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每一位临终者提供最好的临终关怀服务 只要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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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目表.

何小雨第一次走进终途部办公室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墙上的价目表。

那是一张过塑的淡黄A3纸,用图钉钉在进门的左手边,高度恰好与视线齐平。抬头是终途部的印章——三条代表着路的曲线不断往中心延申,周围点缀着三颗四角星,像十字架。印章下面是一行宋体大字:

我们为每一位临终者提供最好的临终关怀服务

这行字的下面,便是价格。

基础关怀套餐(免费): 每周电话问候一次;标准格式心愿登记表一份;临终陪伴申请通道(需提前十四天预约)

标准关怀套餐(480元): 含基础套餐全部内容,另附:心愿跟踪服务(限一项);家属联络及情绪安抚(每月一次);临终陪伴优先通道(提前七天预约)

尊享关怀套餐(1280元): 含标准套餐全部内容,另附:专属心愿档案制作(32页精装);心愿实现协助(限三项,含季度进度反馈);家属心理疏导(三次);个性化道别仪式策划

至臻关怀套餐(3880元): 含尊享套餐全部内容,另附:心愿实现全程代办(不限项);影像资料记录及永久存档;家属专线服务(全时段在线);定制道别纪念册;终途守护者认证(由部门主管亲自签署的感谢状,表彰家属对临终关怀事业的支持)

何小雨把价目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她刚从培训部结业,今天第一天报到。来之前她在站点内部系统里搜过这个部门的信息,为数不多的几条记录都提到了一句话:“该部门致力于为每一位目标提供临终关怀服务。”但没有一条提到价格。

“嗯?看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小雨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的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从发圈里跑出来,垂在耳朵旁边。一张工牌挂在她的脖子上,上面的照片拍得很随意,工牌上写着:赵晚,终途部-外勤专员。

“看完了。”何小雨说。

“有什么问题?”

“基础套餐是免费的。”

“嗯哼?”

“那……免费的和收费的,差别很大吗?”

赵晚喝了一口咖啡,没马上回答。

“以前没有这破纸。”

“什么?”

赵晚没回这话,从墙边直起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何小雨站在原地,听见赵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档案室在右手第三间,桌上那堆蓝色的,先整理,其他的后面再说。”


档案室不大,四面墙的柜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三摞蓝色的档案盒,每摞大概二十来个,摞得不算整齐,有几盒歪出来,像是被人匆忙放下之后就没再碰过。

何小雨拿起最上面的一盒。

封面上贴着标签:

ZT-2005-0047
姓名:苏明成
身份:Site-CN-96设施安保七组组长

后面跟着一长串编号,处置状态栏里盖着一个红戳:[未完成]。红戳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草,但用力很深,深到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痕迹。

备注上写着他的心愿:上头不发工资,小组内部都快吃不起饭了,拿什么跟异常拼,有没有办法请大伙吃顿好的。[已登记],但后面跟着[未跟进],后续栏是空的。

后面还跟了几个字:

未缴费 无法完成.

[无法完成]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线的末端顿了一下,有一个很小的墨点。

何小雨把这盒档案放在一边,拿起第二盒。

ZT-2005-0089
姓名:刘桂芳
身份:Site-CN-12保洁员
诊断:胰腺癌晚期
处置状态:[未完成]
备注:我攒的钱都压在宿舍床垫底下,两千六百多,可不可以寄回老家给俺闺女交学费。[已登记]-[未跟进]
后续:该人员去世后,钱被后勤部当作遗弃物品清理,去向不明。

然后是第三盒。

ZT-2005-0156
姓名:周国栋
身份:收容部二级研究员
诊断:SCP-CN-████辐射致多器官衰竭
处置状态:[未完成]
备注:把我种的君子兰送给我老婆。[已登记]-[未跟进]
后续:我去的时候,问别人才知道那盆君子兰在办公室放了四十一天,早干死了,没办法我只能带着一盆土回去了。——外勤专员 顾大周

何小雨把第三盒放下,转头看向桌上,桌上还有六十几盒。

她站在桌前,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档案盒的蓝色在灯下像褪过一遍色。她伸出手,摸了摸第三盒封面上那行关于君子兰的字,笔画凸起来的地方,指尖能感觉到微乎其微的阻力。

门被推开了。

赵晚走进来,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痕迹。她靠在门框上,跟刚才靠在走廊墙壁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几盒?”

“三盒。”

“什么感觉?”

何小雨想了想:“那个红戳,‘未完成’,很用力。”

赵晚没回她。

她走进来,从桌上拿起一盒档案,翻开,看了一眼,再合上。然后又拿起一盒,重复同样的动作。她的手指在档案盒的边缘上磨蹭,指甲缝里有一些干掉的墨迹。

“以前咱不这样。”她把手里那盒档案轻轻放回去,放的位置不太对,歪出了那摞的边缘。

“不管谁,安保、研究员还是保洁,这和身份没关系。我们会把他们没做完的事情全做完,一件不落的。”

何小雨的手指摩挲着第三盒档案的边沿。

“然后呢?”

赵晚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挨着那些档案盒,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接着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跟门框说话。

“所以我们有了那张破纸。”

“......谁贴的?”

“还能是谁?环改委派下来的一个什么预算优化小组,那个姓孙的说终途部的人力成本和运营成本太高,跟产出不匹配,需要引入服务分级机制。”

“服务分级?”

“对,就那张价目表。”

何小雨低头看着面前那三盒档案。

三个人,三个未完成,三件本来很轻松就可以做完的事情。但苏明成到最后也没请组员吃上好的;刘桂芳攒了不知多久的钱被当废品扔了;周国栋的君子兰最后变成他妻子抱回去的一盆土。

“有人选过收费套餐吗?”何小雨问。

赵晚靠在门框上,把两只手揣进制服口袋里。

“有。上个月,一个高级研究员的家属选了个尊享套餐,一千两百八。家属心理疏导做了两次,第三次没来,说不用了。心愿档案做得怪漂亮的,精装,三十二页,封面还是烫金。里面有一整页是研究员的生平简述,措辞很讲究。”

“他的心愿......是什么?”

“他得的是胃癌,确诊之后填过一张心愿登记表。表上只写了一件事:想跟女儿一起吃顿饭。他离婚七年,法院把女儿判给前妻。他妻子是平民,女儿也是,和基金会八竿子打不着边。七年里他每个月都给女儿寄一张明信片,每张明信片上都写‘爸爸很想你’。前妻把这些明信片全部退回来了,一张都没拆过,他女儿也不知道。”

赵晚停顿了一下。走廊里有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但这件事不在尊享套餐的范围内。”

“那这件事在哪个套餐里?”

“哪个套餐都不在。”

赵晚从门框上直起身,她的影子从地上拖过去,覆住桌上那三盒档案。

“那张价目表上的价格,今年一月份又涨了一次。”她说,“尊享套餐从九百八涨到一千两百八。基础套餐虽说还是免费,但基础套餐只包含每周电话问候和标准格式的心愿登记表。临终陪伴要预约,基础套餐提前十四天,标准套餐提前七天,尊享及以上,随时。”

“十四天。”何小雨重复了一遍。

“对,十四天。扯吗?有些人的病程从头到尾甚至到不了十四天。”

赵晚说完这句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档案盒上轻拍两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何小雨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里,她低下头,把苏明成的档案盒重新打开。在备注栏的最后一行,那个[未缴费 无法完成.]的字样下面,她看见了一行特别小特别淡的字。不是用钢笔写的,像是用铅笔,写完以后又擦掉,只留下一点灰蒙蒙的痕迹。

她把档案盒凑近灯管,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上面写的是:我们自己凑了点钱,2163.5,给他组员送去了,吃了顿好的,剩下的每人差不多发两三百。

何小雨把档案盒合上。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个会议刚散。交谈声、椅子拖动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几道墙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嗡鸣。

那嗡鸣声很远,像不知什么地方在下雨。

分级.

