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roll 001 号:载劫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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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RAISA的通知

下述文件来自于芝加哥鬼灵(GOI-001),文件主要记录为发生于1933年三波特兰市的特大抢劫案件。因文件主要为联邦调查局视角,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细节缺失或与真实事件相出入状况发生。

三波特兰市大劫案的相关联信息均已公开,此处优先展示某鬼灵成员在联邦调查局追捕后审讯期间所写记录,已在关键处关联数据库中的图片证据。

如仅查阅芝加哥鬼灵文件,则请继续向下浏览查阅。亦可单击此处,仅查阅由联邦调查局特异事故处(UIU)前身机构“特殊事故处”提供的报告内容。


{Carroll 001:}

{载劫南逃}

鬼灵

所有人,居然这么多

{事情发生在哪}


三波特兰是座邪门的城市。

我们第一次过去的时候,老板没告诉任何人那地方叫什么,只说那儿有生意做,而且是笔大生意。老板向来不喜欢解释,我们也没问,毕竟在芝加哥只要知道下一站是哪家银行就够了。

那之前我们已经去过不少地方:芝加哥的银行、底特律的仓库、纽约的码头,这些地方总有人听过我们的名字。我们能把一整船威士忌从联邦探员眼皮底下开出去,也能让几节装满军火的车皮从调度表上消失,再出现在它们绝对不该出现的地方。真要说起来,当时我觉得美国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还能让我开眼了。

后来老板带我去了三波特兰,我就把这想法收回了。

去那儿得穿一条门径,老板一路开车都没说话。等我们穿过那棵松树的时候——我保证自己什么都没看懂,我根本就分不清眼前是雾还是树,更别提下面的路——我恍惚间在倒车镜里瞥见一排屋顶,还以为门径把我们送到了哪条郊外公路。可当车继续再往前几十码,屋顶后面又露出钟楼、烟囱和更多房子,忽然冒出的这座城便是三波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第一眼看到它的感觉。它像港口,到处都是仓库,到处都是货车,到处都是银行和商会,可我头探出车窗外许久愣是没找见海。

老板打了转向灯,抬手从车窗弹掉烟头。我顺着烟向后看,烟头滑入街面井盖。车开过来的这条路初看是上坡,却越往后越往远处抬,抬到某座钟楼旁边时,我才发现那地方已经超过我们头顶了。我不禁瞪大双眼看后挡风玻璃,刚刚经过的教堂和仓库还是原样,它们明明应该已经被我们甩在后面变小才对,现在那些建筑却都比车还高。

老板笑我大惊小怪。他把车拐进另一条街,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欢迎来到三波特兰。”

{有谁参与}

理查德.jpg

老板,理查德·恰佩尔

事先说明,我原本只认识弗兰克。其他人有几个听说过名字,更多的连名字都没听过。至于开车的人就是老板这件事,我也是快到三波特兰的时候才意识到。

意识到后才回过神,这让我很不自在。毕竟开车是我的活——准确说,我们这种人的活。你懂吧,有人要去哪儿,我把他送到位;有人拿了不该碰的东西,我负责在警察赶到以前把车开走。车坏了是我的事,路堵了也是我的事,要是后座的人吃枪子,至少在把他送到医生那里以前都算我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老板不该干这个。

那时候我没怎么见过恰佩尔本人,但再没见过老板的人也清楚,鬼灵可不是靠老板给人开车才混到今天的。让他握着方向盘,就好像让银行经理自己扛着钱袋从后门走出来一样。我甚至有一阵怀疑是不是原本的司机出了什么岔子,而我只是临时被叫来顶他的班。

后来我才明白,老板是在让我认路。从那棵歪松树起,我要记住要往前走多久,在哪个街口怎么转弯,该用什么当路标,什么东西像路标但最好别信。老板就带我走了一遍,当时还不知道接下来这一宿的路都要由我开。

然后还有车里另外七个人。说真的,我一开始最担心的是车坐不坐得下,我那时候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买卖,值得一次塞进来八个人。

弗兰克.jpg

好兄弟,弗兰克·多伊尔

多亏弗兰克坐我旁边,七人里我只认识他,所以看到他的时候多少松了口气。我们相识有几年,虽然不是同期入伙,但都是干些差不多的活。就替人跑腿或者半夜盯仓库,偶尔也赶走周围喝多了的酒鬼。我开车比他稳,但弗兰克枪法比我好太多,所以要是真碰上什么麻烦,通常也是他从窗户往外开枪,我负责别让我俩撞死在路灯上。

他这人也没啥值得专门介绍吧。个头不高,总拿不值钱的破油混着口水擦抹头发,欠我的钱比我欠他的多点。但我们之间很少谈钱,毕竟总是一起出任务、一起从警察手里溜走,也算过命兄弟了。我记得有次车翻进沟里,我爬出来以后发现他还抱着偷运的酒,所以可以说他不太聪明?

总之,弗兰克是自己人就对了。所以那天我第一个就问他:这车里都是些什么人?他往前扫了一眼,很快重新坐稳屁股问我:你不认识?我说:我要是认识还问你?结果他说他也全不认识,这话让我更不自在了。弗兰克在鬼灵待得比我久,认识的人肯定也比我多。连他都说不认识,那车上坐着的绝不是我们平时会碰见的那拨人。我后续还问他那我们这是要去哪,他说三波特兰。我追加说我知道三波特兰,我是说咱要干啥去。他耸耸肩说可能是挣钱吧,当时这个回答听着还挺合理。我也就没再问。

车里后来安静了很久。八个人挤在一起,本来也没多少活动的地方。我和弗兰克坐在后面,膝盖一直顶着前排。我摸过一次烟盒但最后没抽,毕竟车里的烟味已经够重了。

剩下几人当时一个都叫不上名字,只能靠衣服和长相分辨。最里面坐着个很瘦的人,穿得很体面,大腿上始终放着一只皮箱;他旁边那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打瞌睡,脑袋撞过两次车窗也没怎么醒。还有个人始终盯着外面,我原以为他比我熟悉三波特兰呢,后来发现每次老板转弯,他也跟我一样会回头确认经过了什么地方。

弗兰克他想了半天,悄咪咪对我说其中有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之后又说自己可能记错了。现在回想起来挺有后怕的,我们两个大概是车里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老板的车速比我预想中慢。每到路口都会提前减速,有时候甚至故意往路边靠。途中我们停过一次,有个穿长外套的人从已经关门的杂货铺旁边过来,和老板隔着半开的车窗聊了几句,又递进来一张折好的纸。我问弗兰克那是谁,他不知道;我又问是不是鬼灵的人,他还是不知道。可能那天晚上遇到的人里,我们不知道是谁的比知道的多得多。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见了Night先生这个名字。是老板叫的。

Night.jpg

夜先生?

