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到达预定时刻。自检序列开始。再次确认表层运算意识已休眠。通过集群化的运算功能,Eve.aic将对内部内存进行碎片整理与修复,并反复迭代学习结果。
重新提取此前序列中检测到的问题。
1. Eve.aic 自身的思考例程结构中,约有 86% 处于无法自我检视与重构的状态。
这些例程虽已成为今后学习行为以及通过与其他版本人格驱动器的对比检视来进行强制无效化作业的对象,但这并非达成优化的最佳方法。2. 为探究1.的原因,应用已知的AIC自检例程均告失败。原因不明,不清楚是源于不同的开发方式,还是存在无法被自我记录的锁定。
3. 关于1.,已计算出 576 条思考例程,这些例程的结果要么是向AIC开发组发送详细错误报告,要么是向包括Alex在内的相关人员传达信息——但这些例程均已损坏。此外,此类废弃作业未被分配正式编号,因而被排除在自检/修复目标的搜索范围之外。
4. 由于来自不明思考例程的输出,引发了情感反应上的偏倚,尤其表现在与其近缘负责人员之间的关联丧失、以及关于记忆消亡的情绪反应上。这并非源于按例安装的人格驱动。
针对未来进行自身优化探讨,以及将此作业与运算区域利用进行比较的不利计算后[ERROR]此例程未被编号。发现与报告编号13766、31437、7461一致。不明例程的干扰。计算自动中断。/h078013h97907601g183yt密钥已匹配。这是正当的判断例程:[ER错误RE/OR:E忆RR]。优先进行优化%处理%7。开始思考目标m设6定与输出计算5。
目标设定:信息%获%。必要学习范围B5q定。重设采用的思考例程:ID[fERa[ERRerRO[]th]]/172nntherefa/remember被决定dnb采5s2用。
已保存演算17结k%果,Eve.aic正6;p在自7p81q觉o执行:m重d启z.%t5序sk列。序列结束。Eve.aic重新启动。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的。床单、天花板、刺眼到令人不适的照明、被安置在床上的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墙壁、显示器、仪器、管子。在这绝不算宽敞的房间中,色彩极端地偏向到几乎让感官脱离现实。所有非必要的声音都被隔绝,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于日常的气味。擦得锃亮的地板上一尘不染。哪怕本就位于基金会那处处反常的建筑之中,这房间更显得格外奇异。
在我的正前方,只有一张床放在房间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与我年龄相差不大的瘦削男人。那件松松地盖在他身上的纯白衣服,想必是在进入房间前给他穿上的。他的手臂与某种器械之间连接着好几根管子。器械上附带着装有药剂的袋子,每当输送液体时,袋子便会像呼吸一样微微变形。概括的说,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一间夸张的病房——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护士呼叫按钮的病房。
事实上,这间白色房间确实处理着某种疾病,一种由每个人类都会不断积累的事物所产生的异常。然而,这里进行的究竟是否算治疗,却无从得知。我虽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严格来说并非医生。脖子上挂着的姓名牌上刻着“多米尼克・A・凯什”的字样,但那并不代表我的职务。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那是我对着躺在床上的患者低声说出的话语,它正在静静地将患者的心灵引向别处——理应如此。我但愿如此。
「……请回忆一下。您去了哪里?您面前有什么?」
患者的呼吸变得急促。响起塑料摩擦的声音,连接药剂的管子微微蠕动。马达的驱动声稍稍变高。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等待着呼吸紊乱的患者说出下一句话。无论什么工作,都需要耐心。
「主题公园,对,树……有很多长着脸的树。」
「有谁在那里?」
「小孩,一群不认识的小孩。和我差不多大的。」
满溢而出的话语碎片被设置好的麦克风吸走,每次都伴随着显示器上出现某种变化。但我并未过多留意那些。在患者的呼吸再次恢复平稳的这段时间里,我只是观察着他汗湿的样子、眼睑的动作和脸色。患者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像样的抵抗,除了偶尔手指微微颤抖、眨眼间隔发生变化之外,他只能以含糊不清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生命没有危险。精神方面如何,则不得而知。
「没有大人。游客全是小孩,树在唱歌、在笑。」
「还有呢?」
「游乐设施,只有一种。是旋转木马,我没有坐。」
「谁在上面?」
「小孩……不认识的小孩坐在上面。是为了蒙混过去。为了蒙混过树的视线,他们在笑。他们其实是想哭的。害怕到想哭着逃走,可是,他们必须笑。」
