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失败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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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解失败1966”
不幸的化学与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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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解失败1966

内容警告:自残,自杀,提及艾滋病流行及体制化的恐同。部分场景有轻度性暗示。请谨慎阅读。

1943年

Ilse Reynders,在她的囚室里昏迷;Wynn Rydderech,在他的囚室里醒着。

他在下面的消解实验室里假装自己是一首六节诗,也就是说,他沿着螺旋转来转去,像吸了嗅盐一样紧绷神经,像肠卜师解读内脏一样分析一切——地热管道,腐蚀性的烟雾,管道表面他自己的扭曲映像。像凝视着占卜杖,像泼洒着茶叶……他最好真的在这样做。最好是。

恐怖工厂里浮现出黑板的幻象。就在地下管道低沉平静的轰鸣声里,在滚筒和水箱中的旋转和翻腾里。他检查了它们全部,然后再一次检查。沿着管道一边奔跑一边检查,但Wynn永远都在沿着管道奔跑着,检查着。仪表和机壳——他的实验台上堆满了谜样的想法和测试方案,他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伏案研读,将它们一一排除,直到他感觉自己能做的只剩下再次沿着管道兜圈子,去查看那些进程。

根据墙上的挂钟,他来到絮凝池的时间不是子夜就是正午,但是Wynn说不清是哪一个。第三个池子又一次自动停止了运行。不出片刻他已经趴在池边,肩膀以下的整条手臂都探入了深暗的液体中,前臂完全消失在了池子深处,他四处摸索,拽出一团散发微光的阻塞物,它触手黏滑又滚烫,落在过道上时像鱼一样蹦跳,挣扎片刻之后消失在房间的阴暗角落。他静静地注视它死去。

Ilse在她的囚室里。而他在他的。自己能造成的伤害最小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归宿,他很确定这话来自《利未记》的什么地方。扭曲的各式各样的管道密密麻麻地遍布仿佛无尽的洞壁;他父亲曾说那是恶魔。

备择假设:那是恶魔。

正在愈合的赛特兽烧伤如同血肉的占卜杖,它告诉他楼上正在下雨。不光是它,底下已经愈合的骨折处也在用疼痛提醒他。他伸了个懒腰,感受着疼痛,叹了一口气。他到底有没有排除过恶魔的可能性?   


1961年

证据

Wynn,

我知道我曾说过我爱你。那是个谎言。

你是个很好读懂的人。我们互相认识也很久了。我看过你对这些字条的推断,或者至少,我能猜到它们是什么:你认为这不是真正的我。你认为,由于它们是在一觉醒来后出现的,你可能是自己在睡梦中写下了它们。

我坦白说出我的感受,你却不相信,这让我很伤心,Wynn。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这真的让我很伤心。

你再好好想想吧。

——Vivian

现在他在下面的AAF,站在乱七八糟、嗡嗡作响的管道之间,彩虹色的雾气油腻腻地凝在他皮肤表面,Wynn知道它不是真的。他知道它不是。他是个科学家,或者至少,他自认为足够清醒,能在脑海深处分析那种自年轻时就与他相伴的精神问题。

证据包括:

——Vivian不会像这样说话或写信。这毫无疑问是Vivian的字迹,连每一个T和I左侧较重的墨迹都惟妙惟肖,但Vivian不会说这种话。

——Vivian不会说这种话。他无法证明Vivian不会这样想,Wynn心想,不过他觉得那不太可能,但就算他真的这样想了,他也想象不出有任何非异常的情况能迫使他以这样的方式写下来。

——就算Vivian真的要表达这样的想法,肯定也不会是以这种方式。尽管仍然浸没在齐肘深的乳酸质感的液体里,前臂传来滑腻和隐约的灼痛,Wynn还是毫不费劲地忽略了这些,把精神集中在他最欣赏Vivian的那一点:目的性。

当Vivian发言时,他总是很审慎。当他用肢体语言来交流时,他总是很沉着。他会刻意消除造成误会的余地。Vivian不会写这样的东西,因为Vivian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但是——Wynn想:他无法证明Vivian不会这样想。无法证明这一点让他抓狂。他和Vivian几十年来如此亲密,Wynn可以列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他对伴侣的内心与天性的直觉是正确的,现在正是这种直觉告诉他Vivian不会这样想:但是。

但是。但是。

也正是这种直觉让他成为了一名头脑缜密的科学家,Rydderech喜欢这样去理解。不幸的是,它向来都带着一丝自毁倾向。

Wynn从液体里抽出双手。一只手里握着这天早晨他在他的公文包上发现的那张字条。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份Vivian的笔迹样本,那是他留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出去接个电话,30分钟后见。

液体不断滴落在已经溶解变黏的瓷砖上,Wynn小心翼翼地将两份笔迹样本翻转过来,放在实验台上的一个托盘里。他手臂周围的空气正在对光产生反应,变得朦胧发蓝,那两张湿透的纸片从湿润的半透明渐渐变成较浅的蓝色,然后墨迹也被卷了进去。

这反应非常快,冒着气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细嘶鸣,如同一台出故障的机器;然后,它稳定下来。那张关于出去接电话的字条上,文字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像字条的其他部分一样浸润了浓厚的蓝雾——这种测试是破坏性的,这是目前为止他发现的唯一缺点。但是那张指出他的伴侣暗中恨他的字条上,文字变成了发光的深紫色。

它是伪造品。也许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伪造的,但毕竟还是伪造。

Wynn长长出了口气。他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是的,Wynn Rydderech,他爱你,把这加进你夜夜加固的证据之山,跟那些比你们俩的博士学位数量加在一起还要多的证据放在一起。不,这不是历史记载过的最长的人际闹剧。不,不可能有别的可能。

根本不可能。


1908年

Vivian Scout,触摸一头羔羊

Vivian Scout,当他们还年轻时。Vivian Scout。但是首先,还有他自己:年轻,苍白,没那么多疤痕,最多只有三个博士学位。1908年是他变得没那么苍白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因为Vivian告诉父母他想留在卡迪夫完成论文,而Wynn本来就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回家,有机会时也只会去看望哥哥;他是实验室里的老鼠,他会在他们一直以来工作的那个实验室里继续工作。

但是——那是在有时间的时候。可以说,他们有太多时间了。“我们应该去探洞,”这是他的第一个提议。

(他们确实去了。他们在威尔士乡间的一个山洞里做爱,Wynn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其间他们的灯油用完了,而他不记得他有没有带更多油来,他们俩在黑暗中僵住了,Vivian赤裸的后背紧贴着他身下的睡袋,无声无息,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另一个男人的脉搏恐惧地狂飙,Wynn再次吻他,脉搏缓和下来——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或者圣徒或者随便什么,Wynn亏欠他们一切,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阿门。Yn enw'r Tad a'r Mab a'r Ysbryd Glân Amen.他永远不会忘记,永远。)

而Vivian提议他们去伦敦转转。

(他们确实去了。Wynn讨厌伦敦;它散发着煤烟味,而他痛恨着煤以及它对人民和土地和社会所做的一切,但他不能否认,伦敦确实是个值得一看的城市。能看到Vivian惊叹的表情就值了。在当时,它是这位加拿大人踏足过的最古老、最巨大的城市。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到处闲逛,在小巷里接吻,观看演出。他们去博物馆看了一组首次展出的埃及圣书体碑文,刻在风化的浮雕石板上,放在玻璃罩里——Vivian对他说,我很确定他们是靠完全合法的手段得到这个的,你说呢?Wynn在威尔士的经历让他完美领会了话里带的刺。总而言之,这是场美妙的旅行。)

有很多次,在工作之后,他们会走出卡迪夫,来到绿意盎然的乡间,一边踢着乡间小路上的石子,一边聊天,争论,大声朗读他们带来的文件。正是这个过程让Wynn自童年以来第一次被晒黑,也让他冒出了雀斑,像一头甩掉了伪装的野兽。他记得Vivian Scout,趴在羊圈的石墙上爱抚着一头羔羊,同时柔声对它说着话;他记得Vivian Scout,晒得很黑,没戴眼镜,站在齐腰深的河流浅滩里,跟他讨论着他们当前的项目里有哪些数据点可以放心删除。是的,就是那个Vivian Scout,臭名昭著的Site-43的Vivian Scout。他们是怎么能这么久都不被发现的,Wynn完全不知道。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希望他们能永远逍遥法外。


言语有力量。没错,言语有力量。其中一个例子是在卡迪夫的本科课堂上学到的:

“我没有证据证明这是真的”和“我有证据证明这是假的”,这两句声明之间存在差别。第一句表示你并不确定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任何一种可能。而第二句表示确实有证据,而且证据指向了否定的结果。

在科学研究中,缺乏证据不代表自动承认了错误、失败或负面结果。它只是单纯地表达:我没有东西能证明这件事,这既是诚实的声明,又是深入研究下去的邀请。言语有力量;用词更要谨慎;当你在日记里表述你的目标时,应当表述得明确、简练、有可行性。

这就是Wynn当时接受的心理治疗。他的最后一位心理治疗师诊断他患有忧郁症,Wynn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他觉得这种病的定义很不清晰,治疗师还说问题出在他的同性恋倾向,这一点Wynn并不同意。但在科学课堂上,他找到了语言来解释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的性取向造成了这一切。据他所知,治疗师也同样没有。反倒是存在着相反的证据;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治疗师错了。看看事实吧,Wynn:爱其他男人损害了社会吗?爱其他男人伤害了你自己吗?爱其他男人除了打破了一条微不足道的社会标准,还造成过什么呢?

不。没有。关于这个,还有另一堂课:科学不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它无法超越自身的时代。他本科的课本言之凿凿地称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而他后来阅读的更多资料告诉他,这在学界远非共识。

做自己并不容易。但简单来说是这样:Wynn永远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也无法忍受假装自己能。他后来的那段婚姻是在装样子,他们俩都心知肚明。让他倍感宽慰的是,这大大缩减了他的选择范围。这谈不上是勇敢;像所有动物一样,他只能选择做自己或死亡,课本可以试试追上他。


1965年

推进

卡迪夫黑板上的又一堂课:零假设和备择假设这对互相对立的概念。打个比方:

现在是凌晨1点,他独自一人待在主消解实验室,眼前是一箱带有“推进罐”标签的罐子,这是Site-19的一位同事送来的。

(像往常一样,Wynn为送来的东西跟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感到兴奋。“推进罐”,太棒了。他也许能跟这些人中的一部分相处得不错。)

零假设:这些罐子在被打开时不会有任何反应。我们没有证据(注意关键字:没有证据)能证明会有事发生。只要我们有了会发生随便什么事的证据,我们就能推翻这个假设,到那时我们就能把注意力转向这次实验的备择假设。

备择假设:这些罐子会以某种方式“推进”。在主消解实验室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此有幸拥有一个标签。言语有力量,用词要谨慎;零假设和备择假设终有一个会得到证明和支持。

好吧,他把这个留到最后其实是有原因的,一部分是作为一种消遣——毕竟他的工作不是研究这些罐子,而是消解它们。Rydderech博士轻快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罐子,将它的底部对准墙上的黑板上他画的一个靶子,然后拧开了盖子。

盖子留在他的手里,玻璃的罐身夸张地炸裂开来,飞溅到他右侧的实验台上,玻璃碎片刺入他右臂的皮肉深达半英寸,还有几片割破了他的脸。碎片洒落在地上。疼痛开始在手臂上蔓延。他手里仍然抓着那个盖子。

Wynn好奇地看了一会伤口,多少有点期待它们会自行愈合——如果他对自己身体变化的那种更离谱、更疯狂的备择假设成立的话。伤口没有愈合。三英寸长的玻璃碎片仍然嵌在他的前臂里,血液正在快速溢出。

(这伤口太深了,鱼治愈不了,他想。)

Wynn把盖子放在桌上,拿起一支因无数次在消解过程中被触碰而获得了无限墨水的钢笔,摘掉笔帽,在箱子顶部写下:爆炸罐!不要打开!然后他盖上笔帽,放下笔,它在实验台上自动调整了位置,像在笔筒里一样(Wynn怀疑它是受到了固定液的交叉感染)。

他看着血迹在衬衫袖子的布料上扩散,想:天啊,Viv会恨死我的。


“告诉我,Wynn。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Vivian说。

这是个扎实、合理的科学问题,发问的声音对凌晨3点的医务室来说有些略大。过去的差不多一小时里,Wynn一直在接受缝合;现在他的身体可以说是真正紧密连接在了一起,尽管他对化学烧伤的治疗要熟悉得多。

“呃,我希望它会推进,Vivian,如果罐子上写的字靠得住的话,”Wynn说。他推翻了他的零假设,就是这么回事;罐子把玻璃碎片推进到了他脸上。随便它吧。

Vivian小心地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他的手指伸到眼镜底下揉了揉。然后他向前探身,两肘支着膝盖,神色痛苦,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Wynn知道他该说什么。他是被赶去狗窝过夜的专家,汪汪。“我有一个美好的梦想,Viv。想象一下吧。”他伸出裹着厚厚绷带的右臂,有种仿佛很遥远的抽痛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但他并不在乎,他摊开手掌,做了个“跟我一起做梦”的邀请姿势。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Vivian的脚挪了挪。他听到病房另一头的两名护士在咯咯偷笑,更多的听众让他感到有了底气。Wynn伸出另一条手臂,仿佛要揭晓一幅画作。“整个世界,一切都有完美的标签,”他说。“每一盒麦片,每一瓶胶水,每一种药物和毒物,Vivian,它们全都带着标签,准确地描述里面有什么,它能干什么,又该怎样才能摆脱它,还有它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你能想象吗?”

他把目光转回Vivian身上,满脸堆笑。鼎鼎大名的Vivian Scout,还未发言的语言大师,现在也凝视着他,那副眼镜已经摘了下来,垂在他的小指下,他的眼神非常疲惫。

“好吧,总之事情不是像那样,”Wynn说,仿佛他已经表达完了观点,仿佛一切都很顺利。

Vivian仍然穿着工作时穿的衬衫——事情发生时他可能还醒着——他只说了两个字:“五针。”

该死。他可以再试一次的!Wynn试了。“缝了五针对于科学来说是很小的代价,”他指出。

Vivian叹了口气。他缓慢而小心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说:“至少你现在没事了吧?疼吗?”

“只有一点点,”Wynn下意识地回答。这很滑稽;只要问的人是Vivian,Wynn就真的感觉没那么疼,自从他们还在读博士那会就是这样了。在被问到他是否感到疲劳或不适,或者忧郁是否又在困扰他的时候,情况也同样如此;可以说,比起撒谎,这更接近于让Vivian放心,因为他知道Viv可能会担忧,更知道Vivian可能会因此把他从工作中拉开。

“那么确实很疼,”Scout平静地说。

“哦,那不算什么,我是说,这条胳膊不是还在吗!”

汪汪,你懂的。至少狗窝很舒适;Wynn在消解实验室里的折叠床上睡得很好。当然不如在他和Vivian共同的卧室里,或者在Scout怀里——如果条件允许的话——那么好;但他睡得不错。

只不过那里很冷。他不会说那里冷。但事实如此。“那不算什么,”他重复道。

Vivian站起身。他把眼镜戴回脸上,这几乎等于在用燃烧的大号字体告诉Wynn,接下来他要睡在消解实验室了,罪名是行事鲁莽,以及在他们相识的这么多年中从未有过一丝改变。然后他凑近过来,用身体和病房里的帘幕遮挡住其他人的目光,吻了Wynn的前额,和他右脸颊上缝了一针的裂口上的绷带,他耳语道:“我很高兴你没事。我求你,求你小心一点。你这样做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这是有益的事业,Vivian,”Rydderech用同样的耳语回答。

“如果让你受伤也是有益的事业的一部分,那它就根本不是有益的。这很恐怖,又没有意义,也毫无必要,”他不客气地说道。他轻抚着Rydderech的手臂,把它转过来,观察着纱布下的衬垫。“五针,我的天,”他说,他的语气让Wynn的心切实感受到了愧疚的绞痛。

但是区别就在这里:Wynn认为也许这真的有必要。有的时候,代价就是代价。


狗窝,汪汪。消解实验室里的折叠床。Vivian认为自己在心烦意乱时容易言辞过于激烈,他总是很注意先思考再发言,抱着目的去行动。言语有力量,用词要谨慎;如果你可能会错用它,那最好先等等。

所以:折叠床。

在有益的事业变得太过刺激或太过绝望的时候,他也会退守到这里,还有他的忧郁症状变得特别严重的时候。在他无法忍受跟任何人、尤其是跟Vivian对话的时候。在他感到焦躁,愤怒,痛苦,而“事业”进展缓慢、令人厌倦的时候——当然,别人还是知道他在这里,甚至能通过拐角处的对讲机跟他联系。但只要躲在这实验室深处,他就不需要面对他们。他可以独自待着。

Rydderech走向床铺和它底下的衣物箱,它们位于二级消解设施的主洞穴旁的一个小壁龛里,厚厚的毯子上有张字条,上面写着:

你的工作会伤害人。

Wynn朝它眯起了眼睛。壁龛里只有一盏灯,安在上方约5英尺处的金属灯罩里;他举起字条,借着左侧的仪器的灯光,再次眯眼看它。然后,他小心地把它放在他用作床头柜的那个倒置的箱子上,自己往床上一扑(他的年纪已经不适合扑倒在任何东西上,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但不知为什么,从几年前开始,这似乎不再是个问题)。然后他再次拿起了它。

言语有力量。这是又一个例证。它说的不是“你的工作做得很差”;不是“你的同事对你的工作水平说了谎”——尽管这两者也是Wynn从本科第一篇论文起就一直困扰他的双重精神问题——它说的是“你的工作会伤害人”,很含蓄:他知道他做得很好,Wynn非常自豪于他能确定自己做得很好,也就是说,技术严谨,原理纯熟,甚至尽可能做到了优雅。但是反观它的效果:你做的事会把世界变得更糟。它对社会有害。它像毒物一样伤害着每一个接触它的人。

说到底,消解究竟是什么?有益的事业,那就是它的本质,将有毒物质转化成对这个世界更平和的东西。这应该是一种改善。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时会受到伤害,这倒是事实。Vivian成天告诫他要更小心、更谨慎地看待奥秘消解工作中最危险的那部分给他带来的负担。但还有一个事实是:即使Wynn想要阻止自己,他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阻止得了。在他的人生中,消解有时是一种如此美妙、刺激、充满无尽乐趣的体验。

Wynn拿出他专门为这些字条准备的火柴,点燃字条,然后将它扔进已经布满焦痕的金属托盘里。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它毫无异常地燃烧,卷曲,化为灰烬。

真是神奇,Wynn看着它,心想。它完全没有再生。它就这样凭空出现,又很快屈从于普适的法则——作为一段异常文本,它的死亡与它的诞生同样轻易,多么有趣。

也许那是因为它本身并不是这些文字的源头。源头在Wynn的脑子里,过去50年里他似乎怎么也摆脱不了它。消解,有毒物质,管道和线路,焚化炉和处理厂,他头顶隆隆作响的水泵,运送着污水穿过实验室,进入缓冲罐,从烟囱里排放出去……

这个过程非常复杂,费电又费力。如果他能从源头阻止那些毒物,Wynn心想,那么这一切就都不再有必要。


两个夜晚之后,他回到了主管栋,手臂换上了新的绷带。他们像平常一样做爱,Vivian格外当心他的手臂,他对它如此小心呵护,远超Wynn自己。Vivian就是这样。他仿佛从未放下过这件事。

(而在大概五小时前,Wynn一边咕哝着“管它呢”,一边把手臂伸进某个絮凝池里清理溢出物管道的堵塞,事后他重新包扎了它。但他可不会唐突地承认这个。

接着发生了一件他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Vivian Scout,令人敬畏的Site-43首席管理者,可能也是加拿大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睡得很突然,就像有益的事业让他太过疲累时一样,他似乎很感激Wynn在他身边,一定是凯特角上空的群星排列得恰到好处,这个奇迹才得以发生。

(不,不是因为群星的排列,Wynn吻着Scout的额头,心想;也许只是这片土地的主人Mishipeshu决定给它们的狗扔一块骨头。)

Wynn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如此轻柔,和缓又深沉。他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软软地垂向他胸口,Vivian Scout,骑警杀手,双博士学位的狼人挑衅者,只要专心去做就能靠言语做到任何事的男人。等等等等。

他的右手与Scout的右手十指相扣。在他身后,床头桌上的灯仍然亮着,照亮了对面墙边的另一张床,Wynn现在本该回到那里,但他被困在了这里(哦,太糟了!看样子是没有办法了)。他把自己打着绷带的前臂和Scout没有绷带的前臂并排贴在一起。他观察着它们。

他的手臂和手上布满疤痕、烧伤,纱布下还有各种变色的痕迹。早在认识Viv之前,它们就已经在他身上积累起来。Vivian有一次告诉他,他现在还保留着十根手指真是个奇迹,Wynn回答说,别这么说,多不吉利,这样一来我大概要长出第十一根了。后来果然……

他略略翻转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处小小的疤痕,那是他们切除意外长出的第十一根手指留下的痕迹,就在去年,又一次从消解絮凝池学到了新东西之后,这根不属于他的手指在睡梦中长了出来。Wynn又着迷又欣喜,立刻跳下床,摇晃着它给Vivian看,Vivian尖叫起来——Vivian Scout真的会尖叫,只有Wynn知道他有这本事——然后告诫他以后不许再开那样的玩笑。他没在开玩笑。

(Wynn有点怀疑一切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暗示的力量。这盘桓的念头更像是一种备择假设:他正在发生改变。)

Wynn拼命甩开那念头,看着Vivian的前臂,手,干净的指甲。他中指的侧面有个小小的粉红色疤痕,来源于一场烹饪事故,早已完美地愈合。除此之外他没有一点瑕疵——就连指关节上的老年斑都是完好无损的。

有益的事业。接触毒素,毒药,把它们变安全。他为之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但他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你配不上他。你们注定不会长久的。

Rydderech没有反驳这个想法。他任由自己沉浸在它的痛楚,它真假参半的苦涩,它客观上难以证实的含糊。他所需要的对抗力量始终没有浮现,于是他凝视着天花板,承受着随之而来的类似思绪,用他的幸福感与它们抗衡。

总有一方要认输。他静静地哭起来。


1907年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

Wynn的父亲说那是恶魔,而Wynn的母亲说:Wynn,这都怪你自己。都怪你看的那些书,听的那些广播。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停下都能停下,但你就是不肯停,因为你这样做是因为你恨我。

雨水打在卡迪夫的玻璃窗上。Vivian,年轻而充满……头发,最先闯入头脑的是这样的印象,但可能那只是Wynn自己的倒影。Vivian,他永远不会忘记,没戴眼镜,沉浸在思考中,望着窗外的雨。没有一点疤痕。一个实验课全A的化学系学生身上完全没有烧伤:这说明了什么?