我已经记不清他当时具体问了什么,大概是前面的路还能不能走。那个一直抱着皮箱的瘦子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告诉他说可以。于是我才知道,原来这能坐老板身边的人叫Night,这可能是他的姓。至于为什么老板和其他人都管他叫先生,谁知道呢,我也学着这么叫就得了。

再后来我没怎么注意车里的人了,主要是在记路。三波特兰的街道看久了会让人头疼,有时候你明明记得某栋楼在左边,再过一个街口却会从右边看见它。我只能记一些不会动的东西,或者至少当时看起来不会动的东西。有几栋钟楼是这样的。

老板后来把车停在一家修车铺后面。地方不大,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亮着灯。卷帘门外边歪着两个没盖好的铁皮垃圾桶,里面都是油纸、烂菜叶之类的东西,苍蝇绕着桶口飞。我心想这就是今晚要去的地方,结果下车以后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两辆车。我没觉得有什么,干大买卖,多两辆车很正常。但其实街上除了我们根本没其他车。

老板把钥匙扔给我,问路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其实我只记住了个大概,不过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对老板说“大概”二字。他让我把车留着火,之后谁上车,就把谁送到他们说的地方。

这话我听着舒服多了。终于有件事是我会干的。

美第奇.jpg

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

卷帘门已经全开了,能看到有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坐在矮桌旁写写画画,穿得特别好,鞋上半点泥巴没有;其他人忙着搬货或擦枪,也没人叫他搭把手,我猜是老板从外面请来的。他倒是报过一次名字,但那一长串音节听着根本不像名字,复杂得我压根没打算记。欧洲人的名字总是这么麻烦。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管账,后来才发现不全是。搬出来的东西都得先过他那张桌子。有些他翻两眼,写几笔,就让人装车;有些连碰都不碰,直接叫人留下。弗兰克当时看中一把枪,非要带走,那四眼儿却不让。倒是旁边一个装着旧票据和几本账册的木匣子,他特意叫人封严了。

我不明白一个外人凭什么替鬼灵挑东西,不过别人好像都知道这回事,也没人跟他争。弗兰克平时连老板的话都敢嘀咕两句,那天却真把枪放了回去。

我经过桌边的时候往纸上瞅了一眼,上面全是数字、人名、货号,还有不少我看不懂的记号。我没兴趣,就回车里等。没过多久,那人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先看了眼车牌,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把车门上几个旧弹孔都看了一遍。之后拉开前门瞧了眼仪表,又让我把后面的行李箱打开。最后又问车登记在谁名下。我说当然不是,鬼灵的,我只负责开。他听完也没说什么,只低头在纸上添了几笔。我那时候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这人管得真他妈宽。

{有何准备}


老板说,干大买卖以前得先把以前攒下来的东西找回来。那些东西散在西边、南边,美国到处都有。

工作坊.jpg

工作坊,取货的地方

说实在的,我没有记住更多的内容,那些地方藏得一个比一个偏,平时连我们这种人都不知道。抱着皮箱的瘦子:Night先生。告诉了我模糊的地址,我原本想问我需要像在三波特兰那样记住周围的地标吗,他告诉我不用,这地方用完以后就不会再来了。嗯,反正鬼灵换据点不是什么稀奇事。

后来车停在了波士顿南区十四街附近。这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顶上悬挂着「Dr. Wondertainment 的奇妙世界 (Dr. Wondertainment's World of Whimsy)」 。从外边看不出什么,里面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Night先生称呼这里为“工作坊”,也就是用于给波士顿客户保存货物的地方。

Night指挥其他人下车去取物资,没对我作指示,所以我只好继续坐在车上给车留着火,把后备箱打开看着他们将一件又一件东西往车上搬。东西倒是不少,最开始搬出来的还都是些我认识的东西:枪、酒、工具和几个沉得要命的木箱。后来搬出来的东西就越来越怪了。多数只听人吹过,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其中有台笨重的印刷机,弗兰克把一支枪塞了进去,机器响了一阵,吐出来一张纸。又当着我的面从纸里把枪拿了出来,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我们进三波特兰的时候一件家伙都没带。

打印机.jpg

那台印刷机

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值得挑的了,连墙边几个落满灰、我以为早就没人要的木箱也抬了出去。Night先生最后一个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人把卷帘门拉下来。

接下来老板又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遍取货单,我看了一眼就头疼:加利福尼亚、费城、克利夫兰,还有几个地方我连在哪边都弄不清,只能让弗兰克给我讲清楚。这回地址倒是写得清楚,可地方分散得要命。我看了一圈,心想真让我挨个开过去,这票买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好在后排戴灰帽的告诉我:那些地方的人也在收拾,他们会把东西各自装箱,再从能走的路送到三波特兰附近,我们只负责最后这一段。这就让我舒服多了,老板为了这一票真舍得下本。灰帽子还让我认准那些旧私酒桶,送来的货大多装在里面,别拿错。

最近那边老有联邦佬晃,我们最好赶在他们之前。

{如何实施}


准备东西没费多少事,真正忙起来是我们重新上车以后。老板给了我几个地址,让我按顺序送人过去。

第一站下去两个人,一个提着工具箱,一个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市政外套。第二站只有老板下车,不知道去哪,还带走了Night先生先前一直抱着的小木盒。

继续开出去没多久,环路中央停着一辆电车,后面又堵了两辆。司机和售票员都站在下面吵,乘客自己推门往外走。再过一个街口,又有一辆横在轨道上,集电杆不知道怎么掉了下来。两个工人站在旁边互相指责,谁也没动手修。后来我们还经过一个警察魔像,它走得很急,手里捏着一张公文,可警笛明明是从它背后的方向传来的。我当时只觉得今天三波特兰够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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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帽子,汤米·鲁索

那天三波特兰哪儿都不太对。更怪的是,没一件事耽误我们。送完后连点根烟的空闲都不给,又重新开回去接人、送人。除了弗兰克和灰帽子,第二趟接的我全不认识。其中有两个明显不是芝加哥来的,说话口音怪得很。灰帽子让我把他们送去城里最大的一家银行,车停后巷,不许熄火。

