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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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于死亡
希望也可以很残酷。

⚠️ 内容警告：
本文包含极度写实的血腥暴力、自残与自杀描写。

Harry的更多作品！
Place的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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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警告

甚于死亡

2023年

9月8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奔跑中他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倒向了墙，他没怎么注意。他撞上瓷砖，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只是转了个向继续跑。他有个可怕至极的想法。脑海中恐怖的画面挥之不去。侵入式的——

那不仅是个想法。

实验室的门开了，它就在门后。大炮。

他也在门后。

Dougall瘫在地上，显然是先倒在桌上，又从那里滑了下来；Place可以根据那一道血痕，以及神秘学家脸上从眼睛糊到胡子的血推测出来。

“我，”Place说。接着他看见了蜷在墙角的Alis，她把脸贴在墙上，头发披散着盖住了脸。“他……？”

她没有回答。

大炮还在冒着热气，正缓缓停止旋转。Place没有给大炮设置失能开关，所以这只可能是因为电源耗尽了，也就是说，奇术地热发电机用尽了那无价的燃料——假如它没有发生爆炸，或者变成一群鸡，或者鬼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在她的啜泣与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背后，他能听见它。

然后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了。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跪倒在大炮前。大炮散发出一股股热浪，还有低低的嗡鸣声。越来越低。

“是我杀了他？”

“不是，”Alis沙哑地说。

“那么是大炮——”

“不是。”

她很慢很慢地站起来，在空中留下一连串残影。房间里雾蒙蒙的，一切都多了一层红色边框。Place都不记得上次滴眼药水是什么时候……

“他利用了你。”现在Alis面朝他了，但她的脸还是藏在头发背后。唯有说话时吐出的气流能指示她的嘴在何处。“他利用了我们所有人，就为了做这事。”

Place伸手扶住大炮的底座，感受它扣上此时与彼时的循环时最后的震颤。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说，然后他倚着那沉默的——也许会永远沉默的机械降神蜷成一团，试图不流泪地哭泣。

Amelia到了……终于到了。那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那时Alis站在他身边，却并不搭理他。Place紧抓着大炮支架，在刮花的金属上弄折了一片又一片指甲。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另一个女人进来时抬头。也许他渴望她能告诉他这只是一场糟糕透顶的噩梦。

她无视躺在地上的人，蹲在……好吧。另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你肩膀怎么了？”

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血从他的实验袍里渗了出来。“我不知道。”

她一按腰带上的对讲机。“大炮实验室，第一优先级。”

Forsythe回应：“确认第一？”

“确认。”

“来了。”

可能是这段费解的对话慢慢唤回了他的知觉。如果是这样，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听它。外面的走廊里有什么在响；门还开着，他能听见回声。呼唤与回应。大喊的声音。

“那？”他勉强开口。

Amelia抬头看向实验室窗户上不反光的磨砂玻璃，神情痛苦。“‘……是什么’？”她指向Dougall四仰八叉的尸体。“也许是在回应这个。”

Alis依然伫立在两人上方，她原地摇摆着，头发软趴趴地垂在脸前。她紧紧攥着一个信封。它已经被撕开了。她把它举在面前，死死瞪着，然后看向尸体，像第一次注意到它一样。

她松手扔下信封，它落在Place身边，他捡了起来。

“有多严重？”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而他抽出信纸，眯着眼匆匆浏览。

“够严重的。”

Place完全不知道Amelia在说什么。他还在读信。

Billie Forsythe跪在他身前，轻轻推开Amelia。“让我看看。”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膀，他在地上挪着位置，确保那些漂移的文字不离开他的视线。

“我按的时候疼吗？”医生问。

“什么——”Place开口，Forsythe正要再问一遍，他说完了句子的后半部分：“——大混蛋。”

1987年

8月

哈特福德：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县

他凝视着天花板，听着房间对面不稳的呼噜声，默默希望他弟弟去死。

然后刹那间收回了这个想法。

这一瞬间足以惊扰他一整夜。他一秒也不会睡。

这无法阻止他把弟弟的成绩单拿给父母看。这无法阻止他在街角甩开这小屁孩，与朋友们逃之夭夭。这不会让他们在接下来一周中的相处有什么可喜的变化。

但他也忘不了心里的疙瘩。

下次Phil再打呼噜，Dougall会在极度恐惧中静待那想法再次侵入。他准备好否定了。他会花一整晚翻来覆去地否定，在本应安全的自己的思想里。

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东西在听，他也要它听见他的真实感受。

过了几个小时，才有人想起来去查看AAF-D的废墟。

如果Mukami能跟Radcliffe说话，他们本来会更早去看的。但她说不了，而他在发疯，于是她药倒了他。以免他伤到别人。

他们今晚承受不起更多伤亡了。

001-A用他的骨爪穿过一片几乎完全不反光的地板，深深割裂了Moradi特工和的鞋袜和双脚。她以后还能不能走路要看运气了。他在Jusic技术员的眼睛上略微显现——她的眼药水甚至还有十分钟才会失效——她此生再也看不见了。他的脸出现在站点每一处意想不到的反光表面上，却不是在为他哥哥高唱赞歌，而是在尖叫，尖叫，不停尖叫。似乎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不受约束的溢流比以前还要糟糕。好几个办公室整个融化了。实验室上下颠倒。早已消失的收容物又回来了，样子变得更不对劲。Gwilherm与Mukami不得不逼迫技术员甚至一些研究员勉强阻挡，给I&T的骨干人员争取时间，好让他们关上隔板门，因为他们的线路都乱成了一团，而且权限被注销了。

Nhung Ngo在指挥中心凭空出现，目光空洞、动作僵硬，随着Placeholder指向她，大喊一声：“看！”她流出了新生儿般纯净的泪水。在她身边，一个控制台无人操控却动了起来。

一切都叮铃哐啷地随着比之前还要红的光芒舞动。

如此一来，没人想到穿过气闸门，去打开浓缩室红热的门，看看里面有什么也就不足为奇了。

五小时后终于有人去看了，但那也仅仅是因为奥秘能量的残余爆炸已经平静下来，浓缩室中客气的敲击声终于穿透了正在冷却的厚重钢板，变得能让人听见。

Ambrogi用一把隔热钳拧开了锁定装置，拉开门，放出了Lillian Lillihammer主管与Harold Blank博士。他们恐慌不已、泪流满面、浑身肮脏，他们依偎着彼此，缩在黑/红色的混凝土上。

“跟Radcliffe说他路指得很好，”Lillian哑着嗓子说。“但他得好好练练接电话。”

Reuben审视着桌对面的男人，仿佛那是一份可以阅读的文档。仿佛他们无需交谈，他就能分辨传言是真是假。

仿佛Harold Blank是一段作者已死的文字。

“你在想我们在F-D干什么，”Blank猜测。

Reuben没在想这个。这是个毫无理由的猜测。他还是点头了。

“有什么拉我们进去。”Harry战栗起来。“不是实实在在地拉。是心理上的牵拉感。我们就是……知道我们应该在哪里，应该在精炼厂里。也许我们是觉得可以帮上忙。”

“帮上忙，”Reuben用复述代替对话。

“没错。我也不确定。一定是突破的某种影响。总之我们又站在了鬼魂身边，像以前一样走完了我们的流程。感觉……”他紧紧闭了一会儿眼。Reuben被吸引了注意，在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仔细观察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反光。他不记得Billie有没有给他滴眼药水，现在想来，是他太过疏忽了。他应该做点什么。

“感觉，”Reuben引导着。

Harry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不对，感觉不是真正的我们。就……我不知道。像舞台剧。”他皱了皱眉，如今，每当他们的眼睛想流泪时，新的生理机能会抑制住这种反应，就呈现出这样的表情。“我又和他们在一起了，Reuben。站在他们之间。他们又活过来了，我却没有任何感受。这样你能想象那种感觉了吗？”

“可以。”Reuben毫不犹豫。“这我很能想象。”

他的访谈对象的真实身份毫无疑问。Del Olmo还没见过有哪个演员能把这个角色演得这么活灵活现。

“我知道个很有意思的游戏，”Lillian Lillihammer拉长调子说。“你假装无缘无故被扣押在这里，我来问你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样我们能得到的信息也差不多，你还能明白我现在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们这样子绕圈已经绕了有一会儿了。她拒绝透露她为何在AAF-D里，这没什么关系。她对她和她的朋友如何能无伤挺过这场必死无疑的劫难也避而不答。他还没有问她为什么活着，或是她这一年来在做什么，因为这些问题会改变战局。

只有两件事她非常清楚，又不断反复强调。

“我不确定这场访谈的导向，”她怒视着他，“但除非你计划短时间内取得进展，否则我还是希望能结束这件事，回去干我的项目。”

“主管，”他说，小心不表现出这个头衔已经换了人，“你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项目。”

被一个本应已经死去的人如此怀疑地打量，这感觉相当奇怪，他思忖着。有时候，在不太顺心的日子里，他会去那人体模型的收容柜里，对它说话。“有一半你是知道的，因为是我们合作的。另一半你知道不该问，因为我就这样工作。你怎么了，Bernie？我知道一时冲动走进烟花表演很糟糕，但我们有处理这种情况的模因触媒。给我看几张卡，让我回去工作吧。”

“我不明白。”Harry揉着脖子。他经常睡姿不对，坐姿不对，走姿不对。他从来都不太适应用自己的身体生活。“为什么要审问我？你明明了解我。”

“我是了解你，”Reuben点点头。“我认识你快三十年了。但这里有个死结，Harry，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开它的。”

Harry眨眨眼。“什么？”

“你死了。”

“我肯定会记得这事。”

“我可以给你看你的尸体。”Del Olmo迎向她愤怒的目光。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它在分子层级变成了木屑。在那之前，你踩过Blank的残骸，把他的番茄内脏抹在了地上。”

她睁大了眼——他还是会把那双眼睛看作是蓝色，因为它们曾是那么蓝——样子简直有点像Ilse Reynders。“那根本没发生过。你说的有一半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叹了一口气，“你不是Lillian Lillihammer。就像你的残骸也并非真正的你。你是个幻影。仅此而已。”

是个会说话的人体模型。

Harry扯着连帽衫上的工牌以示强调。“我就是我，Reuben。随便问我点什么。我不是你想象出来的。”

“对，不是我想象的，”Reuben附和。他惊讶于这场对话如此顺利。他害怕他妻子看见抄录后的反应。也许有办法避免她看到。“而是你自己。你想象着自己是Harold Blank。你是某种奥秘残迹，或者……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专业。但真正的Harry一年前就死了，死得很惨，自那以后他就安息在地里。”最后一项事实一如既往地激起他一阵反胃。

Harry向后靠，难以置信地摇着一头蓬乱的灰发。“一年前？你以为我一年以前就走了？”

“你和Lillian都是。”Reuben皱起脸。“这一年过得也不好。你错过它其实挺走运的。不管你是什么。”

“我就是我，”Harry吼道。“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你了。”

Reuben耸耸肩。这场对话让他筋疲力尽。他想结束它。他想结束这一切。“我们原本是谁并不重要。现在的我们仅仅代表我们在此做的工作。”他苦涩地笑了。“实际上，近来的我更多是你而非我。我做着你的工作。过着你的生活。”他在心中看见了她，在现实中低下头看着桌子。“跟二十几年来我一直在过的一样。”

他感觉到Harry的目光凝视了他几秒，随后对方回答了。“嗯，反正我又没在过。”

“嘿。”Lillian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她纤长的手指轻柔又坚定。“Bernie，拜托。我看得出你状态不好。我也看得出你需要我帮忙。”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反握。“Lillian，我希望这是你。我希望你回来。但在过去一年里，我们对希望了解了很多。我们知道希望不是朋友。”

“但我是。”她摆弄起两人的手指，直到四只手紧紧缠在一起。“我能帮你。我现在就在帮忙。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弄明白。我们两个是一类人。一直都是。”

他的呼吸变得不稳，他绝望地笑了。“告诉你？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从没真正交谈过，真正交谈，不是吗？”

她的笑容则相对喜悦。“行动比语言更有力。”然后她大笑起来。他本以为再也听不见这声音了。此刻他没法听得太清楚。“哇，那可真不像我。我去。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怀疑了。”

“他们记得自己活过了突破，”Wirth说。

“还有与其他生还者一起应对我们面临的威胁。”Del Olmo补充。“湖、基岩、镜子怪，等等。”

“是Necropsar级，”Wirth总结。

主管皱起眉头。“我一直觉得这个有点难懂。解释一下？”

“Necropsar级异常，”档案员解释，“代表交替的时间流。它们是真正的、可能的历史走向，只是我们的时间没有走。它们是从未存在但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及其历史。我想，”他看向Del Olmo，对方点点头，“我们见到的Harry和Lillian来自他们并未死去的世界。”

“更准确地说，在那个世界里，Radcliffe特工的指引足够准确，让他们得以在临界状态来临前抵达安全处。”

“嗯，特别准确地说，在那个世界里，那些指引没有让他们碰上杀死他们的东西。”

Del Olmo微微笑了一下，承认这小小的胜利。

主管缓缓点头。思索着。“我们要拿他们怎么办？”

Mukami远远坐在角落里，汇报期间还没说过话。听见她开口有点让人吃惊，不过那费解的说话方式倒是不意外。“像。处理。其他。人形。异常。一样……”她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朝Janet示意。

“……不管我们是否觉得理解了它，”Janet帮她说完。“采取极端措施前先隔离二十四小时，之后再看具体情况。”

主管的点头更有自信了，彵站起来。“我觉得可以。尤其是考虑到我们现在的‘情况’。”

