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重丰腴的Buck Mulligan从楼梯口走上来,端着一碗泡沫,碗上交叉搁着一面镜子和一把剃刀。一件黄色睡袍,未束腰带,在熹微的晨光中拖曳在他身后。他背朝塔顶的宝座,在他的牧歌宫廷前深深躬身。碗在空中颤动,他鞠了一躬;先朝向酸涩的海湾,再朝向迷人的土地,最后朝向碧霭缭绕的群山。他做完,猛地地挺直腰板,凝视着灰白色高塔那幽暗的门槛深处。
Buck轻快地脚跟一转,扬声喊道:
——那就起来!来呀来呀!瞥见Stephen Daedulus,他猛俯下身,晨袍的燕尾拖过粗砺的地面,旋即挺起身来,摘下他那顶星辉缭绕的冠冕。Daedulus沉重而沉重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宽松弯曲的雄辩者。
他开始吟唱:
——向诸位引见,啊,堂皇的朝堂,来自爱尔兰的万分审慎的使节。且慢!务必耐心!他当得起我们至高的敬意。Stephen闷闷不乐地凝视着,揉去眼中的睡意。
——嘟噜噜噜噜 哒哒哒哒 哒 哒!听听,这是为你奏响的号角,Stephen!
Stephen从黎明前的门槛走出来,阴沉地绕过他,走向那凹凸不平的矮墙。
——花草与无云的天空,宛如沉睡者醒来却仍在梦中的神态,或看起来像是在做梦。——啊!你真是巧舌如簧!爱尔兰的翠绿瑰宝就蕴藏在你心中!我们英国人关在楼房里,可没这个心思。想来你们是富于抒情的一类,乐得享受那苍翠不驯的大地。
Buck Mulligan兴奋难抑,轻捷地跃到Stephen跟前,浅金色的发丝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转过身,用亮晃晃的剃刀刺向海湾的方向。
——可是土地!只有我们才懂得欣赏它的真正美丽,你和我。Haines!那个笨手笨脚的英国人!他对这片土地根本无动于衷。跟我不一样,你明白的。我骨子里还有那么一小块爱尔兰活着呢!不过这样也好,对吧,Kinch?就像锡耶纳被阿拉卡达夺去一样。爱尔兰,也是如此这般,Buck说着,欢快地吟唱起来:
——耐心忍受
以遮掩恐怖的威胁
承担起白人的重负——正如通过数学可以证明,Gonzalo按法理并无过错,Stephen阴沉地说,一边扯着他磨得露线的睡衣袖子。
Buck丁零当啷地爆发出阵阵欢笑,闪闪发亮的笑声回应着他的话。——Kinch!你真有绅士的风度!如果我们能把你从这片土地上带走,我们就能把你塑造成一个合格的英国诗人!
——恨不得你,连同所有其他英国人,统统从整个爱尔兰滚出去。
——没人能那样被从自己母亲身边夺走。见鬼,Kinch!那可是你自己的母亲。
Buck转身开始喋喋不休地给左脸颊涂上肥皂沫,一双灰色的大海般的眼睛迎向Stephen。
她去世后,一个梦魇找上了他。他的母亲,默然吊在他的床头。枯槁的身躯绷得僵直。颈上绕着未拉紧的绳索。松弛的套。绞索的套。空洞的呼吸,湿漉漉地浸着福尔马林与遗训。涌出的肠子急急迎来。他面前横亘着母国之湾。一团团刺鼻的烟雾从颠簸的船只中升起。临终的床榻浸染着咳出的血,血从发霉抽搐的肺里喷涌而出。高悬在上的女族长幻象。
——有了这个,母亲的血,就是缢王的。
Buck将剃刀搁在滴着血的石头上。
——不,Stephen说,那只是死亡,仅此而已。
——啧!再没什么比爱尔兰人的哀怨更可悲的了。你瞧,这倒是一门英国艺术。
Buck懒洋洋地挥着剃刀,指挥着穿透玄武岩云层的银色光线交响乐。
——收起你那副模样。我犯不上,你也压根儿不配。来吧!妓院的队列可不等人,不等畜生,也不等Haines!