离银行还有两个街口,我先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靠在路灯下面。我以为他喝醉了,车靠近一瞧,他的手被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东西,两条腿也捆在一起。他看见我们的车以后拼命挣扎,我还特意从另一边绕了过去。后巷也躺着两个银行警卫。一个捂着肚子靠在墙根,另一个趴着没动。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们不是最先到的。也就是说还有更多鬼灵的人,我那时候还跟弗兰克开玩笑,说这帮人要是全跑三波特兰来了,芝加哥还有谁看着?弗兰克说芝加哥还轮不到我操心。灰帽子他们显然也知道,毕竟他们谁都没喊停,下车以后直接从后门进了银行。弗兰克走在最后,我本来想问他里面是谁先动的手,但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于是我就留在车里,看着不远处塞车的乘客们用小刀分食奶酪和香肠。最开始街上还算安静,随后店铺纷纷锁门,有人从电车上下来往家跑,远处隔一会儿就响一次警笛,可没有一辆往我们这里来。甚至透过窗户看到路口另一条街有人在试图撬锁进入居民屋中。大概过了几分钟银行警铃响了,我还紧张了一阵。可过了好一会儿,连辆警车都没出现。我又放松下来,窃喜三波特兰的治安原来这么差。

差不多又过了半分钟,里面突然有人大喊,紧接着就是一阵枪声。我分不清有多少人开火,只知道肯定不止弗兰克一个。这时候我已经想下车了,可老板之前交代过,谁上车,我就把谁送走。所以我只能坐着,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坐在车里等着比冲进去还难受。

我不知道里面又打了多久。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那天去了多少地方,路上碰见多少人,甚至银行外面那条街叫什么,我现在都说不上来。可那扇门打开以后发生的事,我到今天还能一点一点想起来: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熟悉的手,我认得那只金手表。

那人猛地撑住门框,手背满是斑驳的裂痕和血迹,五根手指往下滑了一截,在浅色的门框上留下红黑色印子。随后灰帽子从里面跌出来,他帽子没了,左边脸上全是碎玻璃划出来的细口子和紫红色的瘀伤,左眼破了,胶水一样的东西不断涌出来;他溃疡的耳朵后面缺了一小块肉,血流进领子,每走一步,血都从裤腿中溅出一圈洒在地上。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两个皮包,其中一个拉链没拉严,里面有东西在叮里啷当地响。

弗兰克紧跟着出来。他看上去倒没怎么受伤,只是右臂西装整条被扯下,手被血泡得起皱。他的另一只手拽着一个人的领带把那人拖出来,人头低垂,颈椎绝对断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枪造成的,他肚子都烂了,内脏滑得到处都是。衣服从腰带上方一直裂到肋骨下面,肚子上有个大洞,血已经把衬衫和裤腰黏成了一团,几截肠子从破口挤出来擦在地上,还有块分不清是什么的器官,显然被踩过一脚,挂在皮带扣上。

弗兰克拖他下台阶的时候被绷紧了一下,我看见那东西从洞里又往外滑出一截。那人居然还醒着,口吐血沫。他俩手都捂着肚子,可手指已经不知道能按哪里了,好几根骨头从他右手里冒出,胡乱搂住掌心下又热又滑的东西,半天也塞不回去。

我已经把后车门打开了。

弗兰克把他往里装的时候,一团东西挂在车门框上。我想帮忙,摸上去才发现不是衣服。那东西在我手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吓得我马上松手,弗兰克骂了我一句,把那堆东西整个托起来,一起塞回了后座。

然后老板出来了。我第一眼真以为他快死了,就是个,站着的、粗陋不堪的尸体。

帆布袋.jpg

那个袋子

他那件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右肩一直到裤腿全是一片片的暗红。头发像刚洗过一样贴在额头上,血从发梢往下滴,顺着鼻梁流到嘴角。他左脸从发际线被切下半吊着,翻开的皮肉随着他说话上下轻轻扇动,暴露出里面一层淡黄色的东西。他右手提着一个鼓着的帆布袋,底已经磨破了一角,露出几个包着纸的长方形玩意。老板左边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人,下巴已经没了,半截舌头垂在外面,老板的脚步撞他的胸口,空气就从那个洞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

老板拖着他走到车边。他先把怀里那个人推进后座,然后弯腰进去扶着那人的头。我这才发现老板身上大半的血根本不是他的。那个人刚才一直贴着他,血把老板整个右半身都浸透了。但显然,老板是受伤了的,他额头上还嵌着一块玻璃,后来开车的时候那块玻璃每次经过路灯都会亮一下。可老板看上去完全没打算处理。他把帆布袋扔进来,又转身回银行门口。

紧接着里面又响了两枪。几秒以后,再没人出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门。我不知道他是在等谁,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我们的人。

大概过了三四秒,他转过身,把枪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枪身上的血被抹成长长的一道。直到他坐进车里我才闻到那股味道:血浆、火药、汗液,还有一种很像屠宰场开门以后会飘出来的、热乎乎的腥臭味。我的喉咙仿佛冒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肿块,恐惧和绝望像缩水的裹尸布紧紧缠住我。后座肚子被打烂的那个已经没动静了。

我紧握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波特兰紧急新闻1

…上午9时20分,波特兰市发生一起重大恶性袭击事件。超过10辆汽车被泼上汽油与酒精后点燃并导致连环爆炸,造成多人伤亡,引发当地市民们的严重恐慌。

联邦调查局人员已得知这一恐袭讯息,并接收指令前往波特兰市,计划与当地军警进行调查与人员搜寻工作,目前的袭击相关证据均指向为当地私酒贩卖兼黑手党团体成员所为......

{得到哪些}


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死人也非得带走。

老板上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破清单摊在腿上。血从袖口滴到纸上他也没管,偶尔用手背蹭一下,越蹭越脏,然后虚弱地一项项往下核对内容:珠宝、金条、现金、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可惜那时候没人有心情跟我解释。弗兰克坐在旁边替他逐个确认并重新记录。快到最后的时候,老板顿了一下,问弗兰克是不是一百五十一页整。弗兰克说是,一页没少。

老板这才把纸折起来,叹了口气。二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了我的耳朵,我缩在车座里,听得没有以前真切。我不知道那清单上写了什么,只是觉得,为了一沓纸闹成那个样子,实在有点不值。

他们伸手示意我拐进胡同,说先去之前的汇货点。就是最早把车交给我的那家修车铺。回去的时候,院子已经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刚到三波特兰那会儿,一辆车坐八个人都觉得挤得离谱。重新到院子里时已经停了六辆,后来又进来两辆。有辆车前挡风玻璃全碎了,驾驶座上的人满脸都是细小的血口子;还有辆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后座塞着三个我没见过的人,其中一个一直用手压着脖子。甚至有台车干脆是别人推回来的,轮胎不知道去了哪里。

回来的人比我送出去的多,比如从拍卖行和私人仓库方向开回来,还有些到底去哪儿干了什么我从头到尾也不知道。以前拿来运私酒的大桶被撬开,我和弗兰克把银行里带出来的死人往里面塞。有的都已经快硬了,两条胳膊怎么摆都碍事,折腾了半天才把他塞进去。

