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瓦尤斯号
(532)大力神星
点火后20分钟
这20分钟实际上并不是完全的微重力。每次推进器启动,船体都会加速一阵——一开始是间歇的,为了修正轨迹,但随着接近黑洞变得频繁。随着他们逐渐接近,试图把他们朝反方向推离的辐射压力也在增加。
结果就是每次推进器启动,未固定的物品都会飘进空中,然后缓缓落回地面——除非另一阵推力导致它飞过整个房间。上述物品包括Song Jin-ho博士的工程部的一些成员。负责监督驱动器的人员包括机密收容技术员、应用物理学家和前聚变研究员,此时正被不断推离工作站,彼此相撞。
一阵推力使Song的微重力专用吸管杯离开面板飘入空中。他在它飘得太远前抓住了它,然后吸了一大口咖啡。工程部为了给加速做准备已经把大部分物品固定住:导线捆、几堆书写用具以及大量的平板电脑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紧紧捆扎并整齐地固定在环绕着狭小房间的几张桌面上。当然,有些东西是没法固定的,或者根本不值得固定——比如墙上的日历,每次船震动时都会从十月翻到十一月。目前,月份旁边那张可爱小猫的图片正渴求工程部把它固定在原位。他们确实尽力了。
“我们正从热电偶获取电力,”Phoebe Harlan博士报告道。作为材料科学和凝聚态物理领域资历最老的研究员,她被任命为二级工程师,负责监控驱动半球,鉴于它大部分是由异常材料建造的。她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实验室是如何稳定电素的,但她知道如何对付它。
“它们对热量的反应如何?”Song问道。主供电系统被设计为从驱动半球的温度梯度变化获取电力——但前提是热电偶不熔化。
“板上没问题。刃片也一样。我要开始给电容库充电了。”
Song点了点头,转回工程主显示屏。他们看不见黑洞,也无法直接测量其属性,但可以根据其释放的辐射进行推测。他们能从中获得黑体温度、估计质量和相对咎瓦尤斯号的位置——但无法获得关键的电荷量。需要对其使用磁场才能获取这条信息。
他向舰桥线路说话。“舰长,航线看起来不错。你能保持这一航向吗?”
“可以,总工,”Douglas回应道,“速度如何?”
Song在回答前重新评估了读数。“我想没问题。我们应该能在它达到驱动器中心时减速到零。如果状况有变我会告诉你。”
一分钟悄然流逝。Song悠闲地摆弄着超导刃片充能按钮的护罩,边看着奇点接近边把护罩开开关关。
它其实不算是真正的“库格布里茨”黑洞。的确,最终推过它超越贝肯斯坦上限的那一点能量来自于激光器阵列,但仅凭光子的能量只能创造出不带电的黑洞,这种黑洞无法约束——超导刃片产生的磁场毫无作用。如果光压没有使它冲向深空,那它就会一路不停地穿过驱动器和船体。
Song提出了解决方案,改良自MICROSTAR聚变堆项目的点火设计。数百个铁球反复通过SCP-786直到恰好低于史瓦西密度,随后被装入球状阵列,作为一极高密度点火靶标。靶标被置于“蒲公英”的中心,为即将形成的黑洞提供电荷来源,同时也提供了充足的质-能密度以为“库格布里茨”供能。
前提是,他们对于量子物理中部分未解之谜的假设是正确的。
“电容已充电,”Harlan宣布道。
“很好。帮我看着加速度计。归零时叫我。”Song再次接通舰桥线路。“舰长,我们正在接近捕获点。建议你准备好应对突然加速。”
“明白。”
黑洞渐渐靠近,减速的力度也逐渐增强。失重的工程师们一个个落回地面,随后又坐了下来。历经几个月的微重力后,没人会在即将出现一个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试图起身。
显示器上,黑洞在驱动器中心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Harlan喊道。
Song按下按钮。几百兆焦的能量从电容库拥入沿刃片边缘排列的超导线圈。几英里长的Mekonium导线被紧密缠绕为螺线管,全部同时充能,在黑洞周围创造出巨大的磁瓶。
问题在于它会不会停在瓶内。如果他们的量子引力理论有误,那事故报告就要从这里开始写起了。
咎瓦尤斯号再次开始移动——黑洞紧随其后。
Douglas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总工,我们稳定在了大约9.7米每二次方秒。可不可以说奇点已经是我们的了?”
