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客房的昏暗灯光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但这已经够了。她美极了。美得连疏忽的光都掩盖不了。她挺拔的身姿,十分精致的面容。她身后那盏低矮的台灯让我看清她的连衣裙是她最爱的颜色:绿色。
她张开双臂,央求我靠近。
“过来,”她语调甜美的说。“过来吧。”
“我好想你,”我说道,迈出了第一步,“你是真的吗?”
“再靠近些,”她说道,“到我身边来。”
我的疑虑已消散。她的声音如此抚慰,她的怀抱如此敞开,我别无选择,只能扑入其中。我以一股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凶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肩上放声恸哭。
“我太想你了,”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每时每刻,日复一日,我都在想你。”
“我也想你。留下来陪我。”
我点点头,未曾质疑。“我会留下来的。”
“好,”她说道,我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的脸紧紧贴向自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 我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是她。我不敢相信我竟能再次见到她。“永远不要离开我了,”她恳求道。
我摇了摇头。她为什么要问呢?这简直不可想象。我当然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然后我的皮肤开始发麻。接着皮肤开始剧痛,仿佛一百万只针尖大小的虫子突然从我的腹部、脸颊、双手,每一处我触碰她的地方,啃穿了我的皮肤表层。但我没有松开怀抱。我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我的双膝瘫软。我的手臂无力。我的下颚开始耷拉。我无法保持我的形体。我的轮廓。仿佛我的骨头离开了我。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活动肌肉。处处都是剧痛,但等我终于有意识尖叫时,我已经做不到了。我的牙齿开始从口中脱落。我的眼球从眼窝中融化。我肉身已成熔融的残渣,在地板上聚为一滩,这时 —
“凯撒?”
我惊醒了。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口水积在我睡着的肘弯里。我擦去嘴边的口水,也擦了擦放在身旁的胳膊,努力装作没有在同事面前出丑。
她只是摇了摇头。“你最近老是这样。”
“嗯……”我试图从脑海里拽出些更条理的话语,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抱歉。”
“行吧。我只是来给你这个。”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我翻开首页,看到是某种调查问卷。
“正在进行心理健康调查的轮替。轮到SCP-031小组了。”
“好。”
我接过文件夹,收进一个抽屉里。
“答应我你会填?看起来你是最需要做这个的人之一。”
“我没事,”我回答。
“你不好,”她说。
我皱起了眉头。她只是带着一丝悲伤的微笑看着我。“你状态不太好。即使不是专家也能看得出来。我说过你可以跟我聊聊,但你从来没有。拜托了,去填了问卷。这不是可选的。”
她转身离去,走进那些杂乱的隔间。当我从沉闷中竖起耳朵时,我辨认出了敲击键盘的声音。我重新定神,低头看着我睡着的台面。对了。SCP-031的数据录入。我在这里存在的全部理由。
我用手撑着脑袋,抬起头。
看向通风口。如果SCP-031会影响空气,那么通风口必须是密封的,但它并不会。
尽管如此。我觉得自己听见了它在呼吸。
我摇了摇头,把脸重新低下。对着我的电脑。去工作。但我无法集中精神。当我打开桌面,我所能做的只是盯着右下角的时钟。
只剩几个小时了。距离警卫的巡逻间隙只有几个小时。距离那扇门将无人值守的时刻。一间我能够独处的房间。与她一起。
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我只需在内心反省一下自己的职责,然后便不再去想它们了。时候到了,我站起来。我不必宣布什么,但若有人问起,我要去趟卫生间。
我走过走廊,走入电梯。
不过几层楼。只需片刻。
门开了,我快步走入走廊。这不过是一家酒店。花纹地毯,恒温舒适,造型规整的灯具,让人不会迷路的圆形布局。乍看一眼,你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我们确实站在了人类知识的前沿。
与其他门上那些寻常的刷卡器一样,这些门只响应基金会人员的认证。我伸向我的门禁卡时双手在颤抖,刷卡时汗水差点让它从指间滑落。
那东西哔了一声。小灯从红变绿。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
是一间套房。我本可以在任何一间房间里见她,但我想要这一间。它宽敞,床很漂亮,灯光昏暗。很浪漫。她会喜欢的。
我关上身后的门,知道自己必须动作快点。警卫可能撤了,但摄像机还没关。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我看见了通风口,拖了把椅子放在下面。我站上椅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我用螺丝刀拆下了通风口的格栅。