赵晚,终途部外勤专员,在这里满打满算已经干了四年。

她是部里资历第二老的,仅次于Dr.Terminal。Terminal是主管,赵晚是他招进来的第一个外勤,那时终途部刚成立不到半年,整个部门只有三个人,加上赵晚是第四个。

那时候没有价目表,档案室的墙上挂的是Terminal自己写的那幅字:尽力 尽善 尽终。字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装了一个便宜的玻璃框。

每次有临终的目标被转介过来,赵晚都会先去病房看他们,带一束花或者一点水果,坐在床边,听他们说话。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她每次都会问。

大多数人的愿望都很小:想吃一碗老家口味的牛肉面;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想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托付给谁。亦或者想在走之前跟某个人说一声对不起;想听一首老歌;想晒一次太阳;想有人握着他们的手,和他们说再见。

也有一小部分人的愿望很大:想给自己的上司一顿暴揍;去鼓浪屿玩一趟;想把害得自己变成这样的异常处决掉。这些临终愿望大多到他们死前都没能实现,但那些人看到赵晚为此东奔西走,看着终途部的专员为此急得团团转,倒也就释怀了。

赵晚并不觉得这麻烦。她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变化是从一次例行检查开始的。

环境改善委员会派下来的检查组在终途部跟Terminal喝了三天的茶,调走了两年的档案记录,说是要核算人力成本和运营支出。

在检查组离开之后两周,Terminal突然被叫去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抓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预算优化建议书》。

“他们要我们引入分级服务。”Terminal说。

“什么意思?”赵晚问他。

Terminal沉默了一下:“意思是,收钱。”

赵晚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把手里的档案盒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放屁。”

Terminal没接这话。他把建议书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镜片。他擦了很久,但赵晚清楚地知道镜片上其实没什么脏东西。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他说。

赵晚站在窗边,眼神盯着外头的围墙。Site-CN-02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

“哪些免费,哪些收钱?”过了许久,赵晚才开口问道。

“基础的信息登记免费。但心愿跟踪、心愿实现协助、家属心理疏导等等,这些要分级。”

“几级?”

“目前给的建议是三级,后续可能扩到五级......或者,更高。”

“谁定价?”

“你觉得呢?”

赵晚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档案吹翻了几页。她把翻起来的纸按回去,因为用的力太大,纸张在她手掌下面发出一声脆响。

“家属没钱呢?怎么办?”

Terminal把眼镜戴回去,眼镜架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痕:“那......就只能选次一点的,比如基础套餐,免费。”

“基础套餐有什么?”

“每周电话问候一次,标准格式的心愿登记表,临终陪伴倒是还有,但......得提前预约。”

“预约?提前几天?”

“暂定是......十四天。”

十四天?”赵晚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有没有想过人撑不到十四天呢?”

Terminal低着头,没有回答。

......

后来,赵晚自己查了那年的记录。在服务分级制度实行后的头三个月,有七个选择基础套餐的临终者,从登记到去世的时间,不满十四天。

他们的临终陪伴申请还在排队,人却没赶上。

赵晚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方德胜的D级,肝癌晚期。他在心愿登记表上写了一件事:想让人帮他转告同一间号子的老李,说枕头底下那包烟是他放的,不是老李记错了。

他填完登记表之后第十二天陷入昏迷,第十四天凌晨时人走了,可他的临终陪伴档期却排在第十五天的上午九点。

赵晚后来抽空去了那个号子,把方德胜的话告诉了老李。

老李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着了。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散开。

“我知道。”老李说,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能不知道那小子吗,他一直没学会扯谎。”

赵晚站在号子门口,看着老李把那根烟抽完。

她想起方德胜的心愿登记表,那伦理委下发的表格右下角有一行印刷体的说明:本登记表仅用于存档,不构成服务承诺

方德胜的名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行字下面。

赵晚想,他应该看见那行字了,也知道那行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问过。


她还记得,去年十一月,有个叫陈永平的二级研究员在实验事故中受到认知污染。

诊断结果是不可逆的意识消亡,伴随着阶段性认知回退。基金会医疗中心预估的清醒期是三到六个月。也就是说,最多六个月,他就会变成一具植物人。被转介到终途部的那天,他还能正常走路和说话,那时他自己走进办公室,在赵晚对面坐下来,把心愿登记表工工整整地填好:

基金会终途部-心愿登记表

1.把攒的二十万存款转给在老家的父母。

2.把那台修了一半的收音机修完,还给楼下的老李。

3.跟同一间办公室的小周道个歉,上个月时我借了他的工牌没还,不小心弄丢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他吃顿饭。

本登记表仅用于存档,不构成服务承诺
署名:陈永平                  

尽力 尽善 尽终

赵晚原本想帮他把存款的事办了,但财务部说需要本人亲自到场确认,她陪着陈永平去了。他在确认单上签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斜斜,跟心愿单上的笔画差得很远。他把签好的单子推给柜员,柜员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牌,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收音机。赵晚找了个修电器的师傅,带着陈永平一起去。师傅拆开收音机看了看,说没啥大毛病,几个焊点老化而已,给他焊回去就行。

陈永平坐在维修铺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师傅用电烙铁把焊点一个一个重新点过。他弓着背,手指跟着电烙铁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在模拟焊接的动作。

“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我每个周末都帮老李修东西。”他的声音被电烙铁的滋滋声盖过去大半,“他貌似腿不太好,一个人住,电视都没一个。收音机是他跟外面唯一的联系,我说等我好了接着修,他说不急。”

赵晚就坐在他旁边,电烙铁的气味很呛,陈永平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

收音机修好之后,他抱着它去了老李家。他已经记不太清老李住在哪了,好一会才找到那栋楼。赵晚在楼下等他,等了四十多分钟。他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老李说,音质比以前的还好。”他说。

最后是小周的工牌。赵晚从陈永平的口袋里找到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小周的工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直想还,不好意思开口。

这个时候陈永平已经开始忘事了,所以赵晚让小周来病房一趟。

小周来了以后,她把信封递过去。小周拆开,看见里面的工牌,手顿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见信封上那行小字,人愣了一下。

“他现在怎么样了?”小周问赵晚。

“不太好。”赵晚回答他时,目光看向病房玻璃后那个对着角落发呆的男人。

小周没说话,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便签,是陈永平的字:对不住,欠你一顿饭。

“他......得还啊。”小周说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什么东西在嗓子里裂开。

病房里的男人突然转头看向玻璃,似乎是认出了小周,他对着小周笑了笑。

小周低下头,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制服胸口的口袋里。

陈永平是在今年三月“走”的,走之前的那个下午,赵晚坐在他床边。他已经不会说话了,嘴巴里只能发出额额啊啊的音节,像个刚出生的孩子。窗台上的收音机放着京剧,是老李的那台。老李把它拿回来了,说让永平听着,热闹些。锣鼓点从失真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之间来回弹。

陈永平把手指放在他自己的嘴里,赵晚刚给他拿出来,结果不留神他又含到嘴里去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唱到一段快板,锣鼓点密起来。

陈永平的突然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指吐了出来。

“老李?”他说,声音不大。

“收音机?”赵晚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老李说——音质比——以前还好。”

他又眨了眨眼,收音机里的锣鼓点还在响。

赵晚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他躺回床上。

后来她在陈永平的档案里夹了一张收据:收音机维修费四十元,交通费若干。没有人让她贴这笔钱,她只是觉得,这些数字不应该由陈永平来操心。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怎么跟父母告别;怎么跟老李告别;怎么跟小周告别;怎么跟那个修了一半的收音机告别。八十块钱的维修费,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张清单上。

那时候价目表已经在终途部的墙上挂着了。陈永平所有的余额加一起只够选标准套餐,也就是四百八。套餐里包含的心愿跟踪服务只有一项,但他有三项。另外两项的费用,也就是一百六十元,赵晚把自己填进了资助人那一栏。

她没告诉陈永平。

也不需要了。

优化.