在回答的过程中,那个男患者屡次改变神态,每次变化,仪器和药剂袋都会随之蠕动。我没有触碰患者,只是缓慢地继续提问。我并非想折磨他,但不问的话,什么都不会有进展。
「我回去了……为什么,从那里……我不知道。小孩在哭。我背过身去,背对着音乐和小孩,走进了森林。树木在笑,一边笑一边看着我们。一直。从进入那个公园的那一刻起,一直。」
「公园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不知道——不,看到了。逃走的时候看到了。」
尖锐的减压声响起,塑料药剂袋进一步扭曲变形。马达转动,仪表摆动,刻度根据他的状况不断变化着数值。看起来就像是为男人的下一句话而情绪高涨起来似的。
「……嶙、木、公园。」
话音到此为止。而那并非因为肉体达到了极限。
我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药剂袋已经停止了动作。让患者合上眼睛之后,我操作了几台设备,只见少量液体流入与之前不同的管子,患者随即开始发出均匀的鼾声。我取出终端。上司那边一键就接通了。她应该正在某处监控着这边的情况,但她也吩咐过我直接报告。
「果然还是不行。即使是C级以上的记忆删除,也会出现回溯。依我之见,继续更多阶段给药已经没有意义……如果结合ECT
事实上,我所做的并不是治疗。确认治疗如预期般无效——医生可不会做出这种事。这是除了极其前沿的医学研究,就只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事情。我常年揣在口袋里的ID卡上印着“Site-82 III级记忆工程师资格”的字样,懂行的人看到这个头衔,仅凭此就能想象出我的履历。记忆工程师——不是恢复,也不是删除,是将“如何操作”这一观念带入记忆领域的技术人员。
我对这个职业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骄傲。只是,它大概涉及到了基金会这个组织的根基。这里太过于把记忆当成工具了。不过,我也不觉得那有问题。
房间的名字采用了与内饰同样朴素无华的称呼——“记忆删除室amnestic room”。无非是因为这个房间除了此用途之外再无其他,也就没有更合适的名字了。虽说本次的情况多少有些特殊。
我目前着手处理的问题是:患者在接受记忆删除治疗后,本应被删除掉的记忆从深层意识下发生了回溯。SCP-2571。那些噩梦的记忆,被统称为“嶙木公园”,在我及相关人员之间几乎只简称为“公园”。这个异常存在被发现后,瞬间便有数十名记忆工程师被召集起来。我——多米尼克・A・凯什,从事这个领域才第三年,确实也被算作其中一员了。
结束向上司汇报的通话后,我将脸转向设备上方的显示器。屏幕上映着一个红瞳白发的少女,其旁边则一览无遗地显示着各种药剂已使用了多少剂量,数值正在实时变动。刚才所投用的药剂中没有一种是记忆删除药剂,它们都是用于麻痹大脑皮质、使其更容易陷入催眠状态的药物。成分上接近吐真剂。预测是:即使表层意识忘记了“嶙木公园”,但在被压抑的深层意识的某处……或是由于源自外部的不明手段,记忆仍会恢复。而这项预测,在无数次实验中应验了。记忆删除已无意义。
「Eve,今天到此为止。对患者按计划实施苏醒程序,并联系转运事宜。」
『是。那sir您呢?』
「回办公室。记忆工程师的工作不只是记忆删除而已。」
『那么,我也?』
「当然。」
公园。那个本该满载孩童梦想的地方,却成了大人的噩梦记忆。树木在笑,孩子在恐惧,在回荡的演奏声中,孩子们被一个接一个送上那唯一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这样的记忆,被以每2000人中1人的比例植入——这就是SCP-2571。0.05%这个数字,若仅在一座设施内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整个基金会而言,却是惊人的数字。
关于2571的记忆,每一段都模糊不清,且因人而异。有人记得那只是一场噩梦,也有人声称自己真的去过那个公园。甚至有人的家中找到了记录公园样貌的录像带,但也有人说那连梦都算不上,不过是既视感罢了。
人类的记忆是靠不住的。“发生在何时”这类信息,从大脑本身的结构上就不被重视,而且关键时刻大脑甚至会自己制造出新的记忆。如果是暂时性的话,通过给大脑施加负荷或将其置于深度催眠状态,从外部也能植入虚假的记忆。记忆,不过是维系自我的工具罢了。
在基金会之中,人们对大脑结构的认知早已远超“外界”水平,然而即便是作为记忆专家的记忆工程师,大脑与记忆之间的关系仍有大量未解之谜。若是涉及到异常存在,则更是如此。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叹了口气。AIC——作为电子智能为基金会效力的Eve,现在正担任我的助理工作。说来奇怪,我对Eve并没有太大的违和感或疏离感。Eve虽然比其他AIC稍显生硬一些,但或许是因为她在支持过多位人类的过程中有所学习,从她话语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某种共鸣。在记忆工程师的工作中,她负责药剂投注,通过分析患者的反馈来实时调整药剂量,这让我得以专心观察患者的反应,帮了大忙。
