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罗斯格洛斯特:你此生吃过最棒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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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生

吃过

最棒的

一餐

对安布罗斯格洛斯特的评价。
作者:Sam Vasseril
预计阅读时间:11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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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家安布罗斯餐厅都有自己的噱头。这是食评界在新老食评家之间流传的一句经久不衰的格言。它甚至演变成为了一种入行仪式,一个圈内老梗,一种更挑剔品味的标志,以及在圈内混迹得足够久,足以彻底领悟这句话真谛的老资历的象征。你总能一眼看穿那些装腔作势的人——他们表现得过于认真,急躁,欲盖弥彰,反倒暴露了文字背后的那张生涩的面孔。

当然了,极少有评论家能有机会为安布罗斯餐厅撰写食评。应该说,他们的噱头之一就是对像我这样的食评家怀有出了名的反感。狭小的门面,不固定的营业时间,快闪店选址——安布罗斯干起这些事来带着某种独特的活力,简直像是存心为了阻挠并刁难食评家而设计的。在我这么多年里,我仅听说过一例食评家受邀前往安布罗斯门店的例子。

您可想而知,当我在信箱中收到一封信件,通知我受邀出席安布罗斯格洛斯特的盛大开业时,我的内心有多么诧异。细节已由我在华尔登工作室的主编出面敲定,我们达成共识,我将采取可以说是盲测的方式前去体验。编辑把安布罗斯寄来的原信件交给了我以供参考。那份邀请函小巧而简朴,上面只有餐厅名——“安布罗斯格洛斯特”——以及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我得承认,这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致。此前我从未耳闻过任何有关格洛斯特分店的开店计划。选址在此着实有些古怪,但好在距离并不算太远。话又说回来,机遇总是偏爱勇者,更何况,我的好奇心已然按捺不住了。


前路漫漫

我之所以在此要详细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是因为我正是怀揣着这种理念来对待我的每一次食评的。大多数人在想象一位食评家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势利眼,他们对法国大餐着迷,对任何标价没到天价的食物都嗤之以鼻。我甚至都没法反驳,这完全是我们咎由自取!

但我认为,将目光锁定在那些大众遥不可及的菜品上,恰恰是对世间其他一切美食的辜负。举个例子,在我家附近的火车站旁有家小店,那儿卖的香肠卷只要五十便士。它油汪汪的、裹满芝士、热气腾腾,并且毋庸置疑的廉价。但它同样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衡量食物唯一真正的标准,就是一个人到底享不享受它。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过是餐桌装饰罢了。

出发探店的那个早晨与往常别无二致。我在早上六点整准时起床,开始调制我的晨间拿铁。我向来觉得,调制拿铁的过程堪称烹饪的完美缩影。当然,食材的品质固然重要。但若与烹制一餐时倾注的用心与爱意相比,便根本不值一提了。我从不标榜自己拥有什么豪华设备,事实上,我的配置相当朴素。不过是一台简易的手摇磨豆机,外加一台拉杆式咖啡机。归根结底,正是那份手艺与热忱,才赋予了食物值得品尝的价值。

就在我迈出烹饪这场曼妙之舞的每一个舞步时,这番感悟总会浮上心头。首先,是将咖啡豆研磨至最完美的粗细度。不能太细,否则萃取出的咖啡液便会发苦。也不能太粗,那会让水流无法充分萃取其中复杂的风味。我压好粉饼,听着热量与压力在冲煮头内不断积聚,热水随之涌入,开始与咖啡粉中那浓郁的泥土气息和岁月沉淀交织相融。一场由音律与风味交织而成的美妙渐强和弦,终于,我扳下压杆,让浓缩咖啡液缓缓倾泻入杯中。

稍微有些发苦——我不小心把压力调高了些。

但无伤大雅。这杯咖啡依然妙不可言。

我端着咖啡欣赏着日出,在推门启程之前,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前往安布罗斯格洛斯特的旅程平淡无奇。我乘上火车,聆听着人们奔波于日常琐事所汇成的宁静乐章。几个孩子正英勇地同作业搏斗,手忙脚乱地拼凑着简单算术题的答案。一个年轻男人则在努力强撑着不让自己打瞌睡。

