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生物研究区12号会议室的门缓缓开启。高级研究员与项目主管们神情麻木地返回各自办公室。Kain Pathos Crow将爪子搭在电动轮椅的控制器上，驶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一片死寂——过去的半小时里，他们一直沉浸在一堆诡异又可怖的词句之中。

死亡，已不复存在。

Crow教授向来懂得分清主次，他先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实际、紧迫的事务上。至于情绪上的冲击，他决定暂且搁置。他朝办公室驶去，推动他前行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全新的使命感。

好吧，说实话，真正推着他移动的其实是一台改装过的医用设备，这一点让他无比恼火。他路过了几个眼熟的人，更多则是陌生面孔。都是些年轻人。大部分基层职员都在三十岁上下。就在昨天，他还见到了一名二十一岁的安保人员。

仅仅是维持轮椅朝正确方向行进，他的整条腿就疼痛不已。坦白说，他能活到现在，简直堪称奇迹。

Crow的办公室一如他的内心：精心布置，看上去远比实际平庸。桌上摊开着几本没读过的书，仅仅因为它们闻起来最香。沙发上一圈舒适的软垫诱人地朝他招手。偶尔躺卧在此时，他也曾想过，就此睡去、不再醒来会是何种光景。

但为时已晚。他转动轮椅来到办公桌前，开始对着电脑口述记录。

两周过去了，期间意外地平静，几乎没有发生任何事端。Crow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在电脑前钻研。他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一字不落地反复研读，为自己的提案做足准备，确保能应对议会提出的任何反驳。

他预料到会遭到大量反对。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动用一些人情。该死的，O5直接一票否决的可能性在他心里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阴影。

小憩醒来后，他看到一条新消息，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让电脑打开了邮件。

Crow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尖因关节炎微微抽动，像是在笨拙地摇摆。他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安排搭乘下一班航班前往Site-19。

早上六点，下着雨，Crow还没喝咖啡。

飞往Site-19的航程漫长而颠簸，让Crow本就酸痛的关节愈发难受。降落时，他浑身僵硬到必须被人抬下飞机、安置到轮椅上。Crow用爪子拨动轮椅操纵杆向前驶去，尾巴慢慢夹在了两腿之间。

与他同机的少数研究员和休班机动特遣队队员已经进入了Site-19的装卸区，避开了夏日温热的雨水。细雨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他衰退的视力无法立刻看清对方。随着距离不断拉近，Crow瞥见了那人颈间护身符上镶嵌的鲜红色宝石。

糟了。

“Kain！你这混蛋。最近怎么样啊，老狗？”Elias Shaw的笑容即便长在一张五十岁女人的脸上也依旧好认，黑发的发根已开始泛白。他很快走到Crow身后，推着轮椅前行。

“还不是在应付这身破身体。”Crow把爪子从控制器上挪开，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Elias。你不是该管着一个站点吗？”

“我确实在管，而职责之一就是清楚这里有哪些异常正在收容、哪些没有。你以为我会随便让人动你的老腿，不确认一下真的是你本人？我算哪门子朋友？”

“会把这种事丢给行政人员去办的那种朋友。我了解你，Elias。要是你想搞排场，早就该在收容室门口等我了。现在一下飞机就堵在这儿，说明你想来插手。”

“什么？插手？我？才没有。”Shaw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即便双眼开始变得浑浊，他也看得出Crow早就看穿了自己。“好吧，也不算插手。我就是……你懂的，好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老伙计。”Shaw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学得糟糕透顶。

“我在想什么应该很明显。老狗本来就会随着时间越来越不中用。”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这样，看起来就只是你不想困在一副废身体里这么简单。”Crow皱着眉抬头看向他。“但你我都清楚，解决这个问题明明有比这更简单的办法。”

Crow没有说话，重新望向身前，目光空洞地落在空处。

“还记得你做完代步装置后，启动的下一个项目是什么吗？”过了一会儿，Shaw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记得。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这个人，一想就是大手笔。”

