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Barrikada在多功能室外的走廊里踱步。

透过厚重双开门上的那扇矩形小窗，她能看到排成几排的椅子，甚至还能瞥见舞台上那个简朴的拱门。它并不怎么漂亮——充其量只是个框架，覆盖着廉价的雪纺布和假花，但她的预期就是如此。不多也不少。

在站里办婚礼向来是件简单的事：站在舞台前，映入眼帘的是混凝土砌块墙、瓷砖铺就的天花板和罩着套子的折叠椅。坐在那些椅子上的宾客也没好到哪去——一眼望去，尽是素色纽扣领衬衫，沾着只有天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还匆忙戴上了聚酯纤维夹式领带作为“点缀”。西装裤、卡其裤、包臀裙，口袋里塞着安保证明。还有些宾客来之前甚至都懒得脱掉实验袍。如果他们对她有更重要的意义，她会更宽容些，只可惜她对现场一半人完全是一无所知。站点里的婚礼就是这样，无论这对“幸福的新人”有多少朋友，现场总是座无虚席。

至少另一侧——新郎的那一侧——要好一些。不少宾客穿着整洁的西装和礼服。他的朋友，他的同事。对于全基金会最大设施的人事主管而言，这不算什么意外。相反，感到意外的是他们。他们进门时Bashka几乎能听到他们对场地表示不满。显然，如此简陋的设施不能满足和他同一地位的人的预期。不过他们也无权抱怨，毕竟正是他们不让他使用更好的设施。他们的理由是她和她的宾客“安保权限低”，因为站里更好的会堂几乎都是受限制的。不过，作为一个3级，她并不怎么服气。

Bashka知道这是在故意找他们的茬。大家都知道，许多基金会的大人物都曾对他们的关系加以诋毁，无论是公开地还是私下地。这不是因为他们的结合存在某种道德困境，也不是因为违反基金会政策（要是不算监督者对此感到极其不满的话）。说实话，上述那些大人物自己也有不少卷入过各类灰色地带的丑闻——这还算是比较客气的说法，而且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轻蔑的真正来源，是他和她这样的人交往而带来的种种羞耻；一个异常，一个非人，一个移民，一个完全背离传统审美标准的女人。妈的，对于其中最恶劣的人来说，“非人”就足以概括上面四种说法了。然而，她的未婚夫从未抱怨过。没抱怨过她，没抱怨过他同僚的非议，甚至都没抱怨过他们廉价而寒酸的婚礼。

就算完全不必低声下气，Bashka也甘心俯伏在他面前，亲吻他锃光瓦亮的皮鞋——毕竟，是他把她从悲惨而孤独的收容生活中解救出来。为了她，他曾违抗上级，违抗O5议会。这理应得到跪拜的敬意，每当她在基金会的职位遭遇危机，便会想起这一点。每当她被强加不公平的行为标准，每当有同事敢于区别对待她，这都提醒着她为何自己有权对这些侮辱置之不理。他是她尚未感受到基金会冷酷的唯一原因，为此，她将永远心怀感恩。

当然，对Bashka来说，很难将他和他控制欲强的本性联系起来。他本人爱她，支持她，也基本不要求她对他在关系上唯命是从……然而，他却像一把枪顶在她的头上，掌握着基金会的巨大权威，利用她对他无上权力的认知来操纵她。他挡在她与基金会最黑暗的部分之间，但根本上来说，这也就意味着基金会就在他的背后。她心知肚明他们会站在哪一边，他会确保她没有忘记。

他绝不会威胁把她收容，他不会这么粗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他为她安排医疗预约，在绩效评估结果公布前很久就把结果给她，每当她心情低落，他都会特意设法让她开心——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超常精神病医生很擅长记笔记）。他公然侵犯基金会人员理论上该有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隐私权，而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只要她能用这份关怀应得的感激作为回应，一切就都好。

她在婚礼前很久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一段时间后，她便不再奢望还有另一个选择。她来回踱步，努力回想那段荒诞而虚伪的爱情故事中的细节——那是婚礼前他让她记下来的。她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会不再渴望这样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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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五年半飞逝而过。Bashka自己最清楚，如果有人问她是如何从一开始走到现在，走到这间装饰简陋的会议室门外的，她一定会茫然若失。就好像她突然在这条空荡的走廊里醒来，穿着长裙和面纱，能够回想起的只有她最希望忘却的记忆。

尽管几年来她的那份义愤已经渐渐消退，她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职业道德的每一道界限都被撕得粉碎，随后又被毫不犹豫地抛弃的那个夜晚。

那是1995年，她刚从急诊科出院不到两周。当晚9:30左右，他以突发情况为由，要求她去他的办公室。在此之前，他一边尝试鼓起勇气拨打电话，一边确保其他人都已经离开附近区域。他知道自己能用来“道歉”的时间很有限：根据O5的命令，她很快就要被调到Site-17。

等她到达，他已经无比憔悴。他不再是平日的自己，而她，考虑到当下的情况，已经最接近平日的自己，完全清醒，一点也不差。她的脚一跨过门槛，他便一遍又一遍地拥抱她，几乎要哭出来，诉说着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歉意。他还告诉她，议会声称他和她的行为“不得当”是多荒谬——毕竟他，用他的原话来说，“从未碰过她”。