他们全体走入了A&O。格子间和后面的指挥中心里忙碌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自突破再次发生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他们还是无法完全掌握这次又变糟糕了多少。

主管思索了一会儿，一个Lillian Lillihammer依然是主管的现实究竟是更好还是更糟。

“那个谁……”Yancy瞥了一眼文件，皱起眉头，又重新看向Ngo。“谁来着……”

“有人不见了。”Ngo笑得就像是有一整年没见过人笑一样。

他点点头回应。

“不见得很彻底，”她继续说。“不见到你刚刚才发现你不记得是谁不见了。”

大个子特工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什么都不问，你直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会更顺一点。”

Ngo激动地点点头。差不多自从在指挥中心凭空出现起，她就一直兴奋难抑。当然是在她哭够了之后。“好。我独自一人被一个谜困住了十二个月，直到今天才明白要如何解开这个谜。”

“什么谜？”

“为什么没人能注意到我。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我就像不存在一样。”她指指面前桌上的平板。“来，查查看。看自从上个九月起还有没有我的活动记录。”

他摇摇头。“已经查过了。没有。”

“对。因为在突破中我身上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我想它把我从大家的记忆中抹除了，还加了点料，让我后续也无法引起注意。”

“但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交谈。”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因为我终于弄清楚了。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听见我，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但后来我终于意识到只有智慧生物无法感知我。所以我找了个不是智慧生物的。”

Yancy皱起眉头。“Phil？呃不是，001-A？”

“不是。你知道去年突破时电力系统有多乱吗？”

“刚刚也一样。”

“对啊。我就是这样摆脱了它。我终于找到了某个仅仅是伪智能的对象交谈。”

“你是说……”他哼了一声。“Clio。”站点的人工智能操作员在电力不足时会失去绝大部分高级功能。

“就是Clio。我访问了她的终端，把我对那异常的笔记输进去，标上阅读条件：仅在低功率模式。否则她会忽略。我都没法……我之前都没法让人读我的笔记。”她笑了起来，有那么极短的一瞬，他突然看出她在那欢乐的面具之下隐藏了多少。“现在站点里有一大堆写写画画。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能看见它。”

“那么Clio读过笔记之后……”

“她在低功率下记录了数据，而突破的波动让她重新上线后，她就用完全状态来思考它。确定异常的可能形态。与数据库中的其他异常比对。然后她开始广播。”

“我听到了。我以为她单纯是疯了。”

“她在救我免于疯狂。”

“怎么做到的？”

“她问我要走了那个异常。”

Yancy眨眨眼。“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她对着在她看来是空气的东西一问，我脑子里就像有一面屏障消失了。我说出来，就自由了。”

“哇。”他又低头看向笔记。“呃……那为什么……？”

“有一个技术员消失了？”Ngo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也许Clio设置了一个子程序，挑了个不重要的人，让那人像她一样对空气发问。她仅仅被屏蔽了几秒钟。”

“你们需要我的服务，”广播中传出一个活力满满的声音。“我也不喜欢待在海里。我不像她。尽管她头发的颜色几乎完全对得上……”.aic低声哼哼了一会儿，然后戛然而止。

Yancy看向Ngo。Ngo耸耸肩。

“所以它是可传递的。但只能靠别人主动问你要才能解除它。”

“没错。”

“那我们要做什么？”

“抽签？”她提议。

他摇摇头。“你说你说了出来。你说了什么？”

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有点像个密码，”她说。“有词语和数字。我想数字只是用来做空格的。”

“你记得词语是什么吗？”

她抿起嘴。“记得。”

Alis盯着报告。读着那些词语。大声念了出来。

她惊叹于它错得有多离谱，还有自己多希望它所致的对象能在为时已晚之前听见它。

Dougall Deering博士不能改变过去。

再也不能了，他做不到。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他为什么想做到。

9月9日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我们锁在一起？”

Lillian在上铺，动静表明她耸了耸肩。“要我说，他们会监视。显然的。所以他们也许想看看我们会不会互相对照我们的故事。”

“但那不是故事。那就是事实。”

“不是你一直说什么小说比现实更离奇吗？这些人活在谎言中。他们不记得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离了我们竟然还能活。”她顿了一下。“其实我有点感到冒犯。”

他把双手交叠着垫在枕头底下，试图埋进床垫。收容室的床很舒服，因为这当然根本不是收容室，而是初级技术员的宿舍。大多数收容室都在一层，而一层已经不复存在。“我只希望能让他们以我们的方式看待事情。”

“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又挪了挪，他知道她正侧躺着。她准备好入睡了，Lillian Lillihammer从不去做她没把握完成的事。“也许我们醒来后会更有说服力。”

突破二十三小时后，状况也没有好转多少。加深的红雾显然会永久存在——毕竟一整年的实验都未能探明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它，有理由认为这是人力无法影响的——而且狂暴的镜中居民一点也没有冷静下来。它找到并利用了每一处他们没处理好的反光点。他们甚至得重新研制眼药水，还得召回存货，因为那东西不知如何找到了办法显现在液滴的微观瑕疵上。至少这是Billie对于为什么会有四人在滴眼药水时突发脑死亡最有把握的猜测。

精疲力竭的奇术发电机重启得过了火，爆炸了。五名研究员与两名技术员被汽化，只留下仍立在空中的焦黑轮廓。一排宿舍自己从走廊东侧一头撞向西侧，夹扁了三人，造成了一场大规模塌陷，坍塌处立即开始流淌出人声和灰色的悲伤。一个特工的头无缘无故爆炸了。另两人在太阳穴处融在了一起。一扇隔板门在Amelia腿边突然关上，又马上收了回去；她摔到了头，导致脑震荡，还有一根股骨骨折。Ambrogi的技术员、Markey的专家以及Mukami和Gwilherm各自的特工正在尽可能地控制新的乱子；战斗没有失败，但消耗的问题越来越大。

失踪的技术员很容易找到，因为她还坐在原地没动。但为了让她重现，又有某人消失了，他们不知道消失的是谁，直到另一人跟那人换了位。他们试图找到办法记录谁变成了隐形人，期间暂时把密码交给Amelia保管。反正她为了休养已经陷入了轻度医学昏迷。等时机到了，Clio会记得叫醒……管他是谁的。

“如果每年都这样，”Markey靠在镶板墙上，咬着没点的烟，“我们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意思是？”主管问。彵已经超过一天没睡了，用讲台支撑的不只是权威。

“如果我们每年九月都失去那么多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没办法灭掉每一场火，甚至不能阻止它们蔓延。总有一刻我们会从那个斜坡上滑下去，老大。”

主管能想象出Markey所说的滑坡。彵想象出图上的一条线。

一张地球人口数随时间变化的图表。

六点过后，Janet出去转了一圈。

曾几何时，她大多数时间都在走路。和搭档在站点巡逻，寻找冲突。有时制造冲突，也和搭档一起。突破发生后，她主要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的力量已经影响不了什么，除非是靠鞭策他人，而且反正她也不能动的像以前那么快了。主管是这么告诉她的，她知道这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而另一半，当然，其实是在说她残破的身躯是需要不惜一切保护的资源，不该浪费在一件件琐事上。

在湖水第二次漫上来向她问好时，他们把她带离了那片仿冒的湖滩，从此往后，她的腿就一直渴望能动起来。但它们做不到。于是她退而求其次。

她路过一些穿着奥秘防护服的技术员，他们或在封闭宿舍，或在把尸体拖往焚化炉，亦或在不会妨碍其他人工作的壁凹中啜泣。她路过建筑景观上奇怪的伤疤，路过景观不再存在的空洞，路过液体的条痕和卵石状的物质，在红光下，她只能靠气味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她任由这一切洗刷她的全身，不论是恐怖，还是宏伟，还是恶臭，再将一切烧铸成假想肌肉锻炼的快感。除了视角之外，这几乎跟真的一样。差不多够好了。

她以为这就是这么回事——只是行动意志的锻炼，是身体锻炼的鬼魂，也是思考机会——直到她突然感觉到达了目的地。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事实。她在这里，这就是她需要在的地方。

Mukami也在这里，她的眼睛告诉Janet，这背后的原因不仅仅是疲劳与缺乏睡眠。

顿悟来得很快，忘得也很快。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两人正在争辩，像刚才的事从未发生一样。

除了有段短暂的剧烈头晕，这次轮班没那么糟。

当然，要说David每天在牢房待的一小时是“轮班”未免言过其实。但在过去，自愿参与他不享受的事，哪怕只是一小儿对他来说都是闻所未闻，所以他更愿意将此看作是一种进步。

Bernie也在，尽管他通常会把注意力平分给他的平板和锁死的双开门边的临时监控站。有时David也会带本书，不过Bernie对着封面轻蔑一哼的样子有点激怒他了。他们的图书馆的借出书目没有多少可挑，而且考虑到他们的日常，很难指责他选择了低俗而非严肃的作品。

但是今天他没有带书，他也没有带平时会带的零食——那种据说是用水培产品制造的烂麦片，他怀疑它用的是下水道回收的水，而非更像土的东西。除非其实是粪土。

当然，他还是管那东西叫“燕麦棒”，但它们的确能充饥。真奇怪他竟然会忘带。

David注意到Bernie在全神凝视着监控，而且他的模因炫彩外套口袋空空。“你平板呢？”

Bernie烦躁地一挥手。“大概落房间了。”

David皱起眉头。一个疏忽可以不当回事——尽管出于安全起见大概还是应该上报——但是两个？每人一个？“你现在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吗，Bern？”

模因学家转向他，气恼化为了担忧。“只是一时大意，”他抗议。“我上年纪了，而且只睡了大概两小时。”

“老人本来就睡得少，”David提醒他。“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也感觉有点怪怪的。你说会不会……？”

Bernie叹了一口气，指指David腰带上的对讲机。“报告吧，如果你觉得重要的话。我相当确定，我的问题更多在于肠道菌群，而非大脑化学状态。”他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监控，皱起了眉头。“你觉得这看起来像人群的随机行为吗？”

David走过去端详屏幕。“不像，”他不得不承认，然后他瞥了一眼密封的门。它看起来够牢了。“不像，这更像有组织行动。”

监控展示了二层食堂——David叫它牢房——的大致热成像画面，那里面目前有三十一人，平时他们会在里面随意转悠，撞墙，撞家具，拉在自己身上，吃掉随便什么塞进通风口的东西。这不怎么体面，但已经是他们现在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他不羡慕搞水培的家伙们，他们也有一扇类似的密封门，紧挨着站点的这个小疯人院。

目前，囚犯大多聚在门边。主体部分有二十余人，就挤在与David与Bernie所站位置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很正常。隔音是Bernie给监狱加装的第一批改装；他将近一年来最紧迫的项目就是掌控整个站点的声景。如今耳听八方不安全。错失信号也好过变成靶子。

“耳塞，”Bernie低声说，David瑟缩了一下，然后照办了。只有他的同事想开放食堂的声音传输时，才有必要戴耳塞。他们俩的认知阻抗系数都足够高，理论上不会受影响，但规则还是要遵守。同一时间仅允许一人暴露。

他确实怀疑过，让站点剩下的最有天赋的模因学家来暴露到底是不是合理的选择，但他实在没力气去争。

Markey戴好耳塞后，Bernie按下按钮，听着里面的声音。平时那群人会呓语，或者哭泣，或者发出排泄的用力声。有时他们会唱起歌，不用多久，一整群人都会加入合唱。他让Clio检测音频的模因痕迹，但目前所有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Markey曾猜测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合唱“We Shall Overcome”1。之后Bernie有两天没跟他们说话。

而现在，人群吵吵嚷嚷。但他们有了新把戏。在一片嘈杂中，一个声音脱颖而出：“放我们出去！”

接着又有一个。

又有一个。

他们轮流喊着。有的人听起来更威严。有的更恐慌。有的疲惫，有的病态，大多至少有点愤怒。他能听出来，是他认识的人。Dolly Ferber。Ngata特工。老Wyers——他一开始没被感染，但在Mukami把人赶进食堂时他不巧正在里面。他们的声音焦虑、害怕又疲倦，但大都听起来像人。

他们听起来就像他们自己。

而当他们开始报出自己的姓名与安保识别码时，Bernie关闭了传输，示意Markey摘下耳塞。“我想是时候报告了。”

“我还。想谈谈。管道。”Mukami意有所指地敲了敲图表。“最佳。进入点。最——最难。被他们。监控。”

“我一个也不会把我的人送进下水道，”Janet啐了一口。“更别提他们大多数人根本都进不去。操，我估计Del都进不去。”

“我不是……在说……”Mukami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那里贴了个冷静模因触媒。她真的在考虑去找Alis，让她弄一个上去。“Howard。Howard。”

Yancy困惑地向她眨眨眼。他如今更像翻译官而非副手，他通常没这么迟钝。“呃……”他像第一次见一样看着平面图，然后明显是瞎猜着开口。“她是想说，我们可以考虑往管道里放什么东西？”Mukami鼓励地点头，于是他继续说。“来阻止……？”

Mukami怒吼起来。至少，她还能清楚地怒吼。“Bremmel。和Bernie。测试流体。模因。”这不是适合她的声音第二次中断的时机。但她怎么可能放弃。“给灰质。洒洒水。明白吗？”

Janet笑了，从桌边绕了回来。“这是你刚刚想出来的？你真的不该睡那么少。”

Mukami得意地笑了，但还是伏在战斗计划表上。“传统派。姑娘，”她咕哝着。“爱我吧。我最清醒。”

Janet把对讲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按下按钮，“P&S本部，汇报。”

“部长？我到底在哪里？”