我下了火车,走进格洛斯特车站。这是一个温暖的日子,也是这个季节初具暖意的日子之一,一阵微风拂过开阔的站台。零星散落着几位行人,好在我刚好抢在了早高峰的前头。我一路向北走去。

一路上,我在脑海中盘点着自己对安布罗斯的了解。我听说的大多是他们在美国的门店。加州那边曾出过些令人遗憾的意外,但波特兰分店倒是好评如潮。近来,他们的经营路线似乎正逐渐脱离传统的餐饮业经营模式。我想起了洛杉矶那座美食大厅,也听过维也纳分店提供更为私人体验的传闻。我好奇自己将要迎接什么。不知为何,我总预感会是个大场面。

从火车站步行前往安布罗斯格洛斯特,大概需要三十分钟。我走上塞文桥区,将汽车的轰鸣与交通的喧嚣甩在身后。这是一个安静的街区,窄巷纵横交错,偶尔会出现几处公园。

安布罗斯格洛斯特位于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正对着一家Wetherspoons酒吧。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幸运的巧合,还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安排。再没有什么能比Wetherspoons更能激起人们去尝试新鲜事物的欲望了。

大门由暗色玻璃制成,上面印着简明的字样。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当我伸手去推时,门轻微地发出吱呀声。除了这点轻微的抗议之外,大门纹丝不动。我向后退了一步,环顾着空荡的街道。是我来早了吗?我又重新将目光投向大门,这次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随后,我尴尬地将门拉开走了进去。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噪音。房间里一直充斥着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倒不至于吵得人分心,但就是固执地响个不停,十分让人注意。其次则是气味。闻上去有股淡淡的氯气味,对餐厅来说,这种味道挺令人不安,也绝对不受欢迎。

门厅不大但很亮堂,就是一个打着日光灯,贴着白瓷砖的空间。角落里有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一朵黄花,旁边还有一封很显眼的信。这张小桌和那朵花似乎想强行凑出一点温馨和乐观的感觉,跟周围的装修完全不搭。

我花了些时间等待,尴尬地把重心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我本以为肯定会有人来接待我,但迎接我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以及那封等待着的信。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信上只简单地写着:

左边的门。

这里确实还有一个门框,不过很显眼的是上面压根没装门。我把信揣进口袋,心里相当紧张,但又有些小激动。食评家日常生活里可不常碰上这么神秘的事。我很是享受自己这个业余侦探的新角色,于是跨过空荡荡的门洞,走进了一条铺着黑瓷砖的走廊。里面有两个门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我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信里指的应该就是左边这扇门了。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氯气味基本消散了。奇怪的是这地方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从刚才那个空门洞透进来的光。嗡嗡声倒是更大了,也更具存在感。

出于好奇,我试了试右边那扇门,这次我特意对着那冰凉的金属把手拉。门纹丝不动。看来钻规则的空子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左边那扇门,倒是微微虚掩着,一股诱人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我的嗅觉还没从刚才的氯气味里完全缓过神来,一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走进左边这个房间——那股氯气味和嗡嗡声一下子彻底消失了。房间的装潢是一种奇妙的混搭;色泽深沉饱满的木地板,配上墨绿色的墙壁,照明全靠几盏闪烁的壁灯。屋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单人椅,做工都很讲究,结实牢靠,但整个房间的绝对主角,是一条传送带。我感觉这个房间既让人觉得挺惬意,又莫名隐隐透着点诡异。

这让我想起了十年前风靡全国的那些廉价回转寿司店,如果那些地方也能勉强叫作餐厅的话。它们试图把寿司那细腻精致且复杂的风味,跟快餐的速度与便利强行揉合在一起。

传送带顺着桌子纵向贯穿而过,坐在椅子上的人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这玩意儿本身看着平平无奇,只不过它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简直是明目张胆地跟周围的装潢唱反调。传送带的进出口相当宽敞——大概有一米高,半米宽。这实在令人费解,完全搞不懂弄这么个东西到底图什么。尽管如此,我的好奇心还是再一次被勾了起来。他们到底打算端上什么菜,才用得着这么另类的上菜方式?我试图朝黑暗的入口里头张望,但传送带进去没多远就拐了个弯,挡住了我探寻隐藏在后面秘密的视线。