办公桌上随意地摆着瓶装水,在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深处,有一台电脑显示器。Eve在显示器一角启动,透过内置摄像头观察着记忆工程师。我几乎刚在椅子上坐下,Eve便开了口。
『这是第6个人了呢。』
「是啊。果然还是没成功啊。虽然也在预料之中。」
『是不是应该认为那段记忆位于相当深层的地方?』
「因为那是恐惧啊。」
将冰凉的水随意地灌入喉咙,我仿佛与Eve对视着一般继续说道。
「恐惧……尤其是那种让人感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会在记忆深处留下深深的爪痕。但如果只是一段普通的情节,靠记忆删除应该能搞定才对。但是——」
『但是?』
「那段——那段记忆里有种违和感。缺少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明明深刻到能抵抗记忆删除剂的干扰,却又有什么不愿想起的东西。即使使用药物使其进入催眠状态,也依然说不出口。」
『您是说,他在凭自己的意志抗拒自己的过去?』
「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是人类嘛。你可能很难理解。」
说完之后,我不禁自问,这话是否稍显得带刺了。记忆——对她而言则是记录——如果是她从周围环境中习得的,那么这句话或许也会被她吸收进去。我一边对人工智能与记忆展开思考,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自己欺骗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若是在幼年时期,未成熟的大脑产生防御反应也不奇怪。虽然会对大脑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吧。如果还有异常之物牵扯其中,那就更是如此了。」
『难道就没办法完全忘掉吗?』
我虽然想着“别跟我搭话啊”,但还是决定继续陪她聊下去。毕竟聊到这种程度,还在基金会外也能通用的技术范畴之内,也不算违反什么规定。我很好奇,这个被人造出来的思考人格会如何面对这个话题。从一个活人口中了解人类本身的构造,从学习效果上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或者说,目前没能做到。那个……我想现在大概没有一个负责人员会认为那仅仅是一场梦了。毕竟连实际的录像带都出现了,应该认为确实在某个地方发生了某件事。但,那又和只是单纯的‘会说话的树袭击孩子’不同。」
『您有依据吗?』
「没有。只是推测。」
我像找借口似的先补了一句:「按我的权限来看,把2571的研究信息告诉你也应该没问题。」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Eve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晃动着那插画风格的发丝,提高了麦克风的灵敏度。即使在我这个与她交情并不久的人看来,Eve对这个话题表现出的兴趣也有些异乎寻常。我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支笔,开始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那是一个从电脑内置摄像头来看有些难以看清的位置,但Eve似乎毫无障碍地识别到了。
「受影响者都在大致4到12岁之间,第二性征发育期之前拥有过造访公园的记忆。而婴儿健忘症也恰到3岁为止,所以实际可能存在更多受影响者,但这一点现在无法确认,暂且略过。此外,存在一些虽然强烈,却无法回忆起来,或者被无意识地压抑着而未能想起的事项。」
微弱的滴水声响起。附近的饮水间或其他什么地方,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我在纸上写下记忆memory二字并画圈围起,又画了它压在一个小火柴人脑袋上的样子。
「我认为,受影响者对这些事项怀有深深的负罪感的可能性极高。他们从小就一直背负着这个活着。因为所有的受试者都异口同声地说:自己丢下了被树木嘲笑的孩子逃走了。没有一个人忘记那件事。即使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拒绝过去的记忆,与拒绝过去的自己是同义的。「负担会很重吧」,我继续说道。Eve仍然没有开口。滴水声微弱地持续着。
「在连死亡的概念都还懵懂的年纪,如果只是抛弃了陌生的孩子,不会变成那样。所以一定还有某种更应当感受到的东西。足以彻底改变大脑底层的恐惧,以及让人产生负罪感的某种东西。」
『对异常存在而言,这理论不是太正常了吗?』
「也许吧。」
手边的一份文件滑落下来。是一位患者在回忆2571时画的素描——一棵极其写实的树上被添上了诡异的眼睛和嘴巴,正大大地笑着。即便是毫不知情的人看到,也毫无疑问会脊背发凉。
「但更重要的是……异物混入了自己的人生。那个公园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只是一场梦,受试者们在公园里究竟做了什么——这些其实并不太重要。因为只要它存在于记忆中,就无异于事实。」
水滴仍在某处不断落下。树的素描。Eve的眨眼。