他很美,毫无疑问。Vivian有一种不会随年龄增长而消退的优雅气度。即使到了现在,有时Wynn看着他,仍然能从他身上看见当初那个博士生的影子,像个孩子般托着下巴沉思,另一只手里旋转着一支铅笔,凝视着风暴。Vivian Scout。妙极了。  

“那么,她说得对吗?”Vivian问。Scout的声音反而越老越适合他了;在当时,它相对于他的体格显得太响亮,有更多的震颤,也远为鲁莽。放在现在几乎很难想象。Wynn庆幸自己见证过它最初的样子。

“什么?你问我是不是恨她?”Wynn在他右边的床铺上问道。过去的十分钟里他一直注视着Vivian,纯粹只是看着他。他理智的支柱,每个学期至少救他一次命的存在,像平常一样悠闲地坐在那里。你太走运了,Wynn,他想,如果你接下来一辈子运气都很差,你知道那些运气去了哪里。

Vivian又做了那件事,直到今天他都还会这么做,如果你在合适的时机撞上他的话。他把铅笔的橡皮头衔在牙齿间,不是咬它,只是漫不经心地衔着它,仿佛它是刀尖而他不想割伤自己。然后他说:“没错。”

Wynn低声笑了。在Vivian的阴影下,他和他的身体显得那么不完美,那么奇形怪状,他的思维是一团嘈杂的噪音,不知为什么Scout能在两人的日常共处中轻松解读。甚至他自己的声音也显得粗劣刺耳:“我不知道,Viv。我不喜欢在自己没有发言权的情况下听人告诉我我对别人是什么想法。”

Vivian点了点头,额头上的三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深灰色的目光。“这也没法怪你。我想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听人那样说,自己还不能发表意见。听起来好像……”他把柔软的粉色橡皮头从他柔软的粉色嘴唇里抽出,倒转铅笔,以帅气得不可思议的动作用它敲了敲木桌面,说,“……她很没安全感。她是在投射。”接着他微微一笑,又说,“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哦,这话让他耿耿于怀。尽管根本不是在讽刺他。老是抓着这个不放,他也太没安全感了。

他可能也是在投射。


1908年

感谢上帝我们是同性恋

在洞穴里,在只剩一半油的灯下,Vivian一如既往地像个影子,暗色的线条和棱角勾勒出他的身体,而Wynn正俯在他上方——赤裸的后背上布满棕色雀斑,半异常的实验靴仍然穿在他脚上——准备开始他们这段关系里的第二或第三次做爱。现在他已经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但此时他们的恋情才刚刚开始,他还会感到紧张。

Wynn把紧张藏得很好。Wynn把一切都藏得很好。

Wynn又一次吻完他,低头看着灯光下的Vivian,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想:感谢上帝我是同性恋。一号门背后,是跟某个女人度过不幸福的一生;二号门背后却偏偏是Vivian Scout,严肃的眼镜歪到了一边,在睡袋上帮Wynn脱去衣物。这个世界充满了永远不会以男人的身份爱男人的男人,而他们却在这里,多么幸运。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用带着伤疤和雀斑的手划了个十字,直到身下的人发出响亮又悦耳的笑声,对他说:“怎么,你还是天主教徒?”Scout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仿佛让这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感谢上帝他爱男人,感谢上帝。

“我全家都是圣公宗,”Wynn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们又吻了一次,然后又一次,然后他说:“我才不信那些胡扯。”

“但你很迷信,”Vivian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我只是感谢上帝让我认识你,就这样。你太神奇了。”他认真地说道,他吻了Vivian颈部温暖的皮肤,伸手摸向他的裤子,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Vivian抓住他的后脑,把手指纠缠在Wynn浓密的红发里,用一个粗暴的吻堵住了他的嘴,他的手肘支在睡袋上,黑暗中他的皮肤苍白又温暖。接着他向后退了退,说:“别担心我会沉默,Wynn。我觉得痛的时候总是会告诉你的。”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极为认真而专注,不论眼镜歪不歪;Vivian Scout永远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啊,Wynn恍然地想道。看来以后都会是这样了。


1966年

最后一篇手稿的留言

1966年10月15日

Rydderech博士,

我收到了你最新的稿件《论噩兆与本体不良征象的消解》。我已经读完了它。作为你长久以来的消解同僚和通信对象,或者坦白说,作为一个朋友,至少至少是作为你的前妻,我都不会把这篇文章提交给审稿人或整个奥秘消解期刊,那样反而会害了你。

Chen博士和Ivanov博士也跟我意见相同。过去一周里我一直在跟他们俩通信。Chen说他手头的那份副本是他在圣地亚哥开会时突然一整份出现在他手提箱里的,而Ivanov联系我是因为他发现他那份直接写在了Site-19消解部他办公室的墙上。他们都愿意对你这种不寻常的交稿方式网开一面,但他们都很担心你的健康状况。Chen说他试着联系了43站奥秘消解部,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接了电话,说了些相当不客气的话——他说他觉得那不是Falkirk,但无法分辨出到底是谁。

现在那个实验室里除了你还有谁,Wynn?那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人?我知道Reynders博士没办法接电话,但我还是联系了她。她说你基本上是一个人工作的,她也没见过任何值得注意的其他人。这让我更担忧了。

你给我的这份稿件好歹是正常地通过邮差递送的。从它的外观状况来看,我估计它就是原件,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它应该是内容最完整的版本。Chen和Ivanov的副本里都有大量的内容缺失;出于对你的隐私和对Site-43安全的考量,我很庆幸它们是缺失的,但就算是这些删过节的版本也显得太过荒唐,不适合发表。

我特别在意这篇文章的讨论部分。你称这种噩兆的消解是某个更宏大的“本体消解”程序的一部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爱的消解”和“中和本体的暴力、混乱、反社会的征象与冲动”同样如此。这些概念在文献中没有先例,它们本身则是完全孤立且自我指涉的。你有没有让Scout博士帮你看过稿,如果有的话,他对此作何评论?你能在两周内把他的评论发给我吗?

自从收到这份稿件后,我自己也一直在试图联系Scout博士。但不论是电话、信件还是电报都联系不上他,不过我听说他一切正常,正在像平时一样工作。我呼叫了43站的消解实验室,找到了Falkirk,除了确认你还活着而且身体健康之外,他没提供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他说他会叫你给我回电。

我真想反复拨打这个电话,直到找到跟你一起待在那里的那个人,Chen说那个人知道你的很多轶事,而且在电话里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在喝酒?你是不是醉了?他还说那个人会讲一些他认为是威尔士语的词句。

我感觉Scout博士也许会跟我有同感。我会继续尝试联系你和他。现在,我要继续给那份稿件上的血迹采样,确认那是不是你的血。

我期待你的答复,而且得是合理的答复。我可没Vivian那么好骗。到底是谁,或者什么,跟你一起在那里工作?

此致,

Silena Svalbard博士
斯德哥尔摩奥秘消解


1943年

你非要理解的话,忧郁就像“被赛特的神兽击中”

1943年,消解实验室发生过一次爆炸,Rydderech的右侧肋部近距离受到了冲击,他被击倒在地,头晕眼花地说着胡话,这是自本科毕业以来都从来不曾有的事。他断了三根肋骨,一道约一掌宽的烧伤从他的肩膀一路烧到体侧,爆炸声令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等到他们控制住事态,Wynn发现自己没法走到楼梯。然后他再次昏了过去。

很久以前,他和Vivian曾经立过一个约定:如果他们中的一个发生不测,另一个不会在Site-43里守在他床边。他们一致认为那样也太露骨了,何况他们还有一个站点要管理,主管有两个人是有原因的,他们是一个团队。他们中的一个要在另一个遭遇不论什么不幸时守住他们建立起的一切。

然而他醒来时,却看到两个Vivian Scout在他身边哭泣。

Wynn还没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喜剧,又像一场怪诞的噩梦,伴随着头部和右胸和全身所有地方仿佛很遥远的剧痛,但是Vivian在这里,在这个他隐约认出是医务室的地方。帘子拉了下来。他知道Vivian在哭,也只是因为他看上去就是Vivian哭泣时的样子,一只手里捏着眼镜,两只手都掩着脸,他身体的剪影蜷曲着。只不过在此时,Wynn能看到两个剪影蜷曲着。

Wynn迷迷糊糊地支起身体,不顾右肩的颤抖,不顾席卷全身的疼痛,向他伸出了手。他试图触碰他,视野的改变立刻让他一阵晕眩,于是他只能傻傻地喊他的名字来试图引起注意,像一头大声叫唤的绵羊,Viiiiiiiivvv。Viiiiivv……晕乎乎,傻乎乎,念念叨叨……

Winny。Vivian当时这样喊他。他从来、从来都不叫Winny,除非在独处时,还得是在Scout崩溃的时候,而Scout是整个Site-43最不可能独处也最不可能崩溃的人,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宇宙就是这样构建的。Winny,Scout的声音恳切又可怜,像儿童读物里的角色,正处在痛苦哭喊的边缘。

Rydderech上一次被称为Winny还是他们都在读博士的时候,当时他轻率地威胁要干一件蠢事,一件对于一个在压力下几近发狂的二十多岁研究生来说最蠢的事。Winny,那是一句哀求。

言语有力量。那是一个具有消解力量的词,那就是它的本质。


Vivian从用旧的急救包里拿出剪子,剪去医务室的敷料,剥下衬垫。Wynn在迷迷糊糊和念念叨叨中痛得嘶了一声。斑驳的暗色血迹里混杂着某种比血更深暗更粘稠的东西,在他身上印出几十个古老的符印和文字,有些属于现代的文字系统,也有些不是,它们互相交叉重叠,形成密集的纵横交错图样,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前臂,另一道镜像般的伤痕沿着体侧穿越背部直达右臀。事情发生时,他正俯身看着仪表读数并感觉不对劲。

“我知道。对不起,”Vivian一边说一边又撕下一条绷带。他的皮肤肿胀,带着黄斑,那些符文几乎烧出了凹痕,就像某种奇怪的烙印。

Wynn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哦,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他低声说。他的头比烧伤处疼得更厉害。他晕倒的原因是在水泥地上撞到了头,而不是那个异常……那个异常……

哦,他无法思考,晕乎乎,傻乎乎……

Vivian逐一撕下其他绷带,直到所有的伤痕都暴露在灯光下,Wynn急切地期盼这个痛苦的过程快些结束。他甚至觉得伤口很有趣,要不是……要不是还有脑袋的问题。不是忧郁症,虽然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它,他才会在那个钟点去那种地方,并最终幸运地扑灭了火焰;不,他说的是头上的伤。

“好了。是时候向你坦白交代一件事了,”Vivian说。“你可能会觉得挺有趣的。据我所知就觉得它挺有趣。”

他推过来一个玻璃罐,里面似乎是某种药膏,罐子上贴着花哨的文字。Wynn不需要仔细打量就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你……出事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他问。

“我没有能联系上他的电话,但我看到你的伤口后,第一个写信联系的就是他,”Vivian承认。“你信不信,不出六小时他就到了镇上?我只是把信扔进了邮筒而已。”

Wynn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抵挡刺眼的灯光。“Thilo Zwist坐飞机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坐加拿大太平洋航空的飞机,拿着‘请不要坠机’的传单给空姐看,我可以想象,”Vivian说。

Wynn笑出了声,他感到三根折断的肋骨在抗议。“那还是不如‘Thilo Zwist在我们的婚礼上致辞’来得有趣。”在加拿大举行一场同性婚礼,想想看吧(他们确实时不时地会想)。

“‘Thilo Zwist接受婚礼请柬’,”Vivian说。

“‘Thilo Zwist接受教会的祝福’,”Wynn反驳。

“‘Thilo Zwist见我的母亲’,”Vivian说。

“她会说,‘我以为新郎是威尔士人’,”Wynn说。

他用酸痛的眼睛看着Vivian清了清嗓子,略略转身远离灯光,将脸隐藏在阴影里,然后开始打开药膏的盖子。这是Vivian脸红时的样子。干得漂亮,Wynn懒洋洋地想道。

“你要不要问问我他是怎么把东西送来的?”Scout问。“你当时还睡着。我本以为他会把它寄来,我们只能先用手头的东西应付一下。来嘛,猜猜他是怎么办到的。”

Wynn呻吟起来。“我的头好痛,Viv。你就告诉我吧。”

“哦,他靠一个荒唐的符咒标志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伊珀沃什营,直接把它送到了医疗站,当然了,”Vivian说。

“他什么?”Rydderech猛一抬头,整个世界又在他眼中令人晕眩地晃动,但他对Thilo的双重情绪令他几乎无视了它:一方面,他一如既往地为那个人从Viv那里博得的关注和兴趣感到嫉妒。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无法不着迷:既为这种解药——不论它究竟是什么奇特的消解物质——也为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Vivian默默地把药膏举到灯下。它带着淡淡的绿色,像乳液般稀薄,它的表面浮着几个随机乱序的俄文字母,周围环绕着三条画出来的锦鲤。他用手指戳了戳液体的表面。西里尔字母和锦鲤在扰动下纷纷游走,仿佛这里是一个非常粘稠的池塘。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Wynn说,既是指人也是指药。

“这个世界真的任他为所欲为,”Vivian说。“啊,你要是一个三百岁的Giftschreiber,就能只靠一张写了‘救护车’的纸板直接走大门进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送来这奇怪的药。”

“他不可能只靠那个就做到,”Wynn说。

“那些医生跟我指天发誓说来的是一辆人员齐全的救护车,还闪着灯呢,”Scout回答。Wynn把头靠回枕头上,发出一声呻吟,既是因为痛,也是因为这事太荒唐了。

“那……你就没去追他?”Wynn说。“他离你近到都能闻到味了。就这么直接走到营地……”

Vivian笑了。“哦,他知道这一次我不会追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如此大胆。要不然他可能只会在闹市区兜售这东西。”

“你真的不去追?”Wynn问。

Vivian一脸惊骇。“绝对不会去,Wynn,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比划着那些烧伤和淤青,他右眼正在形成的黑眼圈,他小心地呼吸以免牵扯到折断的肋骨的样子。“不。Zwist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他对此也很清楚。往前坐点,他说这东西要从北往南涂。”

“从北往南涂,”Wynn缓缓地重复。这是一条消解的线索,一种对配方的小小暗示……

“别想了。我看得出你在想。”Vivian瞥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指南针,确认他们正面朝南方,然后用三根手指蘸起罐里的药膏,再次惊散了鱼群。“我读过的关于拳击手受伤的报告都说不要思考。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下。”

Vivian Scout,在他的床边,衬衫袖子挽到了肘部,前臂上看不到一点伤疤,就这样照料着他。他把身体向前倾,心想……想……呃,别想了。“还不如干脆让我别活了,”Wynn说。

“我读到那个时也这么觉得。就几天而已。跟你平时受伤后干的事也没那么大区别——哦,你好啊。”

Vivian已经凑近他开始涂抹药膏,却突然停下了。他轻笑起来,又叹了口气。“你受的伤可真有意思。现在你背上有一头赛特兽。”

“……我不太熟悉那个,”Wynn说。

“赛特的神兽,风暴之兽。埃及圣书体的一个字符。”历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Vivian Scout,不知为何了解一切Wynn不了解的知识。“抄写员们有时用它来标记文本中带有混乱和破坏性含义的词语。它是一个限定符号。或者它只是代表赛特这个神,视上下文而定。”

set animal

赛特兽,𓃩。Sha。

“他就在……这里。”Vivian把大约三指宽的药膏抹到他右侧背部的某处,恰好在他就算能扭转身体也无法看到的位置,Rydderech痛得全身一颤,猛地吸了口气。

“上帝啊!”他咕哝道。他划了个十字,这一部分是童年的条件反射,一部分是真心被剧痛惊到了,还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是想看Vivian翻白眼的样子。

“真对不起。是肋骨吗?”Vivian问。他没有翻白眼。

“看来正好就在骨折的位置上,”Wynn说。Vivian碰到那里时并没有特别用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药膏触感冰凉,在接触到伤口时轻微地嘶嘶作响,然后它平静下来,而他发现自己缓缓松了一口气:疼痛已经从尖锐的抽痛缓和成了钝痛,但肋部的搏动感仍然在。Wynn再次感到放松。

“啊,Wynn。真对不起。”Vivian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无比诚恳。Wynn再次叹气,推断出其中的另一层含义:这是个痛苦的伤口,而且就在我所爱的人身上,我却被它的趣味所吸引,这真让我沮丧,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从淤痕来判断,我想我们已经知道是什么弄断了你的肋骨了,”Scout说。“言语有力量,以及其他等等。这每一次都是正确的。”

Wynn皱起眉头,在感到疼痛时吐出一口气。“言语也有……速度。惯性……”他透过肿胀的右眼小心打量Vivian。“言语有……质量?真的吗?真的有这种可能?他是被古代版的鸟枪子弹击中了吗?

Vivian吻了他的额头,令他分了神,Vivian一手拿着罐子,站到视野更好的位置。“别想了,”他说。

“别想了,”Wynn下意识地重复,就像一只满足于零食的狗。

“知道吗,他跟你很衬。赛特兽。”Vivian开始把药膏向上涂到那些字符上,Wynn宽慰地察觉到他最先处理的那处伤口是最痛的。“历史学家一直不知道它对应的到底是现实中的什么动物,它到底是不是实际存在的生物都有很多争议。我是在研究水豹时偶然看到它的。”

“……我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怎样了,”Wynn说,声音很轻,也很明显沉浸在思考中。

“别想了,”Vivian重复道。

“你一直在给我……灌输想法,Viv!”Wynn呻吟。

“这真是有趣极了,”Vivian感叹道。然后他停下来,敞着口的罐子仍然拿在手里。“我们都得尽力控制住自己,对吗?”


这对他们俩来说确实很费力。从某种意义上,这揭示了他们的关系中Wynn从来未能真正察觉的一点:他们永远在谈论着什么,天啊,他们可真能说。这么多年的书信往来,有时一天好几封信……很显然,这些年来他根本没想到过这个。

Wynn爱听Vivian说话,爱跟他讨论,爱他的思想和头脑和他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然后告诉他决定内容的样子;Vivian Scout只靠谈论天气都有办法让Rydderech专心听上几个小时。几天时间里什么也不谈论太可怕了。这简直是折磨。

(更不用说那个相当明显的事实:他们怎么可能身处同一个房间里而不讨论有益的事业?他们怎么可能去谈那些他们希望听到对方意见的事?关于那场爆炸,关于Zwist的药膏是如何奇迹般地消除了烧伤边缘丑恶的黑斑?)