Janet皱起眉头。这声音像是Peter Veridian——“女巫猎人”的一个神枪手。他的声音……她当然认得他的声音，但从没听过他像这样。“Pete，你喝醉了吗？”

“也许吧？”他一直按着按钮，她能听见瓷砖上迅捷的脚步声。“因为我觉得我迷路了。”

“迷路？在哪里？”Mukami已经在桌上摊开了整张指挥地图，这样她们一眼就能看见主设施的完整平面图。Janet注意到她的语言障碍一下子好了很多。

“M&C，”他说，Janet感觉血液在冻结。“我分不清是哪个路口是哪个。到处都是这些天杀的，叫什么来着？”

“门格海绵。”她变得极度冷静。“Peter，听我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去的，但你得出来。照着协议做。照着协议做，Peter。”

“我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出，”他哭嚷着。他在恐慌。Peter从不恐慌。他是照着Mukami的模子培养的。他是个狙击手。“老大，我在这里面绕圈子。我要做什么？”

“协议，”Janet提醒他。她松开按钮骂了一声。他出什么毛病了？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Peter沉重的呼吸声顿了一下，Janet以为他关掉了对讲机。然后她听见他大喝：“谁在那里？！”

“Peter！”Janet尖声说。“不要跟——”

对讲机中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啊！老天啊把枪放下！”

Janet本来准备好了让她的人射击视线内的任何人。她没想到会在对讲机里听到Eileen Veiksaar的声音，那声音害怕又困惑，但除此之外很像平时的她。

那不可能是Veiksaar。

因为Veiksaar是他们的一员。

Mukami拿起了她的对讲机，检查每一个岗哨。Yancy站在她身边，沮丧地反复握拳。头几个特工似乎理解她在问什么，回复了一切安全。然而，破绽开始渐渐显现。

老资历特工Ji O想知道她为什么在守着一个用钢板封住了门框的宿舍。曾是新手的Don Ballard——如今没有人是新手了，青涩的人不可能还活着——不理解他为什么坐在一个两米见方、四壁画满了……什么东西的盒子里，占用了本应在执勤的时间。

然后主管插话，要求了解总体上发生了什么。彵实际说的是：“两位部长，你们可以解释这个吗？”

“解释。什么？长官？”这小小的失礼说明Mukami的耐心在碎裂。所有人一起疯了吗？

角落里，Gwilherm在对着她的对讲机大吼。远处有更多人在吼。非常多人在吼。

“长官，”Mukami缓缓说道。“我想。我们。受到了。攻击。”

“攻击者是？”

“是啊，”Yancy低声说。“我也想知道。”

她瞪着对讲机，又瞪向副手。“还能。有谁？！”

Stewart一把关上门锁好，再用他庞大的身躯抵住。“你安全了，长官。”他喘着粗气。

Wirth摇摇头，冲到他的办公桌边，在文件中翻找灾难协议。“安全不了多久，”他喃喃地说。“他们所有人。他们所有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猛敲着门。“长官？”是高级研究员Inderjeet Ahmad。“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大喊着，给了Stewart一个狂乱的眼神。Radcliffe耸耸肩，但依然紧紧背靠着木门。他低声问：“为什么他们表现的还是像他们自己？”

“可能是记忆的问题？”Stewart猜测。他必须悄声说；门没那么厚，他不希望他们听见。

“我没让你发表意见，”Wirth厉声说。“我只是在自言自语。”Stewart感觉热血涌上了脸。有时他会忘记文献与修缮部部长比他年轻许多。每次他想起来，几乎都不是在快乐的时刻。

他们在试着开门。他们不大可能砸开它，但Stewart的职责很明确。如果外面有受感染人员，他就有责任维护指挥链的完整。

而如果感染扩散到了这个程度？

职责就更明确了。如果Wirth显露出了感染迹象，他不会有机会注意到护卫拔出了枪。

反正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这需要的大概不止几发子弹。

最后Reuben放弃了找协议，痛苦地思索了一会儿要不要干脆启动火山碎屑爆弹。但既然A&R的隔板门已经关上了，他的人员哪里也去不了。也许他还有机会救他们。

他们全部六人。

于是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出他的密码，接着示意Radcliffe跟上他走进连接办公室和宿舍的秘密隧道。隧道口完全关闭后，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他们还在继续走。

“可能就是失忆那么简单，”Wirth思考着，他们离远方的灯光越来越近。“这就是我的现行理论了。”

就算他身后的肌肉男对这理论的来源有异议，他也憋着没说。看起来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不伸手去抓配枪的枪柄。

爱打枪的傻子，Reuben轻蔑地想。但有他在背后，确实感觉更安全。

“我只希望能知道他们有没有处理好里面的烂摊子，”Romolo抱怨着。“我是说，看这里。”他用指甲戳着不反光的屏幕。“奇怪的电力缺口。可能是什么疯狂科学狗屁。可能是。但你知道更有可能是什么吗？”

“什么？”Placeholder顺着他的话说。

“更有可能是那些混蛋没维护Du的旧回旋加速器，它转过头了，增加了冷却系统的压力。我想，要是那该死玩意儿突然炸了而我们的效率陡升，我们就能知道了。”

Placeholder盯着他。

Romolo叹了一口气。“听着。我知道比起里面发生的事，这些都不算什么。人们在渐渐死去。那几个女人天天这么跟我说。但事实是改变不了的，我们在靠一帮骨干人马运行这艘太空船，而其他的小丑正在耗尽我们无可替代的资源。如果地热能没了，会发生什么？我们应该为最后的寒冬准备好电池，而不是……”Romolo眨了眨眼。“你在盯着我看，伙计。你干嘛要盯着我看？”

“什么？”Placeholder又说了一遍。

Romolo想扇他一巴掌。他几个月来一直濒临崩溃。甚至可以说从突破之后就这样了。“说话啊，博士。你到底哪里没听懂？”

Place咽下口水，小心谨慎地思索，斟酌着用词。

“全部。过去五分钟里你说的每一个字。你到底在说什么？”

主管依次看向主席与部长们，保持住扑克脸。彵了解彵的人。至少彵觉得自己了解。

头部研究员还算忠诚，因为他们能研究奇异的科学把戏，不过对很多人来说，Site-43相对高尚的道德环境也是加成。工程师可以造出帷幕外的同事梦里才能见到的东西。高级管理人员有权力制定决定人类历史走向的政策。他们的面包上涂的黄油多到吃不下，而且他们知道这该归功于谁。

Ambrogi、Del Olmo、Gwilherm、Mukami、Wirth……这几个人就要打问号了。所以主管趁那五人仍在外工作时召开了一场短会。彵已经用对讲机与他们各自简单聊过，听他们报告在干什么，仅此而已。

主管向朋友们微笑，正准备把手放到桌子上，才想起来打磨粗糙的桌面触感有多不舒服。“你们有人知道研究与实验部里发生了什么吗？”

一阵释然的叹息与哼声证实了主管的怀疑。打给指挥中心总机的困惑电话。几乎每一张脸上迷惘的神情。一切似乎都不在他们预期的位置，无人能确认它们去了哪里，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

“我们中有几位缺席，他们似乎坚信我们正与某种内部敌人对抗。设施内战。我当前并未阅览全部记录，但记录似乎与这种说法相符。你们有谁了解此事吗？承认并不会招致处罚。”

每一个人都否认地摇头。

主管向后靠，敲着鼻子沉思了一会儿。“Bradbury博士？”他最终问。“有理论吗？”

“蠢货2002年试图阻止一场突破。”蠢货是……呃。谁都知道蠢货是谁。主管早就放弃让他们别那么叫了。既然他已经死了，这又会伤到谁的心？“同一场突破二十年后又发生了。建模还在进行中……对吗？”

桌对面，Bremmel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他没有看她。他正盯着工作平板上的什么东西。

“还在等模型，”她继续说，“但很显然，我们刚刚再次经历的就是同一场突破。只不过不完全一样。有东西变了。”

“Radcliffe指的路，”Zaman点了点头。“Blank和Lillihammer活下来了。”

“Reuben也没有启动爆弹，”Bradbury补充。主管从没见过她如此纠结的样子。

“这些事件加在一起似乎彻底改变了我们现状的本质，”主管同意。“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似乎多数相关记录都被Mukami部长或Gwilherm部长的个人密码锁定了，想必是为了隔离。”

“你觉得他们有越轨行为吗？”最年长也是资历最高的奇术师Adrijan Zlatá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瘆人的咔。“疯了，或者叛逃了？”

“叛逃去哪里？”Zaman问。“这里又没有不同阵营。站点不是战场。赢了又怎样？不过是统治几百个……我们现在自称什么来着？”

“我们是SCP基金会，”主管提醒他。“这不是自称。这刻进了理念圈。”

“如果世界上所有松鼠共享一套思维，”Zaman嘲讽道，“那吸引力可比任何人类珍视的东西都要强。”

“还有那么多松鼠活着？”Bremmel第一次抬头。“这我不知道。”

在彵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主管会早早打断他们恢复秩序。或许也不会。不用做察言观色大师也看得出房间里所有人都紧绷了太久。一点点轻浮，一点点插科打诨可能有助于让他们在这座独木桥上走下去。他们得发泄出来，不管以什么形式。“尽管如此，”彵向H&R部长点点头，“除非出现了更好的办法，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像以往一样运作。我们是靠这活到现在的。”

“也没见有什么好处，”Bremmel咕哝着，目光转回他的模型。

“那么我们要做什么？”神秘现象测定部主席Polyxeni Mataxas在这些会议中几乎没什么能说的。她的专业领域是死者，不是将死未死之人。“把他们拖进来，让他们自己解释？那些人是员工里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如果他们以为我们都疯了……”

“他们大多是本会议的成员，”主管提醒她。“也都与我们共度了一年的艰险。我们必须信任他们，他们会理性看待的。”

“你们他妈一定是疯了，”Gwilherm说。

主管想过一对一谈话，但很快改了主意。彵觉得，有未受影响的主席与部长给彵撑腰，可以让彵必须说的话多一些分量。

“你们所有人，”她补充。“你们全昏了头。”

到此为止了。

主管瞥了一眼门口，两个高级警卫守在那里。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大块煎烤程度不匀的厚牛排。如果事态走向不妙，他们不会顺Gwilherm的意。

“我们调查了每一位能与指挥中心即刻联系的人员。”主管助理Zulfikar Alomerović递给MTF部长几张纸——主管突然有些怀念还能从桌上把纸滑过去的日子——而她刻意无视了它们。“没有人记得过去一年里发生了什么能让整个R&E成为禁区。没有人记得你在与谁战斗。”

Gwilherm在轮椅上颤抖。“我光这个月就失去了十个优秀的手下，”她咆哮着。“你是说他们是为了一帮根本不在乎的脑残混蛋而死的？”

“我们是说，”Bradbury用她最安抚的语调劝道——见她有在努力，主管感到一阵欣慰——“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我们全都一头雾水。”

Gwilherm依次看向他们，接着似乎有了结论。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枪，指向主管的脸。

“部长。”这句警告的语调如此平静，甚至惊到了主管自己。

“她对你们下手了。”Gwilherm神色激动。“或者是他。不重要。关键是你们都受了牵连。我可不会当你们的囚犯。”

“请不要这样。”有时，主管人尽皆知的通情达理真的不利于彵。彵恳求她理解，不是为了演给谁看。彵理所当然害怕失去她。“请不要让形势升级。你应该知道你寡不敌众。”

“其实，”Radcliffe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是一个人。”

没有明显的咔哒声，也没有明显的气氛变化。主要是桌边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告诉主管，大个子男人举枪对准了主位。

“据我所知，”彵喃喃地说，“你们两位关系不太好。”

“那不重要。”Radcliffe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怀疑。“我支持她。你们都失心疯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你们怎么会忘记？”

“Stewie准头很烂，长官，”Yancy在门边报告。“但夹在他们俩中间，你还是没什么胜算。而且他确实距离很近。不过，如有命令——”

主管没有摇头，而是用干涩又紧张的嗓音尽可能表示否决。“不必，谢谢你。各位请冷静。Gwilherm部长——”

“叫我Janet，”她狂躁地笑着。

“Janet，”彵从善如流。“我有个提议。”

她点了一下头。说。

“Del Olmo博士在隔壁等待。用你的超控权限锁上这扇门，让他带你去他的实验室或者宿舍，或者现在他用来工作的随便什么地方，带来净化模因、认知强化剂、随便什么他觉得有必要的东西，来确认我们是否值得信任，你们可以对我们使用，我们不会反抗。我向你保证。”

“我信过Lillian Lillihammer的保证，”Gwilherm厉声说。“那折了我一个月的寿。”

主管缓缓举起双手。“我们任你摆布，”彵提醒她。“我只希望你能有所行动。”

严格测试了四个小时，Del Olmo才终于彻底满意。而Gwilherm只是勉强承认他们大概在说实话。

向与众不同的人员告知情况后——快速清点确认他们共有七人：Ambrogi、Del Olmo、Gwilherm、Markey、Mukami、Radcliffe与Wirth——轮到他们作出解释了。

“我们就不该打开那扇门，”Gwilherm说完。

“事先不可能知道，”Markey提醒她。“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无视它。整个精炼厂都炸没了，只有那一大块基岩完好无损，上面还有一大扇圆门，不可能注意不到。”

“潘多拉魔盒。”Del Olmo说出这个比喻时有些许尴尬。“老套了点，但基本贴切。”

理所当然，他们在说九月八日。但他们说的不是昨天。

他们说的是2022年。

“你们应对这种东西有一年了？”主管问。几人都点起了头。

不必问具体数值。大转变之后，这些数据就一直显示在大屏幕上，Clio也确认过那就是最新数据。那两名来自冥界的难民藏身于一块两米见方的污浊水泥块中偷偷混进了站点，弄疯了近半数的站点员工。