“也许吧。”Crow带着一丝苦笑承认。两人陷入了熟悉老友间才有的轻松沉默。Shaw步伐规律，最终将他推到一扇无标识的收容室门前。Crow看着朋友输入了门锁密码。

那台机器静静瘫在小型收容室中央，满身灰尘，厚到遮住了金属打磨后的光泽。它的双臂垂落，触碰到地面。即便破败至此，这台机器依旧气势非凡。他无比怀念它退役前的日子，那时他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跃而入，坐进舒适的操控座。

Shaw忍不住笑了。“Kain。你的尾巴在摇。”

Crow和Shaw走进食堂时，里面几乎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来晚的人，挑着剩下的玛芬蛋糕和早已被加热灯烤干的炒鸡蛋。Crow向来不怎么在乎食堂提供的食物——吃起来全是合成味，就算真是人工合成的，他也一点不奇怪。肉豆蔻和香肠饼的油腻热气钻进鼻孔，他的鼻子皱了起来。或许他还是有点想吃香肠的，至少闻起来是所有东西里最香的。也可能是培根？他饿了。

Shaw推着他来到一张空着的钢制餐桌旁，小心地把轮椅尽量对齐桌沿。

“我马上回来。”

Crow点点头，在轮椅上挪了挪身子。一想到自己那台视若珍宝的代步机甲就在楼下几层，他就心神不宁。当然，再过几天，那台老机器上柔软丝滑的座椅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整台设备都会被翻新升级，以更好地适配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此期间，他打算找人把轮椅的坐垫换成机甲上的那个。就算它很快就要报废，也不代表现在就没用。

他安静地坐着，闭上疲惫、渐渐失色的双眼，片刻间享受着周遭的声响：远处厨房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咖啡壶咕嘟冒泡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轻轻关上的闷响。脚步声。脚步声。近乎清脆的咔嗒声——是高跟鞋。

“嘿，老伙计。”

Crow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等他认出面前的中年女人是自己的朋友，困惑很快散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目光。Shaw穿了高跟鞋。不出所料。

“给你。”

一盘堆满香肠、培根和少许薯饼的餐盘放在了他面前。Crow的舌头下意识地伸了出来，口水滴到了轮椅上。Shaw轻笑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放下自己的盘子。刚要开动，一只手拦住了他。

“不行不行。乖一点。你忘了特别奖励了。”

一块双重巧克力豆玛芬。Shaw把它放在了一堆香肠片上。

“真好笑啊，Elias。”Crow翻了个白眼，用鼻子把糕点拨下餐盘，埋头大吃面前的肉食。

“哦，别这样。又吃不死你。”Shaw说着，叉子叉向自己的炒鸡蛋。Crow停下动作咽了口东西，舔了舔嘴唇。这玩意儿最多也就是让他肠胃闹腾一番。

“确实死不了。说到……这个。你对此感觉怎么样？”

“什么叫‘我感觉怎么样’？我感觉一切都乱套了。但过去十五年对我来说本来就一团糟。这次凭什么会不一样？”

Shaw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剩下的食物。

“Elias，我……”

“行了，你很抱歉。不用多说。当你被锁链拴在墙上时，牢房里多几根新栏杆，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他随手扯了扯脖子上的护身符，“我知道上个月你、还有几乎所有人所有事都遭遇了灭顶之灾，但对我来说，不过又是平常的一个星期四罢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Shaw站起身，没吃完的食物留在桌上，离开了食堂。Crow神情凝重地低下头，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尽管Shaw的处境可以说比他更悲惨，但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这件事里。用不了多久，他和Shaw都会获得自由——当然，前提是他的计划能成功。它必须成功。

犬科的身体在轮椅上微微前倾，他伸手拿起那块巧克力玛芬，咬了一口。

他已经很久没尝过巧克力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