但是不。Vivian Scout虽然同样为这种现状感到沮丧,但他只是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说:别想了,Wynn。回去睡觉吧。别想了。然后他关了灯,离开主管栋去工作了,幸运的混蛋。

多亏他的头受了重伤。除了睡觉他没有太多别的事想做。他的身体没恢复太多;每当他不幸地需要挪动时,肋部仍然会很痛。赛特兽,该死,被一个象形文字砸断了骨头——没错,这件事让他很兴奋。这也是最糟的部分。他没法跟Vivian谈论它。

到了第四天,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是时候了。他自己拆掉了绷带,背过身,扭头看着主管栋的浴室镜子。

一个赛特兽形状的巨大红色水疱竖着它的尾巴和耳朵,仿佛正昂首阔步地走向他的后背中部,它位于伤势和疼痛最严重的枢纽处,愈合的速度明显比其他地方慢。在它周围杂乱地散布着各种字母和符号;他认出某种很像中古威尔士语字母ð的东西,有几个符号看上去像韩文,还有一个跟波浪符不无相似。但是他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真正有意义的词语。

Wynn对着镜子仔细研究着它。在他睡觉期间,赛特兽周围的皮肤由黄转绿,最终变成了深沉而愤怒的蓝色;从肩膀延伸到体侧和背后的其他烧伤正在愈合成粉色柔嫩的疤痕,周围的淤青比起蓝色更接近紫色。

对于这份工作来说,我们都太老了,他看着它,想。这是每一个40岁以上的人在工作中都会有的想法,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像Wynn一样,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停止工作。

哦,它真神奇。它真迷人。它——

“别想了,Wynn,”Vivian在另一个房间里说道。他们太过熟悉彼此,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他知道Vivian在想着它。一个拥有质量和速度、足以砸断人骨头的字母!

“我没事,Viv,”他一边扫视着镜子里的符文一边说。

“不,你有事,别以为自己能站起来就没事了。回床上去,”Vivian说。

“它肯定有质量,”Rydderech说。

沉默。这是Vivian在克制自己。他光着上身走出了浴室,来到厨房,Vivian坐在桌边,桌子上像平常一样堆满各种期刊。这一次,他注意到它们的主题都是古埃及。

“这不公平,你抢先四天开始看文献了,”Wynn说。

有一星期的病假,而要替你做你的管理工作,那才不公平。我看这是很合适的回报,”Scout顺畅地接过话头。

“反正我本来也要复现当时的条件。把同类型的陶片放进高压灭菌釜——”

“你再复现当时的条件试试,”Vivian呵斥道。“你这是在要我的命,Wynn,真的。而且不论如何,高压灭菌釜已经彻底报废了。”

最后那句话让他露出了微笑;这表示Vivian同样在为这个谜团百思不解。他小心翼翼地坐到餐桌对面,他的肋骨和肋骨上方的赛特兽同时注意到了身体姿势的变化,他痛得眉头一皱,然后叹了口气。“所以你已经到下面去看过它了?”

“是的。你在那里面放了什么?”

“我当时在处理一些异常的陶器碎片。”

“用高压灭菌釜?”

“它们本身沾满了人血,Vivian。消解要一步一步来,”Wynn平静地说。“我以为那些符文完全是起源于欲肉教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以为……呃,应该先处理生物物质,然后把陶片送进粉碎机。”

Vivian突然活跃起来。他快速翻阅右手边的一本考古学期刊,找到带有从棺材上摹画下的赛特兽图案的一页。他指着他划过线的一段文字。“在多处文段中指代‘风暴’、‘雷’和‘洪水’,象征它们的混乱和破坏性。”他看着Wynn。“那是一个蒸汽高压釜,对吗?你有没有往里面添过水?”

“对。我添过,”Wynn说。

“虽然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害,但能不能容我说一句这一切实在太神奇了?”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哦,那确实太神奇了。老天。”Vivian摘下了眼镜,露出那双铁灰色的眼睛。

“消解实验室里的每一个错误都很神奇。我跟你这么说了很多年了,”Wynn说。他调皮地一笑;“错误”确实太多了。他看着Vivian翻了个白眼(哦,他爱Vivian翻白眼的样子)并转移了话题。

“Zwist一直很关心你。”

“哦?你终于不再吊着他,告诉他你有对象了?”

“他知道我有,Wynn,我们早就谈过那个。他只是想知道你身体状况如何。我告诉他你看上去像个受伤的拳击手,但正在开始恢复。现在我能告诉他你已经能下床活动了,他肯定会很高兴——”

Wynn心情好转。“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个胜利的拳击手吗?”他问。

“不。你输给了加汀纳符号表里的圣书体字符E20,”Vivian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文献。

“他打了我个出其不意,”Wynn说。“下一次我要带一把能发射变音元音的枪去,看看他对那个作何感想。”

Vivian微微一笑,装作不在意,所以他知道这一句干得也不赖。然后Vivian说:“请你详细说说这个枪的设计。它是双管枪,还是元音和变音符号都是从一个枪管里打出来?”

“只要是子弹带能装的就能打,”Wynn说。然后他又说,“呃,实际上我想这取决于符号之间的关联究竟有多强,既然现在我们突然需要测试一个象形文字的质量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哦,我一直在想呢。我觉得我该把这个谜留给你来解开,”Vivian说。

“真大方,”Wynn说。他往椅子后一靠,压到了赛特兽,痛得他龇牙咧嘴地一缩,从牙缝里倒吸着冷气。

Vivian搭着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放松点。我会帮你重新包扎的。”

“你只是想再看看它,”Wynn说。

“那是一部分的原因。这也不能怪我,是吧?”


需要大量的数据才能证明当前的备择假设:“埃及的象形字符Sha具有质量”。Wynn一如既往地将证明视为自己的责任,并承担起了它。

好吧——是他们一起承担的。这远不是他和Vivian共同写的第一篇论文,也远不是最后一篇。他总是很欣赏Scout写作的风格:清晰,简练,连贯,仿佛他头脑永远都那么平静,前方的道路永远都一目了然。他的文章就像一道笔直的利刃。

“你会这么想真是有趣。”他和Vivian在卡迪夫的乡间,那是Wynn沐浴在雀斑和阳光中的那个夏天,他们俩穿着粗花呢外套躺在草地上,一叠期刊文章堆在两人之间。Vivian Scout,推了推晒伤的鼻子上的圆框眼镜,说:“坦白说,我还不明白是怎么能那样的呢。”

“你什么意思?”Wynn说。Wynn,他自己的那堆文件乱糟糟的,层层叠叠地挤满大量的笔记。他工作起来又狂热又不讲章法,全靠一股冲动,时断时续,开动时从不会考虑任何事、任何人。

Wynn会在夜间的任意时刻溜出被窝去工作。他就像触了电一样工作。Vivian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象不出那有什么好的,”Wynn气恼地说。“那真麻烦透了,就这么回事。很多轮子在转却没有前进多少。什么都做不成。”

“你想要那样,别骗自己了。你只是要先尝试一千种不同的方向,”Vivian说。

“据我所知,那个翻译过来就是浪费时间的意思。”

Vivian朝清澈温暖的空气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我们除了时间一无所有,”他说。(上帝啊,他们那时可真年轻,年轻到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仅仅一年之后,你都没法强迫Scout说出这个来!)“而且你……你懂的。在工作的时候,你最像真正的你。

Wynn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Vivian的语气如此诚恳又温柔,仿佛这是他很欣赏的事。

(Wynn,就像一台不断推进的机器,充满活力,翻腾着,转动着,举重若轻,高尚,热情似火的Wynn。卓越,优雅,强大……Vivian就是这个意思。)

“优雅”,听听他说了什么!在Wynn还健康的时候,通常在这里他会这么说。)

优雅,我在此断言,Vivian会真诚地这么回答。动作轻快,目标明确。优雅。)

Wynn在这篇论文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Scout很欣赏的那种:总共十二页,包含了质谱仪的读数和使用微积分的借口,以及与有记录的异常的交互实验。还有一些高深的学术词汇,但Wynn并不认为它们高深,因为他如此轻易地构想出了它们;有一些精妙的逻辑推理,包括利用质谱仪测定赛特兽符号的方法在内,Wynn对它们同样缺乏兴趣,他闭着眼都能做出这些来。讨论部分的初稿足有数据的两倍长,把太阳底下的一切事物都纳入了推测范围——Vivian非常清楚,对Wynn来说这已经是最简短的版本了,而他也很喜欢看到他丈夫将思路如此坦诚地呈现在文字中,但Scout还是标出了最切题的那些部分,将稿件退回给他,叫他不用那么用力地重写一遍,这是他们早在1908年的大学宿舍里就立下的编辑协议。

(Scout把标记完的Wynn原稿放进档案库的一个塞得满满的文件柜里,他专门用它来存放Rydderech较为原始、无修缮的文章和书信。这里有一些Wynn打造的宝石,Vivian将它们视为稀世珍宝。)

像往常一样,Wynn的原稿里有一些耐人寻味的小意外:Wynn承认他的质谱仪是他亲手制造的,用的是一家他熟识的工厂送来的蓝图;Wynn拿三个Scout闻所未闻的异常跟他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这些异常全都在Site-43的消解实验室里;Wynn无意中透露他读过Scout上周发表的一篇论文,尽管那篇论文是关于完全不同的东西,也是因为完全不同且未公开的理由而发表的;还有一段措辞谨慎的文字,承认了在此之前就已发生过一起象形文字与高压釜的事故,Scout对此同样是闻所未闻,当他在他们的厨房里问起此事时,Wynn对此轻轻带过。我一天到晚烫伤胳膊,Viv,我没太把它放在心上。不,也不是一天到晚。偶尔吧。Scout没那么容易上当,他们俩都知道。

接下来,当然,是Vivian Scout给这次出版做出的贡献:两个段落简洁地概括了60年来的研究,却没有遗漏一点细节。他积极克制了对Sha的含义的推测;那已经超过了本论文讨论的范畴,而且它在古文字中与水的关联早已有充分的文献证据。还有一句对伤口疼痛的揶揄,一段对愈合进程的叙述,让Wynn笑出了声——Scout,总是会细致地给出他认为应该给出的夸奖。紧随其后的是:

那些伤口本身的照片,尤其是赛特兽,黑白照片里,它躺在Wynn背上的一片淤青中,正在逐渐愈合。

“为什么不画下它?”Wynn问过他。

“因为我没有你的照片。”Scout说。

“那是有原因的,”Wynn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他正光着上身坐在厨房的桌边,照相机的尺寸小得让他们俩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折叠式的盒子大小只有他们年轻时那种照相机的一个零头。它被架在三脚架上,面对着他。“我可不想只因为你很饥渴就担上失去我们刚建的站点的风险。”

Vivian停止摆弄照相机。他绕过三脚架,凑上来吻了Wynn的额头,又一次令他吃惊地眨了眨眼,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然后他说:“我可没说我饥渴了,我只是说我没有你的照片。为一篇期刊文章拍照,理由够充足了。不管怎么样,档案室里就有暗房。我会自己去洗照片。”他顿了顿。“也没必要故意犯蠢。只要坐好了看向远方一小会儿,”他澄清道。

Wynn坐直了。“我不会犯蠢的,Vivian,”他说,他们都知道这种语气的意思就是他现在完全准备好要犯蠢了;毕竟,现存的Vivian Scout的照片比Wynn Rydderech的照片多是有原因的。他听见Viv忍住了一声轻笑,那是一种Wynn才熟悉的笑声,然后Vivian说:“只要……坐着不动一小会儿。这型号的曝光时间比以前可短多了。”

“你说话就像我妈,”Wynn说。

“我感觉就像你妈,”Vivian说。“我要设置定时器了。犯蠢!”


1957年

Hari的幻象

他在下面的消解实验室里,就像特尔斐的先知,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对着被他推到奥秘物质槽底部管道下的破旧木桌。

那些管道也是破的。他正在吸入它们的接合处泄漏出的热腾腾的烟雾。它们能让他以某种方式看到未来,或者至少这是Wynn的现行假设。在这个百米深坑里,唯一的光源是他带来的那盏煤油灯,潦草的涂鸦层层叠叠散落在他的四周。

最近他把不少时间耗在了这个地方。他并不总是喜欢他所看到的东西。

现在的这个未来,这个清醒的幻象,是他的预知梦中相对比较和缓的一个。那是一个男人站在满堂的观众面前,引述一段据称是Wynn自己说过的话,他用一种怪异的、念咒般的语气复读那段话,试图营造出庄严感:“——要为你的项目骄傲,而不要为你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敬畏神明,不然祂会让你学会敬畏……Byddwch yn falch o'r prosiect, ond nid o'ch rhan ynddo. Byddwch yn ostyngedig gerbron Duw, neu byddwch yn ostyngedig…

(是的,这就是烟雾占卜最大的问题:幻象里的所有人说的都是威尔士语,Rydderech本该觉得这显然是因为这里是他自己的头脑——要不是未来幻象的威尔士语说得比他还好。他都需要重新开始看威尔士语的书来回想起他的母语,才得以把那些话抄录下来。)

我背下来了,怎么样?神明的那部分我不确定,但整体的观点没有错,Ar y cof, rydych chi'n hoffi hynny? Felly dydw i ddim yn gwybod am y stwff duw yna, ond mae'r neges gyffredinol yn gadarn, ”演讲厅里的男人说道。他说“神明的那部分我不确定”,哦,那来自1662年版的威尔士语圣公宗公祷书,Hari,Wynn一边尽快抄写下每一个字,一边讽刺地想道。我们在天上的父,Ein Tad, yr hwn wyt yn y nefoedd, 等等等等,救我们脱离凶恶,eithr gwared ni rhag drwg, 诸如此类……Wynn努力了几十年才忘掉了这些胡说八道,但他还是能毫不费力地回想起来。

了解这个站点和它未来的一切,它的众多时间线和它们的汇聚,完全是个意外。确实,一年前Wynn因为检查那些接合处而第一次被烟雾击中时,他只想到了一种利用它的方法:他想知道Vivian在知道某些事时会作何反应,这样他就能在这条时间线上挑选出自己该说的话。他在某些方面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而在其他方面——好吧,Wynn还在试着把所有东西拼凑到一起,但是似乎一切都在按计划展开。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或者说有时候是。也有时候Wynn在钻出这个坑、走回主消解实验室时,一路都在强忍着泪水。但他不会告诉Vivian。有证据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

幻象里的男人继续叙述着,说的正是Wynn对一场改变他人生的重大实验事故表达悔意时会说的话,这场事故目前尚未发生,这些言论也尚未发表。Wynn带着强烈的兴趣和专注把它翻译回英语。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不会是发自真心。


1954年

电休克疗法

在多伦多的一家医院接受电休克治疗。这是他的主意——过去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一连串的忧郁漩涡里挣扎,每一个漩涡都是如此深沉、巨大、无边无际,额外的奥秘消解工作都快无法阻止他沉沦。

如果有办法能让这一切停止,他觉得他需要去尝试一下,以免……呃,以免情况再一次变得真正严重起来。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来到地面上。离开消解实验室和Ilse感觉就像丢下了自己的心。

Vivian确实快要崩溃了,但是他说,如果这就是Wynn想要的,他会奉陪到底。他说他不会看治疗的过程;Wynn在治疗后感觉昏昏沉沉的,但在回凯特角的车上,他看得出Vivian还是看了。

(Vivian Scout,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左手食指的指甲咬在牙缝间。Wynn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也实在没力气去在意。)

“Winny。”伊珀沃什现在是日落时分,他们坐在公司的车上,引擎早已熄火冷却,Vivian握紧他的手来唤醒他。冬天在Wynn没注意时就过去了。他们在停车场的后方,车子周围是即将入秋的晚夏风景。

“嗯,”他说。

“别再干那种事了,”Vivian说。“求求你。我知道你能应付,但我不能。”

“干什么事?”Wynn问他。

Vivian的手抓住了方向盘,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他看着对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电休克疗法,Winny。我受不了那个,”他说。他的声音低沉又平静。

“我仍然爱你,”Wynn说。哦,这是一种天赋,从来都是。

“我知道,”Vivian说。“这对……对他们关在那层楼的人来说真是个坏消息,我们路过看到的那些人。我们这种人。”

Wynn茫然地看着Scout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头枕上,然后莫名无助地再次深吸气。他把这口气缓慢地吐出。倒是Wynn感觉完全冷静了下来。

“你会没事的,”Vivian说。他在安抚他自己。

那次他不记得他被称呼为Winny过。但他没有再预约治疗。


1963年

你绝对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这很重要

Wynn,

你绝对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这很重要,我们本该在有机会时让他们遣返你。

现在只剩下两个选项了。一个会比另一个更痛苦。它们分别是:

它们既残酷又没有必要,就是这么回事,Wynn想,他的血液冰冷,他独自站在伪液罐上方的次级实验室里,看着这张字条和Vivian的笔迹样本逐渐化为蓝色墨痕。

他自创的测试告诉他,字条不是伪造的。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时间。他快没时间了。不良征象和噩兆。煤炭,沉甸甸地积累在一个人的体内,一种从未被驱散的诅咒。

他在改变,没错。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抓到他了吗?”Wynn问。这是周三晚上的固定问题。虽然Zwist有时会把追逐拖延得很久,但Vivian还是更喜欢能在8:30回家看无聊的历史电视剧,有时Wynn会陪他一起看,只为在剧情展开时观察Viv的反应。

(1966年9月,这个部分将会被NBC的一部名叫《星际迷航》的新科幻剧取代。他已经知道Vivian会爱上它;他在预知梦里看到过。)

Vivian叹了口气。“没有。但他把事情搞得很有趣。”

“紧张的那种有趣?”Wynn问。这次轮到他坐在厨房桌边看着满桌的文献。

“我只希望今晚不会发生坏事。我能说的就只有这。”Vivian说。

Wynn来了精神。这是巴甫洛夫式的反应;他们俩绝对是在一起太久了。“哦,真的吗?”他说。“要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坏事,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觉得还不会那么快发生。我觉得我听到了那边山上的炮火声。”

半场加拿大历史战役之后,Wynn假装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山洞,像时间从未流逝过。Vivian“别担心我会沉默”Scout,在他身下做出一副仿佛脆弱无助的样子;哦,他们都知道大多数时候谁才是待在下面消解实验室里的那一个——假如他们要按地理位置而非个人偏好来达到高潮的话——但是Vivian每天都在做着压力很大的决定。而Wynn最擅长的就是消解,在不止一个方面。  

吻他,再吻他。感谢上帝他们是同性恋,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Vivian,像他有时会做的那样用手指描摹着他的伤疤,然后他们再次接吻,接下来——

Vivian向后退了退,显得又逗趣又迷惑。“你那位帅气的小伙伴是怎么了?”

“哦,他今晚状态好得很。等会就能让你见识到,”Wynn急切又充满自信地答道。他吻了Vivian的脖子,与其说听到,不如说感受到了他的轻笑。

“不,我说的是你那团小小的混沌伤痕。你的赛特兽。我没摸到他,”Scout说。他的手指抚过Wynn身体右侧的皮肤,抚过至今在下雨时仍会隐隐作痛的肋骨。“我希望他没有消失。我很喜欢你的混沌伤痕,我觉得我跟你说这个说得不够多。”

接吻。再次接吻。Wynn说:“他还在,别担心,”然后他展示了它。


他不在了。

确认Vivian已经睡着之后,Wynn立刻去照了镜子。那片皮肤上空荡荡的。赛特兽不见了。

Wynn做了一件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需要做的事。他走进主管栋夹在档案库与消解部门之间的公共区域,走向一幅休伦湖的风景画,将它推到一边。它的背后是嵌入墙内的保险箱门。保险箱里有几份站点的重要文件和记录,一些Vivian珍视的私人物品,Vivian的基金会制式手枪,以及唯一属于Wynn的东西:猎枪子弹,鹿弹和独头弹。

枪本身属于他的父亲。他最后一次离开时偷走了它,现在它被放在实验室里用于实验。他各拿了一盒子弹。当他关上保险箱、把画推回原位时,赛特兽在休伦湖的湖岸上回望着他。然后它又不见了。再然后它就在他身边凝视着他,它站在黑暗中,高度与他腰部平齐,它的侧肋是无光的黑色,就像煤炭。


1949年

污物处理的主保圣人

他不断跑着,兜着圈子,他总是去实验室兜圈子,一周又一周过去,Ilse仍然在原地——该死,她仍然在原地——然后Scout病倒了。

Wynn发现他需要一次电击才能挣脱他最严重的忧郁发作,这就像摇醒一场漫长痛苦的噩梦,在梦中他无法甩开胸口的重压,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乐趣。所以他待在下面,一直待在下面,不跟任何人说话,然后Scout病倒了。Wynn需要接替他。他在地下的折叠床上睡了一个半月之后,终于被这个原因拽出了实验室。

他无法管理这个站点。Wynn一只手就能数出站点建立以来Scout因紧急情况无法管理的次数。那天早晨他接到了要求他接手行政职务的通知,他不得不端正地坐在主消解实验室的椅子上,通过对讲系统参加了不止一次会议,而他衣衫不整,胡子都没刮;Vivian才是那个应该保持体面的人,Wynn不是。

他感觉他从没这么快速地清空过他的日程安排。Ilse——老天,扔下她真让人心痛,但是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另一个人的责任是Wynn需要照管的,而他会应对这挑战,就像一直以来一样。要是Scout不相信他能做到,也不会叫他来做。

而Vivian Scout,病倒了。他讨厌那段记忆。Wynn不认为他们真的正式确认过究竟是什么击倒了他,但是同时Wynn又知道,正是同一个原因让他过去一个半月都待在那该死的地下室里,只想着Ilse和他自己,以及他感到多痛苦,他有多恨身边的一切。都是因为Ilse。

因为Ilse,还有他自己。Wynn之前从没想到过这一点。Vivian一直在上面,独自一人。

老天啊,Viv,”他喃喃道。Vivian Scout,内衣被汗水湿透,独自躺在主管栋,发着离谱的高热,目光呆滞中带着狂乱,Wynn从没见过他这样子。Vivian能做到他所做的事,是因为他不同于其他人,总是很了解自己在干什么,也了解它的代价,他控制着自己的节奏,该死——

Vivian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滚烫,难以估量体温。“Ilse,”他轻声说。“你有什么发现吗?”