“是的,舰长。我确认已成功获得组件‘玛丽’。”
工程部传出一片欢呼,但被专业氛围和久违的重力稍稍压制。
“很好。你还有多久能让喂食系统上线?”
“已经着手在做。我们需要先牺牲一点质量,但应该几小时内就能达到设计推力的平衡状态。”
Song站起身伸展四肢时不住摇晃。他已经尽力参与微重力下的锻炼,但即便如此,在太空里待八个月也损害了他的平衡感和骨密度。至少他再也不用担心微重力了。
他指向三位看上去不够忙的初级工程师。“把蛋糕从保险箱拿出来。把前两个实例拿到安东机那里,把第三个拿到这儿。我马上下去监督拆箱和装载,剩下的咱们就吃了。”
最后那部分已经变得有些乏味了。如果24小时内没有被吃,每块Keter级的蛋糕都会生成一块拥有同样性质的副本。所以必须吃了它们。但被吃的蛋糕重新生成也需要24小时,所以为了不间断地为黑洞提供蛋糕,投送系统被设计为以16小时的间隔在三组SCP-871之间循环。
结果就是工程部必须一天吃三次蛋糕,而且每天如此,直至生命终结。Song和Harlan已在密谋将这一职责推卸给其他船员。
捕捉黑洞很艰难。启动安东奈特机器与之不同,不过在更大尺度上同样危险。工程师们已经竭尽所能让这个鲁伯·戈德堡式的机器能应对各种情况和变故,并且尽可能自动化。一旦蛋糕被取出并放入机器,Song要做的只是输入预期投送率并再按一个按钮。
一道出现斜槽在第一个实例——实际上是一组实例在同一时间点的集合,但那在技术上等效于一块巨大的蛋糕——下方,它会掉入SCP-786并在漏斗中循环往复,直到被压缩到足以落入事件视界。它在进入奇点后,会被强烈的辐射和空间扭曲原子化,导致作为替换的蛋糕立即出现在机器中,并重复这一过程。一套复杂而有多重冗余的称量和计时系统被用于监控和控制投送率,确保每秒恰有4.8千克的甜品被漏斗送入黑洞。这种灵活性是必要的,因为蛋糕每次出现都会微小差异。如果系统出现故障,被堵塞,或是过长时间未维护,后果不堪设想:黑洞方面的故障可能会杀死全船人,而可自我复制的蛋糕在不受管束时有能力摧毁一整个星系。
机器开始运行后,按计划被吃的第三个实例就会被带到工程甲板。Song监督盘子和餐具的分发,而Harlan负责切蛋糕,她切得比实际需要的还要用力。
“好吧,大伙,”Song说道,“这就是我们回到正常重力的第一餐。”
要是能吃点水果蛋糕以外的东西就好了。
咎瓦尤斯号
外太阳系
点火后11天
星舰无声地划过虚空,以超过9300千米每秒的速度疾驰着远离太阳,并且仍在迅速加速。每过一百秒左右,它就会增加一千米每秒的速度。在这种速度下,如果碰到什么东西,威力相当于上百万枚氢弹同时爆炸。
在它的前方,一个浅棕色的圆点正在飞速接近。它在五个小时前就已经可以看见,但五分钟前它才不再是一个圆点,而是一个逐渐变大的圆形。目前,它的角直径仅相当于从地球看到的月球的十分之一,但只要再过五分钟,咎瓦尤斯号就会在离冥王星地表几百公里处掠过。
对于GOC最前线的行动基地中孤独的人们而言,咎瓦尤斯号只会出现一瞬间,就像一颗流星,仅用一次心跳的时间便划过整个天空。随后它便消失无踪,隐入远方,留下一抹醒目的红色。
在最接近时,远点站的奇术师会传送最后一批补给、科技和几个联盟希望尽可能远离地球的冷冻超常威胁,还有最后几位船员。
在此之前,咎瓦尤斯号需要做好准备。在飞船的货舱里,俄罗斯人和法国人正看着巫师们工作。
“显形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一门反复无常的学问,”Pierre Duval解释道,“但这个……你有没有听说过有种比喻叫干草垛里找一根针?”