气流拂过我,我仿佛能在其中闻到她的香水味。
那是虚假的。我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保持清醒,我在心中对自己说,留在这里吧。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用,我不太确定,但我咬破食指指尖,撕下一点皮。借那一点刺破渗出的血,我在通风口内壁抹上了一块。
然后,就做完了。
我从椅子上下来,放回原处,开始等待。
这太让人崩溃了。仅仅坐在床上盯着通风口,我就几乎无法安坐。我的双手不听使唤地互相揉搓。我的脚不停轻敲地面。我的眼睛狐疑地瞟着监控摄像头。
还没有警报。但她也没有来。
我嚼着口腔内壁的肉,直到听到声响。
通风口里有什么东西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我太专注于在意她会不会来,竟忘了她若是真来了,应该稍微收拾一下自己。我用手指捋过头发试图抚平,把衬衫塞进裤子,脱掉外套,好让自己穿上扣领衬衫和黑色西裤时看起来是为此精心打扮过的。
然后它来了。
通风口中涌出粉色与白色的触须,末端结成囊状,像脑袋大小的威浮球,内里白而湿润。它们喷吐出一股潮湿的气味,犹如刚捕捞的鲜鱼混合着一丝甜菊的微甜气息。它们四处挥舞,宛如一只盲目的章鱼想抓住近旁的食物,随后似乎找到了更好的目标。它们很快将所有囊体聚集在一起,那些东西就在我眼前展开。外壁自行解构,白色内容物倾泻而出、融合在一起,直到所有囊体变形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形体,再随后填充上色彩与肌理……直到她完整成型。
一个人类。我的妻子。
她睁开双眼,对上我的目光,露出了微笑。
我喉中堵了一团东西,以至于当我试图表达某种联结时,发出的只是一声嘶哑。但她并不介意。
她大大地张开双臂,示意我投入怀抱。
“来,”她的嗓音带着那自从疾病扩散至她喉咙后就有的同样滞涩,“过来吧。”
“我好想你。操,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在做什么?我朝她奔去,瞬间忘掉一切繁文缛节,忘掉我那关于一个安静重聚之夜的种种计划。我扑进她的怀抱,如同紧抓救命稻草般将她死死抱住。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她肩头哭泣。
“我在这里,”她说。
“你在这里,”我重复道,仿佛还需要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我从她怀里退开少许,好能直视她的脸,而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她为我与她重逢而感到悲伤。
我很疑惑。“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的肾上腺素让我无法停留在这个念头上。我唯一能抓住的念头是我需要吻她。于是我吻了。我将她拉入一个吻中,试图用尽心力将自己所有的激情灌注其中。我每一个在空床上醒来的早晨,都在这个吻里。我每一个独自淋浴的夜晚,都在这个吻里。我独自吃的每一顿饭,我穿过公园时那每一只空空的、无处安放的手。我将所有这些都给了她。我给了她一切。
而在我亲吻她的时候,我的皮肤开始发麻。接着皮肤开始剧痛,仿佛一百万只针尖大小的蠕虫突然从我的手掌和嘴唇上啃穿而过。我能感觉到蛆虫挤过她的嘴钻进我的嘴里,开始啃噬我的舌头、我的牙龈、我的上颚。但我没有停止将嘴唇贴在她唇上。我身体里没有一丝本能想要放手离开她。
我的双膝瘫软,但她托住了我。我的手臂垂落至身侧,但她依然抱着我。我的下颚开始耷拉,但当我倒在地板上时,我们的嘴仍由一束铅笔粗细的长长触须相连。等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形体时,已经太晚了。我的皮肤开始从肌肉上剥离,肌肉从骨骼上剥离,骨骼变得多孔,渗出了骨髓。等我有了尖叫的意识时,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消失了。
“凯撒?”
我从桌上猛地抬起头,快得我听见了自己颈骨的咔嚓声。
“天哪,”她简短地说。
“抱歉。做了个噩梦。”
她只是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悲伤、失望的眼神。“凯撒,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离开?休一天假。见鬼,甚至休几天假。你攒了带薪假。为什么不用?”
我无法作答。我的感官正慢慢恢复,随着意识渐渐浮现,我开始接收周围的景象和声音。隔间,键盘的敲击声,某处低沉的交谈声。但比往常……少了很多。这个时段应该有更多人在工作才对。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太累了。
“我的工作很重要。这是我唯一能……”我意识到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声音渐渐消散。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响亮。“能让你分心的事?”
我垂着头,躲避着她的目光。
“人生还有比过去更多的东西,凯撒。”她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我桌上。“这是心理健康调查问卷,给SCP-031项目的全体人员。这是强制的。等你一填完,我就想看到你回家,听到了吗?”
