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了自己四天时间。
这个推测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随意——那是你对于自己的旅程还能进行多久的估算,直至它别无选择地落幕,直至饥渴彻底将你拽入沟渠。那群茅草屋顶的小屋在此被称作城镇,但它对们分布得太零散了,不足以形成可能有人丢弃垃圾的沟槽——半腐的水果、几缕从肉中剔下的白色纤维、被煮烂后尚有骨髓的骨骸。你也并不知道此地生长的陌生植物有哪些可供食用。
如今这四天之中的三天半都已过去,你却仍然一无所得。这里的人们——从你的视角来看,为避过他们的锋芒而躲藏而在林木之间、外屋之后——都是些农夫与牧人,发色浅淡、身材粗壮。他们终日放牧鹿群与羊群,伴着声声闷响劈砍树木;全然无意披坚执锐,宣明自身即为人类之解放。
你将手臂在双膝处抱得更紧了。至少这条河还是熟悉的——缓慢而又浑浊地流淌着,就像你故乡的干流,只是两岸满是淤泥而非冰霜。一片枯叶随波漂流进入视野,随后又在波涛的裹挟下远去。一阵甚至不及气息的微风搅过沼地荒草沉沉垂下的头颅。
理解——未曾清晰,那梦境中的幻象。一闪而过的气味与滋味,红如石榴石般的日出,狂欢同宴酒相接,交织轮回,仿佛凝视茬间之鼠的雄鹰般盘旋着,随即陨落于由晶莹剔透的饰品构成的雨幕,在你面前展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纹丝不动地伫立于群山的利齿与星空的利齿的交会之地,在那巨大的颌将祂撕裂处,祂只是面带笑容地将它们再度支起,血液喷薄流淌,汇为洪流涌入世界,然后终于,终于将那人类厄运之中的腐化彻底洗净抹除——
又或者,准确地说,仅仅是可能罢了。眼下你已精疲力竭,你却只找到了严冬与荒原,还有流水,冰雪勾勒了它的轮廓。
不知何故,你感觉,你本就该知道的。
有人告诉过你这么做不会痛。寒冷会比水发挥更多作用,无形中便将力量从你的骨髓处汲出,轻柔得让你甚至不会注意,那会将你带向死亡,有如送入一阵梦乡般轻松。或许你曾深爱的那些人会在彼岸等你——你的家人们,或许他们还会像你年幼而尚未残缺时那般亲吻你,用拥抱抚去你双臂的累累伤痕吧。
又或许,那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即使这样——你终其一生又留住了什么呢?
你正欲起身。
“叔叔?”一片阴影落到你的身上,你抬头看去。“你还好吗?”
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是——好吧,你甚至不太情愿这样称呼他,他实在是太年轻了。他胯部的一侧挂着箭袋,手里则拿了一柄修长的猎弓——你不清楚这些森林里能找到什么娱乐,也不清楚狩猎肉类,在这个地方,是不是一种传统。在你的家乡,那些无钱饲养家畜的人们是备受怜悯的群体,常常被认作穷人中最穷的。
在传递你被施加的刑罚这方面,他是不会做任何心理斗争的。那些箭簇极有可能十分锐利。况且,在射程如此之近的情况下,无论箭尖淬火与否——他都能贯穿你,再把折断嵌进去的箭杆、将它拽出体内的可怕任务留给你自己。但——如果你幸运的话,如果他的准心偏移,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么同样的距离反倒成了仁慈,能确保他完全切断你的血管,令你甚至能比溺水更快地因失血而死。
然而那个男人没有像要求的那样举起武器。相反,他俯身,让他的脸与你齐平。他仔细端详你,脸上满是同情;随后他抬起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如同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马驹。“跟我走,”他说。“我们可以提供食物。居所。我们能帮上你的。让我帮忙吧。”
你本应该反抗的。你知道这样仅仅能推迟你的死亡。但极度的疲惫已尽数剥去了你的一切,仅余下本能的驱使;又因为你深以为耻地只知屈从命令;以及男人的手握紧你的手腕并拉起你的那一刻,做任何事都已毫无意义,所以无论如何也没有费力反击的必要了。
这条小径——受踩踏的程度相当浅,你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在一侧将它看清——通向一片建有营房的林中空地,还有住在这里的人们,数量多得几乎令人不安。他们一定互为亲属,不然至少也是血缘相近的同族,因为所有人都同持弓者一样有着相似的外貌——浅亮的肤色,赭褐的头发,身着兽皮与厚重且未经染色的毛织物。你被领到了一所有着茅草屋顶的庇护所前,他放下你的手,去同一个正编织着绳子的女人交谈,她的头发也同绳子般在头顶上高高盘卷。你听不懂这种语言,但动作与表情已充分地表明他希望她帮忙。
他们让你坐在铺盖上,给了你一些水和某种绿而酸涩的肉汤。不要,你很想告诉他们,不要白白浪费你们的时间,你们的精力,你们的资源。不要把它们用在像我这样的疯子身上,因为你早已倾尽所有,舍弃了找到哪怕一次安身之处的希望,背弃自己的家乡而去——但那又换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一场在现实清醒而严酷的眩光下灼烧殆尽、散作云烟的梦,一场你仅仅因太过渴望才选择相信的梦——就仿佛你说服自己,在旱季中旬,能听到一滴落雨的声音。
他们似乎还将你的无力争辩视作对他们努力治疗的默许。持弓者不得不打湿你的衣着才将它从伤疤上分离开来,那个盘起头发的女人则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间,你不禁疑惑于她的惊诧,随后才想到这些事物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常见,而他们仍有可能会感到怜悯。
然而接下来,她从腰上的小口袋里掏出了某种散发着麝香味的东西,转瞬间便有太多人手前来援助,而你不能,你不能让他们这样做,不能再让他们粉饰善意,告诉你一切终将好转了,你清楚它们不会好转,它们永远也无法好转,你同样永远也无法好转——你挣扎着站起来,想要逃离。
那个男人在你倒下前抓住了你,拉着你坐了回去。“不要怕。”他说。“别动。别动。没事的。不要动。”
不,你想要说,我做不到,我一定不能,难道你没有看见我已末路穷途,仅余死亡尚在等候了吗?