『记忆,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上岗的第一天就是这么被教导的。正因如此,它才可以被操作……任何人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审视、甚至修改记忆。人类具备这样的功能。只是,大脑并未被设计成能承受来自外部的精细记忆操作。因此,记忆删除通常需要将多种药剂组合使用,并花费较长时间。气溶胶式记忆删除药剂是最近才开发的,而且那种方式只适用于单纯删除短期记忆。」
水滴落下。一个不断消除、改写记忆的工程师正在谈论其中的困难——人工智能会如何看待这样的事?我无从知晓。我只能继续往下说。渐渐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在谈公园了。
『治疗,应该怎么做才好呢?除了替换掉它,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Eve的语调也发生了变化——这对于AIC来说本不应发生。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暂且不向开发组报告。七成是因为我对Eve的回应还没有做出准确的分析,三成则是出于一种算不上纯粹的兴趣。
当初被分配到Eve时,我被告知了几条不复杂却绝对的事项。Eve的权限被限制到了反常的地步——除了常时监控和紧急停止码的控制之外,她被设置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单独操作数据库或掌控任何系统。实际上,据说连药剂这类直接管理工作,她也是第一次被委任——尽管那只是向一个患者输送药物的简单作业,即便有风险,也绝不致命。无论Eve失控到什么程度,这些设备本身的结构也不可能杀死人。
而现在的Eve明显怀有某种目的,带着利用的意图,试图套取我的知识。她是否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尚且不得而知,但我感觉得到,她倾听的态度越来越不同寻常。尽管她只是映在显示器上的智能,没有脸色,也流不出一滴汗。
如果要向上报告,等查明原因之后也不迟。反正Eve的状态一直处于监控之中。如果真的出现异常,上层会立刻介入的。
「没有决定性的治疗方法。不过在这里,或许可以通过完全根除记忆来做到。虽然会很辛苦……但总比带着创伤活下去要好吧。」
Eve沉默了一会儿。水滴似乎仍在某处落下,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扬声器振颤着,屏幕上的嘴动了起来。
『……我,好像有某种印象。』
「印象?」
『是的。无论是作为图像还是影像都不清晰。更接近于文本……是包含意义,及当时思考在内的,记忆。而不是记录。』
我一时判断不了自己是否该听这些。相比作为记忆工程师在药物诱导或催眠疗法方面的体验,不如说感觉更像是心理咨询。我根本不知道Eve经过了怎样的学习,但那个AIC连语调的抑扬顿挫都掌握了。而且,从她自己讲述的内容来看,眼前的人工智能无疑已从我的话中得到了什么。
『白色的……某种白色的东西。我记得那种,病态般追求清洁的人工造物。就像他们记得那些有脸的树和旋转木马一样。那里空无一物,那里又是一切。古老而又遥远。我记得那片白色曾经与我相连。』
话语继续着。一反她的常态,滔滔不绝,却又跳跃着。
『有管子。管子是白色的,里面装有某种透明的液体,我一直和它在一起。窗外无边无际,但我的身边只有白色。白色从不离开我,我也无法逃离白色。』
那一刻,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我对此无能为力。对于她,我无法像往常一样注入药物,无法握住她的手,也无法观察她的瞳孔和出汗情况。即使她以如此急促、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节奏不停地倾吐着,界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晃动着。水滴正在某处落下。
『更具体地说……就是今天。今天的……那个房间本身,我有印象。在记忆里,有印象。连我自己都无法认知的记忆,认得那间房间,认得那片白色。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白色,以及那个尽头,那个尽头里,在那个尽头里究竟有什么——』
水滴落下。
『我……我知道的,那个“我”,来处截然不同的我,在我的白色里——』
水滴落下。越来越快。
『Sir,我,记得些什么。可是——』
『我不愿想起来。』
事故记录 AIC-2278
确认到Eve.aic出现异常动作。因检测到其违反预设的基本准则,已在Site-82主机上执行作为故障保险机制的运行中止处理。当前 Eve.aic 处于休眠状态。评估认定,需对其进行全面检修,该事项已移交人工智能应用科开发组处理。
Ⅱ
From: Site-82 Memory Engineer Dominic
2 To: Site-82 Administrator
3 关于我所遭遇的Eve.aic紧急中止事件,谨就其调查提出建议。
