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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前O5-5,正在不休止地踱步着。
与刻板印象中的,这样的人会在的地方(比如抗核弹炸甚至埋着一颗自毁用核弹的地堡啦,虚空之中漂浮的通过各种奇迹科技维持存在的超级枢纽啦,被严密看守的大豪宅啦)不同,他现在正处在一片半荒野的地域之上——说是“半荒野”,是因为这里其实是一个废弃的公园,改道决堤的河水淹没了给游客准备的步道,登山道路的空间被野草逐渐挤压,层层叠叠的落叶虽然已是开春但仍然没有一点减少的迹象。
他为什么在这里呢?因为在兰彼得这个有许多平行宇宙的世界观里,在许多个平行宇宙里都设有站点的基金会的所有建筑都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被同时摧毁了,他正好待在外面,发现没处可去,只能在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溜达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呢?所有人员中除了正在出外勤的那一部分以外,拢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死了——其中极少数的人员成功通过复生系统(通过埋在脑子里的仪器来存读档人体状态的系统)在别的宇宙里复活,剩下的在死者中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伙则因为复生系统中所有冗余和备份同时出现的bug而没能再次复活,彻底死去。
而到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有很多也是失联或者将近失联的状态,于是O5和管理员中唯一活着的他便决定,大家都要化整为零,大多数情况下都只在线上联系和执行任务与研究。他便待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宇宙里,躲避掉了几乎一切的异常与人类的恶意。
那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人呢?他该怎么办公呢?平时生活又要怎么解决呢?这就是我们接下来所要讲述的故事了。
管理员,前O5-5,他——这个“他”不分男女,甚至可以通过某些异常科技不分物种——脑袋上的仪器在他的脑海里显示,他有一大堆未处理信息要解决,他通过意念一个个点开里面的内容,看着写出的文字与语音转录的文字(他不喜欢开语音)。
里面都是一些对发信人而言很重要,但对他本人都很琐碎的事情——现实复现者(拿命调查的特工们)本月的任务完成数量相比上月增加了百分之三,可喜可贺;RAISA又发现了一种狄瓦斯坦的显现形式,这次是民族建构用力过猛的产品,无趣;纪律检查办公室发现超现实部那边又有独走行为,他懒得管。他一个个把这些内容标记成已阅已归档,并把一些值得讨论的东西给出正式的信件回复,或者为了讨论相关内容预约接下来的会议并让系统自动通知那些被他邀请过来的其他人。
而他发现又有一些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拉他的腿脚,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些外貌有些恶俗的小动物——在某些方面像是人,但在另外更多的方面明显只是个玩具的小爬虫,用像是动漫画作里面的脸朝他发出小孩一般的声音,扭动不倒翁一样的光滑身子在地上跳来跳去。
这些小家伙似乎是这个世界在他到来之后出现的一种独特的异常生物,它们都或多或少地有点像尚未加入基金会时自己的模样,导致他本人对这些生物有了一点……嗯,独特的恶意。毕竟这个世界似乎连动物也消失了,除了他只剩下植物和这种怪异的小东西,他之前还没登上这个位置时抓甲虫松鼠的消遣也就这么转移了过去,并且嘛……