很快屋里能研究的东西就被我研究完了,一时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传送带无声无息地转动了起来,润滑良好的履带发出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

看来不管今天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都已经正式开场了。


我在风中咀嚼,我在风中渴求

传送带上缓缓送来了一杯水到我面前。我端了起来。标准的常温,口感并不令人不快。过了一阵子,就在我开始怀疑,难道这就是我在安布罗斯的全部体验时,传送带又动了起来。这次送来的是一块小金属牌:

开胃小菜。

我把它拿起来检查了一番。它的做工无可挑剔,摸上去冰凉凉的,还颇有分量。我把它放回原处,看着传送带缓缓送来这块牌子上所预告的菜品。

开胃小菜。确切地说,一共三道。第一道看起来是精心摆盘的西瓜切片,撒了调料,上面还用小片韭葱做了精巧的点缀。第二道是一颗核桃,上面层层叠搭着意式熏火腿、无花果和戈贡佐拉奶酪。第三道开胃小菜则是一份芹菜浓汤,配上了胡萝卜和豆薯。

这套开场颇为奇特,却也相当大胆。我隐隐觉得,主厨像是在跟我玩一场游戏——把一组风味大相径庭却诱人的开胃菜拼凑在一起,还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呈上桌。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噱头?如果是的话,那这招未免也太低调了些。

我决定从核桃开始品尝。此刻我的味蕾尚且清爽,况且,我对上乘的戈贡佐拉奶酪向来情有独钟。

我咬了一口,期待着意式熏火腿的浓郁口感被戈贡佐拉奶酪的绵密衬托出来,而柔软的口感在核桃的松脆中得到调和。我确实体验到了这些,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这道菜里藏着一种微妙的滋味,我只能形容为我尝到了肖斯塔科维奇的节日序曲。小提琴那温暖的音色,高昂地渐强,汇入铜管声部那凯旋般的号角声中;紧接着,便是长笛首席与单簧管首席之间那段俏皮的交替独奏。我品味到了这一切甚至更多,那种深度与质感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我靠向椅背,无比确信一定有人在踩着我咀嚼的节拍播放音乐。但这里根本没有音响,而且我所听到的这番音乐,绝不可能被音响这种粗糙的设备模拟出来。我将这第一道开胃小菜吃完,让自己再次沉醉进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中。


我终于找到了安布罗斯格洛斯特的噱头。

我注视着眼前的芹菜浓汤,提醒自己要慢一点,要细细品味,享受这番体验。随后,我潜入了圣桑的动物狂欢节——第七乐章 水族馆,也潜入了我初见那片荒原的记忆里。

石板灰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游移,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它们迁徙的终点究竟在何方,那背后的意图无疑超出了我当时那稚嫩的认知。我伫立在苍白的光晕中,靴子在脚下的泥沼中缓缓下陷,发出黏腻的声响,注视着由钢琴音符化作的云浪轻轻叮咚作响,以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感变幻着。荒原向着地平线更深处延伸,仿佛要用它那无尽的耐心将我吞噬。它的意志在久远得多的岁月前便已开始运转,而在它身边的我是如此渺小而孤独。那是第一次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多超乎我认知的事物。我的父母催促我向前走,用温柔的套话宽慰着我——泥炭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我很害怕。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正独自坐在塞文桥区的一个房间里。我试图重新沉浸到那段回忆中去,但它却变得模糊不清。我猜想是主厨所创造的奇迹实在太过鲜活,相比之下,反倒显得我自己的记忆微不足道和遥不可及了。记起我的本职工作后,我掏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但果然不出所料,这里昏暗的灯光根本拍不出能让华尔登工作室引以为傲展示出来的好照片。太遗憾了,但我的工作还没结束。

怀着好奇,我接着向那道西瓜伸出了手。只有其中一块被切成了完美的正方体——其余的则是各种不规则的多面体。主厨在试图向我传达些什么,而作为一名食评家,把这些谜团拼凑起来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咬下的第一口清脆爽口,结构紧实,口感轻盈。调料是盐与花椒的结合,让舌尖泛起微微的酥麻。若是在炎炎夏日来上这么一口,想必会十分清爽。但真正让我欣喜万分的,是维瓦尔第的四季,第一协奏曲——春。