Anton Orlov点了点头。
“好吧,我沉默寡言的同志,冥王星上那些冻僵的混蛋们要做的就像是用另一根针戳那根针,而且干草垛还着了火。而且是在飓风中间,还在一架协和式上。必须毫无差错,否则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无非是死得早点。”
Duval笑了。“确实,我们都注定要完蛋。不过但愿不是今天。这也是为什么那位著名的教授和她的同事正在画靶子来让他们容易打中一些。”
上述那位著名的教授,Lilith Thornton博士,用粉笔在地板上画下最后几道符文,站起身来。
“这叫Luciano-Grimald概率通量聚焦矩阵,”她边小心地踏出粉笔线边说,“或者,一枚‘幸运信标’。特定事件在这个圈内比平时更容易发生。往小处说,你可以用它在骰子游戏里作弊。”
Orlov点了点头。“往大处呢?”
“它可以弥补显形术的随机错误。魔法在其中更容易起效。我的实验室里有一个中型的用来处理反冲。可以防止火花和鸽子影响敏感仪器。”
“很有用。联盟会用它来进行部队投送和物流吗?”
“嗯,不会。”Duval摇了摇头。“问题太多。”
“啊,”Orlov说道,“如果在地球上运行,会引来……背景噪音。环境固有的奇异现象。”
“确实。而且,你的敌人当然也可以加以利用,”Thornton说道,“盟军在战争期间少量尝试过。但在Obskura军团朝一个前线作战基地传送了氯单质后被迫停止。坏消息。”她又看了一眼仪式环,笑了。“各位,现在我需要你们退后到黄线以外。是时候抓住那根针了。”
咎瓦尤斯号向远点站发出消息。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三十秒内,冥王星从月亮的大小膨胀到填满整个天空,布满斑驳的浅棕色和黑色。Duval张开嘴刚要提问,却被一阵静电噼啪声打断——周围还传来一阵中央C调附近的长音,随后一道闪光将所有人都刺得睁不开眼。
余像消退后,圆环不再是空的了。其中有几个箱子,许多高度加固的储物柜和一个圆柱形舱室。没有人显现。Thornton走向那个大约能容一人的圆柱,开始检查侧面的舱门。
“这么复杂的显形术肯定需要手动控制。那就是说……啊。在这里。”
她用力拉了拉舱门上沉重的把手。门打开时发出减压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脚臭味。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啊,我的救世主们。”口音大体是欧洲的,但无法精确到某个具体国家,带着一种贵族式的腔调。“稍等片刻。我得从这该死的座位上挣脱出来。”
从舱中出现的男人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连体服,举手投足却好像在穿着一整套正装。他看起来像是中年后期,齐肩的灰发扎成一个马尾,胡须修剪整齐。他向Thornton露齿而笑。
“啊!Lilith!亲爱的,很高兴见到你,真是太久不见了。”
“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博士。从冥王星到这里的旅程还算顺利吧?”
“当然顺利。您介意向我介绍一下各位吗?”男人从舱里望向他们,但还没有迈出来。
“当然不介意。Laszlo,这位是Pierre Duval,来自撒旦科学教会,以及来自基金会的Anton Orlov。他们负责战术行动。Pierre,Anton,这位是Laszlo Sarkany博士,学院的名誉大法师,ICSUT苏黎世大学的名誉院长,也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他会担任我的副首席奇术师。”
“一份令人愉快的工作。”Sarkany缓缓地说,就像是在节省词语一样,“既然您是安保主管,能否恭敬地请求您准许我登船?我知道现在有些晚了,但按礼节我必须要问。”
Duval笑了。“我万分乐意。”
Sarkany走出一步,看向Orlov,后者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Orlov朝他眯眼。“我记得你的名字。你是108议会成员。”
“现在不是了。和Dahl博士一样,我已经退休了。”
“我不知道你要来。Fordyce主管也不知道,否则她会亲自来问候你的。我们本以为冥王星要来的人都不太重要。”Orlow接近对方,深邃的眼睛在Sarkany、Thornton和Duval之间闪烁。“这叫什么?联盟要展示威权吗?”
