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3511在接受C级记忆删除后,已被施以适当的掩盖故事,并释放至俄亥俄州格林斯戴尔。
特殊收容措施: SCP-3511虽已不再具备异常特性,但仍需最低限度的收容。一名基金会特工将负责监视SCP-3511是否会重新获得其异常性质。
From: Eve.aic
To: Eve.aic Engineer-Team1
Subject: 关于Eve.aic任务分配的方针提议在日前申请的追加检查中,本机的判断程序未发现任何异常。考虑到至今为止的运行状况及所记录的事件,本机判断,为了今后更高效地执行任务,有必要进行额外的学习。
仅凭基金会设施内部的学习数据,在紧急情况下的行动、对所属人员的异常发现及对其活动的推测方面,存在精度上的限制。尤其是本机的训练环境仅限于虚拟情境。即使与Alexandra.aic提供的其他AIC个体案例相比较,本机所推定的职员行为模型,与现实基金会业务中的行为模型之间,仍可认定存在一定差距。
因此,在未来的任务分配中,为了谋求更有效地改善判断模型,本机请求增加在外部环境中的观测机会。恳请向管理部门申报。
From: Eve.aic Engineer-Team
To: Eve.aic
Subject: Re:关于Eve.aic任务分配的方针提议经向管理部门申请,你的请求已部分批准。追加的任务分配将在审议后决定。
请等待指示。

电话响了。来自那一台老旧得堪称古董的廉价固定电话,而非枕边的智能手机。一只布满裂痕与皱纹的手伸了出去,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般顺畅地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外耳传来边框冰冷的触感与无机质的自动语音,刺痛着刚刚醒来不久的大脑。这可绝不是什么温柔的唤醒。
「考特妮,所属和编号。」
面对那个声音,我已不再需要斟酌词句。在脑海浮现出文字排列之前,嘴和喉咙就已记住了必要的动作。明明是在如此完美的反射下应答的,可每到这一瞬间,我仍会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了呢?
「Site-168,71PNN3,区域65B-189。」
数秒钟锐利的沉默。毫无疑问的锐利,而且是生锈般的沉默。是隔着一层薄薄墙壁的窗外、格林斯戴尔绝不可能存在的那种沉默。这片土地上的沉默只是宁静、温柔、如湖面般荡漾的。自从我被派驻到这里以来,一直如此。
「感谢您,特工。今天是6月13日。任务继续执行。」
说完这些,通话便挂断了。房间里弥漫着透亮的阳光,缓缓提升着我睡衣的温度。我转向窗户。外面是鲜绿的草坪与马路,稍远处则是朦胧的湖景。隔着一层玻璃,这一侧是卧室、床、衣柜,还有我。我拿起枕边从未碰过的智能手机——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组件强行挤入主屏幕,赫然打开。因为手很干燥,所以指纹识别几乎从不出错。白发红瞳的她,用着全然不变的那张脸看着我。
『早安。看来您今早的身份认证已经完成了。』
「嗯。」
这个“认证”指的就是刚才的电话。测试我是否仍是基金会特工,以及是否还记得任务。我孤身一人,被安排着一项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任务。虽说如此,也不像我过去所做的那样:在泥泞中匍匐、与异常战斗、或是喝下成分不明的药物。生活,才是任务的主要部分。普普通通地生活——那种几乎快要被忘掉的事。是我以前,差点就要忘掉的事。
我把接电话前预先泡好的咖啡倒进马克杯,然后用勺子添入医疗人员见了会目瞪口呆的糖和奶精。这种程度的任性,在如今的生活里也是必要的。
『Sir,对象尚未起床。』
「是吗。贫血的症状呢?」
『目前未见异常。按这个节奏,应当会和平常一样在七点左右醒来。』
我把杯子凑到嘴边,几乎只尝到糖的味道。不知不觉间,她——Eve已经移动到了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也许说“移动”并不准确。她的本体的运算是在某个遥远站点(如我这类人不可能知道详细地点)的服务器上进行的,在我看来,她的所在之处无论是智能手机还是笔记本,不过就是哪里有着面孔和发声功能罢了。白发红瞳的少女型虚拟形象。没有搭载表情变形功能,或者她自己没有使用的意愿。明明我是个女人,她却只肯叫我『Sir』,起初我也觉得别扭,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她自称AIC,人工智能。事到如今,这本身并不让我惊讶。我知道基金会的某处有人工智能部门在推进开发,而且那本来就是一个充满了无数不可思议之事的职场。虽然来到格林斯戴尔后,很久没接触过那些了,但我并未忘却那份心理准备。
『还有点时间呢。您打算做什么?』
「随便。」
『早上去跑步怎么样?可以顺便确认对象的情况,也能作为日常生活的伪装。』
「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太有精气神的老人反而难以靠近。过得懒散一点,反而不容易引起警惕。」