Buck消失在楼梯下。
淤泥干涸的海湾在Stephen脚下铺展,凄惨的利菲河之血流淌过疲惫的国王之躯。地平线上高悬着联合王国国旗,那套索本身正勒紧在利菲河的尸颈上。骨山的手指蜷曲着伸向霍斯堡及其周遭。国王的掌控在收紧。Stephen摇了摇头,打了个寒颤,可寒意却渗得更深了。缢王统驭着一切。
Ash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书,放到桌上,滑开。他草草记完最后几行笔记,搁下笔,瘫倒在椅子里,视线几乎与桌面齐平。《尤利西斯》是本新玩意儿。倒不是说装订师应付不来,但多少有些棘手。
图书馆起初并没有察觉到它,没有马上察觉到。这里一个词,那里一句话。等到他们意识到它渗出了多少,已有成百上千页纸被拉去服役。这本尤其令人心痛,看着James Joyce的心魂,连同他作品所承载的一切领悟,被这般扭曲,Ash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至少没人会察觉到这些变化。这类入侵从未蔓延到情节摘要里,所以损害尚可控制。不幸的是,最初发现它们的,还得是他这样的人。漫漫长夜,Ash已经准备好收工了。
他在椅子上直起腰坐了片刻,随即便把头搁到桌面上,脸颊贴着木头,朝右边望去。木材的凉意沁人心脾,比起图书馆这一带潮湿闷热的空气要好受得多——上层书库雾气缭绕,仿佛笼罩在薄霭之中。他透过书房阁楼的拱形窗向外望了一会儿,看着灯光摇曳又黯淡下去,眼皮合拢,就那么一小会儿……
砰!
“啊!"Ash猛地一惊,半截身子跌出椅子,膝盖砰地撞上了桌子。他仓皇四顾,随即感到后脑勺挨了一记清脆的叩击。他疼得直咧嘴,先捂住阵阵抽痛的膝盖,又去摸后脑勺上渐渐鼓起的包。与此同时,那个裹着长袍的身影正绕着他缓缓踱步。
"这么快就睡着了,是吧,初级讲师?"话语如糖蜜一样从幽深的兜帽里滴淌出来。那兜帽却又显得严厉又不满。真令人印象深刻,毕竟它没有露脸。
"呃,不,不是的,Kalys大师。只是……歇一会儿。"Ash咕哝道,打定主意眼下膝盖比脑袋更要紧。
"嗯。务必先完成注解,然后睡觉。别把顺序搞反了。"Kalys伸出一根裹着长袍的手指,指了指Ash面前那摞等候处理的书。
"是,Kalys大师。晚安。"
那身影与其说是走开,不如说是迈了几步之后,便开始消失在上层阁楼的雾气之中。Ash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主导师离去后,立刻又重新把头放回桌子上。他试着合上眼睛,寻求那片刻的能带来遗忘的睡眠的拥抱,却发觉自己令人沮丧地清醒着。
唉。没用的。他现在是真的清醒了,既然如此,不如做点正事。Ash再次坐直身子,从那摞书里拿起下一本,准备开始阅读。
不过。《尤利西斯》仍在他视野的角落里低鸣。
从前有个好人,他老的超乎时光,
他就是Rudy先生,他的故事就在此歌谣里!
Rudy先生,据说,只想与人结友为邻!
他四处往来游历,足迹遍布四方八极!"Rudy先生!"他们喊道,"请告诉我们,您为何如此闻名!"
"您究竟凭何来历,竟能这般扬名?
Rudy先生,请讲!"他们如此高呼追问。
那高大的男人便咧嘴一笑,朗声答道:""你们瞧,这里有个箱子,装满了美好的东西,
我走到哪里都把它带在身旁,
身在何处都无妨,因这箱子是我的磐石,
我的磐石,我定要带着它走遍四方!"人们便追问,苦苦恳求,高声呼喊,
"Rudy先生!请告诉我们!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那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东西,您才将其深锁秘藏!
守护这样一口宝箱,必定是莫大的荣光!""Rudy先生!请讲!您可有一把大锁?
你是用大钥匙还是小钥匙锁紧这个箱子?
这箱子藏着什么我们看不到的?
Rudy先生!告诉我们!您哪里寻得这么多珍宝?"他便大笑,他便咧嘴,轻拍他那口旧箱,
朗声唱道:"这口箱子呀,根本没有锁!"
他们便追问,几乎哀求,"那就说说里面是什么!"
"请告诉我们吧,陛下,我们绝不外传!"他们如此哭喊。"里头有没有藏着一只狡猾的狐狸,在您看护下躲藏吗?"
"一群傻瓜!真是笑话!那里头可没什么狐狸躲藏!"