他捏起这样的一只小生物,把刚刚在地上擦脏的地方掐掉,然后活吃了剩下的部分——他到此之后平日就吃这个,几乎没别的可吃。每只的口味都不太一样,这次是金枪鱼罐头配米饭的味道,不错。其他同样的小生物见此一同作鸟兽散,不见踪影。
而他现在生活的唯一乐趣似乎除了在这公园里踱步之外,便是这样随机挑选口味地吃饭了,他生活中的一切需求,吃喝拉撒睡洗澡娱乐什么的都被简化到了最基础的进食之中,那么他自己大概不是什么正常人类,而是某种……
管理员,前O5-5是管理员,前O5-5——这个“前”什么什么是他觉得很烦,但也丢不掉的东西。他大概是出于某些异常效应,复生系统的bug,或者某个恶作剧的妖精,成为了妖精这种非得与某个名字(或者名字的缺失)绑定的存在。
这是什么邪恶妖精的报复吗?他这么想,但也没有谁来回答他,包括那些被基金会打的丢盔卸甲的妖精本身也没有回答。大概也是,即使现在见到他们,我也见一个杀一个。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这个问题。
不过,他变成妖精这事情可不是什么一句话就能盖过去的。
第一,他得跟人解释自己还是管理员,前O5-5本人,而不是什么偷了他名字的妖精——他在RAISA那边好不容易搞定了这点,那个Maria Jones(好像他们每任领导都叫这个名,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才让他们能搞明白那些妖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花了几个小时问了他几百个问题来查证身份,证明他是他本人之后才把他卡在自己草稿里没法出去的十几条命令给发了。
第二,他得跟人解释自己仍然忠于基金会和对异常的收容与控制,对人类的保护——鉴于基金会跟其他机构都没了通讯渠道,这件事倒是方便了许多,他照常发一篇“我们将真正生活在黑暗中。但我保证,我们也终会再度步入光明。”这样的官腔,便跟所有内部人士解决了这一点。
第三,他在成为妖精之后,感觉自己的角色变成了某种刻板印象似的冷漠上级,自己原先的过去与记忆变得不再重要了——超现实部和非现实部那边为他的病给了一本胡话连篇的诊断报告,简单来说就是成为妖精意味着必须被自己的名字所绑缚,变成扮演自己名字的某种“故事的角色”,那他还能怎样呢,Alex Thorley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做了一个对过去的O5-5的葬礼,然后管理员,前O5-5连尴尬也没多少,只是打发他回去工作——或者“非工作”了。
他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永久的角色扮演,扮演管理员,前O5-5这个角色,只不过因为他真的是管理员,前O5-5,所以大家也不觉得他只是某种演员而已。
但既然如此的话,他对那些小家伙异样的情感也是奇怪,莫非那些长的像他的小爬虫是排除了他作为冷漠上司的那一部分之后,剩下的残余物变成的某种不成型的东西吗?
他可不管那些,继续应付着无休无止的工作报告。
管理员,前O5-5,感到有点心烦,向山上又走了两步,砂石路变成了石砖制的台阶,上面或多或少地盖着一层细沙,是从山顶原先是沙坑的地方泄露一下的一点沙子,或者说破裂的防洪沙袋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他默默地走上石砖制的台阶,看着从下方的树林向上汇合的道路……想起了一点可能属于他,也可能不属于他的记忆,某个版本的基金会的起源,一条无限循环的,螺旋向上的路,那个版本的历史里面,是基金会自己发现,甚至能说是创造了一切的异常。
这大概不是事实,至少这个版本的故事解释不了他现在正在一个只有他自己存在的宇宙里;但这却又可能是事实,毕竟多元宇宙里的基金会不止一个,虽然大家提到“SCP基金会”,都会明白是他现在正掌管的基金会,但毕竟别的宇宙里面也可能出现和SCP基金会基本雷同的组织,可能是名字有点不同,可能是性质有点不同,可能只是单纯没有进入其他宇宙的能力,才让他现在的SCP基金会成为了“首要”和“唯一”的存在。他怎能确定,没有哪个宇宙之中,有一个像SCP基金会这样的组织,是基于一条无限重复的螺旋路所不断生成的异常而创立的呢?