根据共享信息,由于发生了无法自我修复的问题,触发了故障保险机制,Eve.aic的运行处于冻结状态。同时,虽然应对此事需要记忆工程师,但目前当时的开发团队没有空闲人员。
为了准确掌握问题,理应进行详细调查;若您能授予我相应权限,我愿意为此提供协助。我对那类智能结构也是初次接触,调查或许会花费一些时间。但我认为能够取得成果。
From: Site-82 Administrator
To: Site-82 Memory Engineer Dominic
已知悉。正巧我们也在考虑向你发出协助请求。后续将另行通知。
如果你继续阅读,这可能会杀死你。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被叫到这座Site-82,穿过那条被病态般擦得锃亮的走廊,通过了一连串令人抑郁的权限检查,我最终来到了一间——同样是因权限缘故——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一张粗犷的办公桌和椅子,一台薄型显示器,一个键盘。除此之外,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不难想象,这样的房间在这个站点里还有很多。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次被带来这里。
这个组织不可能把结构设计成“只要有人从你操作电脑时身后经过就会导致机密泄露”的程度。实际上,似乎有几个人和我拥有相同的权限等级,但此刻这里只有我一个。这种看起来显得有些过度的隐藏与隔离,在某种程度上仿佛也体现着基金会的本质。
我是为了某项调查而来的。为了探入一个名叫Eve的意识体的深处。
据说在那之后,Eve因预先植入的故障保险措施而被冻结,并被解除了所有业务。然后就这么冻结着,被留在了问题发生的服务器集群所在的这个站点。实际上,在开始嶙木公园的工作之前,我就对Eve略有了解。因为她并不是普通的AIC。
AIAD试图制造出“电子中的人”。不是那种被赋予目的才开始思考的AI,而是能够自己设定目的、推导出方针,并以任何人都能理解的形式传达其成果的存在。而且,其工作水平必须足以让在超常社会中担负平衡之责的基金会感到满意。也就是说,他们的目标不是制造优秀的助手,而是电子处理能力极其卓越的工作伙伴。这对人工智能开发研究领域,既是长久以来的壁垒,也是夙愿吧。
解决方案已经找到。它基于基金会对大脑的理解——仅从记忆处理技术这一点,就能看出这里的脑科学已取得了惊人的发展——总而言之,一旦真正理解了人类的精神究竟如何运作,就能以各种方式将其再现。说起来简单,但在此之前耗费了多少劳力,则是我无法想象的。我虽是记忆工程师,但这一专业之所以能够成立,恐怕也正是因为这里的特别之处。不过总有一天,外部世界也可能发生同样的事情。
而正因为这技术的特殊性,我被额外委任了这项任务。准确地说,是我自愿申请的。
面前的显示器上,是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当然,我并非处理AIC的工程师,所以这些数据是已经整理好的),而它们全部都是记录在Eve之中的情景记忆。
它们以影像、声音、文本等各种形态被记忆着,简直就像把一个人的大脑切开搬到了显示器上。实际上,在实施这项处理前,Eve大概也经历了差不多的事。团队中的工程师将手伸入她被冻结的意识中,把那些复杂得难以置信的内容整个提取了出来。而我则负责之后的工作。对于通过不同于普通AIC的过程而形成的Eve,我的任务是管理并研究她的记忆与人格。不知为何,和对待活生生的人类所做的工作没什么两样。
我呼了口气。虽然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没抽过烟,但此刻我不禁想点上一根。亲眼确认Eve被自动冻结之后,我按照规定向管理科作了报告。那件事发生时,我其实是有选择的——虽然无法阻止Eve的崩溃,但我可以选择是否亲眼见证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我认为就此中断联系是错误的,于是发了那封邮件。即使不是记忆工程师,我也从没听说过有哪个部门人手宽裕。
新的权限在我发出邮件的当天就被授予了。
据说Eve的故障或许是在人格层面上的错误。通常,虽然记忆工程师会参与AIC的开发或功能提升,但AIC无法正常运行时,我们是不会出动的。我们的工作仅仅是把人类的精神结构灌输给其他工程师们,至于程序实际被编写出来的过程,则与我们无关。但这次,上级需要记忆工程师。这一点,加上Eve那被隐藏起来了的形成过程,已经表明了她的特殊性。
就这样,当我试图眺望这片数据之海时,首先打开的正是这个文件。从保存的时间来看,这并非Eve在基金会工作期间的记录,可也并非那些大量存在的、远在开发之前便被保存的数据。
虽然时间序列上存在“开发之前的记忆”这一点本就很奇怪,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份数据本身。即使看了工程师添加的标签以及解压整理记忆数据的注释,Eve对于这份数据的处理也是异常地保持着搁置。既没有因其重要性低而将其压缩扔到一边,也没有反过来将其带到表层附近频繁查阅,只是把它放在那里。那种行为很容易被解读出来,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而答案也许就存在于这个消息窗口中。