“啊,这位从不轻信的伙伴,您的怀疑当然是出于好意,不过缺乏见闻。”Sarkany像在应付一个激动的孩子一样向这个大块头男人说话,“我游历于世间已有几个世纪。对机构间琐碎无休的竞争,我毫无兴趣,更何况我还有自己更宏大,更私人的恩怨要处理。我在地球树敌众多,即使在108议会也一样。我不希望敌人察觉我的离开,生怕他们会采取极端手段。遗憾的是,从实用角度出发的保密需求阻碍了礼节性的问候,也使各位无法提前得知我的到来。”
Orlov嘟囔着,“明白了。”
Sarkany点了点头,又对Orlov迅速露出一个贵族式的微笑。“不过,您提出问题的角度相当有益。我应当向这艘舰船的控制委员会介绍自己。既然我是最后一位显形的乘客,可否认为我们会通过某种正式聚会纪念离开太阳系?”
“没错,舰长已经计划好了,”Duval说道,他显然很高兴看到船员再添一员。
“太好了!”Sarkany揉了揉双手。“不得不说,虽然我比大部分人更享受在远点站生活——我向来不太喜好阳光——但确实非常怀念用心装扮并给他人留下印象的感觉。”
Duval笑了。“同时也是个品尝船上红酒的绝佳机会。”
“啊,红酒……并非我所偏爱的消遣方式。”Sarkany用舌头舔了舔牙齿。“但我想既然身处太空,我们都得学会适应。”
咎瓦尤斯号
深空
点火后11天
Hiram Douglas舰长站在一个模块化平台上,俯瞰人头攒动的餐厅。这不是什么复杂的设置——平台是可折叠的,而且大部分是给Douglas、Dahl主管和Fordyce主管预留的空地,还有一块投影幕布。他们在此集结而非咎瓦尤斯的小剧院,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能同时容纳全体船员的聚会场地。
他看向人群——几百号人,几乎所有没在维护重要系统的人都在这里,很多人都盛装打扮,手里拿着饮料。年轻而充满希望的眼眸,看向这位老人,越过他,穿过船体,直抵未知的深空。
“欢迎,”他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有要务在身,所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到达远点站前,我向他们提了个个人要求,他们在送来的补给中满足了它。我想向你们展示一下。”
投影仪嗡嗡作响地启动,一张图像出现在幕布上。图像几乎完全是空的,只有一个微小而模糊的圆盘,带着暗淡的蓝色,悬浮在黑暗中。房间里传来低声呢喃。
“这张照片实在我们越过冥王星前几分钟拍摄的。无论此后地球上发生什么,从现在直到永恒,我们都不可能得知。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地球。”
房间里一片寂静,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尽管我们来自地球,我们效忠的却不是这颗行星,而是人类。我们的使命是保护自己的种族。为了确保这一点,我们在向深空进发时应展现出的是好奇心和对其他生命的尊重,而非恶劣的迷信和好战倾向。”
Douglas的神色坚毅。“阻止Hector Canvera及其信徒既是声明他不代表我们。人类的未来由自己决定。而我们的首次接触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今日,我们向出生地告别。在未来的年月中,我们会有时间思念地球,有时间追忆和反思我们抛下的一切。”
道格拉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这不是我们集结于此的原因。现在是全新开始之时,是期待未被描绘的未来之时。所以我希望所有人思考一下自己已经得到了什么,希望寻求什么,愿意抛下什么。你不会想念地球上的什么?来吧。我们讨论一下。”
人群中的低语逐渐汇聚成声,起初有些犹豫,随后越来越响亮。
“税。”
“推特!”
“滥用的圣诞节音乐。”
“前任喝醉之后的短信!”
“季节性情感障碍。”
“重制版电影!”
“末班车!”
“广告!”
Douglas转向Michelle和Jess。
“共济会,”Michelle不假思索地说。
“监督者突然发来的邮件,”Jess说道。
平台下发,副舰长Tiffany叹了口气。“亚特兰蒂斯的政治。”
房间的另一头,工程部的几个技术员正在医务人员旁边伸展双腿。
“全球变暖,”Song博士说道。
“狗娘养的电话推销员,”Harlan博士吐了口吐沫。
Wikström博士抿了一口潘趣酒。“手机信号不好。”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几个人在显形术结束后刚从货舱回来。
“没对齐的地脉线毁掉我的仪式!”Thornton博士喊道。
“半夜突袭,”Duval说。
“枪支保险不好,”Orlov嘟囔道。
“房地产经纪人,”刚刚换上过度华丽的服饰的Sarkany说道。
Tiffany递给Douglas一杯酒,他将其高高举起。船员随之照做。
“敬地球!”他说。“再会,总算摆脱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