请将我留给它吧。
在你醒来的时候,你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一支战团。狄瓦的每个人,即使未曾遭遇,也至少听说过这样的一群人——一群无法忍受狄瓦律法的人,一群同野兽般游荡于荒野的人。
五天、七天、直至两手的十指记满以来的每一天,你都在告诉自己必须离开。原因之一是,这种组织的生命周期往往不会多么漫长——一个团体若能持续到下一季度,那么在旁人谨慎而冷漠的闲言碎语中,就已经能称作顽强了。(你还记得你的妹妹在大笑中嘲弄着,说要是她的朋友那样担心他加入了那种团体的表亲,她会为她将他找到,会将他们在林间的每一条密径都熟记于心。如夜枭般无声潜行,她说过,那么他们就永远不会知晓我在那里。然后,我就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必再交那些税了。——就算在她的朋友厉声让她安静,说交税是正确的、士兵们足够有经验找到任何人时,她也仍在嘻笑。
你很好奇她会作何感想,假如她尚还活着,此刻能够见到你的话。)
他们用一种大概是包容的态度对待你,仿佛你不过是一盆被沥青所密封的水。每次从你身旁经过时,持弓者都会机敏地露齿一笑,但此外就没有任何表示了;盘发的女人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同你交谈,然而你们两人使用的语言平均下来还不到一种,她最后也只得就此作罢。
(而原因之二,则是你的存在会进一步急剧缩短这种生命周期。)
尽管如此,大多数团体都会有一个单独的首领,最先将她的修枝刀铸成长矛、镰刀铸为利剑、再高举它们刺向族母爪牙的反叛者。你花了些时间想要找出它由谁来担任。是那个盘发的女人吗?但她的头冠并未镀金,也许象征着什么其他的东西。还有一个武装起来的女人,身穿一件由打薄的铜片缝成的上衣,但并没有人比起听从别人会更听从她的要求。
又或者她距离这里并不太近——但是不,不,你只是在自我欺骗。并不会有什么蛛网般的期望漂浮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她不可能只是骑上马去,身穿铜甲,灿若骄阳,为了管理她的另一派追随者才远离此地,无处可寻。这固然是个迷人的想法,但同时也是只是幻想罢了。
(现在你已知道不应相信自己的期望,是它令厄运的目光永远都向你投去。你曾期望收税者会带走你邻居的马以抵押她的债务,而非将剑尖指向她的爱子;事实并非如此。你曾期望在你高呼这样做不仅仅野蛮残暴,更毫无作用时,有人会愿意侧耳倾听;事实并非如此。
你还曾期望无人看见最后一件违法之举——那个窃贼女孩被用铁链绑在路口的柱子上,被刻下累累鞭痕与罪状的血肉赤裸地外露着。最令你内心震颤的是她双唇间鲜血淋漓的道道裂痕,此时已引来飞蝇,你则扯掉自己系在腰间的水袋,俯下身去,轻柔地把它送到她的嘴边。虽然她仅仅在本能下吮吸着,但你已经别无所求了——你只有将她每一份至微的痛苦都悉数缓解,才能够表明她仍为人类,直至死亡也依旧为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你猜对了一半——那些绝非解放者的士兵最终还是踏足了那条小径,拔刃张弩。仅仅在你听到路旁蹄音后的心跳之间,一支长枪便穿透了枝条编成的垂帘,铿然刺入营帐中央,掀飞沿途的篮子,激起篝火中的灰烬。众人起身奔逃,一些人拿起武器准备迎战,一些人则将孩子或近亲拖进树中的庇护所里。你不清楚他们逃往的方向是否还有第二个藏身处,但你自身同样也因本能站起,在灌木丛间穿行,直至你认识到这样做的意义是多么地微乎其微。那些士兵是不会杀死你的。实际上,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不用惧怕这点的人了。
好一个祝福啊。
你可以走回去,你胡思乱想着,步履蹒跚地穿过长满青苔的小丘。放弃掉自己——也许他们的残酷就能出现片刻空缺,对这支小小的战团心生仁慈——
但这股念头瞬间便被一阵不协调的、歇斯底里的自嘲埋没了。此地,连仁慈亦全然不知从何谈起。