Wynn重重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慌乱,癫狂,不,不,他发现的只有被浪费的六个星期时间,和一个比他离开时状况糟得多的伴侣,不,他什么也没发现,他什么发现也没有!

“该死!”Vivian嘶哑地说。他放开了Wynn的手,从床上支起身,他看上去就像Wynn一样邋遢,他们凄苦地对视着,仿佛他们都迷失了方向,仿佛他们都已走投无路——他们的确是。然后Vivian以他一贯的方式做了那件事——他弓起身子,用苍白的手捂住额头,开始抽泣。

Wynn站起身,房间摇晃起来。他大概有一天半没合眼了。他两手交叠在脑后,把手指纠缠在头发里,在他们的卧室里踱步,他焦躁,愤怒,然后恐惧——“你应该叫我上来——”

Vivian猛地抬起头,有那么半秒钟时间,他们在卡迪夫争论时的活力又回到了他身上。“我叫过你上来!”

“你的理由太蠢了!”Wynn厉声反击。“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不上来,不是吗?要是你能直接告诉我你——”

我知道你有充分的理由!”Vivian吼道。

Wynn吓了一跳。如果非要有个人来承受Vivian Scout发自真心的怒吼——这种事就跟日食一样罕见——Wynn还是更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寂静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敢发誓那一瞬间整个站点都静了下来,消解管道日常的翻腾和嗡鸣仿佛都听到了他说出这句话。Wynn像头吓呆的鹿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回望着他。

“现在……现在就只有那个理由是充分的,你这个……”Vivian再次垂下了头,好像耗尽了他能积聚的所有怒气,他的肩膀在颤抖。Vivian并不总是能说完一句咒骂的话;他在言语中倾注了太多力量。

愧疚再一次击中了他,就像之前那条通报疾病的消息一样,但是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它之上:担忧。Vivian不是这样的。然后Vivian开始咳嗽,在这睡眠不足、疲惫恍惚的一刻,Wynn生命中的两条苍白的主线在他头脑里互相交叉融汇,他想:你得了炭肺病,Viv,你要死了。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于炭肺病。你和我,一起待在这地下,先死的本该是我,但毕竟这是上帝的决定,要是没有了你,我在这里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但这完全是神志不清的胡扯,荒唐透顶。Wynn平复了自己的心跳,Vivian也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Vivian说:“我只是想要你告诉我,你不会在下面干什么蠢事。就这样,Wynn,只要你告诉我我不会失去你。”

Wynn走回Vivian的床前,在他身边坐下。他握起那双苍白、滚烫、没有伤疤的手。

“我哪儿也不会去,Viv。我好得很。”电流冲击系统,齿轮开始转动,老天啊,他怎么这么糊涂,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点事也没有。天哪,你烫得像火——”

“我很抱歉。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我不该那样说的,”Vivian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像Vivian的行为,先为言语道歉,也总是只为言语。

“你没说错,”Wynn说。他确实没说错。他放开Vivian的右手,从他脸上撩拨去几缕汗湿的头发,“你很好,Viv。你没事了。”

(但他说了谎,就是这样。Wynn说了谎。)


站点的医疗人员来看过之后,Wynn做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的事。他把食物、水和药物留在床头柜上——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鸟儿叼来亮闪闪的装饰品,又像一只家犬,不满又困惑——然后他关了房间里的灯,把自己收拾干净,出去尽可能地模仿Vivian Scout,一位5点下班的高效率的管理者。

他不确定是不是有人买账。Wynn总是觉得自己跟行政工作格格不入;Vivian仿佛天生是干这个的料,他很受高层员工的喜爱,其他所有人也非常尊敬他。他觉得每场会议都生硬又尴尬,哪怕是他经常作为奥秘消解部部长参加的那些;他模糊地感觉到人们在寻求指引,他们需要有人巧妙地暗示他们面对各种状况应该如何行事,需要一些能让他们对Vivian选择的代理者放下心来的东西,而Wynn在这里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你不能说他没有尽力。这种努力失败时,他只能尽量表现得友善,如果这也不成功,他就尽量去帮上忙。要是连这也失败了,好吧,Vivian大概下周的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他会这样告诉那些人——用抱歉的语气。

(挥之不去的忧郁令他想逃回楼下,这当然帮不上他,但他已经习惯了。继续呼吸,继续工作,记住它是假的,那些信号都是假的,他处理的是自己头脑里已经受损的数据。不,别人不讨厌他。不,Vivian不讨厌他。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而且坦白说——他不论如何都不能表达这种担忧。那可不会让其他人安心。)

他一直工作到5点。然后,又一次像一只无助的家养宠物一样,他回到主管栋看了Vivian:他裹在毯子里,周围一片黑暗。Viv完全失去了力气;他几乎没动过食物,醒着时也很少说话……Wynn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仿佛触摸他能有什么用处似的。没有用处。

他清洗了碗碟,供上新的物资,然后换上实验袍,回到了下面的消解实验室,潜伏在管道、水箱和与此地并不相衬的带轮黑板之间,他在这里感觉自在得多,而且这里有足够的工作可做,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完它们。

他工作了最多四个小时。然后他回了到楼上。他跟走廊上还未回家的同事们打着招呼,仿佛这对他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去看了Vivian,Vivian醒着时会痛苦地咳嗽,睡着时则显得很不舒服,而且发着高热。仍然没有什么他可以做的。

他在他们的起居室里踱步。他看漫画书。不知为何他睡在了沙发上。他们有各自的床铺;为什么他要睡在沙发上?


他洗澡,更衣,挽起袖子,把一块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然后走进了他们的卧室。

Vivian仍然没有醒,也仍然摸起来太烫。Vivian Scout,正在休息;Wynn每次看到这景象都忍不住惊叹,仿佛他享有了一个神奇的秘密和一份深重的信任,Vivian睡得很安稳,夜夜如此。从来没有什么突然的灵感或奇怪的想法令他惊醒。Wynn只能想象身为Vivian Scout是什么感觉。

他把毛巾贴在另一个男人的前额。Viv软软地瘫在毯子下,没有动弹。他把毛巾留在那里,向后退去,叉着双臂局促地站了很久,观察着Vivian的胸膛以深沉缓慢的节奏起伏,然后他让目光焦点从这个奇迹般的秘密上散开,看着Scout床铺上方空荡荡的石膏墙。

Wynn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划了个十字。

Vivian发出一声低沉疲惫的笑,声音嘶哑却无比美妙,笑声很快化作一阵咳嗽,让Wynn吓了一跳。咳嗽平息后,他粗声说:“你……这是要给我做临终圣事吗?”他的声音很沙哑,满载着睡意和初生的肺病的气息。

Wynn以戏剧般的姿态走上前。他的袖子仍然卷着,露出所有的化学烧伤和奇怪的疤痕,他把三根手指并排举起,在Vivian头顶上方的半空中划了个十字:圣父,圣子,圣灵,他的动作很大,很刻意,像是正在教学一样。然后他吻了那三根手指,将它们按在另一个男人额头的毛巾上。

“愿我们的事业永远有益。赞美我主,以及等等等等。阿门,”他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等等等等,”Vivian低语道。他面带微笑,没戴眼镜,也没刮胡子。

Wynn收回手。“包括了朋友和敌人以及情人,当然了。”

Vivian翻了个白眼。“我敢肯定,这样的人你有很多,”他沙哑地说道。

才有,”Wynn说。“没有,那是事实。”

“在我病成这样时说Thilo的坏话。作为神职人员真不称职啊。”

“我可没说任何关于Zwist的话。不过也可以给他一点什么什么的祝福,”Wynn说。

“污物处理的主保圣人,”Vivian小声说道。

Wynn强迫自己不要震惊地突然抬头。污物处理的主保圣人。污物处理的主保圣人,那是他在管道下占卜时,出现在他的某个预知梦里的话语。

“我不是圣人,”Wynn几乎是慌忙地开口。他不想去想它;他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收场,或者至少,他隐约知道它可能会如何收场。而且他很担心Vivian。Scout幼时患有哮喘,Wynn认识他至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疾病的任何迹象,但他脑海深处有种迷信又不讲逻辑的东西一直让他保留着这个信息。“你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我只是声音听上去很糟。我跟你一起开过不少会,用那个形容你再贴切不过。”

Wynn坐在Vivian的床沿上,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吻着那苍白的指关节。“真正的圣人是要殉道的。许愿时小心点,你这无礼的异教徒。”

“但我们的异教徒之家现在秩序如何?”Vivian说。

“秩序要打个问号。但至少还是完好无损的,”Wynn说。

“我们的人呢?”

“跟平常一样聪明能干,”Wynn说。“我还得给他们签工资支票,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看到我的签名他们会不会造反?”

“我明天就会回去工作,”Vivian说。

“你下周才能回去。别着急,Viv,你没那么年轻了。”他轻轻捏了捏Scout的手。哮喘,那是在……什么时候,1890年代?现在还担心它也太蠢了。

“你也一样,”Scout沙哑地说。顺便一提,他的呼吸很顺畅。虽然明显还是不太舒服,但不是垂死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炭肺病——也许那就是为什么Wynn一直保留着那个信息。确实,他童年时亲眼见证过村里的许多人因此而死。煤炭是一种邪恶的污染,渗透进一切活着的生物,然后再也不会离开,像个诅咒一样深埋在他们体内。)

“行政工作对我有好处。让我维持着活力。我们应该等到你能大声点说话了再让你回去工作,这样行了吧?”

“活力,”Vivian重复道,他闭着眼睛。“你确实是那样,不是吗?充满活力。”

“从没这么有活力过,”他说,他差点加上一些调情的话,但话未出口就咽了回去。Vivian的手仍然是烫的,这让他焦躁不安,就像一只被电线紧紧缠住的小鸟,他在等待改变的发生。

Vivian对这种等待通常都会有话要说。Wynn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想弄醒你的。你热度还是很高,你知道吗?”

“我正在跟我的下丘脑谈判呢。而且你知道,你随时可以弄醒我,”Vivian说。

“如果是那样,我们早该睡在同一张床上了,”Wynn说。

Vivian微微一笑,眼睛仍然闭着。“监督者叫醒我的次数比你多多了,”他说。他们共同的卧室里有台对讲机,它偶尔会响起。

“好,那我们就继续保持这样吧,”Wynn说。

Vivian捏了捏他的手。“不。”

“什么意思,‘不’?”

“只要有哪里不对劲,你就应该来叫醒我,”Vivian说。

“没有那个必要,”Wynn说。

Scout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息,因此又咳嗽起来。“哦,有的,当然有必要。别跟我装傻,你有博士学位。”

“如果站点里出了什么大的问题,对讲机会通知你,”Rydderech说。

“我说的不是站点出问题,Wynn,”Scout说。他睁开了眼睛,Wynn发现高热也无法完全模糊他眼里的锋芒。“我是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

(在他童年的村子里,他们通过给人放血来医治炭肺病,“清除受污染的血液”,一种相当直白而粗暴的煤炭消解方法。他们也用同样的招数对付西班牙流感,你在大流行期间随便去问哪个威尔士医生就知道;Wynn故意不去想那件事。)

Wynn满不在乎地笑了。他们这段关系中的许多次争吵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从他们还年轻时就是这样——比如卡迪夫海岸边的那次冲突,还有很多其他的,而现在他不想卷进争吵,因为Viv病了。“你需要停止为我操这么多心,你是谁,我妈妈吗?”

Vivian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的眼神放松下来,他又闭上了眼睛。“对,”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你该去问问我继父,能不能给百科全书打个折,”Wynn说。他终生追求的目标之一就是让Vivian Scout大声笑起来,或者至少是像十几岁的小女孩那样吃吃偷笑,因为这是难得一见的事,对他来说这很特别;他又一次成功了,享受着轻笑和随之而来的责备的叹息,他关上灯走了出去。


Vivian Scout,正在休息,看上去疲惫又苍白,没戴眼镜,但Wynn欣慰地看到高烧的红晕已经消散,他已经下了床。他穿着睡衣,在厨房的桌边眯眼看着一本科幻杂志。

这很不像平时的Vivian,Scout不会带病工作;他说那会给其他人树立坏的榜样。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每天傍晚都会在同一时间离开办公室,早晨又会在同一时间回来上班。休息,他说,也是需要有人做出示范的。

(不用指望Wynn会这样;Wynn总是要到头脑耗尽了点子,身体耗尽了力气,才会想到休息,一秒都提前不得。Vivian第一次与他同眠时就知道了这一点;这是改变不了的,上帝保佑,至少他确保了所有人都知道Wynn不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大家都在问你的情况。你真该看看那个叫Runsen的家伙,他看见我坐在你的办公桌前时,样子就像踏进了一条更糟的时间线,”Wynn说。他把Scout折叠好的眼镜放在他面前,看着他戴上它,立刻比过去三天更像一点他自己了。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想念我们中比较糟的那一个?”Vivian问。

“胡扯,等哪天我来替你整理档案了,你就知道谁更糟了,”Wynn边说边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两份厚厚的无标记信件,它们都打着日本的邮戳,就像真的提供了地址一样。他把信放在桌上,准备开口说话。

Vivian举起一只手,默默地阻止了他。他耸耸肩。“你自己弄明白他想干什么吧。我过一会就回去睡了,”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替你拆信,你确定它不会诅咒我?这些东西通常会不会带着反丈夫模因或者类似的东西?”Wynn真诚地问道。

Vivian显得很迷茫。他一反常态地耸了耸肩。“那就让他等等吧,”他说。

“那样最好,”Wynn说。

Scout缓缓眨着眼,像在消化这句话。“是的,这样最好,”他说。“啊。我还是要为吼你的事道歉,Wynn。我觉得我起来之后还没跟你道过歉。”

“我只是有点意外你还有力气吼我,”Wynn说。“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不太好?”他把未拆封的Thilo的信推到一边。

Vivian保持着沉默,这又是一种难得一见的景象:他只是歪了歪头,用动作表示“还行”。然后,他的一根手指落在了科幻杂志里的一个句子上。

“‘暴力是无能者的最后手段’,”他念道。“这个人,艾萨克·阿西莫夫,过去一年来一直在这里连载这些故事。你知道他的故事叫什么名字吗?”

“你是想说你怀疑这是Zwist——”

Vivian摇了摇头。“不,不。艾萨克是一个化学系研究生。在故事刊登时我就给他写了信。”Vivian吐出一口气,压住咳嗽,用手托起下巴,肘部支在桌上,又是一种极为罕见的Vivian Scout行为。他的眼神困倦地漂移在纸页间。“他称它为:‘基地Foundation’。”

“所以这的确是Zwist的假身份,”Wynn说。

Vivian朝他微微一笑。“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写信给他的,只是为了确认他不是。你知道这个故事是讲什么的吗?”

“如果它是讲异常的,你可能会发现一些线索。”

“有太多科幻小说是讲异常的了,”Vivian说。“不。它讲的是一整个星球的学者致力于编撰一部百科全书,只不过……”他徒劳地清了清嗓子,“……在这个故事——《百科全书编者》里,50年后,他们发现这一切都是创始人的阴谋。他说他能通过心理学判断出当时的统治帝国何时会开始覆灭。他的计划根本不是编写百科全书,而是把合适的人和资源提前聚集到一起。”

Scout又叹了口气。“好了,你对有什么看法?”他问。

“第一,”Wynn竖起一根带伤疤的手指,“我很震惊你竟然读了这么多,你还笑我看漫画呢。还给作者写信,别告诉我你认识别的我不知道的语言巫师。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嗯,你知道我对暴力是什么看法。”(他是个伪善者。)“第三,”他竖起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枚划痕累累的金戒指,他总是开玩笑说在他开始从事消解工作时它还是铅的,他已经戴它戴了超过三十年,“我记得你说过不会考虑带病工作。而现在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哑得像乌鸦。”

Vivian凝视着他,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爱意。每当Wynn的忧郁症状特别严重,连进食和维持仪容都令他厌倦时,他总会看到Viv像这样望着他,这总是让他感到真心的困惑,仿佛自己身后还站着某个真正配得上这种眼神的人;眼镜背后,那双灰眼睛仍然显得目光涣散,Wynn也同意他该回床上去(目前Wynn独自管理站点已经有四天,一切都是值得的)——但那就是爱意,毫无疑问。“你说得对,”他发出乌鸦般的声音。

“你没给那个艾萨克小子出什么怪主意吧?”

“他的主意都是他原本就有的,”Vivian说。

“真是个让人不安的回答,”Wynn说。

“他想象了很多,但什么也不知道。要是他现在不小心发现了不变之水之类的东西,我们就得有更多信件来往了。”他叹了口气。“那些二十几岁的化学系学生,他们出了名的爱惹麻烦,你觉得呢?”


1966年

噩兆的消解

“你缺少论点陈述,”Vivian说,他站在主管栋的办公桌左侧。他正在以他一贯的中肯研读着Wynn正在撰写的论文的摘要,但他穿着睡衣,而Wynn不是。他伏在打字机前,纸张散落在打字机两侧。

Wynn呻吟着。“你总是这么说,”他说。

Vivian的眼镜在他阅读时渐渐滑到了鼻尖,他懒得把它推正。他手里有支铅笔,然后他又做了他有时会做的那个动作,像衔着刀尖一样衔着粉色橡皮头的那个动作,仿佛不想割伤自己的那个动作,别想了。“我不明白你没有论点陈述怎么能开始写东西。你总是把它留到最后写。这让我很迷茫。”

“我总是到最后才能弄清那个,”Wynn说。他不屑地摆摆手。“哦,你就不能先看看其他的,然后告诉我你怎么想?”

“我你应该到床上来,”Vivian说着靠过来亲吻了他的头顶。但他的身体正躁动不安。他全身充满电力,工作时他常常会这样——他想不通,到底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停下来。

(痛苦鱼在他们底下盘旋游弋,不可思议的手绘鱼鳍掠过钢铁的池壁;在推进罐的事故之后,他关停了一个絮凝池,将它清空,留给了这些鱼,它们游荡在工业润滑油里,将它染成黑色与深红色,它们三英尺长的身体在液面下隐约可见。它们翻腾着。)

“你总是这么说,”Wynn说,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赛特兽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子上方那幅烟斗的油画里,成为静物画中的一幅微型画像,当他站起身、视线微微下沉时,那生物蠕动起来。在油彩里。在油里。在不同的油里。

“早上再写吧,”Vivian说。

“反正四小时后我也要起来检查系统,”Wynn说。按它现在的处理速度,在他清理管道时它将会发出响亮的的一声,震动整个实验区域,痛苦鱼的鱼缸里泛起波浪,越过池沿,将洞壁染成焦油的黑色。

你还记得你的论文吗,某种东西说道。你还记得海边的峭壁吗。


刺眼的光与线条与幻影。桌上的刀,不断扩大的阴影,凭空变化出符号,从不存在的实验里生成实验数据,将刀转化为刀(𓃩),玻璃制品转化为玻璃(𓃩),纸(𓃩),水(𓃩),边沿(𓃩),电(𓃩)。化学(𓃩)。爱(𓃩)。

你不诚实

赛特兽说。

“哪里不诚实?”Wynn问。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压过器械轰鸣声的恐怖合奏。“我跟平时一样诚实。”

这篇论文缺少论点是因为你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你没有呈上全部的证据。

赛特兽坐在洞壁上说话,它是个轮廓与阴影的二维图像。它不会穿过这里进入文献与修缮部;盐墙会阻挡它。或者也许是因为Vivian的办公室在那里,Wynn想,但是他无法证实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呈上了全部相关的证据,”Wynn说。

如果你不肯呈上全部证据,你永远追不上我。我们会继续兜圈子,一圈又一圈。你会继续不提起我。

“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提你。”Wynn把那叠标有《论噩兆与本体不良征象的消解》的文件推到自己的左侧。实际上Vivian看到的版本并不是沾满血迹的那个版本。

如果你提了,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但如果你提了,随之而来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那就是有质量的词语的代价。

赛特兽说。

Wynn干巴巴地笑了,然后叹了口气。他曾简单设想过自己和Vivian谈论此事的情景,他头脑里的Vivian Scout说:哦,那么那些词语才是最应该说出来的,你觉得呢?他头脑里的Vivian Scout,他只会跟他讨论最紧急、最令人担忧的事。

他不愿去想真正的Vivian Scout对此会作何反应。这让他的血液都快要冻结在血管里。

赛特兽说:

羞耻是种完全合适的情绪。艾萨克小子是怎么说暴力的?