我闭上双眼,回味着这一刻的每一秒,任由思绪飘回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那个冬天格外漫长而严寒,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太阳了。大家被赶到了校园后方的草地上活动,那片葱郁的绿色上开满了蒲公英和雏菊。Taylor和我不知不觉和其他同学分开了,尽管当时尚且年幼,我俩却边走边聊,完全沉浸在了交谈之中。

我当时很紧张。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我开始频繁地想起Taylor,脑海中充满着我当时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思绪与情感。我记得那种清晰的感觉,既想狠狠揍对方一拳,又想确保没有任何伤害会降临到对方身上。每一阵清脆的笑声,都会让我的脸颊涨红,而我只能拼命试图转移注意力,好不去理会心底的那些念头。

我突然萌生出一股想要伸出手牵住对方的冲动。但我克制住了,深陷在当时看来无疑是一团由渴望与焦虑交织而成的乱麻之中。

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

一阵柔软的触感打断了我的遐想——并非出于我的主动,我们的手此刻已然十指紧扣。

我抬起头,对上了Taylor的目光。我们相视一笑。

随着开胃菜环节告一段落,有两件事我已无比确信。一是我生平从未在烹饪中见识过如此的热忱,二是我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

仿佛主厨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空盘子顺着传送带被迅速撤了下去。

取而代之送上来的是另一块牌子。

法式黑胡椒牛排。

这一次,传送带并没有停下,它带走了立牌,紧接着送上来的便是那道法式黑胡椒牛排。牛排表面浇着一层锅底熬制的奶油酱汁,散发着红葱头、迷迭香与威士忌的香气。牛排本身如大理石纹般分布均匀,酱汁顺着那层完美焦化的酥脆外壳纹理渗透进去。我的刀切入其中,简直像切开黄油般顺滑;我切下一块,送入口中。

这是一个炎热而粘腻的夏日。我局促地坐在一条水泥长椅上,徒劳地期盼着死寂的空气里能掠过一丝微风。我试图转移注意力,于是打量起过往的路人——但此刻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仿佛每个人都在暗自窃笑我。

我看见了Alex,依然如我们初见那日一般迷人夺目。属于恋人的音乐动机刺破了铜管乐的轰鸣与沉闷的空气,显得那样嘲弄而残忍。我知道我们今天为何见面。

我究竟知道多久了?从我问Alex上一次感到开心是什么时候起,我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Alex会说什么。我在每一个沉默的清晨听见那句话反复低语,在每一次告别中察觉到那份缺失。我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寒暄。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小提琴声,是一股令人窒息的、不断酝酿的闷热,它不断攀升,却永远等不到宣泄与缓解。牛排鲜嫩多汁。锅底熬制的酱汁无与伦比。

我不再爱你了。这句话平平地落入我的耳中,刹那间,周遭陷入死寂,连那份闷热都被抛之脑后。迷迭香与红葱头的风味相辅相成得恰到好处。

不知何处的钟声敲响了。震怒之日的旋律开始奏响。悲伤早已燃烧殆尽。紧逼着、愤怒着,小号声回应着大号。宣泄着我曾如何拼命挽留、如何煞费苦心——管弦乐团在一种名正言顺的愤怒与理直气壮的狂怒中,不断将情绪推向顶峰。这些词句在我的脑海中堆叠,为我们的失败构建出了一套完美的理论。将原罪掷于对方脚下。

我对上Alex的目光。小提琴声轻柔地落下,宛如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本可以为我们再争取一次。那种想要保全我们仅有的一切、想要讨回沉没成本的冲动,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

小号愤怒地嘶吼着,却无济于事。铜管乐器偃旗息鼓,随着我对自己过往所作所为的记忆悄然涌上心头,它们在顺从中渐渐褪去。

我本可以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就主动打破僵局的。我本可以告诉Alex我的感受,告诉对方我原谅了这一切,并且承认那同样也是我的错。我本可以为我们再争取一次。

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重新坠回了深渊,回到了这个属于我的归宿。我叹了口气,咽下了最后一口法式黑胡椒牛排。我已错失了机会。我独属的幻想交响曲,就此落幕。