三月,终途部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桌,十几把椅子,都还在,但墙上挂过“尽力 尽善 尽终”的位置却空了。Terminal那幅字被他自己取下来之后,墙面上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皮要浅得多。

这次会议的主持人不是Terminal,是一个何小雨见都没见过的人。

那人四十岁左右,穿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嘴角的弧度标准得有些吓人。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文件的封面朝下扣着,看不见封皮。何小雨眯着眼看了一眼他的制服胸口口袋,工牌在那里露出一半,上面写着: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孙方凯。

而终途部的主管——Dr.Terminal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和那个人隔了一整张桌子。他面前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有一杯水,而且一口没喝过。

“各位。”那个叫孙方凯的人开口了,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间隔都很均匀,像念稿子,“今天呢叫大家来,是通报一下委员会对终途部运营模式的最新调整方案。”

说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大家。屏幕上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则是金额。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图表上交错,红色那条从去年六月开始往上走,绿色那条往下走。

“在过去的九个月里,终途部的服务分级制度取得了显著成效。运营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自筹资金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尤其是资助人制度的引入,有效缓解了部分困难家庭的服务费用问题。”他把图表翻到下一页,“基于以上数据,基金会部门管理处与委员会共同决定:进一步优化服务结构。”

“优化?又是怎么个优化法?”终途部副主管——蔡明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那个微胖的男人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孙方凯看都没看他一眼:“主要三个方面。”

“第一,将现有的三级套餐扩展为五级,增加铂金套餐和钻石套餐两个档次,对应不同的服务深度。第二,引入增值服务选项,家属可以在基础套餐之上单独购买单项服务。至于第三——”他把桌上那份文件翻过来,正面朝上,“终途部将正式纳入基金会自筹资金体系,从下个季度开始,部门运营经费的百分之五十需要由服务收入自行覆盖。明年这个比例将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像是有人摁下了静音键。

赵晚把手里转着的笔放下了,笔在桌上滚了半圈,最后停在杯子旁边。

“烦请问一下。”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部门Logo下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百分之七十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孙方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终途部百分之七十的人员工资、外勤经费、档案管理成本等等,都需要通过服务收费来支付,而基金会只保底百分之三十。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这位......周晚小姐?1

“百分之三十。”赵晚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的。”

“那如果服务收费达不到这个数呢?”

孙方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合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那么就需要进一步缩减编制,又或者提高服务定价。”

“或者两者都做。”蔡明德说。

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没有否认。

Dr.Terminal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接着把杯子放回原位。

“你说的这五级套餐,”他问,“分别多少。”

孙方凯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用两根手指轻推过来。

Terminal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何小雨坐在他斜对面,看不见纸上的内容,但她看见Terminal的拇指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那纸被按出一个浅坑。

“铂金套餐,六千八百八十。”Terminal念着纸上的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钻石套餐,一万两千八。”

蔡明德把交叉在肚子上的手放下来了,他的腰挺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

“一万两千八。”他说,“我真他妈好奇,会里有多少人死得起这个价?”

孙方凯把文件的四个角对齐:“服务定价是根据人力成本、物料成本和市场承受能力综合测算的。高价位套餐对应的是深度定制服务,面向有相应支付能力的家庭。对于困难家庭,我重申一下,基础套餐仍然是免费的。”

“基础套餐能干什么来着?”赵晚抛出这个问题。

“每周电话问候,标准格式的心愿登记,临终陪伴提前十四天预约。”

“十四天。”赵晚说,“孙主任您知道吗,有些人从确诊到离开,都熬不到十四天。”

孙方凯的手在桌面上放平,他和赵晚对视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基础套餐的服务标准是经过测算的,测算数据由委员会与数据处理部门共同核验。考虑到你说的特殊情况,可以选择申请加速通道。”

“加速通道怎么申请?”

“由家属或本人填写加急申请表,审批周期只需三到五个工作日。”

赵晚闻言点了点头,她把笔从桌上捡起来,在手指间转着圈。

“孙主任,”她说,“恕我冒昧,但我想问问。”

“请讲。”

“你看过人死吗?”

孙方凯的手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块。

“我的工作是预算监督,而不是一线陪护,那是你们的活。”

“对,所以你没有。那我想问问你,如果我快死了,想请您亲自出山,来一线陪护的话。”她把笔握住了,“在你的那张价目表上,这项服务值多少钱?”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那气氛压得何小雨有些喘不过气来。

Terminal把那张价格表放在桌上,纸张在他指尖下面缓缓展开,那个手指摁出来的浅坑还是没完全消失,留下一圈细密的褶皱。

“孙主任,”他说,“这份调整方案,监督者议会已经批了?”

“上周批的。”

“那......议员们有没有讨论过别的方案。”

“什么别的方案?”

“比如......保留终途部的原有职能,不把它变成收费部门。”

孙方凯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

“Terminal,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去年预算审查的时候,终途部差一点就被裁撤了。服务分级制度是保住这个部门的唯一办法,没有收入,就没有部门。”

Terminal的手顿在桌上。

孙方凯没有再理会Terminal,他把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案已经定了,三天后执行。”他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各位如果有什么具体执行层面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赵晚的声音从后面追上了他。

“孙主任。”

孙方凯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高价位套餐面向有支付能力的家庭。我想问问,如果一个临终的人,他家里没钱,但他在心愿表上写了很重要的事情。那这件事情,谁来付,谁来做?”

孙方凯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理论上,可以由资助人认捐。”

“说白了,就是我们自己,对吧?”

他把门拉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会议室的地面上拖得很长。

“资助人制度是自愿原则。”他留下一句话,接着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会议室里剩下几个人。

一个全程没说话的外勤专员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看了看杯底残留的茶叶,又放下了。赵晚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盖上又摘下来,重复了四五次,塑料笔帽和笔杆接触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Terminal站了起来,他把那张价格表拿在手里,走到墙边。墙上那个长方形的印子还在,颜色比周围的墙皮要浅得多。

他把价格表举起来,对准那个印子,左右又上下来回对比着什么,翻转半天,最后放下了。

“尺寸对不上。”他说,“价目表比格言宽。”

格言.

钻石套餐正式上线那天,Terminal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

何小雨去档案室拿东西的时候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灯亮着。她从门缝里看见Terminal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大号宣纸,手边放着毛笔和砚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框。

“进。”

何小雨走进去。桌上那张纸是宣纸,尺寸跟当年挂“尽力 尽善 尽终”的那张一模一样。纸上已经写了一行格言,但不是之前那版,而是新的:

明码 实价 价高者得.

何小雨看着这行字,抿了抿嘴唇:

“明天要挂出去吗?”

Terminal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已经半干了,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上面定的。”他说,“孙方凯说既然服务已经分级了,部门格言也要跟品牌定位匹配。”

“......品牌定位?”

“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何小雨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它们在一起的意思她都很清楚。但这行字念起来像交易合同,一份只有价格的交易合同。

“旧的那幅呢?”何小雨问。

Terminal拉开抽屉,在抽屉最里面,卷着一幅字。纸的边缘微微泛黄了,系着一根棉线。他把字拿出来,解开棉线,徐徐展开。

尽力 尽善 尽终.

