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Charles站在翻滚的酸液池边缘，那些维持酸液流动的、永不停歇的涡轮机正逐渐放缓，最终归于轻柔而平稳的静止。65年来，Charles Ogden Gears设法让自己未曾体验过任何真正的情感。对爱人的示意报以淡淡的微笑，对获得晋升的同事点头表示祝贺，但从未有过足以干扰他工作的情绪波动。然而此刻，当他伫立在这片酸液的浪潮之上，注视着那具仍在微弱呼吸的残躯——那头曾给他和他的同事们带来死亡、痛苦与财产损失的异常蜥蜴——他感到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悸动。

此行并非只有他一人。事实上，正如所有人意料之中，从拥挤的Site-19——或在“告别”之后，因成为该市唯一的基金会设施而开始被简单称为“丹佛”——聚集而来的每一个人，都围在了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五米见方的酸液池旁。这种氛围非同寻常。基金会的全体成员仍深受SCP-8300的影响，他们的朋友、家人、项目与工作都在顷刻间夭折死亡。另一方面，这头蜥蜴绝非此处任何人会视作朋友、家人，甚至值得研究的对象。它更像是一个留给年轻员工、用以扼杀其职业上升空间的麻烦，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

所有人都厌恶这头蜥蜴。甚至在某些时候，就连这蜥蜴自己——当它在这座丹佛地堡的走廊里横冲直撞时——似乎也厌恶它自己。除了或许那位AI之外，绝无任何人会认为它值得一个微笑。

然而，当整个设施的人员都聚集在这酸液池周围，脸上流露出的不是深切的满足，而是哀伤与怀旧的遗憾时，Charles并不感到惊讶。当然，除了Charles本人——他那永恒的坚忍表情依然引来了一两道诧异的目光。甚至来自其他站点的人员也前来见证这一重大时刻。Mann，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收容室内无菌的白墙。King，终于摆脱了他的个人异常项目，却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立旁观。人形实体Kain Pathos Crow，如今已不过是个凡人，仍在适应用双腿站立凝视。Charles能看到Lament和Sophia——两位早已离开Site-19的徒弟——手牵着手，看着酸液排入排水系统。当然是经过稀释的。Charles事先已澄清了所有安全措施，以免意外毒杀周边半数城市。

当最后一滴酸液从药剂槽流尽后，一名来自Site-19的准兽医开启了通道门，顺着被稀释液浸湿的阶梯缓步走向那只蜥蜴。Charles紧随其后，一只手紧紧攥着记事夹板，另一只手握钢笔。这将是最后一项核验工序。

当他们抵达阶梯底部时，蜥蜴终于在数日来第一次抬起了头。那破损头颅上剥落的皮肤与鳞片几乎遮住了它的眼睛，但Charles几乎能确信它脸上的神情。当他和兽医缩短距离时，蜥蜴发出了一声低吼。他们停下了脚步，整个收容室陷入一片死寂。片刻犹豫后，对暴力误判的恐惧渗透了除Charles外的每个人，蜥蜴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

“玩笑而已。”

兽医叹了口气，Charles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他能做出的最近似的反应。当他们走到蜥蜴面前时，那历经多年酸性侵蚀后依然可见骨骼的躯体，只是将头重重垂落在地面上。Charles居高临下地站着，准备着最后一系列问题与陈述，而兽医则从包中取出一支注射器。蜥蜴通过勉强张开的鼻孔喷了喷气，脸上融化的粘稠物挪动少许，露出了下方冰冷、黄色的眼睛。

“你一定感到满足了吧，Charlie。”

兽医转过身，望向Charles等待回应。他将目光从写字板上抬起，与蜥蜴视线相接，表情毫无波澜。

“不。你应该知道并非如此。”

蜥蜴又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Charlie，我想你是对的。”

“叫我Charles就行。”

“好吧。”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蜥蜴拖着它所寄居的、正在融化的躯体，费力地侧身翻过，背部着地，残留的酸液飞溅到池壁上。“可以了，”它呻吟着说。查尔斯再次翻到《处决报告》的第一页。

“SCP-682，你请求通过致命注射执行处决，因为你觉得自己由于最近的事件可能被处决，你有可能被处决。情况是否依然如此？”

“也因为我正在死去，但没错，是这样。”