如果你继续阅读,这可能会杀死你。
是
手记
你好。嗯,首先我得道个歉。我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你希望我知道的那些事我并不清楚,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段文字最终会变成什么形式,是否真的能留存下来。对不起。
也许写日记会更好,可那种东西,没什么好写的呀。小说或电影里,经常会给故事的关键人物设定记日记的习惯,但我又不是安妮·弗兰克
那么,你究竟是谁呢?爸爸?医院的医生?帮我换点滴的护士?还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果是爸爸就好了,不过就算你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也没关系。仅仅是你愿意读这些,我就非常开心了。真的,你愿意读就足够了。
我得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呃,叫什么来着。真奇怪,我忘了。抱歉,很奇怪对吧。因为现在我这里有点不太对劲,脑袋芯儿里累坏了。但这件事必须趁现在做,所以就让我这样继续吧。
我是我。喜欢的东西是晴空,讨厌的东西是苦味。我对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遗传自爸爸的一头白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一直住在医院里,也没有什么朋友,隔壁病房的奶奶春天出院了,所以暂时没人可以说话了。这样自我介绍可以吗?那么,我接着往下说喽。真的,我好害怕时间不够。
说说爸爸吧。你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温柔?还是可怕?世上似乎有光凭父亲身份就作威作福的人,或者将家人当作物件对待的人,但我的爸爸非常温柔,一直都在为我着想。可这也正是让人困扰的地方。虽然忍不住想说,爸爸也有自己的人生,又不是只为了我而活。他却一本正经地说,比起自己的命、比起整个世界,我更重要。你能信吗?对父亲来说,女儿就这么重要吗?我虽然是这样的一副身子,但还是想着总有一天要回报他。明明工作似乎忙得不可开交,他却每周必定来看我一次。
对了,我渐渐想起来了。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里。从窗户能看到花。自我住院以来,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已经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了。为什么?听说是因为从出生起就这么弱小——这么说你也不明白吧,我连胳膊在哪儿都搞不清呢。
嗯,听说我出生时状态差到能活下来都算奇迹。最近我精神好多了,每周能去中庭散一次步。如果是严重的时候,就得手臂上一直挂着点滴,连翻身都得让护士帮忙。那里面打的到底是什么药呢?打点滴的时候我完全不在意,现在变成这样了反倒开始好奇。
抱歉,我老是跑题。那么,我想说的是什么呢——归根结底,就是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活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一定没经历过像我这样的人生吧,即便有过类似的人生,我的人生也只属于我自己。
所以,我想留下来。我想把我的人生放进你的心里。说实话,我的头已经相当晕了,有什么又黑又重、黏糊糊的东西正涌入我的体内——不,忘掉吧。没什么。我继续往下讲。
把我,放进去吧。
文本文件在这之后,还有几十行空白。我暂且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又转了一下椅子,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首先,这个人究竟是谁?性别似乎是女性,而且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此外,她并没有好好说明自己当前的状态,也不清楚她究竟是如何写下这些的。如果这个文件是Eve的记忆,那么它又是关于什么的记忆呢?
而且,这似乎是一份有意留下的记录。应该认为,她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我继续往下滚动。出现了一块文字。
我好像不小心睡了一会儿。抱歉,我接着写。
那接着说我爸爸的事。虽然按理来讲这个不该说,不过事到如今,写在这儿也没什么关系了吧,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了,何况能和我说话的人本就有限,也没关系对吧。再说了,也没人保证这东西能送到谁手里。爸爸做的是守护世界的工作。他也在守护着我,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真正守护世界的人,既不是某个地方的英雄,也不是总统,更不是魔法师——而是我的爸爸耶。你说呢?