“他们之中更加危险的是Lillihammer。”Del Olmo藏不住语气中的骄傲，尽管决定语气的更多是恐惧与绝望。“她——”

灯灭了。

“——在这里，”一个轻快的女声替他说完。“想知道你为什么坐了她的椅子。”

这次Gwilherm和Mukami都立刻行动起来。即便在黑暗中，主管也能听见急促的吸气声，两把枪离开了枪套，两枚扳机扣动。

但彵没听见枪响。房间内一片死寂。

这里太黑了，彵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

自从在Site-43穿着约束服醒来至今，Placeholder还没和Markey说上过几个字。他说过一声“抱歉”，当时他发现对方正等在厕所隔间外，脸上挂着便秘般的苦相。他大概还说过至少一次“抱歉”；他总得为自己的心不在焉频频道歉，事后却鲜少记得——还是因为心不在焉。

有一次，Markey曾看着REISNO大炮近乎完工的原型机，赞许地说：“不错。”随后他挥手制止Place解释它究竟是什么。

我想他现在确定了自己是真的想要知道。

身材如退役驮马般的收容专家正拽着他的胳膊穿过走廊，走向I&T那间僻静的小实验室——大炮正端坐在这炼狱之中。如今无人知晓该如何处置它，于是他们将它锁起来，顺带销毁了所有相关记录。Place能想到Markey此刻想见它的几个理由，但没有一个是好兆头。

灯灭了。

Markey骂了一声，从实验袍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筒。从坠入地狱的第一天起，发放给人员的所有照明设备都极亮，而当它们耗尽能量时，灯泡会失去光泽并碎裂。对Trevor Bremmel而言，这个世界在许多方面如同永远的圣诞节——他就像一位欢快又火红的圣诞老人，亲手从零开始打造出所有奇妙玩具。

Markey将钥匙插入存放REISNO大炮的房间门，用力将它推开。按规定，本该只有Placeholder和主管持有钥匙。其实，这把锁看起来都完全不像原来的样子——

Markey把他拽进去，踢上门。他把手电塞进毛衣领口——很久以前他就为此目的特意拆开了领口的线头——灯光照着他的下巴，他就像是要开始讲鬼故事一样。

“他们掌控了局势，”他说。

Placeholder点点头。“是好事。还是……？”

“我说的是Lillihammer和Blank。所以不是好事。你说过你有应急方案。”

他发现自己还在点头。“是吗？那挺好。我说过是什么方案吗？”

对方瞪着他，随后伸手搭在身旁那台庞大的机器上。“你能用这个把消息传到指挥中心吗？”

“不能，除非你或我早就在那里。”

苦脸变成了怒容。“你能给自己发消息吗？或者我能不能给我自己发消息，警告他们那电力缺口其实是他们在给电磁脉冲炸弹充电？”

Placeholder匆匆舍弃了那句话中令人在意的部分，他构思答复并不需要这个。然后他答道：“不能。除非你或我早已收到过那番警告。你收到了吗？我没收到过。”

尽管矮了一点，对方却显得气势逼人。大概是因为他那壮观的腰围吧。“听着。我们刚失去了神经中枢。大部分主席与部长。你的很多朋友，还有我的。”他停顿了一下。“为什么你没被叫去开会？”

“一定要我猜？”他并不想猜。“他们中有些人还是觉得我有一点点疯，也不认同我是自己人，他们希望Du能回来，还有他们可能觉得大炮出问题都是我的错。”

“Du？”Markey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他怎么了……算了。大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嗯，”Place含糊其辞，“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我觉得它运行得挺好，毕竟那家伙似乎决定自杀式袭击自己，至少一半显然进展得相当顺利。”他说得很快。既然Markey能跟上，他决定加快语速。“后续的变动——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我认为是源于其他未解决的问题，跟Deering博士试图改变过去有关，无论原因出在哪里，它对过去本身造成的连锁效应，以及从2002年反弹回来的那个第二次因果循环……”他突然停住。“你根本没听懂吧。”

“没懂你说的，”Markey说。“倒是懂了为什么他们觉得你疯了。但你知道这一点有什么好处吗？”

Placeholder摇摇头。他沉默不语；似乎这样更省事。也许还更安全——至少从这大块头涨红的脸来判断是这样。

Markey揽住Place的肩膀，手电筒顺着衣领滑落，光线透过稀疏的羊毛织物隐约透出来。“他们俩也疯了。或许我们运气够好，等你们见面时，你的疯和他们的疯就能抵消掉。”

如果只是对自己，Placeholder可以承认，他确实有点像疯狂科学家。

两类科学家之间重要的区别在于：普通科学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得出结论，然后又花更长时间试图说服自己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而Place呢，眨眼间就意识到，他根本不必费心去琢磨Markey为何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没琢磨。同样无关紧要的是，Markey是否知道Place其实一无所知。

唯一的关键在于，Place听到了核心细节，记在了心里，随后有了整整一小时独处时间来仔细思考。

Markey把他和大炮一起锁在了储物间里，保证会替他放风。

那大概是在说谎。

Lillihammer坐在主管的舒适座椅里向后靠去，嘴角浮起一抹微笑。那笑容不像从前那般舒展。她的肌肉似乎变得异常僵硬。“这就是为什么战争时期绝不能休假。囚徒困境。”

在她右侧，Blank的额头皱得活像一片农田。那道纵贯一侧脸颊的疤痕正令人不快地抽搐着。“不过双方都干过这事，几乎每场战争都如此。甚至还相当出名呢。”

她纵容地对他点点头。“嗯，等胜算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时，我们可以安排一场冰球赛，或者其他什么活动。眼下我们得先招募新成员。”

主管还在适应这昏暗的单色光。彵在储物柜里关了……不知多久。简直像感官剥夺舱。出来之前，彵几乎觉得能听见自己的思绪。彵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念头是否已化作言语脱口而出。多么高效绝妙的自动审讯手段啊。

此刻彵坐在原本通常没有椅子的位置上——距离Lillihammer最远的桌尾，其余的主席与部长还在他们惯常的座位上。前任兼继任主管正慈爱地向彵微笑，彵也回以微笑，毕竟没有特别的理由不这样。“招募，”彵重复道。“我想没必要吧。”

“没必要？”她的声音几近歌唱。“为什么呢？”

“如果你是主管，我们本来就该遵从你的领导。协议规定的啊？”

“协议，”Blank轻声笑了起来。“你们已经有好几个月都在违背协议行事。你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你们流血，”他猛地拍桌，除Lillihammer和Sokolsky外的所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你们流血，后来你们找到管用的方法，立马就停止尝试。这叫遵循协议？”他转向Lillihammer问。“这就是O5议会交给你们的任务吗？‘把问题塞进角落，能忽略多久就忽略多久。这样既不脏手也不用难受’。大意是这样吧，Lil？”

她摇摇头。“不对，我记得里面提到过迎接挑战之类的话。说实话我没太认真听。那讨厌的半机械音听着烦心，说话的人更是让我抓狂，而且反正我当初去研究模因就是因为机器人太无聊了。”

主管突然意识到，实在不应该在确认站点的守护者到底在抵御什么之前就审问他们。守护者的小小变动就足以让他们失去优势，不论那优势原本是什么。彵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把这两个人关住这那么久的。

彵还想知道两人一开始究竟为什么会危险到要被关起来。“目前我只听见了空谈和自吹自擂。”彵保持微笑。“我知道你是模因学家，Lillian，但这可不像你平时把人说死的架势。你在考虑研究超形上学了？”

她开心地尖声笑起来，彵终于确定了。这不是Lillian Lillihammer。“你在挑衅我吗？”她看向Blank，眼神雀跃。激动。“你听见了吗？全局主管想挑衅我！”

“也许彵以为你生气了就会犯错，”Blank猜测。

“不对，”她说，“彵没那么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不在生气？又有哪一次犯过错？”她一拍手。“彵一定是想激我们露一手。”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里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这样监控的人就可以从这场小小的交锋中看出些什么。”

不管她是不是在挖苦，都没有说错。拜托一定要有人监控啊。

“你要满足彵？”Harry把脚架到桌上。他的鞋底上嵌了什么东西。凝固的东西。“倒也没坏处。”

“我们可以轮流来，”她提议。

“的确可以。”他指向桌对面的Bradbury，她颤抖着，毫不掩饰心中的怒火与恐惧。“嘿Mel，婚后生活怎么样？”

“让她一个人待着，”Wirth喃喃地说。语调中没有威胁。没有必要。他的眼神表达了一切。

“你的措辞很有意思，”Blank咧嘴一笑。“嘿，Mel，我在跟你说话。”他打了个响指。“你在听我说话。”

她突然抬头与Blank对上视线，睁大了眼。她张嘴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Blank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Wirth。“真可惜他死在了突破里，不是吗？”

她张大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不，”Blank思索着，依然保持着目光接触。“其实不可惜。你我都知道他从来都不够好。”

泪水流淌下来，她却诡异地面无表情。Wirth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右手。“Mel，我在这儿。我就在这里。看看我。”

她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他握紧她的手时，她也没有一点反应。

“实际上，”Blank拖长调子说。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炫耀他的伟力。“他不过是代餐。抚慰不了什么。你给他看他想看到的。你总是很擅长。Mel，你知道的，这些傻瓜根本不具备形成自己思想的条件，对吧？”他突然向前一靠，把脚放回桌子下，椅子在地毯上弹了一下，他双手扣在刮花的木桌上。“不如我们再次组队？B&B委员会奉王室之命重返战场。我们来讲述事实。我们来，”他向她眨眨眼，“提出我们自己的意见。听起来不错吧？”

她无言地点头。

“好极了。”他活动着肩膀，再次看向Lillihammer。“下一个你来？”

“卖弄，”她微微一笑。她环视桌边，视线掠过没有反应的Bradbury和慌张的Wirth——他正抓着妻子的实验袍求她看看他——又掠过主管，最终停留在Blank左侧的Trevor Bremmel身上。

她看着他。他移开视线。

她的眼睛，主管想，是那么湛蓝。

等等。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与其余一切并无不同。那一定是彵想象出来的。也许是她操控的。也许……

Bremmel看向了Lillihammer，笑容慢慢爬上了他胖乎乎的脸。然后他转过头面向主管，咧开嘴笑着，双目无光又死寂。

随后Lillihammer看向Bremmel对面的Wirth。又看回另一边，看向可敬的Noor Zaman。接着是Janet Gwilherm、Ana Mukami、Polyxeni Mataxas、Daniil Sokolsky……

……一个接一个，他们眼中的光灭了，他们也转向主管，笑着。

他认识那笑容。十分熟悉。

Lillihammer正拙劣地模仿本尊。她的嘴咧到了她能达到的极限，房间内的模仿者纷纷跟从。

“是谁在卖弄啊，”Blank抱怨着。但他也在笑。他脸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液缓缓流出，粘稠而浓厚。

Markey关闭画面。“都看到了？”

Placeholder点点头。

收容专家看了一眼黑入摄像头的关机报告，满意地咂咂舌。“危害屏蔽层撑住了。她没把我们的脑子烤熟。想来也不会。”他的语调透露出他没完全说实话。

Placeholder坐在大炮外壳上，陷入了沉思，而Markey拔出无线热点，把平板塞回实验袍内。Markey给了他几分钟来思考，然后双手叉腰，说：“怎么样？有什么第一印象？”

“这是我这辈子里见过的最引人注目的女人，”Place回答。Markey的脸色突然一变——那表情与他们刚刚在监控画面中看到的笑容不无相似，寓意却截然不同——这时Placeholder举起一只手阻止对方插话。“显然你更想听我的第二印象，比如要怎么夺回站点，又该如何把那两个死人关回盒子里。”

皱起的眉头风化成苦笑。“这次不必非得是同一个盒子，”Markey说。“我不挑。”

9月10日

几个月来，依然清醒的人员一直在把模因洗脑的受害者塞进二层食堂，有时间就塞点吃的喝的，直到后来，仅仅尝试开门都变得太过危险。致昏模因对他们无用。Del Olmo重置大脑的办法也全都没用。他们被扔在自己的污物里等死，门前只有一个警卫断断续续地站岗，还有最负责任的狱卒每日短暂来访。

Placeholder最终算清楚了什么能告诉Markey，什么不能，也记下了谁知道，谁不知道现状是怎么回事。前者有Ambrogi与Markey；跟据他从第一次主席与部长会议听到的二手消息，至少还有五人有同样独特的视角。另外他们的死敌，现在控制了站点神经中枢的两人也是一样。

至于后者……显然是所有剩下的人。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当然了，他不是这样给Markey解释的。没理由让他起疑心。他是收容专家，Place一点也不想被收容。被约束已经够糟糕的了，哪怕除了Site-43之外已经无处可逃。

“你完全肯定？”命令设置好了，Markey的手悬在启动按钮上。

“完全肯定，”Place点点头。“她必须完全专注才能压制住站点高级人员的CRV。他也一样。相信我，我认得出什么是需要专注的咒语。”

Markey的手指回撤了一厘米。对于一个总说自己有关节炎的人来说，他的手相当稳健。“咒语？我还以为这是模因，不是奇术。”

“哦，你就信我一次，快按下那个该死的按钮好吗？”Placeholder厉声说。

Markey凝视了他片刻，耸耸肩，照做了。

门一滑开，Placeholder立刻溜进去又把门关上。“嗨！”他张开双臂喊道。“现在你们肯定都很懵，可能还很生气，天啊这什么味道。”