右下角那个洇开的墨点还在,这么多年了,墨色比周围的淡了一圈,像一滴水落在纸上,被纸吃了进去,但痕迹却永远留在上面。

“留着呢。”

Terminal把旧格言重新卷好,系上棉线,然后拉开抽屉,把字放回最里面。

“明天新格言挂上去以后,”他说,“这个部门就死了。”

何小雨没有说话。

Terminal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Site-CN-02的夜景,围墙上的灯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当初那份格言是?”何小雨轻声问道。

Terminal没有回头,但声音却从窗前飘了过来:

“终途部刚成立的时候,整个部门只有三个人。我,老赵,还有一个叫苏敏的档案员。哦,苏敏后来调走了。当时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办公室;没有经费;没有章程;一穷二白。那会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上司给我们的唯一指示是‘为临终目标提供关怀服务’。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花多少钱,全凭我们自己。”

他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手指缓缓攥握成拳。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写了那六个字。尽力:我们能做的都要做。尽善:做的时候要对得起良心。尽终:陪人陪到最后。”

何小雨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结果现在呢?”Terminal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做多少事,看多少钱,概不赊账。拿不出钱,自寻出路,价高者得。谁出价高,谁就能让亲人,或者自己走得体面些。”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幅新写的字。墨已经干了,宣纸上的字迹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投下极浅的影子。

“其实这八个字说起来高大上,到头来都是同一句话。”

“什么?”

“没钱滚蛋。”

何小雨站在Terminal的办公室里,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桌上那幅新格言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洇墨,没有犹豫。

她在想,Terminal写旧格言的时候,右下角洇了一个墨点。大概是写到“尽终”的“终”字时,手抖了一下。但写新格言的时候,他的手从头到尾都很稳。

而那个刻意点上去的墨点,只是装饰。


墙上那个长方形的浅印子被新字完全盖住了,仿佛它一直在那里。

那天早上赵晚走进办公室,看见墙上新字时,她的脚步停在原地。她站在那儿,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包放在工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赵晚端起水杯时,蔡明德正巧从外面走进来,他的目光撇了一眼墙上那幅新字,开口问道:

“那幅旧的呢?”

“Terminal收起来了。”赵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幅字上。

“收哪儿了?”

“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蔡明德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照得惨白。

“赵晚。”他突然出声。

“嗯?”

“旧的那幅,Terminal写最后一个‘终’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洇了个墨点。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字写呲了。你知道他和我说啥吗?”

赵晚没出声,她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当时说,那个墨点就是‘终’。人呐,走到最后,总会留下一点痕迹,不是啥事都能干干净净地收尾。”蔡明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看出来没,新格言上那墨点是故意点上去的。”

赵晚拿起桌上的杯子,随后反应过来水早就喝完了。

蔡明德自言自语般喃喃着:“奇怪,明明位置一模一样,大小也都差不多,但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手不抖的时候,”她放下杯子,看着蔡明德的侧脸说:

“写出来的墨点,无论再怎么像,终究只是个墨点。”

价高者得.

七月,预算监督办事处下发了终途部第一季度运营数据通报:

终途部第一季度运营数据通报


自优化服务结构措施落地以来,终途部的财务收入显著提高,共售出:

钻石关怀套餐两单。
铂金关怀套餐五单。
至臻关怀套餐十一单。
以及其余若干大小套餐不等。

第一季度总收入十四万八千九百七十,超出预期目标12%,自筹资金占比达到57%,符合今年预期,但距离70%的年度目标还差13%,总体情况:稳中向好。

望各位继续努力。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孙方凯

明码 实价 价高者得

同时,环改委还下发了一份新的增值服务清单。一共六页,四十二项。

清单最后一页的底部印着一行字:本部门保留对服务内容及价格的最终解释权,价格如有调整,恕不另行通知。

赵晚把这份清单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看的是资助人登记栏:

本季度共有九位家庭接受了资助人援助,援助总金额五千六百四十元,平均每户六百二十六点六元。

赵晚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不知道这笔钱里有多少是家属自己借来的,有多少是部员们从工资里拿出来的。

她只知道蔡副主管的单反没了;小刘饭盒里的肉少了;Terminal的眼镜腿折了。

她刚把清单放下,就听见档案室的方向传来一阵急呼。她冲过去,猛地把门撞开。

何小雨蹲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几十个档案盒。盒子的盖子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心愿登记表、照片、收据、信件、病历复印页什么的,纸张铺了一地,把地面原本的颜色完全盖住了。而何小雨蹲在这些纸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档案盒,盒子的编号粘在侧面:ZT-2004-1102。

“怎么了?”赵晚问。

何小雨抬起头,把手里的档案盒递给赵晚。

“赵姐,我不知道。”

赵晚接过她手里的档案盒:ZT-2004-1102,林念,那个认知危害部的研究员。

赵晚记得这个案子,她接手的,当时所有服务都是免费的。那时她陪着林念去了他租的公寓,看了豆豆,豆豆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慢慢地摇。林念会蹲下来摸它的头,挠挠它的下巴,一遍又一遍。

后来豆豆被食堂的刘阿姨领走了,林念走之前最后三天,刘阿姨每天都把豆豆带到病房外面,隔着玻璃让他瞧一眼。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看见豆豆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会亮那么一下。

赵晚翻开档案盒,里面滑出来一张黄纸:

收费通知单

兹收到林念家属缴纳的心愿跟踪服务费用,共计八十元整(单项-宠物狗后续生活安置跟踪)

2005年5月23日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

“以前没有这东西。”赵晚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今天整理旧档案,想着把之前的资助收据归档。”何小雨蹲在纸堆里,手指捏着一张张散落的登记表,指腹上沾满灰尘,“翻到林念这盒的时候,看见里面突然多了这个。但问题是,林念是去年一月走的,那时候根本没有收费这个说法啊!”

“谁放的?”

何小雨摇了摇头。

赵晚把收费通知单拿在手里,纸张很新,比档案盒里的其他纸张白一个色号,在这盒装了两年的旧档案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猛地想起去年十一月的一个事。

财务部发过一个通知,要求各部门核查三年内所有已结档案,筛选出“存在潜在增值服务空间的案例”并上报清单。

当时Terminal把通知转发给部里,没人回复。蔡明德看了一眼就删了,赵晚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扔进了垃圾堆。

看来财务部自己做了核查。

“他们还往哪些档案里塞这东西了?”赵晚蹲下来,开始翻动档案盒:

ZT-2003-0567
姓名:唐志远
身份:Site-CN-44安保人员
诊断:重度脑震荡
处置状态:[已完成]
备注:女儿结婚那天,我想去她的婚礼上放一首《好日子》。
后续:他没能撑到女儿结婚,我替他去了,在婚礼上放了一首《好日子》——外勤专员 赵晚

收费通知单

兹收到唐志远家属缴纳的心愿跟踪服务费用,共计四十元整。(单项-纪念仪式音乐版权使用费)

2005年5月23日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

ZT-2003-0891
姓名:马建军
身份:D级人员
诊断:肝癌晚期
处置状态:[已完成]
备注:把我写的一封信交给同在站内服刑的弟弟,拜托了
后续:基金会已核查信件内容,信里只有一行字:‘我先走了,你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我把信送到了,他弟弟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了囚服的胸口口袋里。——外勤专员 方晴

收费通知单

未收到马建军家属缴纳的心愿跟踪服务费用,需缴纳五十元,已向其家属寄送补缴通知单。(单项-站点信件转交服务费)

2005年5月23日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

ZT-2004-0034
姓名:郑洁
身份:三级研究员
诊断:多发性骨髓瘤
处置状态:[已完成]
备注:可不可以帮我把我的研究做完,找个别人接手继续做下去也行。另:终途部真是个好部门啊。
后续:我去看了,她有篇关于SCP-CN-4761的论文报告没写完,我不懂这个。但我找了Site-CN-416的其他研究员,求了他好久才肯帮这个忙。但我没来得及通知郑洁,她第二天就走了。——驻站专员 刘欢

收费通知单

兹收到郑洁家属缴纳的心愿跟踪服务费用,共计六十元整。(单项-论文报告转介服务费)

2005年5月23日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

赵晚把这一张张通知单摊在地上。

40元,50元,60元。

一首《好日子》的版权费,一封信的转交费,一篇论文的转介费。

这些心愿在完成的时候,一分钱都没花过。是赵晚自己请假去的婚礼,是方晴专程去送的信,是刘欢找时间去找的人。而现在这些心愿被重新挖出来,标上价,印刷成一张张冰冷的收费通知单,寄给那些已经失去亲人的人。

她把通知单一张一张叠好。

“有多少盒被加了这个?”她问。

何小雨的声音很轻:“我现在翻到的,就有三十多盒。”

赵晚把一些叠好的通知单捏在手里,把纸张的边缘对齐。这些通知单在她指间形成一小沓,比她想象的要厚些。

“家属交钱了吗?”