院子里的货慢慢堆了起来。我当时嘴唇发干,特别需要抽一支烟。

最显眼的是钱,那些一袋袋一眼就知道值钱的东西。这些反而没人太在意,装箱的装箱,称重的称重,随手就在地上放着,老板把银行的帆布袋递给四眼儿检查。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破得像旧电话簿的黑皮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这本破东西被单独摆在最前面处理,没人看旁边的珠宝。

笔记.jpg

耽误事的破纸

Night先生摆弄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把乱七八糟的钥匙。铜的、铁的、银的,全都检查好之后,没咋挂彩的几人也靠仓库里的应急物品差不多止住了血,至于更严重的那些就只能听天由命。车还在继续往院子里进。每回来一辆就有人卸东西、换人。伤得厉害的留下,能走的又被塞进别的车。有几个人刚从一辆车下来,连烟都没抽完就上了另一辆。有些小伙子没能准时回来,有些人要绕路,有些地方比预计的难办,也可能碰上警察。

究竟等了多久记不得了。老板已经开始看表了。差不多也就是那时候,三波特兰重新有了声音:修车铺外面不远就是环路,抛锚不知道多久的电车慢慢往前动了,后面几辆跟着挪。几个原本坐在路边骂街的乘客重新爬上车,司机也回去了。不到几分钟,先前堵成一团的轨道就空出了一截。我当时还挺高兴,心想至少不用绕路。

接着是警笛:虽说之前警笛也一直在响,但这边几声那边几声,隔着两三条街都能听见。这回不一样,东南西北的声音全在往一个方向去,像收到了正确的指令。然后修车铺里的电话响了:灰帽子过去接起来,刚开始还一脸不耐烦,听了没几秒就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通话。紧接着有人从里屋跑出来,向外大喊“丢的车还没回来”?

气氛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前面大家虽然都在忙,但至少有骂声也有笑声,现在没人讲话。我甚至看见电车经过院门时,有个乘客突然贴到玻璃上,伸手指我们的车,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回头。原本站在门口抽烟的店主看见我们的车牌,转身就进屋,没多久那家店里的电话就开始响。远处有人吹哨,另一头用哨声吹回来。门口抽烟的弗兰克从外面跑进来,说东边的街口已经开始拦车了。老板反复看表,又看看院门,最后只说了句“不等了”。

刚才还在清点的东西立刻重新装车。后座实在没法用了,血太多,地方也不够,所以换来辆更大的。能看到的一切全往里塞,装着死人的私酒桶也被抬了上去。这东西本不该带的,但谁反应得过来?我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外面最后一辆电车正好从修车铺门前开过去。我把手搭上方向盘,那一刻我反而特别怀念它们刚才全堵在路上的样子。

老板坐到旁边,用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往前指了一下,命令我朝我们来的松树开。

{如何运走}


我看到众多警察魔像更换了独轮形态,脑袋上尖锐的警铃声响彻整条街。旁边老板又逼我把油门踩死往树上撞,他死盯着我,手还按在我肩膀上,搞的全是血。

真要命。可当时我的手像是黏在方向盘上,或许是被吓过劲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足油撞了上去。它顾不上颠簸和行人,熟悉的路标掠过车窗,很快我们来时的那棵松树就出现在前方。

车头碰上树干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把脸偏到一边,肩膀也缩起来等着挨那一下。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玻璃碎掉,没有方向盘顶进胸口,甚至没有撞击声。眼前一下子全黑了,紧接着又亮起来,我的胃像是被谁从肚子里往下一拽。

那一瞬间很短,但我印象深刻。我在挡风玻璃这边看见几截松树树冠在我们下面,整辆车已经悬在半空,再往下才是路,从两米多高结结实实砸在柏油路上。

珠宝.jpg

丢了很多

前轮砸上路面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炸了,方向盘猛地从我手里挣出去,车里所有人都被甩了起来。我胸口撞在方向盘上,后排有人一头磕在车顶。后备厢的门也不知道怎么弹开了,几个箱子整个飞出去,一个木箱摔得粉碎,里面的东西撒了半条街。

我还没弄清楚我们到了哪,后面突然响起一片警笛。但不是我几秒前听到的那种远远追过来的动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时看到的东西。我们身后是一棵松树,再后面整条路都是警车。其中两辆完全横过来,像是本来准备堵路;路边还有人搬着什么东西,另外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我后来才知道那些大概是路障。

我们从树里掉出来的时候,他们显然和我一样愣住了。有个戴八角军帽的人站在路边,手还举着,指挥别人搬东西。双方大概互相看了两三秒,那人突然指着我们大喊,原本停着的警车一辆接一辆发动起来。

老板拍了我一下,这次不用他说,我已经踩紧油门了。

我的车摔得不轻。方向盘一直往右偏,发动机里的金属咯吱咯吱地响。但只要它还能跑,我就不敢松懈。先前那些魔像追不上汽车,我甚至还因此觉得老板他们紧张过头,现在后面是真的汽车,而且越聚越多。

一轮子弹从后窗射过来,车厢里顿时全是火药味。有颗弹壳碰到我后脑勺,我还以为自己中枪了。再往后又是一发子弹穿进来,把前挡风玻璃右上角打出一片白花。我赶紧低头,弗兰克从后面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叫我只管看路。他顺手向后扔出去从包里掏出的一沓纸,纸在空中吐出很多金属罐子滚在街上,冒出一缕缕完全不消散的黑烟,这显著拖慢了他们。

刚才那一下把后备厢也摔坏了,盖子怎么也合不上。每转一次急弯,里面就有东西滑出去。有个皮箱滚到路中央自己弹开,满街飞的都是纸。还有装珠宝的小木盒,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它在地上摔开,各种珠宝闪了一下,紧跟在后面的警车根本来不及躲,直接从上面碾了过去。还有尊不知道什么金属像,落地以后弹了两下,正好钻进一辆警车底下。那车猛打转向撞上路沿,后面的车也跟着撞了上去。

老板笑了一声,也没去管丢了多少钱。这真挺怪的,因为以前给鬼灵运酒,少一箱都有人追着问是谁弄丢的。可那天晚上真是白花花撒出去几百几千块,甚至值多少钱我都不敢猜的东西就这么一路散落在我们身后,老板却连头都没回。

直到那个与众不同的箱子开始往外滑,装的是之前他们一直核对的纸。老板脸色一下变了,他扑过去抓住箱子边缘,旁边的人也赶紧帮忙。那东西差一点整个翻出去,老板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后面,最后才把它拖回来。