看来，正是这种逻辑让他认定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在他看来，既然这段双方都一直仅停留于专业领域的关系已经越界，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呢？这是醉鬼的逻辑，其发展方向和程度之深，即使是他自己也应该意识到这绝非好消息。但据他所说，他只是太，太，太抱歉了，这已经蒙蔽了他的判断。显然，对他来说唯一能做的只有向她补偿。她很快明白，在他那扭曲的“赎罪”中，第一步便是用散发着酒气的道歉将她淹没，哄她躺下。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绝对的权威。她被震慑了，没有表现出太多反对。她从未如此温顺过，但无论她多努力尝试让自己的身体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她依然无力地躺在他的桌子上。他将挡路的衣物一件件剥去，而她则退回自己的内心世界：“至少他长得还不错”，“至少他总是表现得关心我”，她安慰自己，将双手在身侧交叉，希望不会痛。如果真的痛了，她希望自己的痛苦对他来说会有什么意义。

然而，她并没有听到预想中正装裤拉链的尖锐声音和衣物的沙沙声，而是他办公椅下降的声音，直到发出“啪”的一声。她抬起头，调整到刚好能沉默地看向他的位置。他的头歪着，眼睛瞪大。他用一种她只能描述为又醉醺醺又落寞的语气，试图向她解释：“我只是必须在你离开前补偿。”她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接下来的……天知道是多久里，她一直盯着办公室刺眼的灯光，直到眼前出现斑点。内心深处，她正惊慌不已。她知道自己本该感到恐惧，但她就是……没有。她应该恐惧，每个人都应该，那么，为什么她只能感受到麻木？她麻木而昏沉，却仍不得不捂住嘴，咬紧牙关，因为此刻，再没有什么比给他一个认为双方都同意这件事的理由更加可怕。

最终，即便在醉酒的状态下，他还是设法剥夺了她仅存的那一丁点自主权——那感觉就像是腹部被打了一拳。她闭上眼睛，盯着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旋转图案，直到头晕目眩。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任由自己漂流，数着天花板上的瓷砖，却始终记不住总数，每次忘记就重新数起。感觉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问她是否还醒着。

只有罪恶感能将她如此紧紧摄住，“从一开始允许这件事发生”的罪恶感——与“太不愿意”服从于他的意愿的羞耻完全自相矛盾。其中毫无逻辑可言。她在溺水，此刻，她愿意为了一口新鲜空气做任何事情。不过，在她绝望的状态下，刺鼻的废气似乎也足够了。或许如果她强迫自己回报对方，那就会更像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便她完全无法阻止眼泪从脸颊滑落。她坚持说没关系，是她想要继续，她只是太不知所措……她试了三次才让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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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从不过是权宜之计——跟拆东墙补西墙没什么区别：为了暂时摆脱罪恶感而妥协，却丝毫没有意识到第二早那压倒性的罪恶感卷土重来时会变得更加难以承受。对Bashka来说，顺从是一个恶性循环的开始：无论面对何种罪恶感，她都会预先选择屈从。

她伪装下去，直到不再需要伪装；妥协下去，直到它变成她的本能。直到它几乎变成一种瘾……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回过神来，手里拿着一束新娘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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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她甚至会从“他已经四十多岁”这一事实中寻找慰藉。这是一种古怪的安慰。眼下，她属于他，但当他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她还有几个世纪的时间。在或许长达数百年的时光中，她将完全属于自己；而与此同时，他的骨灰盒却会静静地积满灰尘。正是这一点，让那段看似永无止境的走向婚礼殿堂的旅程变得可以忍受。誓言、戒指、带着污点的祝贺——当她将这视为不过是人生的一章，一切都几乎变得光明起来。只是一次经历，只为证明自己做过，就像那些曾渴望拥有她的人所追求的那样。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当这一章已成为过去，她希望自己能欣然回望这段往事，哪怕是透过一层玫瑰色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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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shka第一次以已婚女性的身份签字是在行政办公室的一块电子签名版上。她签下名字，在“Uly-”后停住。她向柜台后的那人请求重新签字，这让她感到莫名其妙地羞耻。第二次尝试，她更加谨慎了——只要能避免第三次进行这个尴尬的过程，什么都行。字迹颤抖且棱角分明，但只能将就了。

不久后，她收到了全新的工作证，上面那个全新的名字她几乎不敢看。她的新婚丈夫比她先拿到了工作证，拆开信封后评论道：“呃，他们忘了标注你是一型糖尿病，你最好回去让他们改一下。”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悲伤或愧疚，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所说的一切正是由他自己引发的。这完全是他自身行为的直接后果，是他利用自己的职位为她做出的那些选择所导致的。

感觉就像被狠狠打了一拳——就像骤然迸发的怒火，随后是深沉而压抑的罪恶感，自从那第一晚开始，她就一直强迫自己接受这些。到这个时候，它的确已经变成了本能，她跳过了顺从，直接进入了平静的释然。她的怒火消失不见。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暗自想到。天啊，都五年多了。她凭什么要拿那个曾将她从迫在眉睫的收容威胁中拯救出来的男人所犯的错误来责备他呢？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Bashka第三次签婚后的名字时，她没有犯错。不需要第二次尝试，她很清楚自己最后总得习惯。

她用几近完美的手写体签下……

Barrikada Vladlenevna Violan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