矮灌木中的动静从旁侧吸引了你的目光。是那个将你拖入这场灾难的持弓者,他低头躲在倒下云杉的虬根后,箭矢划过他的头顶。一块泥土自你脚下扭曲——你顿时四肢着地倒下了,气喘吁吁,脆弱不堪,他则看过去,发现了你;他睁大双眼,站起身来,此刻你的无法尖叫化作了令你心如刀绞的利刃,你听见士兵叫喊、弓弦骤松,他们会杀了他而这将会是你的错——
随后持弓者的手里便有了一支利箭。
并非被它穿透:牢牢握住,于指与掌间,如同握住一根权杖。
接着他举起左手,口中念念有词,用的还是那种你听不懂的母语,但其中的含义却已足够明了了。那些士兵从灌木后冲出时,他向他们施咒,他们踉跄着跪倒在地,把武器扔在一旁,想要发出叫喊——然而鲜血已溺满了他们的喉,泛着猩红色光泽的卷须交织于他们的七窍,不断涌进涌出,你听到了软骨如扯断草叶般的撕裂声,随后便是接连几声尸首沉沉落地的闷响。
你闭紧眼睛时已经太迟了,转瞬间,林中最大的噪音成为了你的呼吸。
持弓者没有动;他的右手仍紧握着那株白蜡苗纤细的树干,它的树皮涂满了闪闪发亮的条痕,红赭与绿藻交错其上。
你大概觉得自己感到了……某些东西。喜悦,或是敬畏,甚至恐惧也许都很合理——然而你的心全然拒绝将其接受,任由自己深陷于一阵突然的刺骨怒意。不是现在!你想要大喊。你怎么敢——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你知道多少人,纵观整个狄瓦,因为你的缺席饱受痛苦与饥饿的折磨吗?你知道你将他们中的多少人抛下,任由他们被剥肤捶髓,甚至不只是土地与财产与家庭,就连那两项无价之物,他们的生命与他们的希望都无法留下吗?(就像我一样,这句话自私地进入你的脑海。永远蒙受苦痛,永远不得安息。)
你怎么敢这般——这般渺小,这般平凡,怎么敢至今还不在众生之间印下你自身存在的痕迹?如果你能杀戮于一念之间,为何你现在还未崛起,为何还要携起兽皮与耆草龟缩在这隅藏身之地,假装那仅仅一丝的善意在面对这一切时会有任何作用?你怎么敢过这种生活,成为这种东西,仿佛你已经在逼迫我放弃你了——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就已经放弃了,我想甚至是在我完全意识到这点前就已经如此了。在我为寻觅你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中,痛苦都从未减缓。压迫者的铁蹄都同样沉重。
你早就应该令自己闻名于世。而不是现在,现在已经太晚了。在田野已然尽数枯死的时节,纵使落雨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因为你无法说出这其中的任何一句话,当他松开树苗转向你时他的面庞毫无愧意,只有担忧。“你受伤了吗?”你摇了摇头。“那就站起来吧。”他想牵起你的手,帮你站立,你却向后退去。
“宽恕我吧,”他说,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仅仅是未经你的准许便触碰了你,仅仅是没有预告便让你目睹了那般惨象。这甚至不是一句道歉,甚至不是对任何诞下的错误的承认,那时他本应将你们拯救却无动于衷。
可是距离上次你有勇气想起宽恕已经过去多久了?
压迫者们从未停息。奴隶贩子们从未放低他们的棍棒,而收税者们仍在将惨叫的孩子们从父母的怀抱中撕裂。如此蒙昧的恶行是不容宽恕的,你的正直却反令你身陷绝境,唯有被拽向广场,像遭到宰杀的羔羊般血流如注,所以,宽恕成为了一种你忘却了自己能够使用的力量。
他依然在那里饱含期待地等待着,但映像,此时,却变得有些模糊了,你意识到自己的脸覆满泪水。这很痛,这很痛,你几乎要因此而死,但此刻,你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视野会熊熊燃烧了;如果说你在向北跋涉如此之远,独自直面霜雪与苦寒之后有学到什么,那就是冰封已久的血肉会将周身的一切都认作吞噬自身的烈火。纵使那火焰的温暖已是它赖以生存的全部。
你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向前伸出了你的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