我在房间里静静地坐了许久,回味着刚才经历的一切。正是在那次分手之后,我重新找回了对美食的热情。纵然当时狼狈不堪、处境难堪,那段经历却也如同一口新鲜空气,给了我一个重新审视并找回对生活本身热爱的契机。每一次悲剧之中,都蕴藏着自我蜕变的机遇,指引着通往幸福的坦途。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我发觉此刻的沉默令人宽慰。我不知道这位主厨究竟在玩什么游戏,为何偏偏选中了这支曲子,又为何要唤醒我这段记忆。我脑海中那个爱玩把戏的魔术师的主厨形象已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马基雅维利主义的提线人,正炫耀着他对人心的洞察与精湛的技艺。我已然无法预料接下来还会面临什么。


无处躲藏

压轴的甜点倒是让我对这个房间的构造有了些头绪。之前我一直纳闷,为什么送餐口非要开得这么宽大;而最后这块牌子的到来,无声地解答了我心底的疑惑。

焦糖泡芙塔。

没过多久,那座由一颗颗奶油小泡芙堆叠而成的巨大圆锥塔缓缓滑了进来。

然而,伴随着这道泡芙塔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难道说,这个房间当初就是考虑到这道甜点才特意建成这样的? 这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不管怎样,工作还得继续。这道甜点的搭建水准无可挑剔,整座塔身精巧地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金线。用金丝做点缀,这手法我以前倒没见过,但它的加入确实赋予了这座塔某种独特的分量感,一种庄重感。在闪烁的灯光下,每一颗小泡芙都闪耀着酥脆的糖衣光泽,表面还轻轻撒着一层细砂糖。

不过,制作焦糖泡芙塔的艺术,其结构的稳固性与华丽的卖相可谓同等重要。我从塔身正中间拔出了一颗泡芙,停下来静静等待着;我得承认心里甚至隐隐期盼着整个架构会就此轰然倒塌,好让我接下来的所有工作任务也跟着结束。

然而,它并没有倒。

糖衣微微有些粘手。质地比我预想的还要厚重些,但这确实是确保泡芙塔结构稳固的聪明办法。我手里这颗泡芙裹满了糖衣,这表明主厨在组装前是将每一颗泡芙都单独滚上了焦糖。这道甜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正如到目前为止呈上来的每一道菜一样。

最终,我咬了下去。酥脆的外壳下是如蛋糕般蓬松柔软的内部,紧接着涌出的是浓郁而甘美的奶油,其中还点缀着丝丝枫糖与草莓的风味。一阵轻柔、从容的吉他声宛如微风般拂过我。

这段记忆并不是我的。我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一个闯入他人心底最深处思想与欲望的入侵者。但我也感到一阵兴奋,对我接下来可能发现的什么感到兴奋。

浮现的画面并不多。起初,各种情感与思绪只是零零散散地进入,随后便渐渐汇聚愈发强烈。希望,化作了在幽深的高地旷野上空,镲片如雷鸣般翻滚碰撞的轰响。踩镲声宛如繁星,穿透了由低音构筑的层云,闪烁着寒冷而清澈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记忆中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现实里吞下了多少颗泡芙才察觉到任何变化。风渐渐迅猛,雷声的呼啸愈发粗野。低音变得更具层次感,晦暗不明的七和弦与半解决和弦在其中往复混合。我不禁好奇,当这些云层消散之后,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正试图向我传达些什么。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当时并未察觉,也没有注意到云层正缓缓遮蔽星光。几滴水珠溅落在了我的脸上。

没过多久,开始下雨了。风此刻已变得狂暴,尖啸的小提琴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我加快了脚步,无法摆脱那种出事了的不祥预感。

一声呼喊刺破了小提琴与狂风的声响。我感受到了脚下的土地,那是石楠花荒原上坚实的地表。我跌跌撞撞地狂奔,感觉自己的双脚正以一种踉跄的断奏节拍撞击着地面。那呼喊声再次盖过了风暴,在昏暗的微光中,我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源头——一个深深陷入了泥炭沼泽的人影,只有一半身体可见。那个人影正在绝望地呼救。

