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son瞥一眼手機。她父親遲到了,這不像他,他從不遲到。
她理正了自己的黑色新聞帽,搭配她的羊毛衫、連衣裙、漁網襪、口紅、鋼頭靴子,綽號「黑皇后」,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百無聊賴之際,她掃視人群。兩個女孩眼神交融、髮絲纏織,面色羞紅。一個商人一聲不吭地聽著電話,捏緊鼻梁。四口之家吃著酥皮糕點,最小的那個臉上糊滿了巧克力醬。鳥聲清脆,晴空萬里,微風和煦,輕撫她的臉龐。
Alison抿了一口黑咖啡,又開始漫無目的地看著手機熄屏。她這段時間還在琢磨設定。在那台舊安德森手機壞掉後,她很快就買了這台。這台新手機比舊的差得多:乏善可陳、平平無奇。她還沒來得及訂製這台手機。黑色的手機、黑色的背板、預設的鈴聲(雖然她習慣調成震動),甚至牆紙也是預設的。
Alison翻看著手機相簿,在圖書館裡的自拍、Midnight的照片、絕密文件的掃描件、從Void上下載的梗圖,一直到和她姊妹的照片。手機熄屏又亮起,向她致候的照片,她衝它們憂鬱一笑。
她又抿了一小口咖啡,隨後看到男人走近。她筆直地站起。
「早安,Alison。」
「早安,爸爸。」
二人尷尬站了一會兒,這才坐下。
不久,侍應就再度走來。Charles點了一杯黑咖啡。侍應會心一笑,二人喜好這樣相似。Charles告訴對方,Alison正是他的女兒。Alison有些難堪,忽覺回到兒時。服務員離開二人去處理Charles的訂單。
Alison再度抿了一口,二人無言對坐,直到她父親打破沉默。
「你的打扮很好看。」
Alison露齒淺笑。
「真的?你不認識這頂帽子嗎?」
Charles斜睨了一眼。
「那是……SCP-268嗎?」
「我個人更傾向於叫作『疏忽帽』。」
Alison給了Charles一個銳利的眼神,儘管後者好像並沒注意到。
「這樣……所以L.S.其實就是你。」
「有時是我,有時是我的姊妹。」Alison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L.S.不再是任何人了,因為這頂帽子永遠失去了神妙。」
Charles沉思地看著她,一陣沉默。Alison思忖片刻,開口問道。
「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
男人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Alison,我——」
「爸爸,求您了,我必須知道答案。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家。全都不復存在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記憶猝然而至。畢生鑽研的魔法日漸消退。進入圖書館愈發困難,直到命中註定之日,她最後一次離開圖書館。她的姊妹,Angela,幫助她調查魔法消失的原因,直到Angela自己也永遠消逝,囚禁於舊日的世界裡。她發現Midnight,那隻毒舌的老友,昔日的導師,在街上流浪,退化為尋常的家貓,曾閃爍著的惡魔智慧,已一去不返。
她近乎懇求地看著父親。
「可基金會一直在研究這些東西。每次面紗破碎,每個世界末日,你們總可以力挽狂浪。爸爸。我——我什麼都會做的,我會自首,我願意加入你們,只要……」
Alison聲音漸微。多年以來,她第一次啞口無言。
一向溫和的Charles緊皺眉頭。
「Alison……」,他的聲音漸漸低沉。
他的嗓音,通常都是平白而缺少感情的,此刻卻有些顫抖。Alison擔心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
他的父親顫抖著鬆了口氣。
「我不在基金會工作了。」
Alison差點把咖啡吐出來。
「你?你離開了基金會?」
她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
「倒也不是。只是基金會不再存在了。」
「天哪。」
Alison為基金會的覆滅奔波多年。偷竊、破壞、詆毀、武裝暴動,可讓基金會垮台也不過是癡人説夢。即使黑皇后、蛇之手、以及所有欠她人情之人,全力以赴,最多也就是傷及皮毛。事實是,她不過是基金會的眼中釘,她從不奢望有一天基金會會垮下。她曾希望這樣,但卻從沒想過真的發生會如何……
但那時,她不曾設想事情會發展至今天的地步。基金會的崩壞不過是天翻地覆的又一個徵兆。儘管她對這些「獄卒」深惡痛絕,但她仍然想望、仍然希望他們能力挽狂瀾。但就算是他們最優秀的研究員也無能為力,就算是她的父親也無能為力。
她打量著她父親的面龐。一眼看去,他面色平靜,一如既往。很少有人能看透他鋼鐵面容下的內心。但她卻對他心知肚明。他的眼袋有點重,嘴唇乾裂,臉上鬍茬隱約可見。
「呃,你還……好嗎?」
Charles眉心緊蹙,專心端詳著他的咖啡。
「這樣最好。基金會是為了處理異常而存在的。我加入基金會,正是為了保護你和你的母親,但現在你們都不再需要我保護了。」
Alison的雙眼漸顯出冰冷的怒意。
「認真的嗎?你離開了我,離開了媽媽,就是為了保護我們?抹去她的記憶,多年以來,追殺你唯一的女兒,就只是為了,什麼鬼,這是什麼扭曲父愛之類的嗎?」
Charles看著她,認真回答說。
「是。」
Alison搖了搖頭,隨後起身,滿臉惱怒,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在她動身離開之前,他父親抓住她的手。
「Alison,求你了。」
她甩開手,正要憤然跺腳走開時,卻看到他眼神中的某種情緒,某種使她動容的情緒。
「求你了,你只要,聽我說。」
「好吧,但你得再給我買一杯咖啡。」
Charles點了點頭,輕輕的鬆了口氣。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自從……事情開始走向終末時。我不太願意承認,Alison,但是,是我的錯。」
Alison滿臉驚愕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我當時應該選擇留下,應該陪伴你,應該辭職,應該倒戈,在我知道在和你作對時,就該這樣的。我拋棄了你,我傷害了你。我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再多的道歉也……也永遠不夠,但是我真的很抱歉,Alison。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麼的愧疚。」
「你不是一直這樣的。我還記得……當初騎在你的肩膀上,磨練棋藝,直到我可以在棋盤上打你打得屁滾尿流。」
Charles嘴唇一揚。
「那是我讓著你的,你知道的。」
Alison輕笑。
「亂講,你只是心有不甘,因為輸給了一個小姑娘。」
「當然會輸,你的母親逼著我放水,你小時候一點也輸不起。」
「現在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局棋下的是什麽嗎?」
「發郵件那次?」
「就是那盤。」
「那次是平局,不是嗎?我們兩個都不能將死對方。」
「術語叫做『理論和棋』。」
「隨便啦,你到底想説什麽?」
Charles指向玩具堆裡的一套象棋。
「敢再來一局嗎?」
Alison笑了笑。
「當然,但這次我得執白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