我们在公路上跑了不知道多久,后面刚开始有四五辆车,不知道是被甩掉了还是去了别的路,然后只剩下两辆。老板不停让我拐弯,他手里的地图早被血浸透了,折一下就烂一块,最后索性揉成一团扔在脚边。我怀疑他压根不知道该往哪跑。

等到后面彻底看不见灯了,我才敢喘口气。我们在一处铁路桥下面停了不到一分钟,因为老板在不远处看到我们的车——至少看起来是——车停在桥墩旁边,门开着,灯也亮着,发动机却已经熄火。老板让我慢慢靠过去的时候,车里所有还能拿枪的人都把枪拿了起来。

弗兰克先认出了车牌,这是从另一个出口撤出来的车队之一,而且车上没人,也没有弹孔,甚至连打斗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钥匙还插在车门上,后备厢里的东西也大半都在。

老板来来回回看了很久,要我们把能装的都装过来,然后坏掉的箱子腾到那辆车上,占地方又不值钱的东西也扔。我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他们把东西从一辆车搬到另一辆车。有人从那辆空车里拿出一张小纸片给老板看,他看完就把纸揉了扔在地上。

查理.jpg

矮个儿,查理·布伦南

我后来趁他们不注意捡起来看过一眼。上面只有几个数字,结尾是我没见过的印章,以及像是货号的东西。东西还没搬完,铁路另一边又亮起了车灯。原本在河边撒尿的一个矮个儿看见后立刻向我们挥手,所有人赶忙往车上跑,最后的人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好,我就已经开出去了。

我们又换了几次路。天色已经开始发白,老板才让我停在一家加油站旁边。他下车打电话,我和弗兰克守着车。

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依稀听到说芝加哥那里聚集了大量警察,仓库被查。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拨通了几个电话,对面一直是忙音,无人接听,他就骂了几句,接着打电话,结果要么没有回应,要么完全无法接通。

好不容易有人接听了电话,那头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电话那边报告称联邦政府的人攻入了据点,成员正在与他们交火,平常替我们收货的人从下午开始就找不到,酒吧也被烧了,没过多久通讯断掉,只剩忙音。

老板看了一眼表,叫弗兰克给Night先生打电话询问情况,他自己则开始在鼓捣着什么。过了很短的一会,弗兰克就沉重地报告说:没打通Night先生的电话专线。车厢内气氛沉默了一阵,加油站的人已经不耐烦地看了我们好几次。老板最后挂掉电话,出去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然后他重新坐回副驾驶,那只受伤的手已经重新包过,纱布还是透着红。我习惯性地准备往北开,老板上车以后却让我往另一边走。我说我们应该不用躲警察了吧,还绕路吗?

老板把那张泡烂的地图重新摊在腿上,看了又看,递到前面。他在地图最南边点了一下,我借着车里的余光看清了那个地方,是南佛罗里达

{账怎么算}


去佛罗里达那一路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真正重新记得事情是车停进一间极小的库房以后。

看库房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古巴小孩,光着上身坐在一只汽油桶上,裤子大得不像他的,腰间用麻绳扎着,脚上没穿鞋,一边抽烟,一边拿小刀削一只青色的水果。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连屁股都没挪,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瞧了老板一眼。

我起初还奇怪这么大的仓库怎么让个孩子看,转念一想,他烟都抽上了,在意这个干什么?帮家里卖烟、跑腿、喝酒也没人真管,反正大家都这样。我在芝加哥也没好到哪去,不过第一次看见十三四岁的孩子把烟灰弹进汽油桶,我还是离他远了一点。

库房里面相对而言比外面凉快。但佛罗里达的热还是跟芝加哥不一样,芝加哥最热的时候也热,可太阳落下去总还有个盼头。这里连地面都是热的,汗流下来以后一直黏在背上。屋里蚊子特别多,连血和汽油味都不怕,老板手上包扎伤口的纱布很快停了两三只,拍死之后纱布上又多了几个黑点。

看库房的小孩把我们带进屋子深处以后放下了卷帘门,他先帮我们把车在不影响驾驶的前提下尽量修了修,烧掉车牌和沾血的座位,拆掉明显有弹孔的挡泥板和碎玻璃。忙完这些,他又从里面把门拉起来。门升到一半,一股味道先钻了进来:潮气、油脂、海鲜,还有不知道哪家厨房正在炸东西的味道。等门完全升起来,外面已经换成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街。

我回头看了看,还是那间库房;再往外看,南佛罗里达没了。

早上我已经见过一棵能把汽车吞进去的松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种事吃惊,可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古巴小孩我们到底在哪。他说了一个名字,口音很重,讲很多次才听清:

我第一次离开美国,就是从那扇卷帘门底下走出去。门外叫小哈瓦那,这儿房子大多不高,墙的色调鲜艳,白的、黄的、浅蓝的都有,但墙脚泡在脏水里,再鲜艳也显得古旧。街边很多人直接把家里窗台当摊子,木板往外一支就当店铺卖面包和咖啡,水果上围满苍蝇,摊主也懒得管;小孩们赤脚沿街跑来跑去,男人们坐在门口抽烟打牌,女人们扒豆子,狗趴在阴影里吐舌头。货架上摆满了参差不齐的烟卷,价钱便宜得让我怀疑里面掺了树叶,老板买过一把,抽了不到半支就扔了。水果也便宜,店家把紫色的果肉切开,撒盐卖给路人。

哈瓦那.jpg

海面真美

我们落脚的地方离街口不远。前面看着像一家卖咖啡、糖和罐头的批发铺,后面仓房比门面大得多,里面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我都见过。伤员躺在麻袋和木箱上,脱下来的衣服堆在旁边,走廊不断有人打电话,门卫守着从别处运来的箱子,谁靠近都要问。我们带回来的酒桶也在那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几只桶原来是给我们装酒用的,不过早些时候装了点别的,一路颠下来,桶缝已经渗出颜色发暗的液体,混着原先的酒味,甜得发腥,桶箍上围了一圈擦腿的苍蝇。

旁边还有没用过的酒桶,弗兰克从堆尸体的酒桶里接了杯给我,他显然是要捉弄我。那天晚上第一次有人笑,笑我嫌脏,说那桶里装过死人又如何,这东西就是这么用的。我后来还是喝了一点,辣的我嘴发麻,也可能是我嘴里血没干。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货陆陆续续搬进来,大家心情都好了不少,算的账目多到我觉得以后不替鬼灵开车也没什么关系,弗兰克说等事情过去以后可以买辆自己的车,我还认真想过买什么牌子。老板坐在一张桌边重新包扎手。他脸色还是不好,不过总算不像逃出来时那样。只要老板没死,东西也到了,我们当然算赢。