狂风拍打着我。雷声在一旁夹杂着深不可测的狂怒轰鸣。乐章不断攀升,在愤怒、激情与悲伤中膨胀,化作一场巨大而可怕的风暴,无情地冲击着我。

泥沼的另一端,那个人影在苦苦哀求。它尖叫着,身子在泥潭中越陷越深,乞求着能被救起,然而,那些话刚一出口,便被狂风从喉咙里撕碎,消散在包围着我们的庞大漩涡之中。

这是一个抉择。距离并不遥远。区区一百米,却化作了一道超乎我认知、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只需迈出第一步,让自己沉浸于这一刻,哪怕就这一次,不假思索地迈出那一步。

我注视着那个人影,转身逃离。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此举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只知道,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幕无比骇人的景象。

焦糖泡芙塔的下半部分尝起来又咸又湿。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当我哽咽着将最后一颗小泡芙咽下时,风暴消退了,最终的和弦也迎来了解决。并没有伟大的启示。这个房间也毫无变化。

我依然是孤身一人,一如既往。我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的身体有着怎样的抗拒。我感到吃撑了,完全无法移动,但我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这个房间了。四周一片沉默,一切都未改变,却又显得面目全非。


门外,右边那扇门赫然伫立着。我知道它没上锁,也知道门后就藏着我所有疑问的答案。我听着那嗡嗡声,心里期盼着那只不过是某台制冷设备的运转声。

我们能行使自由意志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人类深陷于种种牵连、后果与他人看法的瘴气之中,以至于我们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从未真正自由过。我们试图促成改变,却在喧嚣的飓风中被抛来甩去,任何有意义的改善之举都被这阵噪音彻底淹没。我们激起的回声根本传不远。这就好比一场荒诞的闹剧,甚至在我们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前,一切就早已被谋划并注定好了。但在安布罗斯-格洛斯特餐厅这条狭窄的走廊里,孤身一人的我,拥有了一个特别意义非凡的机会去做点什么。把自己从优柔寡断的泥潭中拽出来。去做出一个完全、彻底只属于我自己的决定,一个将永远改变我的决定。

我本可以推开那扇门,找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怀疑,无论待在门后那条传送带另一头的,无论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都早就料到了我会作何决定。我很好奇它究竟是如何知道的。但我并不想去深究。

我离开了安布罗斯格洛斯特,但视线却始终没法从那扇门上移开。

从安布罗斯格洛斯特返程的旅途依旧平淡无奇。外面微弱的太阳几乎提供不了什么暖意。我环顾四周,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塞文桥区就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小街区,平庸至极,过目即忘。它甚至都无趣到让人连反感都生不起来。

我步行走回火车站,汽车无休止的引擎声渐渐被人群沉闷的喧哗所取代。格洛斯特车站高耸的穹顶下挤满了人。但他们说不出半句有意义的话。

当我进入自己的公寓,一股变味的陈咖啡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早已渗入了我客厅地毯的纤维深处。我坐了下来,等待着这一天结束。


我多希望能对你说谎

我说不上来,那个狭小的房间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了。这篇食评我几度重写,试图寻找合适的词来确切地表达我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但我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将发生在那里的一切完全表达出来了。我只知道,有某种东西已经逝去,并且无论我做什么,它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自从拜访了安布罗斯格洛斯特后,我生活的任何部分并未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巨变。日出看起来别无二致,但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真正的太阳已被藏匿起来,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赝品。鸟鸣声也是那般单薄空洞。我对那位主厨感到好奇。对方究竟是否曾对这份职业抱有热情,还是说,他本人也不过是在敷衍了事,等待每一天的结束?或许有一天,我能用言语将这种感觉表达出来。

或许有一天,我会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会降临在我的头上。

我想,这大概会是我的最后一篇食评了。我对美食的那份热情,品鉴风味与香气交响乐的欢欣,如今已黯然失色。
我实在是对它再也提不起丝毫胃口了。过去这一周,我仅仅吃了一顿饭——豆花饭,我过去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尝起来味同嚼蜡。


总评:一场改变人生的体验,但我不愿让任何其他人去经历。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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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格洛斯特:你此生吃过最棒的一餐”,作者 Riemann,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ambrose-gloucester。译者 Sky_Arclight,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ambrose-gloucester。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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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作者:nicubunu.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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