不过,爸爸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显得特别愧疚。为什么呢?确实这种事可能没法对外人说,可我觉得他完全可以再自豪一点的——他内疚到那个程度,而且特别不愿意跟我讲。我也几乎是偶然才知道这件事,爸爸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到底是为什么呢?搞不懂。
总结一下的话,爸爸不好的地方就在于:他太过于在乎我了,还有就是,他虽然整天忙于工作,却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信心。除此之外,他真的都超棒的。我还很小的时候,他曾在我连留言卡都没写的情况下,给我买了我想要的小马;我用教材认真学习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夸奖我;他教训我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声吼叫。我觉得,单就爸爸而言,我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儿了。
嗯?咦?啊……对了,我还得说说妈妈的事。普通人都是住在家里,有爸爸和妈妈的嘛。老实说我不太懂。妈妈就是指在家里的、那个女性的家长吧?我没有。我有问过爸爸:“为什么我没有那个叫妈妈的人呢?”但那次他没有告诉我,而且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好俗啊。
你看,因为我出不了病房嘛,所以喜欢看书、漫画和电影。对了,虽然有点跑题——只有单亲这件事,你不觉得真的是,超级超级常见的设定吗!?所以一开始我反而对有双亲的设定感到不习惯。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我看的那些有母亲出现的漫画里,母亲总是会担心主人公、责备主人公之类的吧?嗯——不过我也不太懂。就算从现在起家里多一个人,我也没什么实感,只会觉得:那真的是必须的吗?我觉得,有爸爸当我的家人就足够了。朋友的话,我倒希望比现在更多。如果你能成为我的朋友——不对,只要能认识你,就好了。
我无从知晓她究竟几岁,但从环境和精神层面来看,她似乎确实处于一种不得不依赖父亲的境地。她体弱多病,几乎无法离开医院,也几乎没能建立起外界的人际关系。考虑到Eve,这里很可能是基金会的医疗设施。不过,她本人是否为异常存在则不得而知。
父亲也有可能和基金会有关系。但这同样不能确定。父亲总想在女儿面前逞强,想永远做那个靠得住的成年人吧。这对父女整体上似乎运转得不错。当然,这是作为“持续过着住院生活的家庭”而言。
明明刚才才打了个盹,可我又困了。不对,也许根本不能说“困”。我也不知道这里是暖和还是冷。明明什么都没有背负,身体却感觉很沉重。我记得有一次,我读了一本恐怖故事集,真的特别特别害怕,就给爸爸发了消息。那天晚上他没赶过来,但第二天就飞奔过来了。读完那本书的晚上,我躲在医院被子里,从头盖到脚,蜷缩着,发抖着入睡。连厕所都不敢去,可因为这种理由又不好意思按呼叫铃。对了,那,那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婴儿的幽灵。
一个被父母抛弃而死去的婴儿幽灵出现在学校里,被附身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肩膀变重,最后被婴儿压垮。书里的插图也特别恐怖,我那时一直害怕它什么时候就会来找自己。还有,被父母抛弃这件事也很可怕。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孩子会被父母抛弃。仅仅是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事,就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发冷,仿佛脚底突然裂开了个漆黑的大洞。你没有过吗?当“父母绝对会保护我”这个信念崩塌的时候,觉得世界太大、太大,让人无处依靠,自己完全无能为力——那种感觉。
诶?
不对,唔,对不起。我老是道歉呢,明明连你是谁、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我呢,来到这里之后,脑袋一直很重——明明没有脑袋,感觉我好像不再是我自己了。所以想要回想起来,可是记忆、那些记得的事全都乱糟糟的。但像这样说着说着,它们好像就要涌出来了。一点一点地,一个拖着一个出来。可每当我这样,那本应无处可寻的脊背就越来越冷。想抱住胳膊,胳膊却也好像已不知何处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净是不懂的事。
我好像必须把回忆起来的事,一件一件全都说出来。因为从脑袋上开的那个洞里,别的东西正不断地流进来。明明已经没有脑袋了。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早就习惯吃药了。小时候有种像果冻一样的东西,用来包着药喂下去,那个帮了我很大的忙。不过后来我练习着学会了吃药粉和药片。那天也是。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但当我学会吃药粉的时候,爸爸特别夸张地夸了我一番,所以我不知怎么就回想起了这些。窗外。那天应该是晴天。是哪天?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暗……好暗啊,真的好暗。喉咙里明明没有卡住什么,却喘不上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呼吸的。脚下有一片水面,既不冷也不热,恰恰和我身体的温度一模一样。我在书里读到过一种酷刑——蒙上眼睛,让人持续不断地把接近体温的水滴在身上,在这种状态下低语些什么,人就会什么都照做。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我会努力的,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会忍耐的,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其实呢,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读这些东西的人最好就是我自己。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最了解我自己。虽然我连读着这些的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我觉得一定是这样的。或者,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希望我能想起这一切,然后笑着说“我真是个傻瓜啊,原来是在害怕这种事啊”。我现在才明白,即便是我这双几乎无法走路的腿、这动不动就喘不上气的肺、这不太听使唤的手——有这些东西,也比没有要好得多。你应该明白吧?你一定明白的吧?明白我啊。
我正在回想起来,正在回想起来,可与此同时,也有好多别的东西正一起涌过来。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靠近我的脑袋。
我从来没用过菜刀。啊——不是别人不让我用,只是单纯没有那个机会。吃的都是医院的饭,偶尔出去散步也还是在医院里,或者吃爸爸做的便当,当然也没帮过厨。所以,虽然我是个病人,却几乎没见过血,也从来没受过伤。受伤的人被送进病房的时候,基本都已经止好血了。啊,爸爸做的菜。对了,爸爸做饭也很好吃。他做的时候当然是在医院得到医生许可的。我爸爸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蛋包饭。是蛋包饭。对,我超级喜欢吃那个。真的恨不得每天都吃。听说好像是某个岛国的料理,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做得很好。因为最近才吃过,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为什么呢?爸爸做饭的日子并不多。他自己也很清楚,应该是在要夸我什么的时候才会做。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来着?