池子在翻腾。它们在翻腾。暴力鱼在游弋,在盘旋,在翻腾。


1960年

休伦湖的某根天线接收到了The Mystics乐队的《彻夜不休》

天线在电话杆顶部探出它兔耳状的尖端,它被线缆和金属接口固定在这里。电线沿着杆子向下延伸至底部,卷绕着伸进近旁的电缆管道,由此延伸250英尺,从Site-43研究与实验部的一个通风口钻出,连到一个简易的中继器上,附带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核武器输电线,请勿触碰——W.R.

这条电线沿着天花板继续延伸,穿过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模因,请勿触碰——W.R.),穿过保洁与维修部(别碰这个,相信我——W.R.),抵达文献与修缮部的又一个中继器(它没有便利贴,但它被隐藏在一根贯穿了整个部门、看上去很可靠又很难移除的金属细管里),然后钻进奥秘消解实验室,壮观的金属管道到此为止,电线像蛇般蜿蜒爬过乱糟糟的各种管道,直至抵达一扇无标签的门前。

门靠近顶部的地方钻了一个小洞,可容电线穿过。它穿过那个洞,沿着门框下降,来到一个朝下的楼梯井的扶手上。

它沿着扶手一路向下,又经过了好几个中继器,终于到达了底部,至此,它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束缚,变成了一条几乎无防护的电线,被铆接在洞穴的天花板上,如同带电的帷幕垂在其他一切的上方。它在一个角落拐了个弯,然后是又一个角落,它在沉闷的洞穴空气里稍作停留,纠缠在更大的一团线缆里,然后穿过一个无遮罩的白炽灯泡,最终抵达一个壁龛,从其他东西里分离出来,下垂接入地板上的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唱道:

睡吧,吾爱,梦中再会
彻夜不休

这是一支威尔士民谣,叫“Ar Hyd y Nos”,重填了英文歌词。在收音机左边,Site-43的联合主管Wynn Rydderech瘫倒在地上,胸口竟仍在起伏,一块木片从他的齿间掉落下来,电线缠绕着他瘫软的身体,他沉浸在自我电击的余波之中。

就算分离,把爱牢记
彻夜不休

他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头脑终于清空了,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带着完全的冷静,慢慢尝试辨认那支歌。他发现他无法辨认,便转而尝试站起身,头上的简易电极脱落下来;他再次倒下;趴在地上胡乱挣扎着;蠕动着爬向收音机。他摸索着控制键,终于成功调高了音量。

我的星星挂在天空
彻夜不休
照耀着我对你的爱
彻夜不休

Wynn恍惚地叹了口气。他把头再次靠在收音机前的地面上,微笑着,把心思集中在肢端的疼痛和音乐上。

现在是周三下午3点。Vivian会在十分钟后放弃联系他。他所逃避的东西会在几小时后回归,而且变得比之前更加严重。


1966年

Vivian Scout,异类(Raynard Watts放过了那台电扇)

Raynard Watts赢了。有一段时间他真的这么认为。

Vivian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早些看出来。他和Wynn非常擅长做他们所做的事;他们娴熟地游走在合理推诿的边缘,如今这早已成为了一种不露痕迹的复杂舞蹈,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精心掩饰。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能真正做自己而不会失去一切的时候。他们早已接受了这种风险,并在它的灯光下翩翩起舞。

直到今天。

主管栋的所有灯都关着。Vivian独自坐在厨房,喝得大醉。他从不会独自饮酒。但是Wynn已经离去了六个小时,特遣队空手而归,他走了,真的走了,而他在厨房的桌边独自面对着空空的椅子,甚至已经不再哭泣。他只是抱着威士忌坐在那里,一手掩着嘴,眼镜被他随手扔在桌上,他凝视着Wynn曾经占有的那片空荡荡的空间,想:他赢了。那个混蛋终究还是赢了。世界上最坏的人总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结果变成了这样:再过不到八小时,Vivian Scout就必须走出这里,摆出像往常一样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刚刚失去了相伴超过三十年的挚友和爱人,而他无法改变这种现状,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Raynard。Raynard是如此之多,他们构成了社会,而仇恨从裂隙中渗入。他和Wynn拼尽全力才勉强站在一半由仇恨构成的脚手架上。

他有没有除掉Raynard都不会有差别。最后到头来,Vivian Scout仍然是个异类。Wynn也是。

愤怒。这对他来说是种陌生的情绪。愤怒;甚至还有嫉妒,最凶猛的那种,他嫉妒着全世界所有刚刚丧偶的异性恋男女,嫉妒他们有崩溃的自由,现存的社会共识允许他们这样做。抚恤金,结婚证,近亲继承,丧假。这些都不重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拿它们去换Wynn。但是,哦,这就像在伤口里撒盐。而那伤口非常非常巨大,他多么希望现在他能说一句“对不起,我刚刚失去了丈夫”。

(Winny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为什么他从来没有?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说,去他的,让一切都见鬼去吧,这才是真正的我们?)

Vivian非常非常渺小。就是这么回事。他无处可去;无人可倾诉。Thilo也许能算一个,但他也不确定Thilo是否完全理解他和Wynn关系的本质。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酒杯,疑惑着威士忌为什么没有产生他所希望的效果。他咬着他的指甲,他曾努力戒掉了这个儿时的坏习惯,因为他觉得这样既不优雅也不专业,但是现在,他却把它们咬得皮开肉绽。天哪。

如果他要保住他们共同建立的一切,他就得找出一个办法,而且要快。他诅咒Wynn,诅咒上帝,诅咒基金会和它所主张过的一切,诅咒政府和总理和他度过了整个人生的这个国家,诅咒把事情引至这一步的所有历史,诅咒他自己。

即使现在他还在冒险。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到门口,Vivian都不确定他该干什么。他现在是一团糟。等这里的事完了,宿醉肯定会让他难受得要命。他咬着指甲,凝视着Wynn空空的椅子。

他将不得不独自一人做完所有的事。而且没有出错的余地。


他为此穿上了他最威严的行头。Vivian总会颇为自得地回想起,那次他召开全部门会议告知大家Winny的离去时,他外表上看不出一点宿醉。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衣——他总是穿黑色,而Winny总是棕色和大地色系的毛衣,他的实验袍带着他用惯了的袖箍,他的实验靴的跟部用异常修复过。Vivian在装扮自己的过程中不下十次一头撞上了Winny,而他走出门时眼里没有一滴泪,外表令人生畏。

他会说得很明确。他会说得很简练。他已经考虑清楚他要说什么,并会说得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失去了他的丈夫。而当他面对为此集结一堂的整个Site-43时,Scout意识到大多数人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Wynn对于别人怎么看他的想法一直都是错的。人们喜欢Rydderech主管,特别是在奥秘消解领域,他广受爱戴和尊敬。Wynn以不讲章法和乖僻广为人知,但人们发现他本性善良,他会用一种笨拙而认真的方式表达,与Vivian老练而令人安心的领导风格形成鲜明对比。在学术期刊上,他是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在私下里,好吧,Scout还是会说他是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Winny在任何事、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他从事着有益的事业,也做得很好。但Scout只要想到那个就会又哭起来,而他现在需要的是坦诚和坚定。那个让Watts去送死的人,才是能够誓死守护他的家园和人民的人,他需要成为那个人。

他的声音只哽咽过一次,在他第一次说出Wynn已经离去、而且现在不确定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隐约意识到,即使他在那时真的崩溃痛哭起来,Site-43也会原谅他,但他不会对他们那样做。现在他们需要他。

他们也需要Wynn。上帝啊,他们太需要Wynn了。


Wynn最近的亲属是他父亲的一位远亲。Vivian并不在意钱,他和Wynn都有不薄的收入,他真正在意的是钱的去向,因为他一直厌恶Winny的家族,以及他们对待他的方式。Wynn是Vivian认识的人当中最坚忍的一个,经常能从糟糕的环境和精神状态中挣脱出来,Vivian非常欣赏这一点;但是事实显而易见。如果情况有所不同的话,他一开始就不会陷入那样的精神状态。也许他现在还会在这里。

但他又能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这是他杀死Raynard Watts得到的天谴:看看,机灵鬼,因为有人威胁要驱逐你的同性情人,你就搞到了杀死他的许可,那你现在该怎么办呢?潮水上涨时你该怎么办?你难道也要靠这张嘴说服它退后?

他甚至留不住Winny的婚戒。他甚至留不住Winny的钥匙。


他要怎么才能做到。他要怎么才能做到?他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到。

一天一天熬过去,像一头发狂的动物一样撕咬着牢笼,不停踢打尖叫,他就是这样做到的。Winny,法律上已死,死因是实验室事故,安大略法医办公室盖的章。不会再有公开发表的论文和书信。他获得了SCP编号,而Vivian终于理解了想要杀死自己是什么感觉。独自在家时他经常哭泣。他研读了Wynn的文档,处理了所有与他们的站点相关的遗留问题,这件事最终变得极为耗时而又复杂,因为在奥秘消解方面,没有什么事是他没在做的。一个星期六早晨,他掀开了Wynn床上的床单,发现了五六处血迹,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里他感觉自己几乎动弹不得。他咬紧了牙齿。

哦,那种愤怒。哦,那种愤怒。


你现在该怎么办,Vivian Scout。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在威尔士为他举行了葬礼。Vivian没去参加,一部分是因为他还在忙着跟Winny说话来安抚他——他现在惊恐又痛苦又迷茫又病态——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如果他去了,一切的伪装就会像纸牌屋般垮塌,他会瞬间失去Site-43的控制权,只需要一点——什么呢。

愤怒。他可能会杀了他们所有人。或者更糟:悲伤,突然一下爆发出来,而不是在年复一年的压抑之下缓缓渗入他的血液。Vivian Scout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但是天啊,他不想再这样了,这是地狱,是地狱,这缓慢的渗入,这悲痛的煎熬,这一切正常的伪装。而Winny是如此痛苦。Wynn是如此恐惧,每时每刻还在恶化。

要不是还能跟Zwist说话,他也许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也许连自己的理智都已经失去。


你是说它是模因性的?感染了男同性恋这个概念的某种东西?

不。那种病毒似乎是通过性接触和血液来传播的。吸毒者也会受影响,共用针头的那些,还有性工作者。只是男同性恋者受到的影响可以说是最为严重的。

一开始没有媒体关注,然后又只有负面报导。总是这一套。但是没错,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拖延这件事已经够久了。

Vivian是不是感染了这个HIV?你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病了吗?

Wynn,我就是Vivian。不,我很健康,也很安全,我也不太可能被感染,因为我在认识你之后就再不曾与任何其他人亲密。不过我去拜访过几次多伦多的一个病房。

一个老人除了陪伴以外也做不了太多别的事,我就是那么做的。有些孩子是那么年轻,又那么害怕。他们的年纪不会比你我相遇时大。历史学家的诅咒就是不断地去见证和思考:“天啊,要不是时代不同,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你曾告诉我你在本科阶段有过不止一个伴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我们该多谈谈更快乐的时光。你还记得我们差点用光了灯油那次吗?

对不起。我最近一般不会这么坦率地跟你说话。我很怀念我们还能像这样交谈的时候。  

以共价键起誓。上帝啊,救我们脱离凶恶,Eithr gwared ni rhag drwg, 从一切的原子当中,甚至更多。

我还是不懂威尔士语,Wynn。你需要替我翻译。

真该让父亲听听你说了什么。离开了斯旺西,学了这些可怕的东西,连自己的母语和主祷文都忘了……

别在这时候逗我哭。再过半小时我还要主持全部门会议呢。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转告Vivian,“让总理也去皇家山散散步吧”。

这才是我爱的人。


1964年

爱情真是可怕

“爱情真是可怕,”Wynn这样对他说,并且吻了他,因为那是剧本上Vivian告诉他自己杀了Raynard Watts之后他要说的台词。然后他把未拆的信封递回去,下楼回到消解实验室。

水泵安静得如同静止。絮凝池在它们的轨道上懒洋洋地摆动着它们的搅拌臂。

他原本希望另一个预知梦能够成真。在那个梦里,Vivian没有杀死Watts,Wynn接受了那个测试,被判决驱逐出境,在他们来带走他之前,他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他用了那把猎枪,填上实弹,在站点底下的洞穴里自杀。没错,Vivian会被前所未有的悲痛和内疚击垮,没错,这会伤害到他——但是从结果来说没什么两样,不是吗?有益的事业也还会继续下去,不是吗?

(这还没算上其他的结局,比如Wynn被遣返回奥地利做他本来就在做的工作,但做得更糟,因为现在没有人看住他了。)

不。他站在消解实验室里。他用颤抖的手挽起了袖子,用袖箍固定住它们。他抬起头看着赛特兽,那生物伸展着四肢,大大方方地躺在岩架上,如同一头悠闲的狮子,它粘腻污浊的煤灰将岩石染成了黑色。

是吧?

它说。

“是的,”Wynn说。他摘下领带,就像每一次操作活动部件之前一样。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实验台上,茫然地看着它,仿佛现在才第一次看到它。他再次抬头看赛特兽。赛特兽也低头看着他。

“别说出来,”Wynn说。

如果他会如此回应这样一场危机,想象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你的事会怎么回应。

赛特兽说。

Wynn再次低头看着领带。绞索。他抬头看着赛特兽。煤炭。他看着自己:衣服底下的各种绷带遮掩了他最糟糕的经历留下的痕迹,在状况最严重的时候,这曾让Silena拒绝刊载他的稿件,并表达了她的担忧。

他没有打开那个信封,因为在他做的半数关于Scout杀死Watts的预知梦里,信封里装的并不是他所声称的东西。哦,Scout总是以为它是那个意思,但实际的内容并不相符。Scout在行动之前没有进一步搜集证据。他说过,就算什么也没有他都会干这件事。

(有几个宇宙里他确实这么干了。Wynn简直更偏爱那些宇宙,尽管这改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我知道,”Wynn说。

我知道你知道。

赛特兽说。

它太像Vivian了,他想尖叫,不,不对:他想感受痛苦。想把它从头脑里甩掉。

一个无视你的意愿、不经商量和考虑就行动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赛特兽说。有的时候赛特兽会说出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它们听起来仿佛出自一个头脑健全、有理智的人,而不是像Watts一样一心只想毁掉他的赛特兽。

Wynn叹了口气。他两手叉腰,暴露着伤痕累累的前臂,环顾着四周,说:“应该是我才对。”

他指的是被狼人吃掉的人。如果非要一命换一命,那死的也应该是他,一个早已在暗中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的人,而非某个怀有扭曲政治意图的同等邪恶者。

你说得对。

赛特兽说。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Wynn说。他的声音在空空的实验室里回荡,碰撞着管道和实验桌和仪器,碰撞着他视野边缘的绷带和池子里游动的痛苦鱼。“我不会说他这样做是不正确的,该死,如果站点面临危险的话,那他确实是做了正确的事。否认这一点就太虚伪了。我只是希望——”

希望他能先问问你的意见。而不是立即作出自我感觉良好的决定。

“没错,”Wynn叹着气说。“你理解了。”

我理解了。

赛特兽在它栖身的岩石上说,他并不打算朝那里开枪或者做任何类似的事。

“他维护了正义。他维护了我,那个混蛋,那个……哦,该死,我真的不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

反正你本来也不会告诉他。

“我在考虑了,”Wynn说。这是真的;在Silena来信之后,他真的在考虑说些什么,即使这会击垮Vivian,他知道一定会。这也是他曾在预知梦中见到过的;哦,Vivian会崩溃,但这也只是把他注定的崩溃提前了两年罢了。而Wynn的结局是……呃。

结局会很可怕。

赛特兽说。

有时候,Wynn对赛特兽说的话只有厌恶和反感,也有时候他不得不听从它。还有些时候它真的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就像Zwist之于Vivian,Wynn心想。

“哦,这我很确定,”Wynn说,其实他在管道下占卜时看到过很多结果,它们并不全都是坏的,但他无视了这个事实。赛特兽在阴影中俯视着他,他知道今晚他不会像有些夜晚那样与它抗争;它像个实验助手般跟着他走进了黑暗,而他欣然接受了它的陪伴。


1965年

“毫无预警”?谢谢你!我努力去欺骗爱我的人

他在5点醒来,亲吻了对面床上仍在睡梦中的Vivian(“嗯,”Vivian说),穿上实验袍,走进消解实验室给暴力鱼喂食。

“强奸!”Wynn大喊着走进他养着鱼的实验室,打开了灯。他是每天早晨第一个来的,也是晚上最后一个走的。“谋杀!亵渎!”据他观察,这些鱼特别喜欢16世纪俄罗斯的暴力。“蒙古部落从东边入侵!”他喊道(历史不是他的强项,但鱼就是喜欢那些部落)。他喊这些只是为了唤醒它们,因为它们似乎对光、甚至对声音都毫无反应;它们只认语言。词语。

他穿过实验室,来到一个贴满符文的麦片罐前,它被塞在通风柜上方的一个碗橱里。那些符文是他照着Thilo送来的药膏罐子上的符文手抄的。Wynn打开鱼缸的盖子,三条锦鲤正开始醒来,它们浮到石油的表面,画出来的鱼嘴在油面上时隐时现。

“强奸,”Wynn用闲聊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鱼在粘稠的液体里扭动,盘旋。

他称它们为“暴力鱼”,因为它们似乎很喜欢痛苦,但是据他所知,它们实际上是治愈之鱼。他没有告诉Vivian他留下了Thilo的罐子里最后的一点点药膏,只为逆向工程。

当高压釜爆炸造成的烫伤恢复到他可以再次开始做实验时,那三条鱼仍然在药膏里游动。它们的体形已经大幅缩小,长度可能只有几毫米,但它们活了下来。Wynn用石油制作了一种简易的中性膏剂,将它们转移过去,它们在那里保持着这个大小,而他尝试喂给它们各种西里尔字母和符号。最终,他发现情绪才是关键——现在它们已经有硬币大小,他能够看清它们身体上的手绘鳞片的细节了。

“你们好啊,”他对它们说。它们摇头摆尾。“知道吗,你们帮我省了不少麻烦。”听到“麻烦”这个词,它们细小的嘴在油面上急切地张合着。

他真的不知道它究竟是如何起效的。Wynn最终调制出的药膏似乎不仅能治疗异常伤害,而且无疑加快了愈合速度——感谢上帝——但它看上去跟Thilo最初送来的东西毫无相似之处。它的质地更粘稠,鱼在里面游得更费劲,而它的颜色比起蓝色更接近红棕。他真想在这三条鱼身上花更多时间,要不是他还有其他更紧迫的事要处理;比如一如既往地需要他的Ilse,还有其他的研究项目。如果他发表关于它们的论文,他担心Vivian会发现他都干了什么。

Wynn今天就需要使用这药膏。跟常规的治疗手段一样,它并不能阻止疤痕形成,但它生效的速度要快得多。他凑近鱼缸,看着鱼在暗色的药膏里吐着泡泡,欢快地游动。

“今晚我要消解剩下那些推进罐,”他低语道。“我要用跟之前一样的方法。你们怎么看?”

它们大大享用了一番。他得到的远超治愈他伤口的所需。


“他只用痛苦给它们喂食,”Thilo在电话里简短地说。“我怀疑这对他管不了几年的用,Viv。他调制了一种糟糕的混合物,它的效力会很快消散。”

Vivian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此时是1969年,他在翻找Wynn多年前放错地方的旧文件时发现了那个鱼缸。药膏是如此漆黑浓厚,他几乎看不见里面会动的鱼画。他想都没想就把它寄给了Thilo。

Vivian用手指缠卷着电话线,重重吞了口唾沫。“他……他到底用它来干什么?

“不管他用它干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Thilo没有直接回答。“他病了,没错,他现在也还病着,而且已经病了很久。但他却故意把自己伤得更深。这件事完全是他自己的错,我想他本人也会这么跟你说。”

“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Vivian说。“他……Thilo,这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不会比他染上酒瘾的情况多。他为止住痛苦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而他选择了最简单、最危险的方法。就这么回事。”Thilo叹了口气。“对不起,Vivian。你告诉我Rydderech博士在状态好时很擅长沟通,恕我不敢苟同。”

“我只是……我不敢相信,”Vivian说。

“那就别信,”Thilo说,声音轻柔,充满同情。“你没必要那样。他会做糟糕的决定,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会怎么回应,这里面没有什么我们原本并不了解的信息。”

Vivian Scout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他办公室的加密线路上回头张望。现在是晚上七点,这里没有其他人,然而这段对话仍然让他胆战心惊。

(他记得Wynn,在他博士毕业那时,说着他从他这里听过的最伤人的话。他记得Wynn,在卡迪夫暗色的海岸边,带着歉意的神色,还有他自己,竭力克制着不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或者抽他耳光,或者做其他类似的事,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隐瞒了我,”他大声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别无选择。他知道你会不惜一切地阻止他。这也反映了你是怎样一个人,别忘了,”Thilo说。“他知道他被爱着。那就是为什么他隐瞒了你。”

Vivian一只手捂住了嘴。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电话机,他思考着。最后他重新集中精神,清了清嗓子,说:“这……确实有道理。那些鱼你打算怎么办?”