“有一部分交了。”何小雨从纸堆里翻找出一张对账单,“财务部给家属寄了补缴通知,说如果不交,会影响逝者档案的保存状态。大部分家属不知道这个部门是干什么的,收到通知的,能交的就交了。”

赵晚接过那张对账单,表格里缴费状态那一栏,大部分标着“已缴”,少部分标着“催缴中”,还有几个标着“豁免”。后面备注:经部门核实,家属确无支付能力,由部门资助金代缴。——Dr.Terminal

赵晚把对账单放下,想从地上站起来。但蹲得太久,膝盖发出咯吱一声以示抗议。她不得不站在原地,等着腿上的麻劲过去。

档案室的地面上铺满了纸张,像下过一场大雪,何小雨还蹲在纸堆中间,手里攥着林念的档案盒。盒子里那张80元的收费通知单露出一角,白得刺眼。

赵晚刚走出档案室,Terminal正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知道了?”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上个月。财务部发过来的补缴清单,我压了两次。结果第三次那帮人直接抄送了环改委。”Terminal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这是第四批,下周得寄出去。”

赵晚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Excel表格打印件,密密麻麻的编号和金额,整整四页。

“这些心愿,”赵晚抬起头,盯着Dr.Terminal的眼睛,“当初做的时候,都不收钱。”

“我知道。”

“现在,基金会要从死人和他们的家属身上,把这笔钱全他妈收回去。”

Terminal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我下午去一趟财务部。”赵晚突然说。

“去干什么?”

“把这堆破纸拍他们脸上,然后问他们婚礼上放首歌,怎么个值四十块法。”


赵晚从财务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财务部的Logo。

内容是一份成本核算说明,关于那四十元的纪念仪式音乐版权使用费,说明里是这样写的:人力成本(外勤人员往返时间折算),22元;行政成本(档案调阅及服务登记),8元;管理成本分摊,10元;合计40元。

Terminal撇了桌上的文件一眼,随后目光看向赵晚:

“往返时间折算?他们把我们当年顺手做的事,用现在的人工单价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找家属收钱?”

“对。”

“我问问,家属交的钱,进了哪个账户?”

赵晚翻开说明的第二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所收费用纳入部门自筹资金总额,用于冲抵基金会拨款的削减部分。

“我就这么说吧,”赵晚把文件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基金会削减了终途部的拨款,终途部向临终者家属收,收上来的钱用来填补被削减的拨款。家属以为这笔钱是用来完成临终者心愿的,但实际上这笔钱是用来维持部门运转的。而部门运转的目的,是向更多的临终者家属,收取更多的费用。”

Terminal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一阵很长的吱呀声。

“怎么回事,你今天说话像在做汇报。”

“因为这件事本应该很简单,用不着复杂的句子。”

赵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Site-CN-02的围墙上,铁丝网在夜风里轻微晃动着,铁刺碰撞铁刺,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冰凉,手掌的热气在上面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Terminal,你还记得你招我进来的时候和我说过什么吗?”

她的身后只有沉默。

赵晚的手从窗户玻璃上滑下来,玻璃上那个手掌印慢慢消散,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窗外,铁丝网还在风里晃着。

基础套餐.

运营数据通报下发后第三天。

那老人走进来时,何小雨正在替上厕所的同事坐前台。

门没关严,老人从门缝里看进来,看见何小雨坐在那儿,才把门推开。动作很慢,门发出吱呀一声。

“小同志,我来问个路,你们这,是不是有那个,送人的部门?”

何小雨把档案放下:“您说的应该是终途部吧,上二楼左转就是。”

“谢谢,谢谢。”老人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关上。过了大概十秒,门又被推开了。

“呃,小同志,再问一下,他们是不是有个,不花钱的套餐。”

何小雨再一次抬头看着面前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秋衣的领子,脚上那双皮靴的鞋面上有白灰,布满时光的痕迹。

“确实有,基础套餐免费。”

“是不是要等?”

“对,十四天。”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啥,能快点吗。”

“标准套餐排期只需要七天,但得交四百八。”

老人擦了擦手,把手伸进内衬口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对折的纸。他把纸翻开,何小雨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似乎都是金额。

他看了会,把纸折回去:“小同志,一百五......能行吗。”

何小雨的手忽地攥紧了。

老人等了一会儿,见何小雨没说话,便把布包包好,塞回口袋时说了句:“没事,我去问问,是二楼对吧?”

他转身走了,布鞋磨在地面上,一步一蹭。

何小雨呆坐在前台,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表格的某个单元格里一闪一闪。

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赵晚。

“赵前辈,有个老人家刚刚上来,穿蓝工装,布鞋。去找你们了。”

电话那头赵晚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事来的?”

“应该是送家属,想选标准套餐,但他只有一百五十块钱。”

电话那头没应声。

“老人家刚才问我两百能不能买标准套餐。”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然后咔嗒一声。


老人走进终途部办公室的时候,赵晚正顺着走廊往回走。他一只手扶着墙,时不时喘口气。走到赵晚面前的时候,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姑娘,您是那什么,送人走的部门的人吧?”

赵晚点了点头,老人又说:“我这儿有一百五。”

他把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里面除了那几张纸,还有一沓折起来的钱,有新有旧,拿橡皮筋捆着。他把钱递过来:“先交一百五。剩下的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一百。我算了,少吃点,还得起的,不赖帐。”

赵晚没接钱,她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泥。

“哪位家属?”

“哦哦,我太忘事了,是我老伴,在你们这干清洁工的。”

“大爷,钱您先收着。”

“打欠条,可以打欠条。”

“不是欠条不欠条的事。”

“那是啥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橡胶跟,一下一下很扎实,啪嗒啪嗒响。

“怎么回事?”

孙方凯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走近他以后看了老人一眼,接着看向赵晚。

赵晚没说话。

老人看了看孙方凯,又看了看赵晚,他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来给我老伴选套餐,您是这里管事的吧,可以分期不。”

孙方凯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几张纸。诊断报告,套餐介绍,还有那张写满了数字的账单。他翻了两页,把纸还给老人。

“老人家,不方便的话,可以先选基础套餐。”

“那等太久,我怕等不着。”

“标准套餐四百八,老人家,分期的话首付至少要三百,一百五不够。”

老人盯着手里散着的钞票,橡皮筋把那沓钱勒得皱巴巴的。

“打欠条,行不?”

孙方凯把档案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冲老人摇了摇头。

老人把钱放回布包里,橡皮筋勒过的钞票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指一个一个按平,然后把他们放进内衬口袋。

“我回去跟她说,让我老伴再等等,等等。”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姑娘,套餐那个东西,我想问一下。那个电话问候,是你们打过来还是啥?”

赵晚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们打过去,每周一次。”

“那行,能有个电话也好,我老伴啊,躺床上老想跟人聊聊天。我天天陪着,她想跟别人也说两句。”他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十四天是吧,我跟她好好说说。”

赵晚看着,看着老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剩下赵晚和孙方凯。

孙方凯再次把档案袋夹回腋下:“我知道很遗憾。”

赵晚没看他一眼,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他老伴,你要他等十四天。”

“规定就是规定。”

赵晚没有说话,孙方凯说这话时也没有。

赵晚从墙上直起身:“你刚才可以不说那事的,让他先把一百五交了,后面的事再想办法。”

孙方凯把档案袋从腋下拿下来,拿在手里。

“上面定的规矩,我......”