映入他眼帘的是又一份任务报告……啊,是他在上任之后才开展的一个长期项目,他难得来了点兴趣。是在SCP基金会的人死了有九成,建筑全部崩塌之后,他为了扶持各个宇宙里面收容异常的组织以接替基金会职责的计划的报告。
报告里面说,C618宇宙“白浮泉”里面对应SCP基金会的组织,控制收容保护基地在特工的引导下发现了进入其他宇宙的通道,并通过对于他们世界观下狄瓦和SCP-2000类似物的成功控制与解析而证明了其能力。那个紫眼睛的现实复现者干得不错——虽然她的朋友们大概与异常的联系过于紧密了一点,甚至有可能是在基金会里面搞异常活动的情况……
算了,暂且不要管她朋友的事,那些事即使用纯粹冰冷的算计也不是现在就能解决的。这至少证明,即使基金会真的就此消亡,多元宇宙也不会再陷入人类一无所知的蛮荒与恐惧之中,虽然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快得多(外界一年,他们四十年),但也证明对于那些小同行的扶持也能在有生之年内看到可观的效益。
不过嘛,那个世界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本来都判定他们迟早会被类似于喀什噶尔之灯——那个让所有人都踏上什么朝圣路然后突然失踪的异常——的东西给干成一个无人的世界的,但似乎是有一帮阿拉伯文人硬生生把这东西的显现形式扭曲成了一个“留下一部分灵魂”的房间,约等于把想要朝圣的那部分自己踢出去搞成纯故事了,算是个不错的小花招。
而至于如果他们没干成的话——嗯,大概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的模样了,人类建筑都完好,但是空无一人,连动物(也许还有某些真菌细菌藻类什么的?他不是生物学家)也一起没了的情况。这样的末日虽然让人倍感无力,但也至少不是他预想中的某种最坏的情况。
那种情况叫霓虹之神,城市自发地生成,覆盖一切大地,再也没有空间留给自然和血肉之躯的情景。

管理员,前O5-5回过神来,给基地那边的报告特地做了祝贺和嘉奖的许诺(现在又能奖励点什么呢?工资是系统自动发放的,奖金在世界之间穿越的人不太方便用的上;职位高低都得到一线干活,也没有什么放假一类的特权,升职没什么用;社区保障和不动产就更别想了……)之后,发觉自己已经走上山顶,再接下来就是向下的路了。
远方的景色比较无聊,无非是城市高楼之类,但近处这条唯一下山,要不断探入密林之中的道路倒是有一点“迷途其中”的韵味——不过嘛,进森林是要小心被妖精抓走的,但对于他自己就是妖精的情况,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幽默感。
他决定先不着急往下走,先在山顶上吹吹风,顺便再处理接下来的一份报告。嗯,正好是关于霓虹之神的——有报告称,某个世界在被霓虹之神生成的城市推平毁灭后,并不是像往常一样,所有人都沿着兰彼得的跨宇宙路径逃走了,有人藏身在冷冻仓之中(不抓重点。他默默骂了一句。),而这个世界中有高耸入云的世界树拔地而起,把原先的世界掩藏在了自己的下方,而崭新的人类则在世界树的树冠上,那些与真正的地壳无异的地方——就是说,顶在世界树之上的,百草丰茂的土地上,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明。而过去的人类醒来之后看到崭新的文明,发现这文明与往常自己的文明并不一样了,甚至人类的定义都不一样了……
哎,全是废话。他这么想,像是有人把任务报告和自己的随笔搞反了似的,连描述内容都显得这么文艺。不过这件事本身到没怎么值得生气的——因为这正证明了他的一个观点——只有做出更多的改变与突破的人类才能适应新时代,并在险象环生的多元宇宙之内生存。如果故步自封,因循守旧的话,霓虹之神迟早追上他们所有人,让无序无用的城市覆盖地表,让他们只能灰溜溜地逃走到别的宇宙中成为跨宇宙的难民,让他们的一切功绩都通通归零。
他想起来那个最初发现和负责兰彼得与霓虹之神的O5-9,他当时是个什么心态来着?好像是——放着不管,对吧。他觉得末日的威胁太多太多,霓虹之神这种几百年都碰不到他们世界的存在实在没必要去专门搭理。
他是对的,霓虹之神确实没有侵袭到基金会起源的那个宇宙,不过他大概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现在这种世界都还好好的,唯独基金会死光光的情况吧。
……说来,他讨厌“前O5-5”的称呼,是不是有一点原因是因为没有现O5-5存在导致的?他不太清楚管理员在基金会还没有崩塌的情况下干些什么——是完全没用,是O5们顶上的领导,还是某个平行的存在?他不知道,反正O5-1和O5-13这俩能跟管理员直接对接,而他,原来的O5-5只能从他们俩口中得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现在的职权分配完全只是权益之计,在O5们集体死亡,管理员不知所踪(大概也死了)的情况下,为他本人,管理员,前O5-5阁下量身定做的机制。
他又发现了那些小家伙,随便拿起一个吃了……这次是葱油饼的味道。也不知道这些口味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算了吧,当他发现那些O5的临时接替人全部死光光,导致只有他一人能扛大梁的时候,他分明发现基金会以前的应急机制和系统要么失效要么无人管理了,根本要从零开始,于是乎,对于那些空着的O5的位置怎么办,他本人有很大的裁量权。
除非原来那个管理员突然杀出来要摘桃子,那样的话基金会人员就要纠结他们到底是听“以前是管理员的某人”的话,还是“一个一直扮演管理员,前O5-5这个角色,并且真的在执行相关职责的妖精”的话了。
他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好像是某种……呃,工牌和门禁卡被一个实习生拿走之后怀疑他会不会到处跑去看一些公司机密文件的烦躁(这什么比喻)。那么,也许是时候去让空着的那些O5的位置填上了,安插一些他自己的亲信了?