Charles点了点头。“明白。下一个问题——”

蜥蜴再次叹了口气。“Charles，拜托，这些冗余的流程现在显得格外多余。几十年来你们最优秀的蠢货试图杀我，现在我终于走到了死亡门前，你却还想走完这套程序？”

他没有抬头，盯着写字板回答。“形式主义是组织运作的必要环节。我很抱歉，但与其草率行事，不如按规矩办妥。”

蜥蜴翻了个白眼。“行吧。那就这样吧。”

下一个问题。你是否理解，在SCP-8300事件之后，你是可观测宇宙中仅存的异常实体之一？”

“如果你们是这么称呼它的，是的。‘告别’带走的只是我永远烂在你们收容室里的能力，没留下足够的东西带我继续下去。”

Charles勾选了两个方框。“明白。下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以你目前的状态无法继续存在了吗？”

蜥蜴犹豫了片刻，惯常扭曲的笑容转为某种略带柔软的鄙夷神情。

“生命，我已多年未曾拥有，但它任然存在，是的，已经结束了。对我而言，就像对所有其他的存在一样。”

“我明白了。那么只剩两个问题了。”

“很好。”

“请总结你在SCP基金会任职期间的情况。”

蜥蜴挑起一道相当于眉毛的部位，微弱的鄙夷转为困惑。“任职？”

“这份表格是为请求医疗辅助死亡的基金会雇员准备的。你被视为近似于此类的对象。”

蜥蜴停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笑。围观的人群此前一直处于震惊的沉默中，此刻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结局将至。当蜥蜴停止大笑，它微笑着，无力地抬起头看向Charles。

我与你们共度的时光简直是场噩梦。人性的化身，你们愚蠢企图控制宇宙每一处混沌的堡垒。我承受过你们最强壮一千名男子的痛苦，经历过超过你们士兵千次战争的磨难，被这险恶酸浴灼伤的次数，多于金星地表所承受的灼烧。”

蜥蜴猛地转头，面向整个房间发言。“所有这些年里，我不过是收集了一些面孔，盼望着有朝一日逃脱后能折磨他们。对于那些不那么幸运——或者说不那么敏捷的——我做到了，但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对你们苦难的无尽渴望中。真的，被囚禁期间感受到的恨意，是无可比拟的。”

随着头颅的利落一转，蜥蜴盯住了前排的一位观察者：Dr.CLef。他咽了口唾沫。

“就拿Clef来说，噢，你这可爱的怪物Clef。举个例子，这个‘混蛋’——他总是自鸣得意地这么称呼自己——用猎枪轰击我的后部，次数比你们所有幼稚冲突中挨的枪子儿还多。他用连我都羞于启齿的词句辱骂我，只证明了你们所信奉的任何魔鬼般的残忍。对他，以及对所有其他试图终结一桩他们自以为能掌控的‘生命’的愚人，我只抱持蔑视。”

蜥蜴转回头面对Charles。

“不过，你自己倒不算太糟，Charles。一个缺乏情感的人，某种被人性本身所贬斥的东西，我能与你产生共鸣。你现在拥有的恨意较少。我想这是我们或许共有的东西。”

一阵沉默。Clef试图压抑住一声呜咽，尽管脸上挂着胜利般故作欢欣的咧嘴笑。他失败了。蜥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再次将头枕在地板上。

“也就是说，我曾恨你们。但，事已至此，我想我必须说我感激能在你们的……照料下结束这一切。这对你们而言并非应得的胜利，然而，在我缺乏心脏的情况下，我怀疑你们会将此视为多大的胜利。所以归根结底，好吧，哈哈。我赢了。”

Charles犹豫了一下，等待另一句刻薄的残酷言辞。片刻后，什么也没有。

“你完成对该问题的回答了吗？”

蜥蜴叹了口气。“是的。请继续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厌倦了等待。”

“好吧。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之后这位兽医将开始操作。”

“就这样吧，”蜥蜴答道，声音中透着坦然，“问吧。”带着一种Charles长久以来未曾感受过的沉重心情，他说出了他从未预料会为这头可憎之物说出的话语。

“在此刻，你感觉如何？”

蜥蜴随着注入体内的针剂一同叹了口气，最后忧郁地看了Charles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