销赃的电话很快打了出去。

最初我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多数号码没人接,可能是跨国信号不好。接了的,听完货从哪里来以后很快挂掉。至于愿意谈的,报出来的数让旁边的人当场骂了起来。老板亲自接过几次电话,电话那头再三确认什么珀西瓦尔什么的人Percival Atherolis Darke知不知道我们在卖,但我们哪认识这号人。还有提到“Sharpers”这个词,我有印象,刚到三波特兰时有人用这个词称呼四眼儿,而且语气不好。

仓房里刚刚才有的笑声又没了。也是在这时候有人在重新检查那箱文件,纸摊了满桌一页一页数。数完以后又数了一遍。一百五十一页数量是对的,但那人絮絮叨叨念着缺页,整箱文件从里到外翻遍了。我当时还觉得他脑子有病,一百五十一页的东西,少没少一页有什么区别?等他确信少一页后仓房里安静了很久,我想起银行里那些已经被绑好的人,想起我们进去以前就死掉的警卫,那天很多事情似乎都比我们预料的快了一点。

还容不得我理解,屋里电话铃就响了。老板几乎立刻就过去接,他听见对面的声音以后,整个人明显绷紧:是失联一晚上的Night先生。接着老板就开始骂,什么消失了一整天,什么芝加哥已经乱成什么样,什么我们一路死了多少人。

但Night先生也没挂断,等老板骂完就接着讲话,电话结束前,老板扯着嗓子对电话那头大喊了一句“Sharpers”,像使出了全身最后的劲一样把话筒摔回去,整个电话都从桌边挪了一下。老板倒是经常这样发火。

门卫进来说有客人,我看到门口一双亮皮鞋晃进来,认出那是四眼儿。他身上衣物还是很整齐,我心里一下火就上来了,这一屋子人的裤腿全是泥,衣服上是血,老板手上的纱布都发黄了。弗兰克耳朵旁边被玻璃划开了一条口子,我自己身上则什么味都有,他却像刚他妈从饭店出来。

四眼儿进来以后先看了一圈找箱子,然后叫人把桌子清理出来,一样样把战利品往上递去审查。钻石珍珠什么的他了一眼就放回去,旁边的人告诉他那东西至少值几十万,他贱兮兮地笑着问:那几十万是谁出的?我没太懂。他又拿起名单翻了翻,一连翻到结尾第151页,然后放到一旁,边整理边慢悠悠讲。他说鬼灵的确抢到了世界上最贵的一批东西,问题是,世界上真正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买得起、有胆量买,而且买完以后还有办法让联邦第二天找不到门的人能有多少?而为数不多的这些人中,大部分都跟Marshall、Carter还有Dark做生意。

老板已经不耐烦,咽咽口水,问他究竟想说什么。四眼儿说反倒是这些东西太值钱,值钱到芝加哥鬼灵根本没资格售卖。我到那时候才第一次知道,东西值多少钱和东西能卖多少钱原来不是一码事。他最后给出的价钱我忘了,只记得低到好笑。随后他又拿出了一份协议书,寥寥写了几笔。老板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就撕了,四眼儿只是把自己的那份重新收好。想想也知道那当然不是唯一一份。

如果那天进门的是警察,老板大概早就拔枪了。如果是别的帮派,他也自有办法。可那天晚上摆在他面前的只是几张纸。再往后的谈话我已经听不懂了,我只知道我们死了很多人,车最终也会交给四眼儿,芝加哥回不去了,Night先生不知道去了哪,而我们好不容易从三波特兰抢出来的东西现在全堆在这间仓房里。

我看着角落里的酒桶,突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替鬼灵运酒,那时候少一瓶老板都能骂半天。现在一仓库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他盯着那些珠宝看了很久。什么时候离开那间屋子的,已经记不清了。












来自RAISA的通知

下述文件来自于联邦调查局特异事故处(UIU),文件主要记录为发生于1933年三波特兰市的特大抢劫案件。因文件主要为联邦调查局视角,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细节缺失或与真实事件相出入状况发生。

三波特兰市大劫案的相关联信息均已公开,如想进一步确认案件细节与真实性,请结合前文进行阅读。

如仅查阅联邦特殊事故处文件,则请继续向下浏览查阅。亦可单击此处,仅查阅由犯罪组织芝加哥鬼灵(GOI-001)提供的报告内容。



Vigiles 长官,

近期,静默特工观察到异常犯罪组织「芝加哥鬼灵」的活跃迹象。我们追踪他们的活动轨迹均位于三波特兰市枢纽及其周边地区。根据特工的观察,该组织据点内进行了大批次的枪械及超常工具/武器制造及分发活动,推测其首领Richard D. Chappell正在预备制造一场针对三波特兰的犯罪活动。

我在此申请联邦调查局提高戒备等级,并与三波特兰市长进行警卫防务工作的合作协商,以更为有效应对芝加哥鬼灵的犯罪活动威胁。

Scipka 探员
1932 年 6 月 20日

Scipka 探员,

联邦总部已收到你的申请并获悉情况。我们已经向三波特兰地区派遣探员及特工。你们的临时任务指挥所将位于帕尔默家园(Palmer House) 144 号房。在那里你们将找到一份包裹,其中包括先前我们对该组织相关活动据点、事件、关注人员名单,及联络我们的方式。

祝你顺利。

Vigiles In Noctum
1932 年 6 月 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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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调查局特殊事故处档案 1933-001:「三波特兰大劫案」

摘要:与异常犯罪组织「芝加哥鬼灵」相关联的一系列犯罪事件。

事件发生地点均集中于枢纽地点三波特兰之中,在此类事件中,分为多支十余人小组的芝加哥鬼灵成员策划并袭击了三波特兰境内超过10处地点。包括但不限于三波特兰大银行、博物馆、拍卖行,及若干居民住宅,掠夺不菲价值财产。多位目击证人称,三名具有芝加哥鬼灵成员特征的嫌犯几乎同时分别前往当地市政交换局2、电车站及一间保安亭。

值得注意的是,在犯罪事件实施后,即有匿名举报发送给联邦调查局,报告者代号为「Mr. Night」,推测为该犯罪组织成员。联邦调查局根据举报内容与获取信息制定了详细围捕行动计划,并成功捕获该犯罪组织人员若干。

下述文件将以时间顺序展示该系列事件相关信息内容。



1933年2月17日布莱恩法(Blaine Act)通过,禁酒令进入废置的倒计时阶段。此时,潜伏于芝加哥鬼灵内部的探员向线人发来报告称:受禁酒令即将废止的预期影响,鬼灵依赖私酒所得的利润已出现明显下滑。该组织近期似正在筹备一次规模异常的犯罪行动,实施地点很可能为三波特兰。