“你可以不说。”

她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去年有个D级,姓方,肝癌。他走的时候啥都没选上。”

她走进办公室,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瓷厂家属院是一排红砖楼,住在周边的人都知道,有个老员工叫老赵,带着媳妇各大医院的跑,把脚上的鞋跑旧了;身上的衣服跑皱了;瓷厂旁那栋小平房的名也跑成别人的了。

那俩口子人善,社区里出了名的好人家,大家都很敬重这对夫妻。

村口那俩居委会大妈边把嘴边的瓜子嗑得吧唧吧唧响,边聊起这对老夫妻:

“欸我跟你说,我去打听了,老赵他媳妇得了胰腺癌!晚期,没得治了。”

“挖空哦架恐拨啊2,老天爷不长眼啊,这么一户好人家,唉。”

“夭折哦,医院也不让他俩呆了,好像是把他俩赶出来了。”

“唉,他夫妻俩也没个儿子啥的,阿弥唞副哦3......”

两人正说着,一辆车从村口驶进,在她俩面前停了下来。驾驶位摇下车窗,一位中年男人,副驾上还有一位女人。

“大姨,请问一下您们知道赵海的家住哪一栋吗?”那男人露出一个笑容,嘴角的胡渣随着弧度凸起。

一个大妈手中的瓜子顿在嘴边,抓着一把瓜子的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栋砖瓦房:“诶,顺着这条路往里边走,最里边那栋,五楼,507牌。”

“谢谢了!”

车再次发动,往村里开去了。

另一个大妈用肘戳了戳刚刚指路的那位:“欸!你不是说老赵没儿子吗,那刚刚的谁啊,是不是还带了女朋友回来?”

“你脑袋装浆糊啦?老赵才多大,哪有这么老的儿子。”

......

何小雨今天一天没见着赵晚。

快下班时,她走到主管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开门,Terminal最常坐的办公椅是空的,桌面上收拾得干净,唯独留下一张通知单。

何小雨左右望了下,摸进办公室里,凑近一看:

内部通告-人事处分通知

根据《基金会员工行为守则》第8章第11条及《终途部服务分级管理条例》第12款规定,经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与基金会财务部联合调查,确认以下事实:

2005年7月28日下午,终途部-部门主管Dr.Terminal及其部门员工-赵晚在未经高层审批的情况下,私自免除赵X(平民)应该的临终关怀服务费用,且二人擅自决策,驱车至赵X家中对其妻子(Site-CN-163保洁人员)进行关怀服务。且后续并未要求被服务人员补缴服务费用。该行为严重违反基金会纪律,且存在潜在的信息安全泄露风险。

根据基金会管理制度相关规定,对二人处理结果如下:

1.部门主管Dr.Terminal:对下属违规行为未予制止,且为共犯。曾有多次私自批准超额资助金、默许外勤人员绕开套餐流程服务等管理失当行为。其行为严重违反部门条例。

处理结果:罚款3500元,留用察看为期两个月,期间停发主管津贴,暂由孙方凯代行部分审批职能。

2.部门外勤专员赵晚:私自为未完成套餐缴费程序的临终者提供外勤陪护服务,多次顶撞上司,屡教不改,其行为严重违反部门条例。

处理结果:罚款1500元,调离终途部外勤岗位,即日起转至后勤部B12仓库,且本年度绩效考核降一级。


本决定自签发之日起生效,涉事员工须在24小时内完成离职交接。

伦理道德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在此重申部门条例:

未经允许的违规行为只会导致部门的运营出现无法逆转的问题,不但会影响财务部的财务统计,还会影响自己的事业。希望所有部员以此为戒,切实遵守基金会相关规定,特此通报!

环境改善委员会-预算监督办事处-孙方凯主任
2005年7月29日

何小雨把那张处分通知单轻轻放回桌上。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她突然意识到。

当基金会开始用金钱衡量一切时,任何出于人性本能的善意举动,都会被基金会视为需要纠正的“错误”。

那些离开的人.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人开始散了。

星期一早上,何小雨刚到办公室,就看见副主管的工位空了。杯子还在,茶渍干在杯底,那台旧相机搁在显示器旁边,键盘上积落着一层薄尘,工位旁的窗台上那盆小绿植恹恹的,很久没浇过水。

桌面上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

走了,相机在电脑旁边。茶叶在左边抽屉第二个罐子里,省着点喝。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何小雨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铁皮茶叶罐,绿漆磨掉了一半。大半罐茉莉花茶,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副主管宝贝似地喝了三年。

Terminal来了以后,何小雨把纸条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遍,手微微颤抖着将它折好,然后放进口袋。接着他走到蔡明德的工位前,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工作服拿起来,轻轻叠好,放进柜子里,像在安置某件易碎品。

“蔡副主管什么时候走的?”何小雨问。

“昨天晚上,他把档案室所有的旧档案重新排了一遍。”

何小雨小跑到档案室,轻轻推开门,她看见架子上的档案盒从左到右,按每一个临终者被转介来的日期排列。最左边是四年多前,最右边是上个星期。五六百个盒子,排成一条时间线。

老蔡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再看看它们,然后,走了。


第二个走的是刘欢,工龄比何小雨稍大一点。

他来的第一天,赵晚带他熟悉站点,走到B12仓库门口,他问这是什么地方。赵晚说这里是堆遗物的地方,刘欢傻站了一会儿,问赵晚说他以后能不来这儿吗。

小刘走的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有Terminal。他不声不响地走进来,把工牌轻放在Terminal桌上。工牌很新,照片上的他还在笑。

Terminal抬起头。

“我调去后勤部了,B12仓库。”

Terminal没说话。

“赵姐在那儿。”小刘说,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又落下来。“总......总得有人帮她搬箱子。”

他把工牌往前推了推,Terminal没接。

“我不是走。”小刘挠了挠头,“我只是......换个地方接着干,档案室那些盒子里的心愿,你们做不完的,我可以在仓库里接着做。箱子堆在那儿没人管,老鼠咬了,积灰了。总得有人去整理吧,您说对吧终博士。”

他站在桌前,手从工牌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终博士,我去年刚来的时候,您和我说,终途部是陪人走到最后的部门。但现在没人陪了,人走之前的心愿变成价目表上那几个数,人走之后的东西堆在铁皮房子里发霉。”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您说过的那句话,我还记得,但您可能是忘记了吧。”

说罢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茶叶别喝完啦博士,茶多酚多了对身体不好。”

“咔哒。”

Terminal坐在桌前,小刘的工牌搁在桌上,照片上的笑容被日光灯照得反光。他把工牌拿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蔡明德的纸条,还有赵晚的辞呈。


第三个走的,是方晴。

何小雨之前从没见过她,方晴是终途部的老员工,只比赵晚晚来两个月。去年价目表贴上去之后她申请了长期外派,一直在Site-CN-19驻点,很少回来。

她回来的那天,何小雨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白发。穿着终途部的制服,胸口的口袋上绣着名字:方晴。

她急匆匆地走进Terminal的办公室,门没关,何小雨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Terminal。”先是方晴的声音。

“Site-CN-19那边——”

“做完了,三个。一个让我帮他想论文该咋写的,我陪他熬了三天,他写完了;一个想听儿子喊爹的,我跑去帮他录了音,放给他听。和我说孩子长大了,变声了,阿嘎瞎4;还有一个和我说想晒太阳的,我把床推到窗户边上,陪他坐了一下午。然后人第二天早上走了。”

方晴把三份档案拍在Terminal桌上,牛皮纸封面,边角整整齐齐。

“三个人的档案都在这。全做完了,一分没花。”最后那几个字她咬的很重。

Terminal看着那三份档案。

“方晴。”

“先等我说完。”方晴拉开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扎得人耳朵疼,“我在Site-CN-19待了一年,那边没有价目表;没有狗屁套餐;没有补缴清单;我做的三件事,想论文不要钱,录音不要钱,晒太阳不要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结果你告诉我,这边要收钱。”

Terminal低下了头。

“我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墙上那幅新格言:‘明码 实价 价高者得’。”方晴把这句话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Terminal,你写的?”