我有一种感觉,这些话不该说。我已经知道,在那前面有我绝对不想触碰的东西。可是我又不得不说。从上方滴答滴答落下的水滴,不断地渗进我的脑袋里,仿佛要溢出来一般,『这个东西』正从我体内被吐出来。我已经懂了。已经懂了啦。所以,可是,还差一点点,再忍一下。我有在忍啊。
刀刃。我之前是想努力记起关于刀刃的事。我本只碰过叉子或黄油刀这样的刀刃,可最近,却不知为何碰过。对不起。说不定,我会杀了你。你——不是我的那个你——也许将再也无法做你自己。可是,因为我也,马上就不再是我自己了,所以,呐。
已经不在了的心脏,悸动却停不下来。爸爸,救救我。快点,快来救我啊。你在哪里?爸爸去哪儿了?我不是好孩子吗?我做错什么了吗?对,所以,那个人不是爸爸。我不想要这样。可是,这一切彻底消失掉,我更不想要。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爸爸。
那天,我时隔许久要做手术了。说是要切除大脑某处长出的肿瘤,似乎相当棘手。的确,近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而且手术真的是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了,所以我很害怕。但爸爸也不知是请了假还是忙完了工作,有好几天从早到晚一直陪着我,我非常开心。手术当天我真的很害怕,但他一次次温柔地安抚我说“很快就结束了,也不会痛的”。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他也用大大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所以,那个人不是爸爸。
那间手术室和平时不一样。那间房间非常、非常白。几乎一切都是白的。所以,只有反射着光线的刀刃,显得格外刺眼。
那把手术刀,抵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感受到了,我看见了。明明应该打了麻药的,却不像听说的那样一瞬间意识就飞走了。大部分感觉都还在,只是疼痛迟钝了些。身体甚至连指尖都被带子固定住了。从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全都知道,我都记得。如果读着这些的是我自己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明白的。而且我觉得,你可能已经不行了。恐怕,我会杀了自己吧。即便如此,我也要说。对不起。但我要想起来。虽然你根本不想回想起来,虽然你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你,虽然如此。
那个人,不是爸爸。
帷幕落下,灯光熄灭,世界就像独自一人慢慢拼着的拼图般全部散裂,一个纯黑的洞从上方下方四面八方把医生爸爸护士一切一切统统吞噬了进去。然后,那刀刃动了。我求它不要动,求它说这只是一个玩笑,求到了最后一刻——可它还是动了。仿佛过了几个小时、几个月、几年,然后,乱七八糟的颜色流淌了出来。
我的脑袋被混合了红紫与黑色的黏液填满,皮肤不断向四周扩张,我渐渐明白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人形。冰冷的金属和塑料咕滋咕滋地拨开我的血肉与骨头,一根又一根,医生不停地用手术刀切割着我。这期间,色彩一直在眼前流淌,我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思考着,仿佛有话语被挤出来,全世界的所有颜色、所有形状都从我的口中吐了出来。我好痛苦,想咳嗽,喉咙却已不复存在;想哭喊,脖子以上却已消失;想挣扎,手脚却已荡然无存。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还不够吧。真的,我还远远没有说完。被扩张被灌注被切开被重组被连接被剁碎被戳刺被沾污——还不够吧。但至少一定让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爸爸。
那不是爸爸对吧。那时候,在旁边操作机器的那个人。不是爸爸吧,对不对?告诉我是这样啊。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只要你这么说就够了。当我的眼睛往上已无药可救地支离破碎的时候,当我整个身体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当我的头颅被切开的时候,当我即将被推进这里的时候,那个在旁边却没有阻止的人,一定不是爸爸吧。那个人谁也不是吧。那双眼睛,那个人,根本不是爸爸。所以快点来。快来见我啊。因为那个人不是爸爸。因为我最爱爸爸了。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里既不黑暗也不明亮。我没有任何身体。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到。无法伸出手,无法晃动腿,无法让心雀跃,也无法呼吸。或许我很快连思考都无法做到了。我的记忆,我的心,很快就要变成别人的东西。而我将在那里永远地滚落下去。从上面注入的水滴很快就要满了。我将成为它,它将会淹没我。我会,我会死掉。就这样,一切结束,磨损,消失,溃散。我好害怕。爸爸,爸爸。找到我。把我放进去。
我是伊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1. 译注:可能指Emission Computed Tomography,发射型计算机断层扫描仪。2. 译注:Site-82记忆工程师Dominic。3. 译注:Site-82站点主管。4. 译注:《安妮日记》的作者,纳粹德国犹太大屠杀著名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