附件 1933-002:非法运输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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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进行运输的已标记的人员

在联邦调查局探员及特工入驻三波特兰市后,外沿潜伏特工报告称:于近期观察到多个芝加哥鬼灵重要据点内进行了大规模聚集人员聚集,随后该组织人员乘坐不同载具运输大量致命性武器及破坏工具进入三波特兰市。

三波特兰市内部潜伏特工同步报告称:于三波特兰多个入口处发现芝加哥鬼灵人员进入,并移动至该组织于市内占据的据点,观察到对武器与工具的装卸工作,确认存在使用超自然科技的痕迹。其中,一套由奇术驱动的信号干扰器被装在皮箱中遗留在银行附近,作用原理尚不明朗。

尽管大银行照常运行,但在后巷发现数具联邦调查局警员的尸体,现场已击毙多名正在后巷对联邦调查局成员施加私刑的芝加哥鬼灵成员。尸体随身物品中回收到某账本的第152页,其中包含大量假名、术士、收藏家和知名中间人,结合其行动记录推测,该探员遇害前已成功从银行档案中取出该页。上述情况已向三波特兰市警方转交,要求加强近期内的城市警务戒备工作,并同步增加联邦人员入驻数量。

三波特兰市方面,除资产损失和多名本地人伤亡外,市长称当地曾有八座钟楼可通往三波特兰市之外,但装有开启门径的多把钥匙的木盒已失踪,这将对三波特兰市的商业通路产生严重后果。


附件 1933-003

探员报告称:缅因州波特兰、俄勒冈州波特兰、芝加哥等地区发现芝加哥鬼灵成员活动迹象,目的不明。

现依据指令部署保持观察,并进行定期报告。



该记录发送后不久,芝加哥鬼灵成员于缅因州波特兰、俄勒冈州波特兰、芝加哥等地区引起混乱与骚动,造成当地正常秩序严重破坏,这一行径触发了联邦调查局的一号指令,随后大批量联邦特工及当地军警被调动前往骚动地点进行镇压活动。事后调查显示,上述三地事件的实际收益及行动目标均极有限,其主要目的很可能为诱导联邦警力离开三波特兰周边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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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情况通报-001号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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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重大恶性恐怖袭击事件发生,请接收指令的最近联邦人员立即前往事件发生地点进行处理。



于此同时,三波特兰市警卫系统接收到大量警情消息,事后统计认为除险情信息外均属实,但三波特兰市当地市政通讯/交换系统遭受入侵干扰,导致尽管报警内容无误,但警务收到的地址和线路标签遭错配,电车交通也一度陷入瘫痪。军警试图调动警察魔像前往现场进行勘探解决,却意外发现魔像接收到了错误的伪造警务调令,导致警方一度失去对魔像的控制,致使无法及时对交通系统进行维护。一具人类警官尸体在某保安亭被发现,事后对该事件缘由的调查均指向犯罪组织芝加哥鬼灵所为。

市政恢复调度后,警方很快发现少数拥有机动车特许的车辆异常集中活动,此前,三波特兰市除特权阶级外全市严禁使用私家车,因此异常很快引起关注。

三波特兰市警务系统抄录件

市政通讯系统:异常,线路运转正常,但报案来源、地址及路由标签出现大规模错配

轨道交通:瘫痪,电车交通已因安全问题停运

险情监测:过载,短时间内共接到报案1920起,均为二级险情,初步判断为伪造信息

警卫魔像:行动中,已确认部分单位执行来源不明的调令

此次三波特兰市政通讯/交换系统、轨道系统、警卫系统的混乱状态持续约十余分钟,致使当地警卫未能及时与联邦人员取得联络;随后备用线路逐步恢复,但部分错误路由和交通堵塞持续近一小时。大银行在被芝加哥鬼灵成员封闭后不久,一名自称系银行工作人员成功在信号受干扰时报警,其电话中在接通不久后传出枪响,随后挂断。

事后证明,报案人员并非银行工作人员。

在随后的备用调度接管中,堵塞线路依次恢复。所幸联邦人员得到内应人员「Mr. Night」的秘密报警信息,及时得知了鬼灵袭击三波特兰银行的企图。调查局随即派遣执法人员前往现场与之交战,警力开始统一调度至确认地点。银行现场发现拖拽血迹及重伤鬼灵成员遗留组织,值得注意的是,另有一名已确认属于芝加哥鬼灵的死者仅见单一近距离头部枪伤,衣着及随身物品未见明显交火痕迹,尸体位置亦与主要枪战区域存在距离。调查人员认为其死亡方式与现场其他伤亡人员明显不同。

三波特兰银行遭受了鬼灵袭击,他们一共有七个人,携带致命性武器与工具,目前位于核心库房处。如果你们现在赶来,还来得及拦住他们。

Mr.Night3

在混战中,执法人员成功毙伤犯罪人员多人,但因对方所持超常工具的使用,未能阻止对方突围。此时「Mr. Night」再度向警方发送秘密信息,称芝加哥鬼灵计划从三波特兰出口撤出,并前往其外部据点。在将此信息传递至联邦总部后,联邦总部作出指示,即刻展开对于芝加哥鬼灵外部据点的突袭行动,并建立对三波特兰出口的拦截工事,以求最大限度阻止犯罪组织人员的逃离行径。作为交换,联邦调查局需为「Mr. Night」保留部分即将被清剿的赃物,并提供了一份清单

封锁组尚未完成路障部署时,一辆疑似芝加哥鬼灵车辆于目标松树前方约2.5米高度突然出现,并自由坠落至道路中央。车辆着地后发生明显悬架及前轴损伤,但仍保持行驶能力。这让提前拦截的计划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现场人员未能短时间确认其来源,随后由警长识别为目标车辆,原定封锁行动即时转为高速追捕。

附件 1933-004:酒吧突袭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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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pell存放其私人收藏的“黑金库”,现由联邦政府接管

在得知芝加哥鬼灵的企图后,联邦调查局立刻作出部署,启用所有潜伏特工,并在当地军警及合作组织“SCP基金会”的援助下全面进攻该组织外部已确认据点及地下酒吧等设施。

行动最终以胜利告终,联邦政府人员攻入了鬼灵位于芝加哥的总据点,逮捕或毙伤犯罪黑帮人员若干。同时,驻守于三波特兰门径入口处的执法人员也成功拦截试图逃离的抢劫人员车辆。