“上面定的。”

“我在问是不是你写的。”

Terminal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对。毛笔,宣纸,跟旧的那幅尺寸一样。右下角点了一个墨点,位置跟旧的上那点一模一样。”

方晴一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比拉开的时候轻得多。

“写旧的那版的时候你想的什么你记得吗。”

Terminal没有接这话。

“行。”方晴一把扯下制服胸口口袋上的名牌,刺啦一声。她把名牌甩在Terminal的桌上,正面朝上,“方晴”两个字朝着天花板。

“我不骂你,我知道你不是定规矩的人。但规矩是你经手的,价目表是你挂的,新格言是你写的,通知单是你寄的。”她把手从名牌上抽回来,“别人骂你是委员会的走狗,是资本的走狗,我只说一句。”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终途部死了。”

方晴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何小雨的工位。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何小雨桌上的档案盒。编号ZT-2005-0012,叫许国明,心愿上写的是想再看一次西游记的电视剧。

“谁的?”方晴问。

“一个收容专家,胃癌。”

方晴把档案盒翻开,许国明在心愿栏里写的是:想再看一集《西游记》,86年那版,大闹天宫那集,我妈和我以前爱看。

“做了吗?”

“还没,但他预约了,排期在下周三。”

“排个屁,他等得到下周三吗。”

方晴把档案盒合上,扔回桌面:“明天就给他放,不要管什么排期。”

她直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盯着那个抱着文件的少女:

“你叫什么?”

“呃......何小雨。”

“小雨,明天放给他看,放完了记得在他的档案里记一笔。哦,不要管收费通知单,有的话给那破纸扔了。”

说着她推开门,脚步声远去了。


Dr.Terminal成为了终途部最后一位员工。但那是后来的事,在这之前,还有没做完的事。

何小雨每天早上去上班,办公室里都会少一两个人。工位还在,东西还在,人却不来了,像是某种诅咒。日光灯依旧早上七点亮,晚上九点灭,照着一把又一把空椅子。

办公室一天比一天空。

顾大周也走了,然后是周婷、蟠钱、索菲亚......Terminal每天来上班,经过那些空工位,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就是一整天。

直到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何小雨的调任书下来了。那天早上她比以往来得都要早上许多,她要去Terminal办公室递交辞呈,然后和这里说再见。

门没关严,她敲了两下,没有声音,她推开了门。

Terminal不在里边。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辞呈。

最上面是副主管的纸条,往下压着十几张辞呈,纸张大大小小的都有。有的人写了长长一串;有的人则只留下一句话;还有的人,走了,却像是从未存在过。

何小雨把自己的辞职信放在最上面。信很长,她在信里写了自己准备去制棺部做档案员,写了自己对部门大家一直以来多有照顾的感谢,还写了......一句道别。

她呆站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没关严,往外抽出来了一截。她走过去,想把这一截推回去,手碰到抽屉边缘的时候顿住了。

抽屉里躺着几份文件——装订好的会议记录,时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三月。其中有几段引起了何小雨的注意,她把这几份文件拿起来:

会议记录-终途部预算优化讨论(其一)

日期:2004年5月██日

笔记:关于终途部预算审批相关会议纪要

参会人员:孙方凯,Terminal,财务部代表:郑俭、宋文慧

会议简介:孙方凯主任首先通报了基金会当前财政状况,2004年第一季度,因部分大型设施收容失效事件及后续重建工作,分部预算赤字已扩大至百分之二十三。监督者议会于4月28日下发《关于进一步压缩非核心支出的通知》,要求所有非核心部门在二季度内提交预算缩减方案。终途部需在服务模式上做出相应调整。

会议结果:双方交换意见,但未就此事达成一致意见


[记录开始]

......

Dr.Terminal:终途部目前的服务模式是不产生直接收入的。我们的工作内容包括陪护、心愿、登记、家属联络、遗愿协助,等等等等。这些内容的确都涉及人力投入,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把这些东西直接拆分成单项商品进行定价。临终关怀重点在陪伴,不能把情感陪伴拆成死板的“每周电话问候一次”、“心愿跟踪服务单项”、“临终陪伴预约通道”这种定死的考核指标和付费服务。

孙方凯主任:服务分级不是为了让你完成指标,是让你有办法证明自己值这个钱。基础套餐免费,把底线保住了。然后高阶套餐收钱,让有条件的家庭多出点,补贴部门运转。想保住服务,同时还想保住部门,目前就只能这样。

Dr.Terminal:我能理解预算压力。但您想想,去年一年里,终途部送了四百多个人走,花的钱只占基金会预算的千分之三。裁了我们,省下来的钱都不够修一个屋顶的。留着我们,四百多个人走的时候有人陪。人心稳住了,底下的人干活也踏实。

孙方凯主任:千分之三就不是钱了?现在上面盯着每一个千分点往下压,O5的原话是“非核心部门需自证存续价值”。怎么自证?要么拿出能量化的产出报告交差,要么自己覆盖运营成本不当累赘。终途部现在就只能产出“陪伴”。Terminal,你倒是告诉我,陪伴要怎么量化。

Dr.Terminal:如果必须压缩的话,我给个建议:外勤减三个人,办公经费我们不要了,可以从我工资里扣。但服务本身不能动。

孙方凯主任:Terminal,我直说了。分级你不同意,议会那边马上就下裁撤书。裁完以后,终途部的活交给后勤部来干,而后勤部那边怎么做临终关怀,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此处Terminal沉默约十秒)

Dr.Terminal:给我一周,就一周,我再想个方案。

孙方凯主任:方案可以出,但方向变不了,服务分级是前提。

......


[记录结束]

会议记录-终途部预算优化讨论(其二)

日期:2004年9月██日

笔记:关于终途部服务定价标准复议申请的批复会议

参会人员:孙方凯,Terminal

会议简介:Dr.Terminal于8月9日提交了复议申请,列举七例临终者心愿的实际成本与套餐定价对比,申请对低收入家庭豁免费用或将定价回调至实际成本水平。本次会议就此复议申请进行答复。

会议结果:复议驳回,维持原定价标准。


[记录开始]

......

Dr.Terminal:我列的那七个事,成本最多最多就八十三块八毛,可套餐上合计两千四百六十多。您知不知道这七户人家里头有五户月收入不到五千,我给您举个例子:周秀兰她闺女,一个月才两千二。

孙方凯主任:我们也很难办,你要知道定价不是光算物料,还有人力、行政、管理什么的一大堆,均摊下来就这个数。财务部那边有核算说明,不信的话你找时间去翻翻。

Dr.Terminal:那把困难家庭的费用免了,或者把价钱降回去也行。

孙方凯主任:我没那个权力,定价标准是O5定的。单改你一个部门一个项目,其他部门肯定不乐意,流程走不下来的。

Dr.Terminal:那就扩资助金额度,让部里自个填。

孙方凯主任:资助人通道一直开着,至于额度你们自己把握。

Dr.Terminal:您知不知道周秀兰她闺女收到通知单的时候,她一个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来。问我说:我妈给我梳个头你们为什么要收一百二。我答不上。

(此处双方沉默约五秒)

孙方凯主任:嗯......以后跟家属沟通,别说“心愿跟踪服务”这种词,统一说服务费用结算,听着舒服。

Dr.Terminal:那复议结果呢。

孙方凯主任:维持原标准。

......