“那些鱼,”Thilo说,仿佛默许了Vivian转变话题。“我会给它们一些比他喂的温和得多的东西。痛苦能让它们满足,却无法滋养它们。”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想那对Rydderech博士也是一样。我也许会喂它们一些诗歌,它们应该会喜欢优美的俄语诗歌。要是一切都能像这样简单该多好。”


1908年—1996年

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在你心中徜徉。

当Wynn第一次宣布他要尝试电休克疗法时,Scout对此只是大笑。但当他第一次真正相信这件事时,他差一点哭了,现在他真后悔他没哭,他觉得假如他真的哭了,Wynn就不会去接受那种治疗,但他当时说的却是: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如果你认为那有用处。如果你想试试的话。

他们在一辆有伪装涂装和军用牌照的皮卡上,正在从多伦多返回萨尼亚。Vivian开着车。Wynn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副驾驶座上,他睡着了,脑袋晃晃悠悠地耷拉在胸前。束缚带在他手腕上留下了浅浅的红色痕迹,在衬衫袖口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

治疗结束时,Vivian不得不帮他扣上袖扣。在他这么做时Wynn告诉他,他感觉头脑清空了;Vivian说,但愿没有,从那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不是因为不和,而是因为……好吧。因为Wynn的头脑难得有一次清空了。他仿佛失去了某种东西,某种Vivian确信对于Wynn这个人很重要的东西。他的……他的……

Vivian又瞥了他一眼。Wynn Rydderech,瘫软在副驾驶座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它曾经显得很痛苦;它曾经显得很费力;它曾经显得那么不管用,不科学,又极端的不人道。

他的……Wynn性。他默默地抽搐,又默默地平息,只跟Scout说过一句话。我的头脑清空了,Viv。

他一言不发地把目光转回路面。这是Vivian Scout看过的最恐怖的事。

他无法知道他还未看到的事——醒来发现Wynn不知去向,找到他的留言,度过接下来三十年的生活。这是自从Ilse被困在焚化炉之后他看过的最恐怖的事。自从43年Wynn被高压釜击倒之后他看过的最恐怖的事。比他遭遇的每一个噩梦般的异常都更恐怖。最恐怖的事。

他一生都无法忘记那情景,千真万确,Wynn被皮革束缚带和电极捆绑着。Winny,在抽搐。

他咬着指甲,在通往萨尼亚的路上颤抖。老天啊。


Wynn,

我一直在请求你跟我说话。我们都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听。我只希望说出这件事对于你像对我一样是种解脱。

你有不止一个博士学位,但我求你放弃你想到的其他出路。它们全都行不通。我们是时候停止兜圈子,有话直说了。

那两个选项是:


为什么他要那样做,Scout想。为什么他要那样做。到底为什么他会觉得情况已经糟到他需要那样做的程度。什么样的精神折磨才会让他认为值得那样做?

(“为什么Wynn Rydderech要那样做”,在他们这段不合法的非婚姻关系中,这个句子究竟有多少次闪过他的脑海?“你到底着了什么魔要做那种事”,这个星球上每天有多少对夫妻在想着相同的事?)

在Vivian Scout看来,这是个博士论文级的问题。实际上他一直以为他非常了解Wynn Rydderech的底细,包括他的忧郁症和它的症状,他也知道Wynn并不总是愿意透露病情的严重程度,不论Vivian如何追问。Wynn只是会孤立他自己。他会退缩,他会停止交谈,对Vivian来说这已经很难接受了。

当病情格外严重和持久的时候,你不得不戳一戳他来确认他还活着;有时Vivian只看他来信的语句就能看出他的病情在恶化,信件会变得更简短,有更多的自贬和疏远,会为Vivian根本没当回事的东西辩解起来。有时,在他和Wynn不在一起时,他会突然收不到Wynn的回信,在写了好几封信试探之后,又会收到一封短得惊人的回信,不再是好几页,只有几行。

他从Wynn那里收到的最让他担忧的一封信就是这样的。它的内容是:

Vivian,

对不起!我感觉不太好。

——Wynn

……随后是长达三周的沉默。Scout寄了更多的信;他从同事那里听说了Wynn的哥哥在伦敦意外身亡,也听说了Wynn请了段短假去威尔士参加葬礼。

Scout向他表达了慰问。没错——他确实很担心。但他会等下去。他会强迫自己等待。

一周过去了。然后又是一周多。他听说Wynn三周之后还没回来,他为此相当担忧;想到这件事他就夜不能寐。他查看邮箱,询问邮差有没有他的消息。什么也没有。

下一周里,他听说Wynn回到了奥地利,已经重新开始工作,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沉默依旧。Vivian送去了语气略强硬的慰问,也送去了更像乞求的。然后,在他送出上一封信整整一个半月后的某一天:

Viv,

我没事了!我正在开发一种从异时性物质中清除时间效应的方法!我附了一份草稿

(这封回信足有23页,写在不同磅数和不同抬头的各种纸张上,有些地方是用不同的钢笔和墨水写成,最后又变成了打字机打的,他很确定Wynn此前并没有这样一台打字机,信中附有一份47页的手写草稿,还有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简单图示。整份邮件用棕色纸和麻绳打成一个包裹。他还一并送来了一些卡迪夫的巧克力。Vivian走到外面去平复呼吸。)


他们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也是在书信当中。最初是某种学术上的分歧——Vivian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关于什么了,只知道它很快升级到了发泄那些所有恋爱关系里都会有的积怨,最后他们彼此间愤怒的信件实在太多也明显无关科学了,基金会的信差都暂停了递送它们。

Vivian一开始以为Wynn真的出了什么事。当他从同事处打听到Wynn在奥地利一切正常、消解工厂也依然屹立时,他认定这是某种激怒他的小手段,这的确激怒了他;他给Wynn写了他们这段关系中最愤怒的一封回信,他把它交给信差时,信封上墨痕未干,他脸上余怒未消。两小时后他开始后悔寄出了它。而当Wynn仍然毫无回应时,他认定他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甚至说得还不够。

(后来他才知道,Wynn同样以为他出于怨恨不肯理睬自己,但Wynn忧郁的反应是退缩和生闷气;他的信变得更短,更接近幽怨而非暴怒,充满他知道会刺激到Vivian的小挖苦。就是在这里他抛出了那句关于Ilse Reynders的评论“用一条新的金鱼换掉了死去的那条”,Vivian Scout一生都不会忘记它。)

他们都不断写着信。信的内容先是越来越愤怒,然后软化下来,变成道歉,又变成哀求;当信差最终恢复递送信件时,他们各自得到了整整一箱过去两周间未递送的基金会内部通信,又各自花了一夜在相隔半个地球的两处把整件事拼凑起来。

他们互换了一封公事公办的两页信件作为和解的信号,然后某天早上Vivian醒来后发现了一封通过瑞士邮政寄给他的信。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把这封信弄到瑞士打上邮戳的。他肯定是通过什么人转递了这封信——是Zwist吗?Zwist要是替Wynn把一封信带到了瑞士,怎么会完全不提起这件事?他们俩认识吗?)

他拆开它,发现这是他从Wynn那里收到过的最色情的回信。信的内容让他哑口无言。同时它又不可思议地包含着既原始又久经磨炼的诚挚情感。他花了一个晚上读了又读,为他该如何回应挠破了头,然后又重读起他最喜欢的部分,这让他内心充满懊恼和为难……

Vivian确实把他们之间的每一封信都视为情书,就算不是写给彼此,也可以算是写给“事业”的——但是这封信,毫无疑问,是一封真正的情书。而它没有私人的回信地址能让Vivian做同样的事。

Vivian在第二天通过基金会信差送出了他的回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Wynn,

我思考了你用电报送来的资料内容,我对结果感到很满意,但在过程中产生了信息危害的副产品。我会把它原样送到奥地利。请谨慎查收。

——Vivian

然后他写了一封回应的情书。他花了三天时间和巨大的努力,毫无保留地写下了它。他绕过了信差,将它包裹好并标记为异常废料,应当且仅应当被传递给Wynn Rydderech,他把信本身标记为不稳定信息危害,封存在一个麦片盒大小的收容箱里。Wynn收到它后没有拆封,差不多想都没想就把它扔进了消解焚化炉;那时Vivian已经在为信的内容大感羞耻,他简直希望那是自己亲手扔的。

(实际上,它确实算是某种信息危害。Scout感觉自己一生中从未写过如此露骨的性内容,而且他肯定从未记录过长期困扰着他的、与Wynn Rhys Rydderech博士相关的同性恋性幻想。言语有力量,上帝啊,可不是吗。)

后来在Site-43主管栋,当他在Wynn的物品里再次见到它时,他的脸红得发烫,这让Wynn乐不可支。而当他在Wynn消失后又一次找到它时,他握着它哭了起来。


1951年,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合订本正式出版时,是Wynn给他买了这本书。这是他们互相庆祝生日的一个老规矩;Wynn会留意新出的科幻小说,而Vivian Scout每年会为Wynn走进一次漫画书店。

(Vivian一直怀疑,从Rydderech的角度来看,他走进漫画书店这件事本身也是礼物的一部分。Wynn会在订购实验物资时顺便从目录里为Vivian订购书籍,然后让Falkirk打包好订单上楼寄出去——这怎么能算公平呢?)

1952年《基地与帝国》出版时,Wynn又做了同样的事。Vivian一边看着他为他正在写的期刊文章紧张不安,一边读完了这本书,又看了几分钟他迷失在杂乱的笔记和思想里的样子之后,Scout站起身,走到他们在主管栋共用的那台打字机前,仔细研读Wynn左手边已经完成的文稿,告诉他他到底遗漏了什么。有益的事业于晚上9点完成,他们都按时上了床。

1953年《第二基地》出版时,他们正面对着一件棘手的行政事务,交织的内务网络令它更加复杂——这快把Wynn逼疯了,在经历了一周的提案被拒和一本正经的会议之后,他只得允许Wynn退回他的洞穴里,但事情一解决Vivian就抽出时间读了那本书,同时等着Wynn回到楼上来——那天夜里晚些时候他还是回来了,带着几处新的化学烧伤,但大体上完好无损。他在Vivian怀里入睡。

1982年《基地边缘》出版时,Wynn正处在状况不好的时间段,Vivian推测这种状况会逐渐积累成更糟的状况。他们深夜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没法记起来。我没法忘记。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记起来或者忘记什么,Wynn。你像这样就好。


这是状况不好时他反复提醒Winny的事;只要慢慢来。过去Wynn还在上面时他就需要这样做,他们还在卡迪夫时他就需要这样做,他总是需要为他这样做。而他自己只能看着他在打字机前坐立不安,踱来踱去,答案已经很明显,却卡在他脑子里。这是一种非常Wynn Rydderech风格的问题。

我没法停下
我没法停下
我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不要紧。告诉我你在哪里卡住了。也许我能帮上忙。   


打印机突然动了起来,整整持续了20分钟。Vivian渐渐看出他正在打印某本读物,一部内容连贯、作者明显并非Wynn的书籍,于是他出去倒了杯咖啡,回来时打印机仍然在朝安静空荡的房间吐出纸页。他打印完之后,Vivian从点阵打印机里拾起一页纸,看到上面写着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名字,他反推了一下Wynn的思路——有时他仍然能做到这种事——然后查看了标题。

哦。我想这本书要到1993年才会出版,Wynn。版权页上是这么说的。


这本书是《迈向基地》。它确实直到1993年才会出版。现在它甚至还没被写出来。

我从来没做对过。从来没。

不,你做得对,Wynn,你没弄错。你想把这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我的生日就是今天。你做得对。

谢谢你。我爱你。


的确,Wynn有时就像一台坏掉的钟,但他一天里对的次数太多了,简直不像是坏了,而像……只是有点磨损。有时Vivian怀疑Wynn会不会一直都是对的,只不过不是对于此时此地。这让他很担忧。

不,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为什么你要骗我?


好吧,也不能说完全对。但Vivian会把这归类到“Wynn Rydderech原本就存在的精神问题”当中。

我没骗你。我爱你。

我会说“我爱你”,在说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的意图,相信这一点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爱的表示,Wynn。这是一种信任;我知道这很难,因为你并不经常相信你自己,但是我对我的判断很有信心。请相信我吧。求你。

或者至少假装相信,他想。至少假装一下,像过去那样。

(说到信任,他苦涩地想。就那么假装一切正常;只是假装。Wynn,承受着远多于他所透露的痛苦,不肯告诉他,不肯给他哪怕一点点帮助的机会。即使到了现在,有时这还是会让Vivian心如刀绞,真的。)

Wynn没有回答。他在放打印机的桌上又做了一小时文书工作,然后告诉他自己要去睡觉了,并祝他晚安,像每一次他输入了“我爱你”之后一样删除了终端的历史记录,拿起艾萨克·阿西莫夫的手稿,离开了那里。  


1959年,Wynn发表了一篇名为《奥秘消解:指导原则和基本步骤》的评述 。这是一部宏大而全面的著作,被装订成册以供实验中使用,它包含了Wynn能想到的所有主题的基础知识,从理想的消解设施布局到如何调查未知物质再到如何处理紧急和突发情况——除了关于安全措施的那部分,那是Ilse和Vivian一起写的。

它很快被奉为经典,Vivian后来了解到,它不仅仅是在基金会里流行,也影响到了更广域的异常圈子。某种意义上,它是第一篇这种类型的文章;Wynn撰写它是因为从在奥地利时起,就有不止一位他和Vivian的同事缠着他写一本相关的教科书,甚至表示愿意协助编辑和审阅,还有一个原因是某一天Ilse Reynders随口赌他不敢写。自然,后者对他的决定起到了更大的影响。

它不是一本教科书。它更像是融合了一篇文学评论,一段非正式的速成教程,一套精炼而极其有用的数据表,一叠蓝图,一组未公开的案例研究,一份(字面意义上)扭曲心灵的容差图表,以及一封写给“有益的事业”的真挚情书。“指导原则和基本步骤”,这个无趣的名字是Vivian提供的,因为Wynn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尽管名字无趣,这却是Scout在他的伴侣创作的学术著作中最喜欢的一篇,它充满了Wynn的个人印记,如此耀眼,以至于Scout在1966年之后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疼痛。

另外,当然,那是作品发表两周后的事:Vivian去楼下想告诉他Zwist不知怎么搞到了一份装订好的版本,却发现他独自一人在洞穴里,在管道和线路的环绕下,趴在实验台上哭泣。那个夜晚Wynn把系统调到了最高功率,都能看到阴影中的絮凝池在支架上颤抖,仿佛他故意加速系统的运行只是为了制造噪音,那噪音在设施里轰鸣,回荡,让Vivian感到极度不安。

“Wynn?”他喊道,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他弓起的身体。他不得不抬高嗓门来压过噪音。随着水泵启动,远处又传来的一声。

“永远都不够,”Wynn说。他一拳重重捶向桌面,把Scout吓了一跳,然后他猛一转身面对着他,眼里充满难以理解的悲伤和绝望。“就是永远都不够!

在他身后,絮凝池的金属搅拌臂正在阴影中激烈地翻动。翻动着,翻动着——


——马的腿也在翻动,它正小心地踏在溪流的河床上。碧蓝清澈的溪水刚好没到两匹马的胸口,以及他们两人的脚边;Vivian本能地缩起脚,以防弄湿鞋子。Wynn没有这么做,他穿着他所谓的“实验靴”,它们已经被化学试剂漂得褪色,被更为鲁莽愚蠢的本科生Wynn Rydderech穿得相当破旧。

(“我给它们做了防水处理,”Wynn坚称。Vivian对此一点也不信。)

而Winny,在温暖清新的空气里唱着歌。曲调优美而伤感。他骑着那匹杂色母马走得挺拔又自信,他歌唱时,溪水拍打着他的裤腿。

海岸边有红玫瑰,Ar lan y mor mae rhosys cochion,
海岸边有白百合,Ar lan y mor mae lilis gwynion,
海岸边有我的爱人,Ar lan y mor mae 'nghariad inne
夜晚入睡,早晨——Yn cysgu'r nos a cho—

他的马向后一退,在水里跺着脚。Vivian勒住自己的马,着迷地看着Wynn伸出双手搂住马的脖子,用威尔士语对它轻声说着什么,仿佛那是它唯一能听懂的语言。也许它真的听得懂。

“那是什么歌?”他们回到道路上之后,Vivian问道。

“听起来像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像是某种劳动号子,”Vivian说。他的童年没多少音乐氛围,家族谈不上亲密,也不够有文化气息;有时他真羡慕Wynn知道那么多人们劳动时唱的歌,那种历史结构通过最切身的方式得以传承,这不是书本和课堂上能学到的。

(后来他意识到这是一种馈赠。他了解了一个他本不会有机会看见的世界,带韵律的言语被免费赠予了他,就像它们曾赠予Wynn一样。这是我骑马时唱的歌,那是我父亲在天黑时唱的歌。言语是有力量的。)

Wynn回过头看着他,露出笑容。“那不是劳动号子。劳动号子要更加……你懂的。”他两手有节奏地拍打着马脖子,像在打着鼓,带着几分嬉闹。两匹马都是Wynn从卡迪夫的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它们似乎对活跃的Wynn风格无动于衷。“好的劳动号子有种吸引力,能让人一直不断唱下去。”

Wynn沉思着又哼了一会刚才的旋律。然后他说:“其实我去年在码头跟人喝酒时还学到了一首,你可能会喜欢。那些人是美国人。听起来就像——”   


在田纳西的偏远角落,
他们把囚犯押出牢笼。
让他们在煤矿卖苦力,顶替自由的劳工。
自由劳工们奋起反抗,迟早会取得胜利。
但只要租约还在生效,囚犯就不得歇息。

Wynn在消解实验室里并不总是像这样唱歌,“这样”是指把嗓门抬到最高,完全专注于歌曲本身。Vivian能听到他唱歌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无意识地吟哦,或者一边沉思一边哼哼,或者是以上两者的结合,只是偶尔有一些字词伴着含糊的、肌肉记忆的韵律从他口中吐出。

现在他却高唱着,而Vivian和Ilse站在一起,暂停了谈话,各自把手贴在焚化炉玻璃的一侧。自信高亢的腔调轻快地叙述着1891年煤溪矿工大罢工期间公司是如何赤裸裸地强制囚犯劳动,歌声飘荡在嘈杂的实验室里,伴随着半是哼唱半是口哨的副歌“沿着铁路远走高飞”,一个舱口被打开,它的内容物接受了检查,然后是又一段歌词:

——把他们运到孤独岩去,好好看看矿井里。
把他们运到孤独岩去,看那大坑深如海。
接下来工头就会说:“你最好拿起杆子来。”

“杆子”指的是用来敲打铆钉和楔子的长柄镐。然后又是几段类似的歌词。Vivian确实很喜欢这首歌。他又听了一会儿,直到副歌再次响起,又随着下一个舱口的打开而减弱至低声的哼哼。

“不好意思。他今天特别活跃,”Vivian对她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在他接触到焚化炉时她才能听到他唱歌,但过去几年间情况有了变化——现在她只要按住玻璃,就可以听到他的歌声。他们都搞不清这是为什么。

Ilse微微一笑。这笑容让Vivian松了口气。“那些可怜的人这一上午都在下矿井和拿杆子,”她说。“我是说,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介意。我挺喜欢听他唱歌的。”

“你要是不喜欢也随时可以走开。有时我真担心他的研究助理们会怎么想。”那并不能阻止他,Vivian很高兴它不能。Wynn的声音再次唱起副歌,声音回荡在钢桶和强化水箱之间,融入支架上管道的嗡嗡声和各种机械的轰鸣。Wynn不识谱,也从未接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这是他唯一会演奏的乐器。  

Ilse叹了口气。“我只是很高兴他换了首歌,你真该听听他昨晚在唱什么。他又在唱那首瘆人的威尔士语歌,讲某人在临死前最后一次演奏竖琴的那个。”

她说的是“Dafydd y Garreg Wen”,Wynn Rydderech音乐库中的一首更加哀怨、令人难忘的民谣。昨夜有位天使发出神圣的呼喊:“大卫,演奏吧,穿过死亡之门!”什么什么的,或者至少,Wynn告诉他歌词翻译过来是这个意思。

Vivian挑了挑眉毛。“哦?他很少唱那一首的。”有时他怀疑Wynn是不是在想念Ashley时才会唱它。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最近他唱得可不少。你该在晚上十点之后下来看看,那是他最喜欢唱它的时候。”