无论背后真正的原理是什么，David不得不承认，那个疯子的计谋确实大获成功。

Lillihammer并未派人来检查她被囚禁的奴隶，而是将精力集中在策反指挥中心人员和管理层上。他们有了一支病恹恹、满身污秽、彻底迷失方向的小军队，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宿舍区的黑暗中，躲避着Markey无法用平板、热点和权限破坏的监控摄像头。胜算正在增加，但是恶臭未减。

他们此刻都没有疯——至少只会用各种皮肤病和污渍让别人发疯——这恰恰证明David尚未掌握全部细节。Place的话不无道理，尽管他不太会表达。

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位疯狂超形上学家正带领他们逆时针行进时，他的信念又向愤世嫉俗倒退了一点。“你该不会，”在他们经过又一个路口时，他低声威胁，“正把我们这支快乐小队带向R&E吧？”

“是有风险，”Place承认，他低头看向Markey腰间的鼓包，仿佛他怀疑——甚至希望——那是一支高压电击枪。他要是发现那不过是备用手电筒，肯定会非常遗憾。“那里游荡的人里可能有一些新近丧失意识的家伙仍受恶人程序控制。但我几乎可以保证，情况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绝望。”

Markey在近乎一片漆黑中朝他眨眼。“几乎可以保证。”

“没错。”

这次Markey没眨眼。

Place叹了一口气。“感官模因并不是完全没有用，David，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我们在遇上那个文字女巫时，能拥有比恶心和尴尬更强大的力量。明白吗？”

这观点确实很有道理，无论他是否喜欢。

他不喜欢，但现在开始喜欢了。

令人惊讶的是，R&E的走廊里竟然见不到任何陷阱的踪影。显然，Lillihammer和Blank只依靠他们独特的能力以及由此结交的朋友来守护自己的家园。Markey觉得随时会有手持自动枪械的洗脑特工，或是身怀Bremmel致命实验品的研究员从他们经过的拐角跳出来；他将食堂里能力较强、状态较好的获救者派去探查岔路，让他们与更不幸的同伴组成小分队行动——这样既能减小目标，也能降低全军覆没的风险。

然而，他们没有遭受任何先手攻击，原因很快便显而易见。

R&E的走廊并非空无一人。大多数人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屏息凝神，目送这支杂牌队伍经过，而当队伍经过上风处时，他们纷纷皱起鼻子。还有一些人尚未学会畏惧陌生人——更准确地说，尚未领悟到他们自以为认识的人可能已经被奇妙的模因炼金术变成了陌生人——他们主动现身，怀着几分信服与不小的嗅觉勇气加入队伍。而那些已经学乖的人，就需要好好搜寻了。

他们在废弃的实验室里搜寻，那些地方堆满连Place都认不出的怪异项目。他们在洗劫一空的办公室和被推平的会议室里搜寻。Eileen Veiksaar藏身于计算机实验室——还能在哪儿？——躲在两排长桌底下，通向成排主机塔的电缆遮掩住了她。技术员Charles Carter把她劝了出来；作为最近才被关进食堂的人员，他身上沾染的污浊气息最淡。

“他们在追捕我，”她解释。她正快速眨眼，但只有一只眼在眨。她不时抬手捂住眼窝，仿佛多余的光线会刺痛她。Place努力不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肯定和电脑有关。”

“你有跟他们说过话吗？”Markey问她。“随便哪一个？”

她那只完好的眼中透出惊惶。“我听见过他们。他们有几次来这里凑热闹。有次我躲在地板下的爬行通道里，他们就站在我正上方。我听见他们在说话。没什么要紧事，但我确实听见了。”她摇了摇头。

“有什么我们可以利用的吗？”Markey追问。“你差不多是最了解那两人的，不是吗？”

她投来奇怪的目光。“我和他们两个都交往过，”她说，“有好几年。”Carter向她投去更奇怪的目光，她澄清道：“不是同时交往。”

“我啥也没说，”技术员举起双手对她说。

她脸上掠过一道陈旧的悲伤。“我们从未真正了解彼此。就算明白都是在结束之后了，两次都是。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两个到处转悠、用他们的声音说话的——那不是他们。就算真的是，也只是一点点。只是碎片。”

“又一点数据，”Markey在一旁对Place说。“看来理论够扎实了。”

“但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Place指出。“只有一种解释，无法用排除法。”

“我说了，”Veiksaar插话。“那不是他们。但如果你听他们闲聊够久——而我确实听够了——最终会得到更有用的印象。”

“是吗？”Markey说。

“是啊。”她点点头。“你知道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Joanna Bremmel想到要去她父亲的实验室，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们目前还没在实验室中搜刮到任何像样的武器，而且他们肯定不能靠言语的力量御敌。敌人的言语更有力量。

他们就是这样找到了那个自制的电磁脉冲发生器，Joanna认出它是由武器装备部名下几个半成品项目组装成的。在这拼凑的设备里翻弄了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一个磁笼，里面悬浮着一块发绿光的晶体。

“这是什么？”Markey小声问道。

“陨铜晶核心。”Joanna从储柜中拿出一个小背包，把瓶子塞了进去。“我们只有一块，老爸有一堆想法，但……唉。我们只有一块。在想清楚要做什么之前，主管不会批准我们用它的。”

“太空船-43，”Placeholder喃喃道。

“你说什么？”Markey问，而Joanna会意地向他点头。

“我在想，”Carter思索着。

Markey瞥向他。“想什么？”

“发电厂用的是地热能，”他解释道。“如果他们占领了指挥中心，而且真的很希望停电持续下去，那么他们现在肯定也把发电厂封锁了。但J&M最看重冗余设计。我相当肯定，我们可以把那东西插进某个主电源交汇点，我们在那里设置了备份——”

“在I&T，”Eileen立刻接口，Carter向她打了个响指。

Placeholder说完。“这样就可以给全设施供上电，至少能有一小会儿。”

Joanna看着还没关上的包里的核心。“很短的一小会儿，”她谨慎地说。“晶体衰变了很多。要我说——五分钟，顶多十分钟。这东西失控了完全可能烧掉整个电网的。”

Placeholder在微笑。他看向一张张严肃的脸，笑出了声。“拜托，这不是挺好的嘛。我们很幸运。我们中大奖了！”他伸手要拍Veiksaar的肩膀，看到她的脸色，又在最后一刻缩回了手。“好，计划如下。Veiksaar博士。你是程序员。”

“她是最好的程序员，”Carter插嘴。Veiksaar可能脸红了；现在这总是很难看出来。

“你会写代码吗？”

“当然了，”她说。她环视房间。“但我没有能用的平板。”

“我有，”Markey说。他正要给她，Placeholder就从他手中夺过了它，将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怎么了？”

“他们在指挥中心，”他提醒收容专家。“到现在肯定全面占领了。你禁用了远程控制，所以他们阻止不了你关闭摄像头，但你无法禁用远程查看。你写在那台设备上，写在任何一台设备上的东西，他们立刻就能看到。他们会知道你想做什么，也会启动反制措施来阻止你。”

“那你为什么问我会不会写代码？”Veiksaar质问。

“更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回答？”Place双脚交替跳着。“我问的是写，你答的是敲。这可差远了。”他走向门口。“好了，有谁知道Bernie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Bernie的办公室里有人，Placeholder看到他时吓了一大跳。David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位慌张的研究员穿着脏兮兮的灰色实验泡，在让他确信他并无危险后，Placeholder与他握了手。那人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没有抗拒。

这次握手并没特别用力，所以Xinyi Du看他们工作时不停揉着右手肘上方显然另有原因。

有那么几分钟，Del Olmo以为他们能蒙混过关。

但Lillihammer对付完整个房间里的人后，又一次看向了他，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看向Gwilherm，然后是Mukami。还有Wirth。她把Ambrogi留到最后，随后她坚定的目光回到了导师身上。“Bernie，”她说。“你做了什么？”

堕落的主席与部长们悲伤地看向负隅顽抗的前同事，失望地摇着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坦诚回答。

“你居然能把我拒之门外。不应该这样。徒弟总是青出于蓝。如果你私藏着什么模因禁术，Bernie，我必须要求你立刻交出来。”

他匆匆瞥了一眼桌边她认出来的抵抗者，意识到其他所有人的敌意越来越强。“也许只是CRV的问题，”他揣测道。

“你真会装傻，”她皱起眉头。“我都要以为你真的傻了。”她指向Ambrogi。“你觉得铲屎部长会有钢铁般的意志？”

“他的职位与他的思维防御强度并无关联，”Del Olmo提醒她。“有许多——”

“你为你的朋友感到害怕，”Blank打断他的话。Del Olmo转头瞪着他。又一个必要的实验。“你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你知道你们寡不敌众。你明白如果抵抗，就会有冲突。会很短暂，但也很惨烈。会有更多死难。你知道我们经受不了更多死亡了。我们的人员就快要低于最小可存续人口数了。这场战争再拖下去，人类就会灭亡。你不会希望这样。你们输了。唯一的前路就是归顺我们。”

Del Olmo点点头。“挺像样的逻辑链条。我可以一句一句分析辩驳，但那没什么意义。我想你说这一大通不是为了邀请我辩论。”

Blank皱起眉头。“真是这样，”他对Lillihammer说。“他们到底是怎么抵抗我们的？”

她耸耸肩，站了起来。被洗脑的主席与部长们效仿着她。“你来研究。我去巡视一下军队。”

他看着她走向门口。“我还想知道他们一开始为什么会搞砸。到底哪里变了？”

她耸耸肩。“他就是变化本身，Harry。我们没必要老是惊讶。”

Del Olmo希望自己能活到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Carter打开了电源交汇点，在电线之间翻来翻去。Du敲打着墙上的一块面板。Veiksaar在纸上狂写，Markey架好了平板摄像头。Place焦虑不安地在他们之间踱步，不时朝各条走廊远处张望。

他们无处隐藏。

如果接下来的大约一个小时里他们被发现了，他就得改用备用计划了。

所以他还有不知道零点几个小时来想出一个。

Blank手里拿着一小团锡纸。他把锡纸撕成一条一条扔到桌上，来回拨弄着。粗糙的表面上闪烁着一个个光点。Mukami觉得可以看见有东西在表面之下移动，只是太小了看不清细节。

“想想好处，”档案员叹了一口气。“现状如此艰难。很难让大家协同合作。你们又累又沮丧，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能力。你们是个弱小的团队，你们自己也知道。”

“如果我们。直接让你。覆写我们的。大脑，”她说，“那会。简单很多。”

“你以为她是那样做的？”Blank笑了。“完全错误。她转变的每一个人都还是他们自己。只不过她往上添了一层叠加层。”

“叠加层，”Bernie复述。“你是说她把自己的目标放到了他们脑子里？还是说她每转换一人都会失去一点自我？”

Blank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着光。Mukami想知道那怪物为什么没出现。也许他们是好哥们。“你什么时候见过Lillihammer失去自我？”档案员问。

“我非常了解Lillian Lillihammer，”Bernie回答。“我问的是你的搭档。”

“不是一回事吗？”Blank语气嘲弄。“老天啊。你费好大劲才想出一套精美的装扮，却被人一下就看穿了。怎么会这样？”

“我也了解你，”Bernie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了解。”

笑容消失了。“是这样吗？”Blank向前靠，更仔细地端详着模因学家。“那真是很有意思。”

身为基金会安保专家，Mukami认得出精神屏障。并非Del Olmo不想说出心中所想。并非他记忆出了错。是他脑中的思绪拒绝化为语言。肌肉不愿移动。音节不愿形成。也许想法本身便与意志有悖。也许有个禁言咒，有个把信息锁住的法术。也许不止如此。无论那是什么，它让这位上了年纪的模因学家看起来几近神志不清，最终他显然是投了降，瘫坐在椅子里。“消失了，”他颓丧地低语。“无论是什么，它消失了。”

“没有消失。”Blank的笑容几近放荡。“只是改变了。你可以叫它奇术动力学定律。”

Mukami在桌上轻敲手指，Blank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呃呃……”

“我还想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好问题。想要我帮你更轻松地问下一个问题吗？”

Mukami怒视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轻笑一声。“真了不起。Ilse Reynders的作风。倔强得很。”他又扫视了一眼这小团体。“一、二、三、四、五。加上那个壮汉就是六个。不太对劲，是吧？”

“什么？”

“有个人不在。”Blank突然神色严肃。“你们知道那是谁。”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没理由告诉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哦，你们知道的。”他举起食指，绕着桌子向其他人指了一圈。“你们都知道。人数多了，那种感觉就会稀释。两人就简单得多，一切都清晰明了。但当人数逼近极限时，一切就变得模糊不清。到了那个地步，动力变得如此分散……唉。”他再次微笑，这次更柔和些。几乎像个人类了。“你们心里也清楚。这就是你们搞砸的原因。你们勉勉强强撑了一年，等着成为最好的自己，结果当你们真正获得力量时，首先发生了什么？”他用一只手的手背猛地一拍另一只手的掌心。“失败。那么，这说明了什么？”

她摇摇头。她毫无头绪。

如果他的话有道理，那可能疯的是她。

灯亮了。

David打开平板，对准墙壁拍摄Veiksaar一页页精心编写的代码。他拍下照片后，将平板插入服务器机房另一侧的终端。

Clio主机上的指示灯缓缓闪烁，由红转“黄”再转“绿”，他随即把文件上传至程序构造体。

站点另一端的某个角落里，Lillian Lillihammer估计正匆忙地敲打着平板，应对这一警报，她只需几秒就能彻底摧毁他们的努力。

但是Clio的运作速度以毫秒计。.aic转录并编译代码，随即执行，其速度远超人类反应极限。

而在它现有的躯壳中，不屈者破碎的灵魂在各项功能的层面都与人类无异。

在灯光再度熄灭前的最后几秒，Del Olmo认出了那个声音。这是所有在突破中履行职责的人共同经历的噩梦中属于他的部分。Radcliffe梦见了那通呼叫。Wirth梦见了那场大火。