我抬起头,点了点头。“在那之前我就会走。”
我们对视,气氛僵持。“别做傻事,”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她走开了。走进那些隔间里。
我独自度过了几个颤抖的时刻。她知道什么?她没有要阻止我。没有人阻止我。我站起来,只是想看看周围的隔间,确认了我最初的观察。外面出奇地少人。可见范围内大概只有十来个,其中一个正往门口走去。
我瞥了一眼对面墙上的时钟,但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不重要。
人们都在离开了。不会有警卫了。所以也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我走过渐空的隔间,穿过走廊,走入电梯。
不过几层楼。只需片刻。
门还没完全落定,我就已经迈开脚步,踏入了走廊。我快步向右,脚踩过花纹地毯,唯一的声响是我的呼吸、我的脚步,和头顶灯光的低沉电子嗡鸣。
如我所料,这里空无一人。
我掏出门禁卡,在选定的门上刷过。一间套房。浪漫,微光。完美。
门哔了一声,灯变绿。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
我四处搜寻。通风口。没错。
我放了一把椅子在下面,站上去,从口袋里掏出我偷偷带到工作场所的螺丝刀。片刻之间通风口格栅就被卸了下来,当它沉重的金属面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时,我感觉空气从凉飕飕的空调风变成了一股滚烫的、有机的脉冲。
呼吸。
我从椅子上下来,正要将它挪开时,一阵触须涌出逼得我后退了几步,放弃了这个举动。它们末端那些囊体毫不耽误,展开,融合,编织成我挚爱之人的形状。
当她成型后,她的眼睛依然闭着。
“特蕾莎?”我紧张地迈出一步,问道。
她的眼帘扑闪着睁开。她看见我,笑了。“凯撒。”她张开双臂。“过来吧。”
我走上前,将手递向她的手。她让我握住。
“我好想你,”我说道。
“我也好想你。”她将我拉入一个拥抱,我任由她将我带入其中。
我们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儿,只有相融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离开我?”我问道。
“我不是有意的,”她答道。
“我知道。只是,”我强忍泪水,“这太痛了。我不知道没有你,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我好高兴你回来了。”
我退开稍许,凝视她的眼睛。“你呢?你高兴回来吗?”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特蕾莎?”我轻抚她的脸颊,问道。
“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她说着,转向我,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怎么了?”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将我拉入一个紧紧的拥抱。“没什么,”她在我耳边低语,但听起来连她自己都不信,“没什么。”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我的身体从腹部裂开,臀部和双腿瘫倒在地板上,而特蕾莎托着我的上半身,唯一还相连的组织是我正在展开的肠子、血液和肌肉 —
“凯撒。”
我醒来,但空无一人。世界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来自我电脑屏幕的微光。待眼睛适应后,我看见屏幕上打开着一个Word文档。文档上只打了一个词,12号Arial字体,全部小写:
离开。
我摸索着手机想用它照明,而与此同时,我的手拂过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我把它举到电脑屏幕的光下,看清了上面的字:
SCP-031项目小组心理健康调查
我用一股连自己都不知道胸中怀有的怒火将它摔在地上。呼吸急促,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站了起来。
我在上班。那个大房间。隔间。我在我的办公桌前。对,当然。我筋疲力尽地去上了班,然后睡着了。我几乎想去看一眼时钟,但我觉得不必了。
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我走过空荡荡的办公桌,走过走廊,走向电梯,但当我按下按钮时,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灯也没亮。无妨。我走了楼梯。
我好几次差点绊倒摔落,但总算稳住了身体。我今天抖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不过几层楼。只需片刻。
然后,我就到了想去的地方。我走下走廊,手握手电筒,自己的呼吸声如此响亮。我来到我想要的那间套房前,门禁卡就在手中,但是……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
我推开进去,她就在那里。
特蕾莎。
坐在床上,美得如同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我僵在原地。她似乎没有在看我。
“特蕾莎?是你吗?”
她一言不发。我走进房间。“你还好吗?我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继续往前,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待着,我可以走,”我主动说道。
“不,”她终于开口了,“没事的。过来吧。”
我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脱下外套搭在路过的一把椅子上,而后在她身边坐在床上。她没有动,没有碰我,甚至没有看我。
“怎么了?”我追问。
她摇了摇头。“凯撒,”她的声音如此虚弱,“有你在,不会有问题的。”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了微笑,但那是悲伤的微笑。这不是我想要的。她没有让我走进去。
不过,她还是张开了双臂,我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好想好想你,”我说道。
“我知道。”
我们就保持那个姿势,坐在床上,拥抱对方,久久不变。呼吸是我们唯一的声音。
在某个时刻,她开始哭泣。
我揉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她不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所以我也没有再问。我只想做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凯撒,”她哽咽着叫出来。
“嗯?”
“对不起,”她说道。
“对不起什么?你哪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这……”我搜索着更有意义的话,但什么也找不到。“这已经很完美了。”
“我为我回来而抱歉,”她只说了这一句。我吻了她,她吻了回来。吻毕,我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回来是我唯一的心愿,”我说道。这是真心的。“是唯一值得我活下去的东西。”
我看见她眼眶下、嘴角边缘涌出了蠕虫、触须、蛆,从她身后向我蜿蜒而来。
她抽泣着。“疼吗?”
当那些油滑的细线深深扎进我面部的皮肉,沿着我的脸颊、锁骨下方滑入,慢慢吞噬着我揽在她身侧的左手时,我一动不动。我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亲了亲她的额头。
“当然不疼,”我说道,直至再也无法说话。“爱你从来都不会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