此时是1966年十月末。他此后再也不曾听到过那首叫“Ar Lan Y Mor”的爱情歌曲。


《奥秘消解:指导原则和基本步骤》最初的版本里包含了Wynn的赛特兽烧伤痕迹的黑白照片,拍摄于1943年爆炸的伤口尚未愈合时。它是一个更大的章节的一部分,与它并列的还有其他符文、字母和符号,以及操作者多么容易因为不够了解未消解物质的背景而陷入被动的训诫。文中列出的正确操作程序是,只要物品没有即刻发生泄漏或腐蚀的风险,那么在尝试进行任何形式的消解之前都要先观察物品本身的文化背景线索,并要认真重视地处理这些线索。

在同一页上,那张图片的右侧,有一张1959年拍摄的同一处伤痕的彩色照片,圣书体文字早已变成了深粉红色的疤痕组织,混杂在Wynn纵横交错的其他疤痕之中。Scout让他加了一条脚注,指引读者参考安全措施章节。

1975年,Vivian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能给最新的修订版做出版前的最终审查。他差一点没挺过来——在某些章节里,他仿佛能听到栩栩如生的Wynn的声音,重读几乎要了他的命。

经历了艰难的抉择之后,Ilse同意负责后续所有版本的修订工作,她也将在Vivian死后继续负责。赛特兽的伤痕(哦,Scout多么想念抱着Wynn、用一根手指描摹赛特兽轮廓的感觉)现在有了条说明:“作者在遭遇一场异常爆炸后获得了该伤痕。照片由Vivian Scout拍摄。”

指出他是照片的拍摄者是有风险的。他和Ilse为此争论过。他第一次向她展示了那三张照片未修改的原貌:Wynn,在他们的厨房桌边,正在犯蠢,把手举到头的两侧比划出犄角的形状;Wynn,眼周的淤青仍未消散,正在亲吻从镜头外探头过来、如同一个微笑的影子的Scout,两人的脸都清晰可辨;Wynn,微笑着回头看,很满意Scout也在陪他犯蠢。这是他所拥有的Winny最棒的照片,赛特兽的伤痕占据了画面中心,他们的爱书写在边缘。妙极了。

这条说明就这么交付了出版。由Vivian Scout拍摄,那是事实,恰如其分。

1985年它又新出了一版,历史仍然进步得很缓慢,加拿大的艾滋病流行拖慢了它的脚步。1995年,Vivian觉得他受够了。他告诉了Ilse新的说明文字,而Ilse做了修改:1996年版中,这段文字是:“作者遭遇了一场异常爆炸。照片由他的丈夫Vivian Scout于1943年拍摄。”

编辑们否决了这个修改。Ilse把它原封不动地再次发过去。他们再次否决了它。Vivian给他们写了封措辞强硬的信,那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几封信之一。期刊编辑部很不情愿地让它像这样出版了。

2017年版在附录中公开了完整的照片。Wynn Rydderech,面带恶作剧的笑容,目光机敏有神;Wynn Rydderech脸朝着另一个方向,手指在头的两侧模仿犄角;Wynn Rydderech在画面的左上角亲吻Vivian Scout。以及赛特兽的伤痕,在它所需的一切背景的环绕下,位于画面中心。


第三版发行时,Vivian认真考虑过在安全措施的章节里再加入两张照片,它们拍摄于1959年,同样是无上装的Wynn在厨房里:一张拍的是Wynn的肩膀,高压釜爆炸留下的疤痕仍然依稀可辨,还有一张是他的前臂和手,可能是他身上伤疤最多的地方。各种类型的烧伤,左前臂上铁路轨道般的缝合疤痕,第十一根手指被切除时留下的暗色的小凹坑,一处因化学物质泄漏被永远改变了颜色的皮肤……“事业”在Rydderech全身留下了痕迹。Vivian躺在他身边时,可以用一根手指在黑暗中描摹出一百个鲁莽的决定。Winny。哦,Winny。

当时他决定不这么做,是因为那样感觉如同偷窥,就好像他把他的伴侣当作了展示品。而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他反复思考此事,他心中愤怒与怨恨的小小火种时不时会点起一缕稀薄的燃气……

不,他仍然做不到。确实他可以把它放进去,再说些看看这教训,安全是由鲜血书写的之类的空话,但Vivian不相信这是奥秘消解的问题。这其实是Wynn自己的问题。一切都是因为他有意承担了太多风险,没有什么能比想到这一点更快地点燃Scout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哦上帝啊,为什么?


1970年

她和盘托出他过去所有的秘密,并说:他又失控了。

“你知道他患过西班牙流感吗?”Silena问。

“谁?Wynn?”Vivian说。他们在斯德哥尔摩,在她位于消解厂楼上的寓所里,这个地方远比他记忆中Wynn在奥地利消解实验室的宿舍优雅整洁。他来这里是为了出席一场会议,更重要的是为了第一次面见她本人。她正在给他和自己倒茶。

“那不可能。他告诉我他躲过了,”Scout继续说道。

Silena微笑着放下水壶。“1964年,他在一场消解学术会议上提到,他就是在染病期间想出那套异时性物质把戏的。”

“那个该死的蠢货,”Vivian毫不迟疑地说道。他说出这句话就像谈起天气一样轻松;自从Wynn躲进了站点下方的洞穴,说这样的话感觉从没这么自然过,即使他并不真是那个意思,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他只是用说这种话来代替流泪;那个该死的蠢货,一言以蔽之:那个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的杂种,那个他在这世界上最爱、最想念、最为之受尽折磨的人,理所当然会在染上要命的流感时还觉得这不值一提。他曾不止一次含着眼泪对Zwist说过:哦,他真该死。

“他说他当时在卡迪夫,但没说他为什么在那里。这让我搞不明白。我以为他当时在奥地利。”

“他去那里参加他哥哥的葬礼。那应该是1919年10月的事。哦,该死,”Vivian说。至少他自己感染时还知道拜托一位同事给Wynn写了信;后来他了解到Wynn被吓坏了,他为此感到很内疚,但是他当然得告诉他。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权知道。

要是Wynn告诉过他,他肯定会记得才对。但是,好吧——那一次他完全地中断了联络。

“他们肯定给他放了血。他就是从那时开始那样做的,那时我们还比较经常见面,”Silena说。

“他们肯定给他放了血,”Vivian用单调的声音重复道。放血,可怕的手段,如果在十年前你问Scout,Wynn会不会赞同这种事,他会回答当然不会,这是一种残忍又毫无科学依据的做法,他们在卡迪夫阳光灿烂的草地上讨论过这个。但是现在……

Wynn,因电击昏迷不醒。也是Wynn,全身是自己的大意造成的伤痕。如果命运走错了路,如果时机不巧……

Silena一定是看出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和恐惧。她是个满头银发的女人,已经过了该退休的年龄,但他们谁又不是呢。基金会的人总是很难把工作传承下去。她样子很严肃,像他一样举止得体。也许Wynn就是会吸引这种类型的人,是吗?

“他告诉过你这件事吗?”Silena冷静地问,但是他能听出她的声音里也有隐约的怒意,这也激起了他自己内心的愤怒。多么有趣,愤怒和悲伤来得如此之快。仅仅十分钟前他们还在感慨他们俩竟然从没见过面呢。

她坐到桌子对面。“不,”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Silena。”

“去年我清理了这间房子的通风管,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吗?如果你估计得没错,应该是1919年的东西?”她问。不等他回答,她就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带有黄铜搭扣的小木匣,Vivian立刻认出了它是什么。作为一个曾经的哮喘患儿,他虽然从未接受过放血,但却在医生的包里见到过这个,并曾深感恐惧。

现在他也感到了恐惧。她把匣子放在桌上,灯光下它显得如此破旧和不起眼。她打开了它。

“这些全是他的血,”她简短地介绍道。“我要给你看看我说过的那份手稿,那上面的血和这个也匹配得上。肯定是我出其不意地打断了他,所以他把它藏起来了。那个混蛋。”


1963年

你不能这样对我

赛特兽是石油与煤炭的生物。它就在他身边,站在黑暗中,高度与他腰部平齐,只有他的心跳和厨房的微弱光线标志着它的存在,寂静,沉重。它有质量。

“你不能这样对我,”Wynn低语道。他看到它的无数种恐怖的轮廓在漆黑与空洞中融为一体,他说:“我已经太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我他妈的还有我的工作。你不能一直都这样对我。”

你不能一直都这样对你自己

赛特兽说。赛特兽说的所有话都是石灰岩浮雕和石头的声音。重量与边沿,光与针孔,血。


“你认为那就是他这么做的原因?”Vivian问Silena。

“不完全是,”她说。“我认为那是一种线索。一种主题。我认为有时它牢牢控制住了他。我想,也许对当时的他来说……”


1966年

对不起,Vivian!唯一比爱你更好的事就是恨我自己!

他醒来时心想:是时候了。

他在预知梦里见过这情景。他会在5点醒来,这是他没在消解实验室通宵时的标准日程,但他4点45就醒了,他注视着身后,注视着玻璃窗,那里正透入黎明的第一线曙光。

主管栋没有窗户。它在地下。窗户在那里是因为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Wynn想。他像一头黑暗中的赛特兽一样起身。他看着Vivian,同样在黑暗中,躺在他们的卧室另一头的床上,背朝着他,像往常一样微微蜷缩着身子。Vivian Scout的轮廓。

Vivian恨他,他想。他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能推翻他们间存在爱情的假设。又或许不能,他想;或许这只是又一个过渡阶段,又一场迟早会醒来的噩梦,只要他继续呼吸,只要他继续等待,只要等到他脑中的化学反应像AAF里每天早晨6点必须开始运转的各种管道和模块一样翻腾起来。只要等待。

他需要快速行动,Wynn想,不然他会失去决心。一切又会变得无比正常。他想要了结它,于是他站起来,然后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镜子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来自左侧窗户的微光,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男生宿舍的窗户,从窗口能俯瞰卡迪夫。远隔一个大洋的晨曦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睛。

Wynn凑近镜子。他在预知梦里见过这情景,但这不是那个预知梦;这是某种近似的东西,一种幻象,一种阴沉的既视感,展示了发生在此时却不在此地的另一重时间。他凑得如此之近,额头眼看就要碰上玻璃,他斜眼望去,仿佛这样就能透过玻璃看到其他的时间。玻璃对面的映像里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于是他转而与自己对视。

他没有哭。他没有任何感觉。这是一个不同的预知梦。然后他血管里闪电般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求,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卡迪夫开始,这种渴求不知多少次让他在深夜从梦中惊醒。

他需要工作。要是再不工作,他就要爆炸了。

这一次,他将不会再离开他的工作;生锈的传送带,过载的容差,在蒸汽高压下松脱的接口。他让一切超负荷运行太久了,重启电源也太多次了。他即将崩坏。

他考虑着要不要叫醒Vivian。Vivian会知道该怎么办。他会把一切都告诉Vivian。

Wynn思考着最后的这部分,而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撑着洗脸池的边沿已经开始发麻。结婚戒指仍然戴在他手上。他从镜子前退开,站在熹微的晨光里,想:我有事需要去做,而那不是有益的事业,Vivian。我对我自己所做的事称不上有益。他抓住洗脸池,看见镜中的自己目光涣散,形如鬼影。我试图去做有益的事业,但我失败了,Vivian。赛特兽蠢蠢欲动,消解池发出沉闷的轰鸣,盘根错节的线路穿过洞穴连接到他之前躺着的地方。他想:跟你不一样,我们中总有人会失败。

他可以去叫醒Vivian。像一把完美平衡的化学量勺一样,他在心里衡量着这个选项,仿佛永久消失和比闹钟早两小时叫醒Vivian Scout的代价是同等的。在他看来它们确实是——为了这个叫醒Vivian,甩掉他自从醒来就一直持有的这种错乱迷离的信念,这对他是不可想象的。他等待着5点的到来。他在管道下做过的每一个这种梦里,他的崩坏都是始于5点。

他感觉到钟已经走到了5点。他没有穿西装;他穿的是他的实验服,没穿那件他想起来时才会穿的白大褂,他的头发是橙色的。他对此很满意。他满脸雀斑,看上去不会超过26岁。他的手沾满了煤灰。

是的,这又是一个不同的预知梦。同一件事的一个变体。

阴影笼罩了他。他让不存在的窗户消失,然后一头扎进未经驯化的黑暗当中。他已有八个月没上过地面,他没有打碎镜子。他还有工作要做。


Ilse,在她的囚室里醒着,背对着他,穿着她自1943年来一直穿着的那身衣服。他靠近她,就像走在悬崖的边缘。以西结(中略):献祭你的独子以撒。焚化炉曲面的玻璃是一种会反光的错误暗示。

他很冷静。他很坚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过去叩了叩玻璃。

她转过身。

“Ilse,”他大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简直有点荒唐。“你为什么还在里面?”

“似乎有人把门锁上了,”Ilse Reynders说,她是他最大最重要的难题,始终困扰他的未解之谜。“你是谁?你有权进到这里来吗?”

Wynn用他布满雀斑的年轻的手按住玻璃。他的手掌苍白又冰冷,累累的伤痕仍然保留着。他怀疑她可以只靠伤痕就认出他。甚至只靠前臂的伤痕。

他没有说话。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我们怎么还没解决?你和我,还有Vivian,还有其他人。不可能有那么难,”他终于开口,声音年轻得不可思议,带着更重的威尔士腔调。

Ilse显得很困惑。他任由她困惑。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Rydderech博士?”她说。

他用一只脏兮兮的鞋子抵住囚室的墙壁。“我发明了摧毁那种东西的科学。”他用食指的指腹抵住玻璃,指向那个球体,那团几近消散的银亮物质,那一直纠缠着他的问题。“我还是最厉害的。”

Ilse一言不发。其实她说什么都不重要;在那些管道下,他早已通过梦和幻象看过了威尔士语版的剧本。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毫无波动。“我能做什么,”他缓缓地说,他的手张开着,煤灰在玻璃上留下了他的个人印记,他把手按得更紧,略带好奇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能做什么。我要把你带出来。”

“你做不到的,”Ilse说。她也找到了剧本。她能找到是因为它就被写在这里。他们正在对不存在的观众念着台词。

强光晃到了Wynn的眼睛,1943年的焚化炉灯泡永恒的光晕里有着某种近乎愤怒的东西。“我做得到,”他说。“我去做。我也会把Lys带出来。”

“Lys过世了,”Ilse说。

“这我也能解决,”Wynn说。

他迎向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坚定,漠然,没有眼泪。

然后他打破了剧本的安排。他没有说对不起;道歉会动摇他的决心,于是他干脆没说。他从焚化炉前退开,在身后留下一道黑色的煤灰痕迹;他意图明确地转向走廊,从Ilse眼前笔直地走过,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一部煤矿工人用的升降机浮现出来。在唯一的灯泡的照耀下,它吱吱嘎嘎地打开了门。他走进升降机,在阴影里转过身面对她。

她在尖叫,她用拳头捶打着玻璃。Wynn按下了按钮。升降机又吱吱嘎嘎地关上了门。它带着他沉入地底深处,Ilse的囚室消失在亿万光年外的光滑岩洞彼端,直到它显得只不过是一场梦。


1912年

他论文的主题是煤炭。

Wynn,美丽、强大而又深陷混乱,在他眼前,在卡迪夫的毒理学实验室里,像着了魔一样工作,像触了电一样工作。在此之前Vivian在他们的宿舍里一边独自做作业一边等着,等了三天也没见他回来;最终他再也按捺不住,披上黑色大衣踏上了穿越校园的旅途,害怕着他会发现什么。

而他发现的事的确让他害怕。

窗外,阴暗的暴雨云在翻滚。Wynn在蜡烛和头顶的油灯混杂的光线下工作。稿纸四处散落,他的袖子挽了起来,被袖箍固定着,上面沾满了……沾满了他的论文主题。

煤炭。Wynn的博士论文的主题是中和煤炭。那几年里Vivian恨透了这篇论文,因为它害了他,因为若要说地球上有什么东西是无法中和的,那就是Wynn的父亲曾开采过的这种物质。

“糟透了。最多只能说是粗糙,”Wynn吐了口唾沫。他的眼睛疲惫不堪却又目光灼灼。他拿起一叠写满自己笔迹和方程式的稿纸,强调般地将它往实验台上一拍。“垃圾,全是垃圾,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会害死全人类,Vivian,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Wynn,”Vivian冷静地说。Wynn,穿着一身棕色,与他自己的黑与灰对比鲜明。Wynn,就像着了魔。

“数据不会说谎,Viv。一切关于煤炭的文献都会告诉你,它是一种毒害人类的污染物,而我们却只当没这回事一样烧着它。就好像它不会杀死它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和所有人。

“我没有异议,我同意你的说法。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Wynn突然暴怒起来,挖掘着摊在实验桌上的各种稿纸和书本,直到找到一篇瑞士某期刊的一篇专题文章的复印件,将它放到最顶部。“这里,”他说。“看这里!”

Vivian粗粗浏览了一遍。当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Wynn只是为了一篇预测全球气温将上升3至4度的期刊文章就无端地绝望欲狂,那篇文章只有一个来源,而Wynn加上了自己的验算,有的用墨水写在沾满煤灰的纸上,有的用粉笔潦草涂抹在他身边的黑板上。直到Wynn走后很久,Scout和Ilse才真正意识到他的伴侣在1912年写这篇论文时究竟发现了什么,它整体的影响也终于为人所知。

(Wynn不是唯一一个在那么早就发现它的人,也远不是第一个。但Scout后来将会明白……哦,Winny,他所认识的化学家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有如此非凡的远见和义愤。当然他会忧心忡忡,而且当然,他的担忧如此超前于时代。)

“我们该回家去了,”Vivian只是这么说道,他不解地把期刊文章放回实验台。他自己的论文主题远没有这样大的野心,因此情绪上的负担也远没有这么沉重。“来吧,Wynn,这太离谱了。你在这里都待了好几天了。”

Wynn猛一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瞬间Vivian感觉自己只能看到黑暗和恐惧。“他们永远不会停止燃烧它。只要他们还能赚到钱,他们就不会停。已经有很多人为它付出了生命,可他们又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了;Vivian张嘴试图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但Wynn无视了他。“在矿井里的人应该是我,Viv。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装作我比他们强似的,好像我是什么科学家,就像——像一样?”

“Wynn……”Vivian开口。你是个科学家,你当然是科学家,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他准备这样说。Rydderech举起一只沾满煤灰的手,打断了他。

“你不爱我,”他说,他的眼神狂乱又阴郁,“你从没爱过我,对吗?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如果是的话我也不会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个。”

痛苦和困惑汹涌而来,让Vivian透不过气,仿佛眼前的人生生剜出了他的心肠。他说出这些话时语气自信而强硬,仿佛很清楚这会造成怎样的伤害。Vivian艰难地吞咽着,努力克制自己的眼泪,说:“Wynn,你到底——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Wynn说,他心中对Wynn的爱是如此深厚,如此强烈,Vivian根本无法简单地表达出来,就算他说了,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会相信。“我应该在矿井里,Vivian。我不该在这里。我拿这些东西又能做什么?这是何等的浪费时间?”他指着煤炭,指着化学试剂,指着稿纸和书本和期刊。

这里到处是他的痕迹,Vivian想。“Wynn,”他重复了一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Wynn甩开了他。他捡起他扔下的稿纸,却只在上面看到了普通却惊人巧妙的微积分算式,混杂在笔记和横亘纸面的煤灰之间。

“我应该去死,那就是我该做的,”Wynn说。“世界会变得更好,只要我杀了我自己。

“Winny,”Vivian轻声说。

在他们左边,Wynn还在本生灯上煮着某种调制品,除了雨水拍打玻璃窗和远处的雷声之外,一时间只能听到它在玻璃烧瓶里沸腾的声音。

Vivian摘下了眼镜。他把脸转向一侧,默默地擦着眼睛。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Vivian哭;甚至不是他第一次把Vivian哭。他们曾经历过冲突,经历过不和。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Scout重新看向他,他像只漆黑的渡鸦,眼圈发红,咬着嘴唇极力制止它颤抖,试图保持冷静。Wynn感到胃里像压着块石头。他清了清嗓子,Wynn意识到自己正在等待一个回应。“Winny。求求你。求求你别那样说。”

“那是事实,不是吗?”Wynn说。他不止是在说气话;他对此深信不疑。任何否认它的人都是骗子。

“不。不,不是的。”他惊讶地发现他听到了愤怒,Scout的声音里有毫不掺假的愤怒。“我们需要现在就离开这里。别再管化学实验了。”

“问题不在化学实验,”Wynn说。

“你扑在实验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觉得化学帮不了你,”Vivian说。“这很危险,Wynn。你刚才说的话。”

Wynn抓着实验台的边缘,俯视着他那乱糟糟的作品,他还来不及阻止,一声啜泣就从他紧咬的齿间迸发出来。Vivian的手摸上他衬衫的后背,搭在他双肩之间。

“那只是……随便说说,Viv。对不起,”他说。

“不只是随便说说。如果真是随便说的,那你不应该说。”Vivian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不。去他的工作。不值得为了它这样。”Vivian,突然有了明确的意图而精神起来,亲吻了他的头顶。“去他的。让这些统统见鬼去吧。”

“不工作,世界就不会进步,”Wynn说。而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要做。

“没有你,世界才不会进步,该死,我需要你。跟我回家吧。”煤炭,沾满了Wynn的手,他的衬衫,和实验台。煤炭。

Wynn开始毫无保留地哭泣。Vivian从他身后伸出手,关掉了本生灯,仿佛强调一般中止了化学反应;然后他把Wynn抱在怀里,他们俩都哭了。


“为什么你希望死去?”Vivian问。他问得如此和气,如此轻柔而诚恳,Rydderech真的全无防备。

这是在第二天。没错,他们翘掉了助教课。没错,这对他们来说很少有,甚至显得很可疑。

但Vivian Scout非常坚决:今天不碰化学。他们将会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他这样说道,对于Wynn来说这又是一番惊人的声明,让他为即将到来的对话产生了不小的畏惧。

他们沿着崎岖的海岸默默走了大概十五分钟,Vivian终于发问。Wynn感到自己的内脏都纠结成了一团。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浪气息的空气,叹息着,用右手捋了捋他凌乱的红发。

“坦白说,昨天那次发作之后就算你再也不理我了,我都不会怪你,”Wynn说。

“我想象不出你要说出怎样的话才能让我不理你,”这就是Vivian Scout,他生命中和缓耐心的潮汐,一位意外白捡来的稳定旁观者。见证了他数年以来在旁人眼前最严重的一次发作——是的,没错,Wynn在私下里有过更多次发作,根据他的经验忧郁症就是这样。但那些都跟这次不一样。

Wynn冷笑。“难道你想告诉我,扬言自杀不是彻底的出格和荒唐?”