Del Olmo梦见了致昏模因。

我们确实息息相关，他意识到，这时更深的黑暗再次带着他脱离那片昏暗。

夺回指挥中心只需走入即可。Lillihammer不见了，Blank也是。主席与部长们要么在控制台前昏睡，要么就在几条走廊外的会议室里。主管在高台上撞到了头，Billie把彵送去了H&P的单人病房。Clio要求她协助做一件事，他们做完之后，她就暂时忘记了……管他是谁。

此后一个小时，Veiksaar与Clio合力废除了所有出问题的权限，确保Lillihammer没有在系统里留下恶意陷阱。Markey在I&T找到一辆电动货车，他们用它把昏迷的感染者运到食堂。他们又多花了几分钟用拖把和水桶把那里打扫到可以见人的程度，随后将通风扇调至最高档额外运行了一个循环，这才清理水桶锁上大门。Amelia突然不知从何处现身，一言不发地同意封锁AAF-D——据Yancy判断，逃离的亡者们正藏匿于那里，里面是监控盲区。

Dolly Ferber进主管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她重新走进指挥中心时，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物：一件男式工作衬衫配西裤，深色领带，和一件看起来很舒适的羊毛衫。

Place估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主管。”

“临时的，”她说。

他急切地想说点什么回应，但Markey抢先开口。他瘫坐在最近的控制台椅上，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不是呢？”

Dolly觉得这真有意思，生活在一片模糊的红光中，竟能让许多事情变得如此清晰。

在转换发生之前，她应对任何困境的方式都很简单：我还活着。这招对成堆的文书工作管用，对伤痛管用，有时甚至对潮水般袭来的抑郁也管用。在基金会工作——哪怕是个只有临时安保权限的平凡职位——都会让你比帷幕之外的人更不确定死亡何时到来。你的下场完全可能比现在还要糟。

然而，她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事比如今的状况糟糕太多，这无疑影响了她对人生经历的想法。

活着不再是美好的事。如今她被迫日复一日地为它寻找理由，所用的说辞甚至比她先前使用的更为简单。

现在一切的关键在于逐渐改善。

今天必须比昨天好。

明天必须更好。

不必好很多。好一点点也是好。逃离地狱，抵达天堂，一点一点来。

当然，每天比较一次早就不够了。每小时比较一次才有点用。

最近她已经在考虑要每秒比较一次。

咖啡机还能用，里面装的东西也确实像是咖啡豆，因此她只需啜饮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未来就会变得更好。下水道依然畅通，因此如厕带来的解脱感——在食堂那段经历之后，这堪称奢华享受——为生活品质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提升，缓解了她日常的艰辛。他们仍在传递着密码，这意味着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她能想起导师的存在，关注彵的康复进程，并畅想终有一日这些问题将不用全部压在她肩头。

过去一年的生死斗争转换成了新的形态，Dolly发现这个模式对他们的小小文明与对她个人同样适用。

每当他们从藏身处挖出一个人，或从漫长的失魂之夜中唤醒一个人，都算得了一分。每当他们处理好一处表面，使Phil无法在上面显现，也算得一分。每一道溃烂伤口的恶化得到控制，每一个AAF-D入口被封堵，让其中的恶魔少一分逃脱肆虐的机会，所有这些都值得计入功绩。Dolly创建了追踪每项改进的数据库，为所有幸存人员建立档案，并鼓励同伴们共同庆祝他们集体从深渊走向遥远的低谷的进步历程。

亲爱的日记，黑暗中的居民们写道。此刻比上一刻更美好。这就足够了。

她只希望能知道有多少人真的相信了。

或者，说到底，她自己有没有相信。也许那不过是习惯在她大脑中啃出一个凹坑，形状恰似她萎缩的快感中枢？

只要能一刻接一刻地坚持下去，日复一日地维持健康，信不信都无所谓。

所以倘若他们能修复到她能再次用我还活着衡量状况，那便是真的。

那时站点里的活人与死物也都能说同样的话。

9月18日

“就这些。”

Nhung把最后一张纸扔到文件堆顶上，她并不是在表达这句话的所有可能的含义。她是说审查已经结束。她是说没有更多案例需要考虑了。

她不是在说核查站点人员是否适合上岗是件很简单的事。

Bernie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总的来说，还不算坏。我原以为这事得耗上……天知道多久。好几年。他们只用一年，就让那么多人堕落了。"

“然后只用一天就统统白费，”Nhung提醒他。

他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点了点头。那七个人都是这样——他们已经接受了新的现实。那份迟疑说明，尽管证据确凿，他们仍然不完全相信大多数人是正确的。他们心底仍期待着总有一天能证明自己。

若现实朝一个方向发展，而其他所有人却背道而驰，Nhung觉得自己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觉得有必要强调支持集体解释的事实依据。“我们只需要净化指挥中心里的人，以及Lillihammer和Blank前去占领指挥中心的途中遇上的人。”

他这次只是微微点头。这种动作更难揣摩，他心知肚明。“不必提醒我。我当时就在指挥中心里面。”他也是首个脱离洗脑控制的人，他们需要他协助处理其他人。Sokolsky是第二个，Nhung怀疑他对这份耻辱永远无法释怀。

他们曾讨论过，在打开主席与部长会议室之前该用什么方法确保致昏触媒已经生效，因为那里面有两名极其危险的模因学家，而且Blank也可能还在。Gwilherm抛硬币赢了，所以虽然被拖出来的人员精神上已经适合上岗工作，但不少人在近距离面对闪爆弹后仍需接受听力治疗。

而它的强光却能算是个喘息的机会。Nhung琢磨着它究竟有多接近于非红色。她几乎想借一个来看看。

再过一年左右，“几乎”与“绝对”之间的差距或许就会大幅缩小。若她细细思量，大概能准确猜出，自己对类似阳光之物的渴望究竟需要多久才能战胜务实的本性。

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当唯一的心理医生真不值当，她暗自思忖。

9月19日

主管首先注意到座位变了。

这是事故后首次全员出席的主席与部长会议，每个人都回到了各自平时的椅子上。这些座椅价格不菲，看不出一点磨损的痕迹，但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清楚哪一把是自己的，主管一下就看出，重新排列后的座位蕴含着某种深意。

一边是Ambrogi、Del Olmo、Gwilherm、Mukami以及Wirth。另一边是其他所有人。只可惜“其他所有人”的数量要多得多，因此打破了对称，排到桌尾还延伸到了另一侧。

主管坐在Dolly对面。她担任彵的助理已有二十年，在Site-43所有现存人员中，彵最信任的就是她。彵刚刚恢复，她便主动提出归还这个要职，但彵婉言谢绝了。彵早该培养接班人了，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监督者指挥部的最后警告在彵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响。

倘若这里便是SCP基金会，倘若此刻它只剩这些惨兮兮的幸存者，那么他们无疑需要一位管理员。

“既然这么麻烦，何必费心？”Gwilherm在轮椅里弓起背。“让他们等死吧，让魔鬼来处理他们。”

不出所料，Ngo大为错愕。“他们又不是应对失败了！经历了这一切，你总能有点同情心吧。考虑到处境与可用资源，我们的人应对得相当出色。”

Ambrogi在她还未开口时就已开始点头。“对。对。我们不能失去任何人。我们绝不能失去任何人。每双手都至关重要。”他突然尴尬地移开视线，避开Gwilherm的目光。很难说清她有没有注意到，毕竟她已经如此愤怒。她向来如此。“从此刻起，什么都不该改变。别兴风作浪。”

“本来风浪就大，Rom，”Zaman说。“你说什么也不该改变是什么意思？我们显然得改善现状。提升生活水平。”

Mukami复杂地哼了一声表示附和。“是的，”她承认。“我们，就是说，这很重要。我们必须。我们必须。”她懊恼地一捶桌子，瘫坐在椅背上，精疲力竭。

Bradbury瞥了她一眼才开口：“我们应该尽可能让他们加入我们的议程。我明白这与基金会管理方式不同，但我认为适度民主应该无妨。当然顶级决策除外，”看见Sokolsky在椅中不安地扭动，她补充道，“但只要是靠他们的知识水平能做出明智抉择的方面，让他们参与进来，对建立良好的关系大有帮助。”

“直接任命个代表就行，”Wirth提议。“不必真的搞民主。我们只需让这个词传开。让它在所有人脑中反复回响。在煽动情感时，形式与结构才是关键，内容无关紧要。”

他妻子竟然转过椅子盯着他。他瞥了她一眼，皱起眉头，随即移开视线。

“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几个，啊，项目，那些在Lillihammer和Blank闯进来之前被否决的。”Sokolsky掰了掰手指。“有些很有前景的。”

“可以。”Del Olmo语气中的坚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们可以轻松地关闭人脑中那些容易出问题的机制。当然不是永久的。我并非提议我们强制执行。但你如果给他们机会选择屏蔽掉脑中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嗯，我要是个普通研究员，我会选什么显而易见。”

“你是在提议，”管理员在桌边众人的瞠目结舌中缓缓说道，“通过模因手段对员工实施脑叶切除，以确保服从吗？”

“不不不。”Del Olmo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只是说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选项，会有至少百分之五十的人选择接受的。再过几年，可能还有更多。”

“这可真是个阴暗的提议。”Dolly说。

“问题在于如何定义生命，”Wirth开启哲学思考。“重点是躯体，抑或心灵？我个人无所谓。”

“无所谓？”她重复。“你想说我们干脆……改变我们对存在的定义，然后就这么完了？”

“你可以用定义摆脱一切困境，”档案员点点头。

Mukami摇着头。“我不……同意。我觉得……这不对。我不能……”她叹着气揉了揉眼睛。她的手指沾上了水。“我快要偏头痛发作了。”长久以来她第一次说出了这么完整的句子，但她似乎并不开心。

“我很困惑，”Place说。“我们为什么会讨论这种事情？我们刚刚夺回站点。大家都支持我们。你们说的这些方法只会让他们再次疏远，还没有什么好处。”

“我也想说这个，”Ambrogi点点头。“别自找麻烦。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他用拳头重重敲着桌子以示强调，桌上他的咖啡杯弹了起来，“是行得通的。”

“我们现在一无所有，”Mataxas皱起眉头。“只有一块白板。我真的很担心你们中的一些人会想在上面画个万字符。”

“你又想反了，”Gwilherm怒视着她。“我们说的不是武力、仇恨、社会达尔文主义，甚至不是优生学。我们是要让这座设施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如果弱者不愿变强，那就会死。如果强者想帮助弱者，他们有这个权利。要我看完全没理由制定这个政策。”

管理员举起手，兜圈子的讨论立刻停止了。“我建议休会，午餐后继续，”彵庄重地说。“你们让主管和我有了很多需要思考的事情。”

具体来说，其他人或陆续离开，或继续争论和互相指责，而彵心想，我思考的是，也许你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找回了理智。

9月21日

人类社会对于何时适合饮酒有很多说法。

人们普遍认为周末可以安心喝一杯。也是为一周画上句号。还有庄重的场合如葬礼与守灵，喜庆的时刻如婚礼与出生。多数节日，无论宗教的还是世俗的。以及具有个人意义的日子。若你从事体力劳动，多数夜晚也可算在里面。说真的，日历上几乎没有哪一天不能用来小酌一番。

适用于当前情境的谚语也不在少数。像末日将至般豪饮？再合适不过。因为明天可能就是你的死期？极有可能。借酒浇愁？需要的酒量远比眼前这点多得多。

所以，David几乎天天喝酒。仿佛生命以此维系。仿佛饮酒即将过时。说不定真会过时，因为存货逐渐耗尽，而且恐怕很难说服他们把必需的食粮转变成纯粹的奢侈品。

“可以说有利于心理健康，”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酒吧里，他对着几乎空无一酒的吧台沉思着。“医疗需求。”

“他们需要酒精来满足真正的医疗需求，”Radcliffe提醒他。他自己也在喝，但喝的却是那种为了增肌——或者其他什么目的——往身体里灌的恶心玩意儿。David可不认同这种做法。他的身体是祭祀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圣殿。

“他们得从我这双又红又烫的手里抢。”他一饮而尽——他不确定那杯中是什么酒，他完全忘记了味道——然后轻轻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动作太猛可不好。任何碎裂之物都将永远破碎，甚至更糟，会被修复后再次使用。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粘合起来杯壁渗出琥珀红色的液体，缺口的杯沿割破双唇。虽不及他亲眼所见某些景象那般骇人，却刺得更深更痛。

“他们是谁？”

David看了他一眼。“还能有谁？你知道的，他们现在就在讨论我们呢。”

Radcliffe那对浓眉如大陆板块般挪动——虽然稍快些也稍温和些——在他高耸的额头上造出山脉。“你是说主席与部长？”

“我是说。”他又把酒杯举到嘴边，喝光了最后几滴珍贵的液体。他小心地捧着空杯子。“和我们知道一样的事情的人。其他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们本该和他们在一起。”

Radcliffe耸耸肩。“如果是一样的事情，他们那里已经有知道的人了。”

“你知道你有什么毛病吗？”David伸手向大个子一指，但仍未放开那个杯子。“你太随和了。”

Radcliffe咧嘴一笑。“我一出现，事情就变得温和了。真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塞不进他的制服。那衣服简直像是画在皮肤上的。