"Rudy先生!那就说吧!它掌管着哪种疆域?
是死亡?是光阴?还是日渐朽坏的衰亡?""你看这个盒子激发了多大的恐惧?
您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箱子里装着什么?"
那男人只是大笑,笑啊,笑啊,笑个不停。
天色渐晚,他仍笑个不停,直到笑出了泪花。“蠢货们,你们以为我会这么快就告诉你们?
既非枪支,亦非坦克,也不是迅疾如风的舰队,
这箱子里头装的东西。"他轻声哼吟道。
他笑啊,笑啊,然后换了个调子唱起来:“在一片漆黑的天空和满是嚎叫的月光下。
漫天星辰闪烁,洒下暗影织就的光芒。
在那古老的城堡里,你或许能寻见你的真相。
在阿拉卡达的国土上,疯狂弥漫四方。"
Ash的呼吸一滞。图书馆平日的宁静此刻随着他心脏沉闷的搏动而嗡嗡震颤,伴着中音的低吟。他试图深吸一口气,可气息就是进不来,像糖蜜似的堵在喉头。阿拉卡达。先是Joyce,如今又是这个。一个在《尤利西斯》的柏拉图式理想中溃烂流脓的伤口,如今竟在Seuss博士的作品里,在所有东西里,被撕得更大了。
Ash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去够桌上那摞书,却把整摞书都碰倒了,书页纷飞,尘土飞扬,哗啦啦散落一地。他骂了一声,跪在地上,找啊,找啊,搜寻着他但愿自己不会找到的证据。终于,他的手指握住了书脊,跟他刚读过的那本如出一辙。他随手翻开一页,读了起来。
在阿拉卡达的国土上,国王的话便是律法。
无人胆敢违逆,因为赌注乃是死亡。
Ash啪地合上书,心脏骤然间几乎要破胸而出。天哪,不止一本Seuss。是所有Seuss。入侵的回响开始震颤回荡,滴淌着无可遏制的混沌。初级讲师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寂静之中,天地万物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他打了个寒颤。照亮图书馆的香槟色灯光似乎更冷了,曾经温润如球的光团,如今化作了刺眼的针尖。心智的把戏。一定是这样。
可是——如果呢?
Ash抓起最后一本书。他必须警告被缚者。他奔跑着,翻开那册巨著,一目十行,搜寻着,倾尽全力祈祷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拯救。
方圆数里,除了页岩、Ash,以及岩石之外,别无他物。岩石如同哨兵般矗立在熔炉般的平原上,风、尘土与岁月将它削磨得光滑、无形、死寂,一如万物。岩石投下严酷的阴影,提供不了任何阴凉,有的只是心灵假想的遮蔽。Ash蹲伏在那里,照看着一堆火。火焰微弱,以细枝枯柴为食,但噼啪作响,火星迸溅,像颗小太阳一样闪耀,然后在自身存在的黄昏中熄灭。所有的火焰都有自己的心跳,其中容纳着人的一切激情。
火上烤着一只兔子,是Ash当天早些时候发现的。他用最后一撮火药瞄准了它,开了火,那兔子只动了两下便死了。兔肉滴下油脂、血水和毛发,落入火中,喂着火,拽着刺鼻的浓烟升向天空与束缚着灰烬的阴影相接。
他撕咬下兔肉,吃完之后,用手抹去脸上的油渍,蹭在牛仔裤上。他的胃翻腾着抗议,但Ash咬紧牙关,不肯这么做。
Ash向后靠在岩石较凉的那一面。他坐着脱下靴子,倒扣过来。靴子里满是沙、血和脓水搅成的泥浆,鞋底已经磨穿,却没有材料可以修补。他把靴子搁到一旁,伸直双腿,坐着,等待着。
太阳被大地吞噬,黑夜挟着受伤野兽的凶暴卷土重来。白昼的熔炉已然熄灭,如今夜晚降临了。月光之下,沙漠化作了水与冰的颜色,霜雾开始在稀疏潮湿的地方蔓延,如同什么东西的眼睛,正在海底苏醒。
Ash解开他的羊毛毯。毯子散发着尿、汗和血的气味,已经磨得破破烂烂,但他还是把它裹在身上,蜷缩在冰冷的荒原上,躲在恶意的星空下,他等待着。
Ash睡着了,但他没有做梦。
他在夜里醒来,知道那一刻到了。他看见远处有一个苍白的人正朝他走来。那人身形巨大,光头,脸上没有毛发,光滑得如同婴儿,唯独那双眼睛闪烁着不明的意图。他的双手又大又软,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书,浑身上下活脱是一个婴儿被拉扯成了大人模样。这苍白的人没有马,没有行囊,也没有水壶,无人知晓他从哪里来,但那正是被缚者。