Vivian的眼睛是灰色的。当时他戴的眼镜又圆又薄,像缠着铁丝网的镜面,Wynn从来没法理解他怎么能轻松地戴着它。他巧妙地调整了头部的角度,让那副眼镜显得不那么令人生畏,这样透过镜片就能看到他的眼睛,那眼睛里透出一种罕有的、小鹿般的无辜,他说:“那的确很出格,Wynn。但不是出于你说的原因。”

Vivian Scout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布满伤痕,但至少煤灰已经不见了,下面的皮肤苍白,星星点点的雀斑夹杂在化学烧伤和层层叠叠的擦伤和鲁莽的疤痕之间。

赛特兽。

“为什么你认为你应该死?”Scout又问了一遍。“是的,自杀,Wynn,是……我只是……”他一时语塞,他的眼神陌生而悲哀,充满困惑。他轻轻握了握Wynn的手。“没有你我会坏掉的,”他说,声音带着哭腔。

愧疚让Wynn胃里一阵绞痛。关键在于这不是斥责——如果Vivian斥责他,他倒是可以应付,但这句话里只有诚恳和迷茫,就好像Vivian看到的是他在街头踹了一条狗,或者做了其他类似的无意义的蠢事。

这都怪你自己,他母亲曾这样说过。Wynn用力咽了咽唾沫,他停下了脚步,因为Vivian停下了脚步,把他拉回海岸边。他允许对方把自己安置到这段对话中属于他的位置:他的面前,他们脚尖相抵,Scout背对着阴沉的大海。

Vivian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敢相信。他灰色的眼睛噙着泪水。哦天啊,他真该在此时此地就一枪打死自己,Wynn漫不经心地想,因为他对这个念头习以为常,它不带一点痛苦或恶意,他一直都想死。他忘了Scout并不这样想。

“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Wynn诚恳地说,然后他立刻后悔了。他们俩都非常清楚,Vivian担心的并不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是他说的内容。他说的方式。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Scout说。

“我一直都想,”Wynn说。蠢话。

“这……这没有一点道理,Wynn。”在卡迪夫时,Vivian的手指总是冷的,现在它们就很冷。这个男人——他的另一半,他更好的一半——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然后他继续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你会那样说你自己。那真的很……很可怕,然后你还说你想自杀?那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再次有了怒气。

Wynn无语地站着。他在头脑里搜刮着能用得上的解释,随便什么都行,但是他什么也找不到。难得有一次,他学了Vivian的样:他说了实话。

Wynn甚至从没细想过那个事实。他当然想死;原因不是很明显吗?

(它并不明显。)

Vivian缓缓地摇着头,痛苦和反感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Wynn感到胃在抽搐。早在本科时他就发现,如果你亲吻男人,他们会忘记他们对你的担忧,但这招对女人就不太管用,而它过去在Vivian身上还是经常能成功的,于是他决定尝试一下终结这场糟糕的哑谜游戏:Wynn张望海滩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他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嘴唇热烈紧密地贴上了嘴唇。

Vivian回吻了他,起初有些迟疑,然后变得坚定起来。当他们分开时,他的眼里仍然带着担忧,眼圈也泛着红。他把Wynn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真的是个怪物。只有怪物才会让Vivian Scout哭泣。两天里这发生了两次,简直难以想象。

“别哭,”Wynn说。蠢话。他一生都是这么蠢笨,跟Vivian和他的优雅站在彻底的对立面。没有目的性,没有自控,动作既不优美也不协调,只有在着魔般工作时除外。Vivian拥有一切。他能做到一切。

Vivian拼命眨眼。“我竟然不知道,这吓到我了。你都不肯告诉我。”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Wynn想。我不想让你哭。或者更糟,让你离开我。但是从Scout的声音里他能听出,这才是最大的背叛;Vivian“别担心我会沉默”Scout,Vivian“我们彼此相爱而且我觉得你也这样认为”Scout,Vivian“我相信你”Scout——

“你需要在你觉得痛苦的时候告诉我。好吗?”他是在对一堵砖墙,对一片没有声响的寂静虚空说话,就像朝地上的一个无底深坑呼喊。“答应我?”

Wynn再次亲吻他,这一次Vivian推开了他,说:“你是个混蛋。”他的声音冰冷又严肃。

“哦?想让我表现一下我有多混蛋吗?”Wynn挑逗地问。他很擅长隐藏、回避、转移话题和故意误导,他朝Scout咧嘴笑着,而Scout注视着他,眼里含着泪水,真挚的,无助的泪水。

来抓我啊,Scout,他想。抓住我的尾巴,我赌你不敢。

(你也做不到。我太狡猾了;我太快了。)

“我觉得你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Scout说。他的声音在颤抖。

怒火在他胸中升腾,痛得就像Scout刚刚触碰了一处还在愈合的伤口,但却不是因为触碰本身。是因为Vivian竟敢为此不安。因为随之而来的这场徒劳之举;至少,Wynn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你打算怎么办,Vivian?我想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把我关进疯人院吗?”抓住我的尾巴。抓啊。

Vivian向前迈出一步,搂住了他。除了他们在时隔多年重逢时私下里的几次之外,这可能是Wynn被Vivian抱得最紧的一次,Vivian的双臂箍住他的身体,Vivian的手插进他的发间。

“我……”Vivian用力吞咽,他感到喉结在他肩上涌动。“我不知道,Wynn。我有时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

(你该怎么办,Vivian。你现在该怎么办,Vivian。)

“哦,让我猜一猜。你希望我来告诉你,这样我们就能把这段讨厌的对话从头再来一遍,是吗Viv?不好意思,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Scout突然退开。“我们应该尽可能多地进行这样的对话,”他说。“Wynn,只要能让你不受你自己头脑的困扰,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会把你关起来不管,也不会离开你。”

“你应该离开我。那样要容易得多,”Wynn说。

“去你的Wynn,我当然知道那样更容易,”Scout说。“但是……见鬼,不,还有更多选项。总会有一个不需要你杀死自己或者切断退路的办法。我看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案里大多包含着类似的东西。但是你一定要跟我说,求求你了,不能就这么假定我不想听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擦了擦眼睛,顺便推了推眼镜。“我希望你真的明白,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声称最恨的那个人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是随便哪个路人,是我愿意为之而战的爱人,你说他应该死——”Vivian的声音再次哽咽,耶稣哭了,“——说你恨他,还说也恨他,这些……完全都是胡扯!对,这让我很担心!你说的话伤害到了我!”

Wynn想要回应。Vivian打断了他。“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吗,Wynn?你没有证据。你一直在说这个世界要完了,你自己也要完了,但这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根据。你的论文距离截止还有两星期,你知道这个,你也知道这不合逻辑,你需要反抗它。需要让我陪你一起反抗,不然……不然……我也不知道,Winnie,我他妈的会疯掉的!”

这一次,是那个“他妈的”让Wynn惊醒过来。他觉得Scout的整番话都很有道理,但Scout从没骂的这么难听过。电击;醒醒,Wynn Rydderech。Vivian在哭。

“你得病不是你的错,”Vivian说。他确实在哭,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样子惊人的狼狈,也惊人的脆弱。“病情有时会恶化,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不怪你感到痛苦,我不怪你保持了距离,“但请你一定要反抗,看在上帝份上,我需要你反抗。我需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该干什么好。”

“没那么容易,”Wynn说。

“我知道不容易,”Scout说。

“我不是每次都能赢,”Rydderech说。哦,承认这个让他感到痛苦;他不是每次都能赢。有的时候结尾会比开头更糟,还会留下伤痕。

“我知道,”Scout说,而Wynn心想,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是因为我藏得很好。“只要在你快输掉的时候告诉我,好吗?给我个机会来拯救你?好吗?他妈的到底好不好?”

Wynn感到自己的眼里和扁桃体后方也有了泪水。他比Scout更讨厌哭,但这是事实。“我真的很抱歉,”他说,这显得有点奇怪,仿佛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我会照看你的!”Scout说。“这是个可以应对的威胁,是吧!?别背着我一个人走进黑暗里!?”

“你应该养条金鱼。我听说它们要好照料得多,”Wynn说,他话一出口就破了音。

Scout受到了这种轻佻回应的感染,但还是举起双手向空中一甩。“该死,这我当然知道,Winny!”他在用最大的嗓门喊叫,和拍岸的海浪争夺着空间。

他转过身背对着Wynn,黑色大衣在风中飘拂,显得莫名的不合身;在他举起手时,他衬衫的一角从裤腰里松脱出来,这对Vivian来说是罕见的疏忽。他攥起双手,扣在脑后,暴露出亟需打补丁的肘部,朝狂风和脚下的浪潮高喊一声。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浪中。然后他再次高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沮丧。

“我爱你,你快把我逼疯了!真的!”他朝着大西洋呼喊,朝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他的手指纠缠在他的黑发里,Vivian Scout,世界边缘上的小小黑影,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后一声喊叫,竭尽了力气,直至声音嘶哑。

然后他撑着自己的膝盖,试图平复呼吸。他以夸张的姿势倒在草地上。

Wynn来到他右边。“我想你应该都发泄出来了?”他说。

Scout揉了揉脸,他的手指伸到了眼镜底下,就像在遥远的未来的某个医务室里一样。“是的,”他说。

“我也爱你,”Wynn说。Vivian苦涩地笑了,他眼睛闪着光,衬衫没有束好,眼镜歪歪斜斜。  

Wynn一直等到他的胸口不再急促地起伏。然后他俯下身,伸出一只带雀斑的手。Vivian握住了它。他轻而易举地把他拉了起来。


然后是他,在主管栋里,鲜血染红了他们卧室的对讲机通话键,鲜血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一道轨迹,鲜血布满浴室的每个角落,而他惊愕地坐在浴缸边沿,他使用过的工具被抛在一边,Vivian站在门口。Vivian Scout,在一个预知梦里,不知为何这个梦境比他见证过的其他时间线更显突出,他像个黑色的影子闯入这场景,在Wynn眼中,这是一出可悲的荒诞喜剧,一片充斥着证据、符号和失落的信任的疯狂景象,每个细节都在高喊着我根本就是个废物,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这是我最糟的一面,它的本质就是一场消解失败。一场令人难堪的恐怖和暴力。

我们很少讨论暴力,对吗。谁会讨论呢?哪一对头脑正常、心智健全的伴侣讨论暴力?

他不知该怎么描述这件事——他选择让Vivian自己拼凑起事情的全貌。然后他说:“我真的很抱歉。”然后他说:“不是像那样的。”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然后他说:“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因为他确实不是——在他开始做这件事时,他没打算搞得这么难看,他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他自有分寸,过去十五年的小心控制已经没有意义了,而现在他找不到借口来解释一切为何如此之快地跌落回了原点。他以为那是不可能的——又或许他想过这种可能,假如他能看看一直以来他都在做什么事来代替它的话。

Vivian起初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按在了门框上。那里已经有了一个血迹未干的血手印,Vivian也看着它,他瞪大了眼睛。

“我很抱歉,”Wynn重复道。他仍然在哭,但不知为何,悲哀正在让位于强烈的震惊和恐惧,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想吐的话,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要是离开我,我不会怪你,Viv。我说过——我跟你保证过,上一次——”

(在这条时间线上,有一个“上一次”。他们曾谈过此事。这里的他更加坦诚。)

“哦,Winny,”Viv说。

“这样是管不好站点的,”Wynn厉声说。“我们中的一个人——我们中的一个人做着这种事,上帝啊。这是——”他抽泣着,“——这就是不负责任,这他妈的——”

“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Vivian说,难以估量的急切让这个影子突然活跃起来,Vivian Scout没有挽起袖口,就开始在抽屉里寻找干净的毛巾。Wynn没有伸出手——是Vivian抓住他的手,把它拉了过去,看到伤口时他倒吸了一口气,这让Wynn恨不得杀了自己,或者至少是把自己伤得更深,然后Viv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扶着他站了起来,Wynn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是一个废人,现在是下午3点,地面上阳光明媚,鸟儿歌唱,人们正在等待着下班,主管栋里一切如常,这里生活着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还有鲜血,还有混乱,还有恐惧。还有Vivian Scout,把他的手臂放到水龙头下冲着,好看清伤口究竟有多深,赛特兽和它的噩兆与幻象带来无尽的逻辑谬误,只让人觉得它应该会更深。

Vivian,已经平复了呼吸,现在他看上去就像刚才的Wynn一样随时可能哭起来,“哦,Winny,你状况不太好,不是吗。”Vivian,把干毛巾压在伤口上,“你需要去看医生,”然后他的目光透过圆框眼镜看着他,“你必须去,”他很严肃,好像他一不小心就能做到,然后他说:“我会陪你一起去,”然后他说:“哦,这不是你的错,Wynn。”

这个说法有点站不住脚,你觉得呢?”Wynn尖声说。他气恼于他自己,气恼于这纯粹的愚蠢。这留给他的只有疲惫、刺痛和空前强烈的想再多来几次的欲望——他接下来会有好几天都感觉糟糕透顶,这是化学的影响,快感来自一次性释放大脑存储的所有多巴胺,他的身体需要很长时间来重新生成它,而那会让他渴望再做那件事,再做更多,做了之后他又会感觉糟透了。就这样循环往复,就像他年轻时,在他病得很重,Ashley刚刚死去,他对它的伎俩和伪装尚且懵懂无知时一样。

“好吧,你这么做的确是你的错,但你的感受不是你的错,这样够明确了吧?”Vivian说,然后他说:“哦,Wynn,我不会离开你的,别傻了。把它按住,按紧了。没事的。”第0天。这一次,他坚持了整整十五年。“你会没事的,”他说。他从未如此直接地在前臂上这样做。“这跟站点没有任何关系,你也很清楚,”Viv说,现在他的袖口已经沾上了血。赛特兽会回来的。它会以从未有过的猛烈和迅速回归。第一周会是最艰难的。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是怎么戒掉它的吗?他还有那种力量吗?

“你会没事的,”Vivian仿佛回答他一般说道。现在是下午3点。“谢谢你叫来了我,”他说。太阳悬在他们上方很远的地方,还有湖,还有鱼,还有湖岸边的人和狗。人们很快就会下班。多伦多的车流鸣着笛,人们通过海关前往南方,孩子们正在放暑假,漫画书店就在上面的某个地方。一千个酒店的活动中心提供着淡而无味的咖啡和会议的好帮手。奥地利的消解厂。卡迪夫郊外的石子路。群星。

赛特兽不可思议的质量。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为什么,当阴影的角度合适,当休伦湖上空的群星排列得恰到好处,当他独自一人,当工厂不停运转将一切消解于无形的时候,为什么它仿佛能压倒一切?为什么它明明只是不断索取更多,却总是如此令人信服?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使我忘记你。

在我的生命中,我从未跟任何人亲密到跟你这样的程度。我也不会容许自己这样做;这会使我们共享的一切贬值,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痛苦。

如果说我从没爱过[输入信息已损坏。错误代码:𓃩 联系终端维修]你,那我就是从没爱过[错误:𓃩]谁。我知道你爱[错误:𓃩]我,我也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如果我们掌控不了的那种无形力量允许的话,我们现在本该在一起[错误:𓃩]。过去我们曾经分开过,但那只是让我们变得更加亲密[错误:𓃩]。
我不怪你不在我身边[错误:𓃩];我不怪你感到痛苦[错误:𓃩];我不怪你做了你认为应当做的事[错误:𓃩],保持了你需要保持的距离[错误:𓃩],筑起了你必须筑起的壁障[错误:𓃩]。我永远不可能恨你;即使是像你这样卓越[错误:𓃩]又强大[错误:𓃩]的人,也没有办法使我不再赞赏你的力量[错误:𓃩]、你的优雅[错误:𓃩]、你追求正确的决心[错误:𓃩]。如果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我愿意接受现在的你[错误:𓃩],因为我永远不会停止需要你。

即使这会𓃩 [𓃩][𓃩][𓃩][𓃩][𓃩]——


1966年

有害的事业

这是他做过的最痛苦的事。痛苦到无法呼吸。他面前的纸条说:

所以你才会做这件事。

“对,”Wynn大声对洞穴说。

对。

洞穴对Wyn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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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对。

差不多所有东西同时说着“对”。它们几乎达成了共识。占卜杖和零假设,尚在排列的群星,新生的控制点和舱口上湖水的重压,还有他自己,身处未驯化的原始洞窟的黑暗中。六节诗的沉寂和电击的疼痛撕扯着他的胸膛。

“杆子,”Wynn漫不经心地唱了起来。“拿我的杆子来。”

什么也没发生。他用来探路的细电线如肌腱般软软垂在黑暗里。它们没能像计划中那样接住坠落的他。他不需要它们是真的。

但这个概念非常清晰明确。

“……差不多吧,”Wynn迷惑地说。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些事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我们要否定爱的零假设吗?

“不,”Wynn说。

不?

赛特兽说。

“不,”Wynn说。他的身体年轻又强壮。上方的凯特角有阳光,有狗,去他妈的,他知道那些东西全都在上面,该死,这是个圈套。这是个陷阱。它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他妈是一个套路,而他刚刚再一次上了当。

都结束了

赛特兽说。已经没有值得为之而战的东西,它就是这个意思:道路的尽头。Ashley死后的一次一次又一次放血,直到Silena闯进他的住处把所有东西扔出去并告诉他,他已经完全他妈的失控了。

我看上去像个胜利的拳击手吗?

Wynn抓着洞穴的地面。地面光滑黑暗又冰冷。他身后的电梯井已经消失。已经没有值得为之而战的东西;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它总是显得如此令人信服,不是吗?

卡迪夫的黑板上写着:你的证据在哪里

Wynn撑起身体。他手上有煤灰;他身上有煤灰;但他的血里没有。Vivian,在那个预知梦中——他知道如果他足够勇敢,那个梦有极大可能会成真:你的感受不是你的错,Wynn。Vivian,如此专注于帮助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衣服沾上了血。Vivian Scout,趴在羊圈的石墙上爱抚着一头羔羊;Vivian Scout,和缓的水流流过他赤裸的身体;Vivian Scout,不屈的人。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了另一个?鸟已在手,鸟类学家也在?)

你要怎么办?

赛特兽嘲弄道。他从来没有沉沦得这么深过,也从来没有一下切断过这么多的退路。Wynn发觉他只是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要抓住你,”他说。他睁开眼睛,却看不到一点光。他的瞳孔缩得像针孔。茶叶和占卜杖。超乎想象的悲痛和愧疚在他胃里翻腾。Vivian将会伤心欲绝;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来这里是为了崩坏

赛特兽说。

“我过去也崩坏过,”Wynn说。“我要做两件事。我要毁了我自己,也要拉上你一起。”

“那就来抓我吧,”赛特兽大声说道。那是他父亲的声音。Wynn站起身,工厂发出一声自私的痛苦咆哮,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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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解失败1966”,作者 thefriendlyvandal,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abatement-failure-1966。译者 ahshow,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abatement-failure-1966。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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