David凝视着鲜红色的橡木吧台，又透过酒杯的粉红光晕打量着它。“我只是说，咱们应该是一条心的。旧秩序对谁都没好处。不管是监督者，还是议会。还是基金会。”

“我们还得继续过日子，”大个子声音低沉，“他们需要谈话。解决问题。看看能不能把东西修好。”

David发出阴沉的笑声。“有什么好修的？地球已经死了。我们只是勉强撑着。你知道我认为他们在讨论什么吗？如何在睡梦中用毒气解决我们。安乐死。一种仁慈。”

Radcliffe摇摇头。“你只是在不爽他们没让我们加入讨论。”

“对啊我就是。”他把玻璃杯推向吧台另一侧的边缘，那里并没有酒保把它推回来。“明明应该全体上甲板——上水泵。就现在，大家一起。推啊。”

他把酒杯推下吧台。

9月23日

“我不确定它值得特别关注。”Bernie明白这话听起来怎么样，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除了持续时间和独特的传递特性外，它在突破的异常效应里其实并不出挑。”

Ngo从办公桌对面向他投来讽刺的眼神。“所以抛开它的特别之处，它一点也不特别。”

他叹了一口气。“我无法想象你经历了什么，Nhung——”

“你可以，”她打断他。“你可以亲自接受它，感觉一下。”

“好，”他说。“你先等等。”

“不。”她转了转下巴，皱起了眉头。在经历了漫长的无望沉默后，重新开口说话显然令她痛苦。“你先等等。听我说。我确信这个异常远不止我们目前所见。首先，它在增殖。”

他们是在一次试探性的广播中发现的——当Clio请求获取密码时，技术员Eddie Simms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出现了。如今他们必须同时应对两个这样的陷阱。

“没错，”他承认，“但Okorie的皮肤也会增殖。我们从残骸中分离出了它。Wettle的……总之Wettle也是。甚至Nascimbeni的部分制服残片也在残骸中再次出现了。反熵生成。”

“但这些不重要，”她坚持。“这是概念性的。理念圈的。”

“也许你可以去跟Placeholder聊一聊，”他皱起眉头。“做点实验。”

“你竟然没那么感兴趣。心智领域……”

他摇摇头。“它当然有用处。如果我们想让某人闭嘴，就可以传给他们。当然，要是不阻止的话，他们会直接传回来。而如果能阻止，也就不用让他们闭嘴了，对吧？”

“你什么时候只对让人闭嘴感兴趣了？”

他眨眨眼。他瞪着她。

他思索着。

“我不知道，”他承认。“你知道吗？”

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担心审查别人吗？最近我总在想这事。”他挪了挪身子。"我总在想别人可能会侵犯我正在做的事。而当我有了灵感……当我想出新的尝试方向时，我却……我不太想告诉别人。这是不对的，是吧？”

“听起来不太对，”她附和。“老实说，听起来你需要心理咨询。”

他勉强一笑。“你没时间给这里每个人做咨询师。”

“没时间吗？”她环视空荡荡的办公室。“反正我们也不是在说所有人。我们说的是你。如果我让你放松下来，你就能大规模让其他人放松。”

他咬着自己脸颊的内侧。“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对他回以微笑。“你很特别。是的。如果我能让你真正接受这一点，或许……？”

“你没必要哄骗我做咨询，Nhung。你可是P&P主席，整个该死的部门都归你管。若你执意要把那玩意儿在员工中正式轮转起来，那随便你。我甚至可以帮你拟定实验方案。但它必须得到严格控制。我们不知道它对人体的长期影响。除了最显而易见的副作用，我们对它一无所知。更何况还有一个最紧迫的隐患——”

“是什么？”

“我们无法消解理念。”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一点。

10月4日

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其实这就是最糟糕的部分。他向来擅于思考。他以思考为生。他做的其他一切，不过是为思考争取时间罢了。Placeholder McDoctorate和他内心的独白本就是一体两面。而现在……

起初，他以为那是败血症。肩上的伤口当然没有愈合，虽说它没有吞噬太多血肉就停止了进一步侵蚀，但它已然夺走了他手臂部分的活动能力。不严重，只是足以让他感觉到——在他试图举起物品时，在他敲击键盘时，在他做任何双臂健全者惯用双手完成的事时。

但感染情况几个月都没有明显变化。血清使其不再恶化。因此这不可能是他无法集中精神、视力下降、感觉一切都毫无意义的原因。

他紧紧捂住双眼，转身背对大炮。就算看不见，他也没办法面对它。

解决这烂摊子是我生存的唯一意义，但我做不到。他们都希望他能创造奇迹。只有他能让他们从这片恐惧中解脱。只是他不能，因为他连最简单的思绪都理不清。

他又哭了。他把脸埋进袖子里，他多少有些希望这样还是不够。如果有一个小小的Philip Deering——管他是谁——想从泪珠上溜到他眼睛里把他弄死，那至少他就从这重负中解放了。

我不认识这些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一切就像一个恶劣的笑话。

只有我不觉得好笑。

10月7日

Markey说得对。这不公平。

Stewart坐在吧台边，背对酒吧里的其他人。他们大概有十几人，或是三五成群阴郁地小声谈话，或是独自喝闷酒。

他们在谈论他。

他推开Yancy。“手拿开，”他吼道。“我跟你们是一边的！”

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什么时候走到对面的？

什么时候给一个男人的脸来了一拳？

那人倒在地上，抬头看向他，鼻子塌陷了，流着鼻血。Stewart把手举到红光下。指节上有血。

“站住别动，”Yancy低吼着。

“我……”Radcliffe说，然后有人用椅子砸了他的头。

但那没什么用，毕竟他身高六英尺多。这一砸没能让他倒下。

只是让他的愤怒盖过了困惑。

“疲惫，”Billie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让Janet立刻明白了这位医生自己的体能状态。“那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她们站在临时拘留室外面，盯着那台哑光显示器，屏幕上正显示着里面的景象：六七个满脸怒气的醉鬼在那里等着，角落里坐着一名安保人员，看上去郁闷又孤单。Janet想做点什么，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也许该对他说些鼓励的话。告诉他要挺起胸膛。

或是嘲笑他的软弱。

故事里说什么人们临危不惧，化身时代所需之人。她看着Billie填完表。纯属扯淡。

“不可能……只是疲惫，”Mukami说，医生啪的一声合上剪贴板。“Stewart杀了人。我……”她活动着下巴，她每次多说几个音节就得这样做。但她确实有好转，即使Janet有时候觉得她会弄断几根血管。“我一直以为他……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他说他不记得杀了人，”Billie耸耸肩。“我相信他。”

“所以呢？”Janet厌恶地一甩手。“就因为睡不够觉，现在他们就自相残杀起来了？”

“人类这样干了几千年，”Billie冷冷地说。

“以前世界上的人可比现在多多了。”Janet摇着轮椅在小接待室里转了一圈。双腿无法动弹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放弃踱步的乐趣。“我们不能为这个就处决他。即便他谋杀别人也不行。毕竟活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们得……拘留他。拘留很长一段时间。”Mukami叹了口气。也许她也快撑不住了。也许大家都是如此。“Janet。我们还没好好谈过。关于执法的事。”

Janet敷衍地点点头。“联合部队。协同控制。”

对方点点头。“我接受。”

Billie来回看向她们。“你们在说戒严？”

Mukami似乎想发表一番雄辩的回应，大概是要说做必需的事来帮助大家之类的，但Janet觉得，比起让她开口，直接打断她对她造成的伤害会更少些。于是她与医生四目相对，简短地回答：“是的。”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Billie走开了。Mukami靠在墙上，看起来精神恍惚。Janet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注意力。“我也受到了影响。”

对方点点头。“它在……传播，对。”

Janet看了一眼平板。没有新的安全警报。不管这是什么，还没有人发现原因。

屏幕上，Stewart手捂着脸啜泣着。Janet的喉咙复杂地抖了一下。

显然，Mukami注意到了。“你。呃。”她不知所谓地挥了挥手，随后指向屏幕。“还对他？”

Janet看着屏幕思索着。“不是，”她说，她无法完全确定这只是谎言。“只是……这很怪，你知道的。”

Mukami无言地摇摇头。

“依然牵挂某人。即使在你赶走他之后。”

“嗯。”Mukami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好说了个“对。”然后，在显然付出了一番努力之后：“你想Wettle吗？”

Janet眯起眼。“我不想聊这个。”

对方点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你想吗？”

Janet认命了，也跟着叹了口气。“当然想。你也想念你的老应声虫了。对不对？”

Mukami死死盯着屏幕，仿佛一种集中可以把力量借给另一种。“你觉不觉得……这会是那个？”

Janet皱起眉头。“什么会是哪个？”

“问题就出在那个吗？”

“我们的问题？”

“所有……问题。”她咽了口唾沫，马上又咽了一口。“是不是出在……我们想念的东西？”

2024年

1月16日

这不该发生。不能是这样。太过分了。

“不能这样，”Joanna尖叫着。“不！不！”她抓着父亲的衣领，把他那肥硕的身躯从地上拽了起来。“回来！快回来！”

有人碰到了她，她尖叫着，挣扎着，想推开那人。“不！不！”

“Jo，”一个熟悉的嗓音说。“他走了。”

她扑到他胸口，搂紧他，继续哭喊。“不！回来！回来！”

Billie——原来那是Billie——向她伸出一只手，Joanna一怒之下，猛地咬住那几根招惹她的手指。她的朋友痛得尖叫一声，缩回了手，而Joanna则紧咬着牙，沉醉于牙齿间皮肤撕裂的感觉。

“操！”Billie在大叫，Joanna听而不闻。

她轻轻把他放到地上，踉踉跄跄站了起来。“他们在哪里？”她问。

在实验室门口，隐约可见两名警卫的模糊身影。他们疑惑地面面相觑。

“他们在哪里？她怒吼着。

Billie一边用纱布包扎流血的手，一边紧张地问：“谁？”

“对我爸爸干出这种事的人！”

2月3日

Melissa做不好工作。

她是研究与实验部主席。这意味着她本应负责监督站点内所有研究项目的遴选、排期与执行。实际上，这曾经意味着让其他部门主席管理各自的人员，而对剩余的人员则尽可能少管。

如今，主席们大多只求自我满足，他们的人员则变成了善妒的隐士。有些人结成了小派系和利益集团，从千百种角度探讨死后世界的生活。大多数人则完全隐居，心怀猜疑，甚至对“指导”这一概念抱有危险的抵触情绪。她推测，这很大程度上与光线有关。在红色重影中，万物都更显阴森。

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权威，于是她靠不施压来维系它。她不过是又一个游手好闲的三脚猫，只能相信她所谓的下属中至少有几个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指望联合安保队伍能确保在此期间没人被绑架或活活剥皮。

此刻她走在R&E中人数较多的一个分部；有几个实验室里亮着灯，还有音乐在回荡。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人们总是忘记，要是没有音乐，一切会更艰难。

等等。

她听过这首歌。

她捂住了嘴。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头顶的扬声器，门上的控制面板，每一间办公室里的电脑。一首伤感的民谣，诉说着失去与思念。诉说天堂与地狱的差异。最重要的是，诉说着那不在的一切。

Harry曾经用吉他给她弹过这首歌。Wish You Were Here。

只有伴奏。他不会唱。

Melissa拿出平板。屏幕完全刮花了，她靠语音操作。她拨号总机，在一段奇怪的延迟后接通了指挥中心。“R&E里在放音乐。能告诉我为——”

“到处都在放音乐，”操作员打断她。他听起来……他生病了？他在吸鼻子。“全站点都在。”

Melissa听到身边的实验室里有什么东西打碎了，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愤怒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一个声音插进来。是Del Olmo。“阻隔场失效了。”

一把椅子突然飞进走廊，砰地砸到墙上，Melissa惊得一跳。显然有人忘了窗户都没了。“什么阻隔场？”

Del Olmo犹豫了一下。“我屏蔽了一些信号。现在屏蔽不了了。是6519。”

“鬼魂？”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她感觉周围毫无遮掩。“Bernie，这里的人越来越暴力了。”

“到处的人都越来越暴力了。”Gwilherm也加入了频道。“我以为6519都是伤感的歌？”

Melissa觉得部长那端传来了枪声。

“现在的鬼魂比以前多太多了，”Del Olmo回复。“而且它们都非常愤怒。”

Dolly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阻断，而不是研究或是中和那些信号？”

她对回答并不买账：“我没想到。”

不过Del Olmo有想过如何解决暴乱。他把致昏模因输送至了站点每一块安全区。Gwilherm已经在要求处决他了：“你差点就把我们一半的人交给那些该死的疯子了！”

“这我也没想到，”他回答，那是一个能感觉到自己神志渐失的人的声音。

3月17日

I&T停电了一个小时，三个人死了。Clio一停止修bug，Lillihammer就开始向所有信道灌输抹杀触媒和控制触媒。Mukami好不容易才给Yancy注射了镇静剂，Alis则花了一整天才让他恢复神志。

在那之前很久，他们就发现了断电的原因。

机房酷热难耐；奇术与恶魔学电源热得发烫，而风冷比水冷坚持得更久些。Eileen Veiksaar的尸体缠在服务器机架的残骸中，她被汗水浸透的腹部有个大洞，肋骨外露，内脏散落一地。Chuck Carter就在几英尺外，面色通红，血管暴突，凸起的眼睛盯着前方。

“真想不到他们竟然起得了欲望，”Navickas平静地说。

“Phil居然按恐怖片的套路来，真烦人。”Janet凑到Carter边上，注意到他喉咙上的爪痕。“就算多此一举，告诉大家不许乱搞也肯定会打击士气。”