Ash站着,等待着,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奄奄一息的火,以及那在Ash胸腔里捶打的心跳。
你来了,Ash说。
我一直都在,被缚者说。早在人类从原始泥淖中爬出之前,我就在等待了。你自作主张地收集万物,好给自己一个目的。为世界作记录的人,不过是想延缓自己的恐惧与未知。自从那灯笼眼的虎死去之后,便一直是如此了。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盟约。
被缚者望着Ash,汗水在他巨大光秃的头顶上闪亮,那颗头颅犹如暗夜中孤立的岩石。然而,造物之中,未知之物仍远多于已知。它比一切意义更为浩瀚,追寻意义,便如狗崽胡乱拱寻母亲的乳头一般。
Ash转过头,啐了一口。去你妈的。
被缚之王微微一笑,抬起双臂,他那庞大而不可名状的身躯挪动起来,缢王开始讲话,但深渊之中无人听见他的话语,也无人看见他,除了一只食腐的鸟,那鸟终究别过了头,因为这世上有些事,连自然亦无法容忍。
在大地之上,黑色天穹之中,群星震颤着,燃烧着划过长空,它们在天幕上割裂出的道道伤痕,构成了形状与图纹,却在坠落地平线之前,未曾被任何人所辨识,此后再无人见证。剩下的,唯有尘云弥漫于台地上空的雾状残痕,以及对一件宏大而可怖之事的记忆,但沙漠从不铭记人的所作所为。
甜
胆汁撕裂着、翻腾着涌上Ash的喉头,他的身体因剧痛而折成两截,呕吐物如山洪般喷涌而出,他双手双膝着地,躯体被可怕的痉挛所摧折。那本书已无可挽救,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留下的唯有一道空荡荡的裂口,Ash的灵魂正是从这里被撕裂、被强塞了进去。不过此刻,Ash除了不停地干呕,直到身体终于被掏空之外,几乎什么也做不了。他抹了抹嘴角,朝那本被丢弃的书瞥了一眼。封面上能看清的只剩一个词——血。整座图书馆在他眼前游弋,熟悉的景物与书本,同陌生的星辰与错乱的几何交混融合,难分彼此。
宁静
被缚者的办公室。他必须找到被缚者。
如何
Ash能感觉到一根冰冷、锐利的尖钉正缓缓钉入他的脑海,刺进他思绪与思绪之间的缝隙。如今已不止是入侵了。所剩的时间极为宝贵。他必须赶到那里。
我
Ash虚弱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又跌倒在地。他匍匐前行,每一个动作都痛彻心扉,但他继续向前。近了,近了,那间办公室一定就在附近,他还没忘得那么彻底,对吧?他头上的压力开始积聚,不断攀升,直至化为一股如此庞大的巨力,他所能做的,唯有死撑着不让自己就此屈服、放声尖叫。
必须
万幸,天可怜见,Ash发现自己终于来到了被缚者的办公室门前。他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拖起来靠在门上,跌进了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自Ash上次造访以来并无太大变化——地板上散落着一堆书页,但也仅此而已。灯笼悬在铁链上,投下温暖的光,以及Ash目力所及的、横跨房间各个维度的错失暗影。文字仍在他视野边缘之外爬行蠕动,但它们一触及被缚者那庄严而镇定的存在,便开始纷纷逃遁,如同蟑螂逃避光明。
你
被缚者张开它那众多张嘴,示意Ash进来。他们初次见面时,Ash几乎耗尽了全部勇气才没有惊恐尖叫、夺路而逃——他应付不来那么多的肢体,尤其是这般纤细修长的肢节。自那以后,它便成了图书馆漂移不定的潮涌中,一座安宁的岛屿,于时常汹涌的海面上岿然不动。
被缚者微微一笑,那笑容浑然交融,散发着不可测度的深邃,披挂在它无数手臂上的锁链向Ash伸展开来,化作一个他无法抗拒的拥抱。它那抚慰人心、令人安然的低吟填满了Ash的双耳,消融了他的恐惧与疑虑。被缚者知晓一切。被缚者知道该怎么办。信赖被缚者。
一切安好。
你无法躲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