哎,大概真没必要这么着急,要是原来那些紧急状态下能接替O5的家伙还活着一个,他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并且,他还能推举谁呢?排除掉那些还尚能正常运转的部门的部长(他们还得负责部内的工作),真没几个人了。难道是某个还在前线跑着的现实复现者,或者某个苦哈哈维护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遗传下来的数据库的RAISA职员吗?
……好像真的可行,虽然直接安排到O5的岗上实在过于无理和搞笑了,但他分明可以温水煮青蛙一下,用一些比较重要和敏感的项目考验一下这些人,等他们解决完(如果真的有那能力的话),准备要走人的时候在跑过去恭喜一番,说他们既然接触了本来是4级甚至5级人员才能接触的机密,那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么让他们套牢在自己的身上。
嗯,听起来非常妖精嘛。他难得地坏笑了一下——看起来,他对于那个紫瞳的现实复现者的“嘉奖”有着落了。
他决定还是继续往下走了,他知道这条路接下来是什么——那是一段长长的下坡,里面树林掩蔽天空,几乎没留出一点天光,台阶上沙土遍布,脚踏在上面会出现明显的声音与触感,等待着某种不久后就要来临,或者永不来临的一场急雨冲走它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到了诡异的模样,像是再多走两步就会误入妖精的国度一般。
但倘若真有人要走到底呢?那他会发现,下坡又要变成平走,台阶变成柏油的道路,他能目睹着山峦与城市的景象在他的两侧分别显现。最后这路又要变成上坡,因为虽然城市似乎都在他的身下,但城市也向山上侵袭,掩盖了另一座没那么高,或者更高一点的山,他就要从那里回到人类的国度去。
可城市不是他所逃离的吗?他为何又要再度归去?有妖精问,毕竟,他正在从霓虹之神的手中逃脱,而霓虹之神就是无限扩展的城市。
因为城市便是人类的国度,而人类终究不可能只靠自己单独一个物种活下去。乐观的妖精这么论断。
因为人类是终将毁灭一切,最后再毁灭自己的存在,他们吸取不了任何教训。悲观的妖精这么论断。
因为人类要躲藏在城市里,避开我们的怒火,为此世界毁灭也在所不惜。被人类剥夺名字的妖精这么论断。
……因为我从没有归去,我永远被埋在霓虹之神的光芒与城市当中,没有脱离。我相信,一切都将毁灭,一切都要重生,而我更相信,这一切都是要靠实际的人,一步一步做成的。这大概是管理员,前O5-5本想要说的,可他毕竟还得扮演那个角色,那个管理员,前O5-5的角色。
于是,他这么下了论断:
“因为我从没有逃过,我永远看着这一切——霓虹之神,喀什噶尔之灯,还有你们。我从不相信霓虹之神是什么人类建造城市后,必然出现的东西,我从不相信他是什么不可解明,不可理喻的东西。”管理员,前O5-5如是说。
而他举起一把铁枪,射出四枚铁弹,驱逐了他身前的四只妖精,毕竟,妖精怕铁,包括他自己也是。他不抱什么彻底杀灭他们的希望,但这毕竟是一个极明确的态度。
他身下那些长的像他一样的小爬虫则吓得哭了起来,像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些人类无法理解之物时的模样。
他把一只这样的小家伙举起来,端在因接触铁枪而出现乌黑痕迹的掌中,仔细端详着它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默默地放了下去,毕竟他也没有那么饿,吃多了会影响血糖——大概。
天地之间正在进行着一场较量,人类的灯光也在和月光进行着一场战争,我在想索姆拉吉,因为他名字的意思是“索玛之王”,而“索玛”就是月亮,也是金色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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