[记录结束]

会议记录-旧档案补缴项目说明

日期:2005年1月██日

笔记:关于历史档案补缴项目的处理意见

参会人员:Terminal,财务部代表:郑俭、宋文慧

会议简介:财务部于2004年11月下发通知,要求筛查三年内已结档案中的“潜在增值服务空间”。终途部共筛查出217项,涉及逝者184人。原定补缴通知将于2004年12月至2005年5月分四批全部寄出,但Dr.Terminal提交情况说明,指出其中存在大量重复计费及自然发生的服务项目,申请暂停第四批补缴并重新核定。

会议结果:财务部认可重复计费等问题,承诺后续调整计费方式。已寄出通知不追溯,且第四批补缴通知已寄出,不予暂停。


[记录开始]

......

郑俭:情况说明我看了,两百一十七项对么。

Dr.Terminal:两百多项里头,一百四十多项是外勤顺手办的。梳头、带话、浇花、找人这些,跑一趟都能顺便做了。有三十多项是家属自个办的,我们只登了个记。有二十多项重复计费的,你们把一趟外勤拆成好几项来算了。还有十几项年头太久,到底做没做咱都查不清了。

郑俭:财务部后续会核实。

Dr.Terminal:比如周秀兰那梳头那个事,外勤当天跑了三个点,时间成本已经摊到别的任务上了。可你那通知单上梳头又单算一次,重复了。

郑俭:重复计费可以调整。以后类似情况按新方式算。

Dr.Terminal:已经寄出去的呢。

郑俭:不追溯,费半天劲吃力不讨好。

Dr.Terminal:那不行,得追。周秀兰她闺女,我们往那地址寄了四次催缴单,说真的催到这地步真没必要。

(此处双方沉默约三秒)

Dr.Terminal:钱非收不可的话,从我工资里扣,别往周晓那儿寄了。

郑俭:工资不能直接抵扣服务费,财务制度不允许。家属真拿不出,实在不行走资助人通道呢,还有部门资助金不是。

Dr.Terminal:资助金也是部里人自己凑的,没差。

郑俭:认捐人不能公开的,只能给你填本月新增七笔。

......


[记录结束]

会议记录-2005年度终途部预算说明

日期:2005年3月██日

笔记:关于2005年度预算安排及服务分级调整

参会人员:孙方凯,Dr.Terminal,财务部代表:郑俭、宋文慧,环境改善委员会代表:何婉仪、陆平

会议简介:孙方凯主任通报终途部2004年度自筹资金完成情况,明确2005年度目标为70%。服务定价同步上调,三级套餐扩展为五级,新增铂金套餐与钻石套餐,同时增值服务扩展至42项。

会议结果:方案已由监督者议会批准,按计划执行。


[记录开始]

......

孙方凯主任:今年自筹资金五十七,很成功啊。明年的目标七十,服务定价往上调,三级扩五级,新增铂金和钻石两档,增值服务四十二项,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

Dr.Terminal:七十以后,终途部还算是人文主义临终关怀部门吗。

孙方凯主任:当然算啊,为什么不算?

Dr.Terminal:那临终关怀的底线谁定?

孙方凯主任:由环境改善委员会和伦理道德委员会共同决定。

Dr.Terminal:我想请问一下,预算监督办公室现在有七个人,有人有一线陪护经验吗?

(此处沉默约十秒)

孙方凯主任:这不是本次会议的议题。

Dr.Terminal:这就是本次会议议题。你们之前定了个三千八百八十的套餐,里头有一项叫“终途守护者认证”,让部门主管——也就是我,亲自签感谢状,说是为了表彰家属对临终关怀事业的支持?我签过三张这玩意,每回签字我都止不住想,我感谢什么?我他妈到底感谢什么?感谢家属出得起钱?感谢家属救我们部门一条贱命烂命?

何婉仪:冷静,Dr.Terminal,请你分清楚场合,这不是给你撒泼的地方。孙方凯主任,我提议休会五分钟。

孙方凯主任:不用。

(孙方凯主任将文件翻过一页,未对休会提议做出进一步回应)

孙方凯主任:Terminal,我知道你有情绪,这很正常,但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七十的线是O5定的,你改不了,我改不了,除了那帮议员没人能改。你能做的是在这个框子里头尽量把事做好,那些贵的套餐本来也不是给周秀兰她闺女那样的人家准备的。她们可以选基础套餐,免费的,至少底线保住了不是?贵的套餐收上来的钱,能把基础套餐覆盖不到的地方给补补。我知道你不认这个理,但上面只认这个方案,我也没有办法。

Dr.Terminal:资助人通道的钱,是部员自己贴的,这算不算自筹资金。

孙方凯:算,当然算,资助金纳入自筹统计。

(在后续的会议进程里,Dr.Terminal始终保持沉默,直至会议结束)

......


[记录结束]

何小雨把四份记录放回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还放着别的东西:副主管的纸条、方晴的名牌、小刘的工牌、周婷的便签、顾大周用保鲜膜包着的腌萝卜条、蟠钱的记账本......以及,一捆卷着的宣纸,系着棉线。

她把抽屉推回去,发出咔嗒一声响。

何小雨走出Terminal办公室,穿过大办公室,那里有十几张桌子空着。

日光灯亮着,每天早上七点亮,晚上九点灭,后勤部电力管理处统一控制的。那光照着一把又一把空椅子。

何小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那幅新格言。明码 实价 价高者得.  八个字。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响。经过档案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架子上,蔡副主管重新排过的档案盒从四年多前排到现在。最右边那盒是许国明,她抽出来翻开。后续那栏里,自己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

ZT-2005-0012
姓名:许国明
身份:Site-CN-507中级收容专家
诊断:胃癌
处置状态:[未完成] [已完成]
备注:想再看一集《西游记》,86年那版,大闹天宫那集,我妈和我以前爱看。
后续:我放给他看了,他和我说这就是老戏骨。我没叫他缴费。——档案管理员 何小雨

已阅。费用:
——Terminal。

她合上档案盒,放回架子上。架子从左边到右边,从陌生的名字到许国明,从处理中到已完成,从免费到标价再回到免费,五六百多个盒子排成几条线,串在一起。

她走回走廊,档案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或许再也没有被打开的那一天。

走廊尽头,后勤部的人来了,带着封条。白色的封条横跨会议室的门缝,贴好以后他们用手掌按了按。然后走到档案室门口,贴了一张。走到Terminal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走到大办公室门口,又贴了一张。

封条贴完了,终途部的门关上了。

何小雨往站点大门走,经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法国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铁丝网在风里晃呀晃,铁刺碰着铁刺,细碎的金属声淡得像在同什么东西道别。

她走出站点大门,外头是阴天,云层很厚,黑压压的一片。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她接着往外走,走了几步,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Site-CN-02的围墙很高,终途部的窗户在二楼,从外面看去,日光灯还亮着。一排窗户,里头空无一人,但灯还亮着。

后勤部统一控制的,早上七点亮,晚上九点灭。

现在还早呢。

那灯亮着,照着一把又一把空椅子。

她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排窗户在围墙上亮着,亮了一整天。

那灯亮着,照着墙上那张过塑的A3纸,照着那句“我们为每一位临终者提供最好的临终关怀服务。

那灯亮着,照着价目表下方那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话:

“只要钱够。”

Footnotes
  1. 1.
  2. 2.孙方凯不记得赵晚的名字,以为她叫“周晚”
  3. 3.方言:闽南话,意为“我的天哪,这么恐怖。”
  4. 4.依旧方言:闽南话,意为“阿弥陀佛”。
  5. 5.方言:闽南话,意为“鸭公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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