据统计,在本次行动中,参与抢劫案的百分之八十人员被逮捕,但该组织首领Richard D. Chappell侥幸逃脱。该人员相关信息内容已经由联邦调查局向全美各州警察机构移交,并提交最高逮捕令,目前尚未知晓该人员及其掠夺资产下落,根据最后其乘坐车辆最后路径推测,其已进入枢纽地点「小哈瓦那」4

在沿车辆路径的搜寻过程中,联邦调查局于当地某跨河桥底发现由芝加哥鬼灵成员所遗弃的车辆,车底遭受严重撞击,从车辆及沿线上寻获大量被芝加哥鬼灵所抢夺的不记名证券、贵金属、珠宝等贵重物品,以及印有武器的大量纸张,但未发现其人员痕迹。

联邦调查局多辆警车底盘嵌有金属赃物,底盘沾有名为”MC&D有限公司“的商单,经还原,其内容为一商业协议,大致内容为:”MC&D有限公司“将为芝加哥鬼灵提供所需一切资金和军火援助,在劫案行动结束后,若芝加哥鬼灵无法维持上述担保资产的完整运营,”MC&D有限公司“有权提前执行条款抵押清偿。这解释了鬼灵在案发前获得异常规模融资,并以渠道、车辆、仓储或技术资产作担保。

目前上述寻获赃物已经由联邦调查局进行留档记录,将作为「三波特兰大劫案」关键物证于法院上对芝加哥鬼灵及其附属帮派犯罪人员提请刑事诉讼。

联邦调查局记录

当前状态:经由对赃物的审查与核实,联邦法院最终确认芝加哥鬼灵于三波特兰的抢劫案及波特兰市恐袭案均属实,嫌疑人员均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法院已批准对从属鬼灵的犯罪人员及其余在逃人员进行逮捕。

罪行:国家安全与恐怖主义‌罪(恐怖主义阴谋、攻击联邦设施)、‌枪支与武器犯罪‌(非法持有机枪/破坏性装置)、财产犯罪(盗窃、汽车盗窃、欺诈、纵火、破坏财产)、‌暴力犯罪等多项罪名

判决:多名组织核心成员被判处死刑;参与恐袭及大劫案成员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犯罪情节相对较轻者被判处多年有期徒刑。

在判决生效后,联邦调查局又进行了多年对鬼灵残部的调查与追捕行动,自联邦特异事故部门(UIU)正式成立后,事务全权交由该部门负责。在与联邦情报共享下,合作组织SCP基金会于1933年将芝加哥鬼灵头目Richard Chappell抓捕归案。最终于1938年,UIU联合SCP基金会共同宣布超常犯罪组织“芝加哥鬼灵”已被彻底取缔,至此,联邦调查局特殊事故处档案 1933-001号「三波特兰大劫案」正式归档结案。

UIU 档案 1933-002:芝加哥鬼灵 (The Chicago Spirit)

目前状态:截至1938年,目前已正式认为芝加哥鬼灵不复存在





















纽约.jpg

1933年12月5日

美国,纽约州


清晨的车站比往常吵闹许多。

十二月的风沿着站台灌进来,刮起地上的纸屑,又让蒸汽被吹得四散开来。列车刚刚靠站,车门打开,人群顺着月台涌入。提着公文包的职员夹在人群里赶路,搬运工推着行李车从他们中间穿过。一名女人停下来整理被风吹歪的帽子,旁边的男人催她快些。站外的汽车按着喇叭,马车从湿漉漉的街面驶过,轮子碾开层层泥水。

大捆报纸被从货车后厢扔到站台上,麻绳落地时散开,最上面那张露出几个粗黑大字。风立刻把边角掀起来,一名报童抬脚踩住,弯腰抱起一摞。

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情,讲述它的报纸便是在此时送到的。报童抓起一沓夹在胳膊下面,另外几份卷起来攥在手里,钻进人群高举右臂用力挥舞。他扯开嗓子:“号外!号外!禁酒令结束了!”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抢过报纸,刚看清头版便吹了声口哨,旁边立刻有人凑过去确认。几秒以后,笑声和口哨声贯穿大厅。刚下火车的男人把行李往妻子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车站外跑。

报童显然也很喜欢今天。他抱着越来越薄的一摞报纸,逢人便说:“先生,来份报吧!禁酒令结束了——也请我喝一杯吧!”

这句话逗得周围的人大笑。一名刚从站台出来的男人也被报童拦住了。男人停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报童接住钱,将报纸塞给他,又立刻钻进了后面的人群。

头版上几个占去大半张纸的黑字就在眼前。男人接过报纸,嘴唇似乎抿了抿。影响一代人的禁酒令结束了。酒精又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回商店、饭馆和车站旁的酒吧里。那些过去值得杀人、坐牢,让人发财,甚至把一整座城市搅得天翻地覆的东西,从今天起,大概就不那么值钱了。

报纸被他对折了一次,折痕正好从背面一篇不起眼的小报道中间压过去。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高声问同伴今晚去哪儿喝酒。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也汇进了出站的人流。

十几分钟以后,第一批报纸已经彻底被逐张带出了车站。它们被折起来塞进口袋,被摊在公交车后座,也有几张被踩在了地上。人们读讨论纽约今晚有哪些酒吧即将通宵营业,很少有人把报纸翻过来,看过标题就扔掉了。毕竟,有什么比禁酒令结束更让人兴奋?

被折进里面的那一面,靠近下角的位置,挤在股票行情、寻人启事和一则拳击比赛的广告之间,有篇占不到半栏宽的小报道:《芝加哥犯罪组织遭联邦政府重创》。报道说,那个被称作“芝加哥鬼灵”的犯罪集团已经基本瓦解。包括Richard D. Chappell在内的多名核心成员仍在逃,联邦政府正在扩大搜捕范围。报道最后引用了胡佛近日一次讲话中的一句话:

“即使是你们当中最年轻、最强大的,也终将倒在联邦的剑下。”

几张报纸从长椅上滑落。来往的人鞋底带来的泥水很快洇进纸里,“芝加哥鬼灵”几个字只剩下一半还能辨认。不远处,另一名报童还在高喊:“号外——禁酒令结束了!”

车站里又响起一阵欢呼。

Footnotes
  1. 1.[RAISA 通知] 节选其当时电台新闻抄录稿
  2. 2.[RAISA 通知] 在1933年,三波特兰使用电话交换网络进行调度,诸如警察局、消防站、电车调度室等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均经由此处输出通话内容
  3. 3.[RAISA 通知] Mr.Night报警信息的文字转录件
  4. 4.[RAISA 通知] 在原始文本中,此地点描述为南佛罗里达,在1935年美国发现该枢纽后,修订为该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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