此后，人们不再在走廊里穿梭。这会让他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

001子异常越来越多了。-A的杀戮行径越发骇人，以至于他们为它单写了一份文档，也就是SCP-8956，虽说也发不到SCiPnet上面，虽说就算能发上去也没有一点意义。-B——痛斥Dougall Deering的四十一个字符，会让人们忘记你是谁，而且依然没有应对措施。-C——饥饿的休伦湖，永远在与周围的基岩生死决斗；如今站点日日夜夜都在颤抖，Ambrogi缩水的员工团队只能勉强维持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不倒塌。-D——基岩本身，仍在苦苦寻觅早已作古的某人，顺带碾碎一条条生命。至少Amelia对后者的阻拦是成功的，而且第二场突破给了她更多可用的材料。但现在有人在讨论要把来自冥界的音乐重分类为-E，因为它们变得更加邪恶、更激起人的怒火，此外还有一件事渐渐明显：没有什么是反复出现的悖论波不能腐化的。

简而言之，他们现在已经明白，这份恐怖清单永无止境。得知此事的心理影响是预料之中的，且无法避免。

Del Olmo震晕幸存人员几周后，暴乱又出现了，只是更加隐秘。几群研究员开始在他们的地盘上巡逻，洗劫无人实验室，设起路障。

找到Veiksaar与Carter几天后，人们开始缩在宿舍里，或是当众哭泣，或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或坐或躺，不肯起来。Gwilherm已经损失了一名特工——他被一个躺着的技术员绊倒，刚好摔在一面磨砂团队漏过了的墙上。8956像擦丝器一样把他擦碎，又吐进了Dougall的空宿舍里。像奉上祭品，又像供应午餐。

一连几天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故，维持秩序已经毫无意义。酒吧混战、逝者煽动的绝望、派系斗争、持久消耗，重担太多太多了。一扇扇隔板降下。各方割据。边境。军队。

一切都齐了，只差国际关系了。

Reuben看着Amelia Torosyan领着一队技术员走进了J&M，带走了所有拿得动的设备。Polly Mataxas带走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初级研究员，估计是要执行某种仪式来安抚T&T里的奇术火山，毕竟以它辐射的阿基巴能量，足以称之为神了。Dolly Ferber绝望地劝告着仍忠于她的人坚持下去。Xinyi Du与Placeholder躲在QS继续他们的研究，仿佛还有什么科学方法能解决席卷全站点的疯狂。Billie Forsythe把H&P弄成了虚无主义者的毒窝。Sokolsky——Sokolsky！偏偏是他！——在隔板间设起救助站，从他在M&C的基地里拿出食物等重要资源，免费分发。

一切皆无意义。Reuben觉得这真是太美妙了。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Melissa质问。她在帮Sokolsky；她的良知挺过了太多创伤，决不可能现在就放弃。

他耸耸肩。“何必费心呢？分裂不好也不坏，只是发生了。”

这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倒是见到了Joanna Bremmel，她领着一小帮年轻人走向了AAF-D气闸。Blank与Lillihammer敞开双臂迎接他们。

因为他们当然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万物分崩离析，Reuben边想边看着气闸门关闭。有的是自己崩溃，有的需要一点帮手。

说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捡起一块砖——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也许在这种时候总会有块砖——没什么热情地加入了混战。

4月19日

他正在渐渐输掉这场战斗。

Romolo走在寂静的走廊上，推着装满工具设备的手推车，勾掉列表上无穷无尽的事项。走到头之后，他又会绕回开头。能走多久就走多久。

也许会走到永远，所以，没错。他赢不了。但他也不能放弃。

“这是我们一起建造的，”他叔叔告诉他，“你可不能让它毁了。”

Romolo点点头。他检查每一处焊缝。每一个部件上的应力。他刮去他发现的每一块锈迹——在本来就接近铁锈色的灯光下很难看清——再刷上手边随便什么颜色的油漆，毕竟颜色无关痛痒。他在站点各处做各种诊断，输入的数据多到他定制的工作平板都卡了起来。他改造了每一块他碰到的屏幕，安装上电子书屏幕，模拟纸张质感而且不会反光。他做了这一切，却仍然不够。

“但你必须做下去，”他叔叔催促。“你可不能让它毁了。”

不用说Romolo也知道。每找到一台损坏的机器，他都觉得痛彻心扉。有一次，他发现多年前Azad Banerjee焊接的部位开裂了，他甚至哭了起来。还有一次，他叔叔亲手制作的桌子放不稳了，他一整天都没心情干正事。

他正在渐渐输掉这场与自我的战斗。

而且他在独自战斗。其他技术员大都放弃了。唯一还可靠的是Amelia，而她正忙着建立自己的小小王国。Romolo一直希望能有一方势力来干扰他工作，或是绑架他，但这从未发生。

他们甘愿放任他自取灭亡。Site-43的技术员兼牧师听天由命，向过去祈祷着救赎。

7月12日

首要任务是让大炮重新运转起来。

他不确定这有什么用处——一想起他的作品如何扭曲了自己的诞生时刻，他便恐慌不已——但这仍然是他们最大胆的一步棋，所以他还是下了。在Du和DUAL核心的帮助下，他提出了一个关于奇术回声的理论，这让他们得以汲取能量的实在而非能量本身，也就是说，只要Ambrogi的发电站没有在因果中消失，因果强化设备就能在时间中输出回响。他们发现这不知为何竟能行得通，那么剩下的工作就只有维修了。

这基本是指到处偷偷摸摸顺东西。

而这基本是指派出Alis。

Dougall的女朋友在分裂割据局面形成后就消失了。偶尔她会出现在需要帮助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她似乎只是在游荡，无拘无束。Place有时觉得应该说点安慰的话，但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不擅长说谎，而且他恨Dougall Deering。

在大炮似乎恢复运转之后——只是似乎，因为Place和Du都不想试用——他们转而关注不断复现的突破。以前Place从Bremmel那里拿来过一块黑板，现在他在上面写下今年更糟，敲了敲。“为什么？”

Du摇摇头。“是更糟了，还是仅仅是不同了？”

“Clio？”

.aic用头顶的扬声器回答：“对多项数据的随机分析表明有效损害存在增长，若考虑局部方差这里好热啊。”

Place瑟缩了一下。Veiksaar比他和Carter更成功地让Clio恢复到了接近出厂设置的状态——毕竟一开始就是她设置的，是她写的代码——但还是有一点噪声。而且以后也不会变好。像大多数东西一样。“好的。那么是为什么？自我加强？”

Du摇摇头。“不大可能。我们所见的一切都说明，新的突破就是最初那场的复制品，只是更糟糕。它不可能与自己相互作用。”

Place点点头。“那就只有一个东西能与突破相互作用了。”

7月13日

Alis又派上用场了。没有别人能越过路障分发邀请函。

他们在主席与部长会议室会面，因为此地早已被定为中立外交区。与会者有Place，以及他确认的关键人物。

他们有七人。

“我们没有阻止突破，”Del Olmo反对。“差远了。”

“如果说我们做了什么的话，”Ambrogi附和，“那就是让事情更糟了。”

“我觉得我做的事没什么重要的，”Gwilherm说。

Place向他们每个人点头，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你们都影响了结果。”

“负面影响，”Markey咕哝着。

“我们把一切炸飞了。”Wirth神色麻木。“两次。”

Mukami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Radcliffe摇摇头。“我是说，我想做得更好。第二次的时候。”

Place向他微笑，笑的感觉很陌生。“这次你会做得比更好还要好。相信我。”

Mukami咬紧了牙关。“计划？”

“我们要按科学方法来。”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一年做对照组。”

9月8日

一切都与直觉相悖。

自然，安保人员想更严厉地施压。科学家想找到更好的对策。技术员想修复错误。但他们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试试他的方法。

他们重演了历史。

AAF-D熔化了。（Mukami想救下那些叛徒，但她没有。）湖升起了。（Gwilherm想趁F-A还能进入的短暂时机派个人去看看，但她没有。）站点顶层失陷了。（Ambrogi、Markey、Del Olmo还有Wirth不想按下按钮，但他们按了。）Lillihammer呼叫请求指路。

Radcliffe主要是很高兴不用被关禁闭了，所以心安理得地指了错路。

指挥中心里，Ferber看着监控，看见Lillihammer和Blank开心地无视了指示。

Joanna Bremmel像鞭炮一样炸开了，Lillian迈着悠闲的步子跨过翻滚的肉块，走向浓缩室。她牵着Harry的手，他们随着Radcliffe愈发慌乱的错误指路起舞。她的皮肤变硬，他的皮肤裂开，他们在风暴中心欢笑。

Place走出洗手间，僵住了。

他把修好的大炮放在了Dougall死去的房间里，锁好了门。只有他有钥匙，因为他又重新设计了门锁。

门缝下透出变幻的光影。

有人在里面。

有人在用大炮。

他花了太多太多时间翻找口袋。特制锁太复杂。他的手颤抖不已。他看不清锁眼。视线前所未有的模糊。

他打开门，刚好看见Dougall Deering在桌前死死盯着旋转的大炮。

刚好看见他死去。

他们发现他缩在角落里，语无伦次地抓挠着脸，抓出一道道血痕。大炮碎片散落一地。他手指上有油污，他把油污蹭到了伤口里。

Janet端详着房间角落里的尸体，是Place把它扔到那里，又给它盖上了实验袍。

“又多了点肥料，”她说。

Alis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实验室。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也不在乎。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她真希望那东西有爪子……

那只是Ngo。“嘿。”

Alis盯着她。

“你想谈谈吗？”

Alis扇了她一巴掌。

心理学家点点头。“这样也行。”

她掰了掰指关节。

Mukami喜欢调暗灯光。这条安保协议很有用，以防万一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出现在会议室里。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她不喜欢看见人们听不懂她说话时的表情。

Yancy上交了他的报告，在他眼中，她的身影想必是暗色背景下一块更暗的形状。“Placeholder认为这意味着Deering也是他们的一员。他原话是‘被吸纳了’。”

Mukami点点头。“好。”

他继续说。“Deering存活了大约六分钟。他把什么东西放进大炮房间的锁柜，启动大炮，然后……嗯，后面你都知道，跟去年一样。”

只是不完全跟去年一样，不是吗？

去年我以为我在好起来。

去年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Dougall Deering。

去年我只是不小心杀了我丈夫。

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从没有为Dougall办过葬礼。这次也没办。

他们只是把他的遗骸扔进了曾经是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职员的堆肥堆里，看着尸堆以几近人类狼吞虎咽的速度将它吞噬。

Place破天荒地问Alis想不想说点什么。

听了她说的话，他再也没问过。

9月16日

“差不多够了，”David拨动开关，服务器运转起来。“等会儿就出结果。”

他们等了三个小时。收集数据花了快一周，而且Place拼尽全力才确保数据第一时间就被记录下来。大家的直觉都错了。他们想尽快修复损坏，治疗伤者，让一切恢复运作。他们没有时间全面评估他们正在纠正的灾难。但他们必须如此。

因为他们必须知道对照年有什么结果。

结果并不令人振奋。

“但也不算扫兴。”Place对人群挤出笑容。“平均来说，今年受损的东西增多了。但增幅远不及去年。”

“那还不够好，”Gwilherm厉声接过话头。“我们需要的不是逐渐变得没那么糟。我们需要彻底停止糟糕下去。”

“或者干脆停止一切，”Wirth悲观地咕哝。

Place举起一只手。“停，让我说完。这是好消息。”

“怎么会？”Radcliffe问。

“Blank和Lillihammer没有听你的指路，Stewart。但其他人的行为与第一次突破时完全一致。”还不止如此，他们记得自己这样做过。Wirth自认为他连续三年把他的朋友们烤熟了，一个也没落。Place怀疑这份创伤并不会留在他心上；其他人还在努力试图理解这样一个事实——他们把复活的档案员塞进了安全的宿舍里，而在他们的老板启动爆弹的那一刻，他们都消失了。“这说明了一件事。这说明死者会按流程走，而生者不会。突破导致的破坏有些许增长——”

“些许，”Del Olmo怒吼道。“你算上液化的Joanna Bremmel和她的朋友们了吗？”

“算上了，”Place平静地回答。这堵上了他们的嘴。“生死并不重要。一切皆无定数。一切都视情况而变。有一点，只有一点，Dougall Deering说对了。过去的确可以改变。”他把双手放到报告上，仿佛在从那不可逃避的结论中汲取力量。“我们进步了，破坏却依然更严重，唯一原因是Blank和Lillihammer又生还了。”

“你是说……”Ambrogi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我们得——”

Mukami攥住桌沿。“杀了他们。”

Place点了点头。

“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Markey追问。

“如果我想的没错？”Place依次看向每一双眼睛。“这会让我们一点一点地离家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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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于死亡”，作者 Placeholder McD和HarryBlank，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73-better-dead。译者 invisibility，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73-better-dead。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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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名：RedAsterisk43.png
图像作者：HarryBl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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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Philadelphia Pride Flag
图像作者：Government of Canada
授权协议：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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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Lake Huron Drainage Basin Map
图像作者：Philadelphia City Council and Tierney
授权协议：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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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Osobist在http://scp-ru.wikidot.com上为"Внутренние службы"创作的图片，遵循CC BY-SA 3.0协议：http://scp-ru.wikidot.com/list-of-foundation-s-internal-departments.

本系列的插图参考了由DAZ Studio创作的资料，作者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图像作者：HarryBlank
授权协议：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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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译注：20世纪60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的代表性抗议歌曲。

blank博士 lillihammer博士 mcdoctorate博士 sokolsky博士值守43 后启示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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