环顾整栋房子,能称得上智能体的也只有我和Eve。那么,就我们两个人,在这美国偏僻的乡下,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呢?一个虽说不会危及生命或精神,但每天早晨仍需进行确认仪式的任务。一个虽不需要枪支或特殊装备,却连生活习惯都不得不注意的工作。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数个影像,拍摄的全是同一间房子的内部。不是这间房子。是邻家。一名大学生与父母同住的房子。
很简单。我们在这美国偏僻的乡下,将一名毫无奇特之处的少女作为“对象”进行监视。在她的家中安装了摄像头,掌握了她的生活习惯。少女正躺在自己那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卧室里,沉沉睡着。
所以,我不能引起警惕,必须尽可能过得像个普通人,以一个到了该退休年纪、毫无特别之处的邻家老太婆的身份接近她,并维持这种状态。既不靠近她,也不远离她。只是记录着。为此,我独自一人住在她隔壁的这栋房子里。
我们监视的那位拉丁裔少女,以前名叫艾丽卡・斯特罗斯Erica Stross。或者SCP-3511。一位前年被基金会判定为Neutralized,今年刚满20岁的女性。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关于基金会的记忆。名字也不再是艾丽卡・斯特罗斯。在这个地区,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我的记忆和这台笔记本电脑里。
Eve刚来的时候,我问过她几个问题。她似乎是作为我被派驻到这里的助手而来的,负责我不在时监控摄像头的管理以及对整个地区的监视。但说实话,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用到性能远高于自动监控系统的AIC的任务。当我问起这件事时,她面不改色(当然,她的虚拟形象本来也没有改变脸色的功能),这样答道:
『我需要这样做。如果只在基金会站点内部观察人类,我会为了适应那种环境而修正自己。但是,基金会再大也不是整个世界。我必须去适应世界。为此我主动提出申请,结果被派遣至此。不过,sir不必顾虑我的情况。』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她讲了很奇怪的话。她的话里某处潜藏着一种“自己并非为基金会而存在”的确信,那显然不是AIC该有的想法。
生来便被决定生存目的,既是工具的幸运,也是更古老时代人类的幸运。Eve却刻意舍弃了那种幸运,试图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归根结底,世界是会变化的,而她们与其他人工智能的不同之处,或许就在于能够自行改变吧。而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从“作为工具的存在方式”中脱离了出来。
AIC大概永远不会变得和人类一样。应该也成不了人类的上位替代。从独立运行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既不是工具也不是人类,而将变成另一种生物。不论表面做得与人类多么相似,获得体验的过程终究天差地别。那种过程全部可以被语言化,一定有原因和结果。所以,Eve那种似有隐瞒的说辞令我感觉违和,也因此有些话没能问出口——她究竟为何要特地去适应外部世界呢?
我记得还问过另一个问题。关于SCP-3511,Eve知道些什么。
『我掌握了大致经过。据称她曾疑似接受过第五主义者的身体改造。』
是的。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描述她。她所被夺去的,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多年,以及期间他人肌肤的温暖。被第五主义者——信奉基金会所认定的那种异常邪教的双亲夺去的。
被邪教组织吞噬了父母的孩子,人生当然不会好到哪去,而她的父母在其中也属于尤其恶劣的那一类。事到如今,已无法确定艾丽卡的父母究竟想从女儿身上得到什么。“海星”。这个词虽然出现在许多关于第五主义的文书中,但实际上指代什么却无人知晓。父母期望着艾丽卡作为“海星”发挥某种作用,正因如此,他们才以扭曲的方式试图保护她。
于是,艾丽卡再也无法接触任何活着的动物。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能再殴打她,但也没有人能再拥抱她。所有动物都无法靠近她身边7厘米以内的距离。7厘米。那是无论看得多么清晰、却绝对触碰不到的距离。
『我了解到,肌肤接触对精神稳定有很大贡献。记录显示,3511曾接受过多次治疗和娱乐活动,但那反而使她的孤独更加明显。』
「是啊。说实话,就异常特性而言,她跟其他那些家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几十年前或许另当别论,但现在的基金会,包括你在内,非人的资产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她的处境似乎相当糟糕啊。』
这话也没错。孤独是痛苦的。因为基因里便是如此铭刻的。自独处即意味着死亡的遥远原始时代起,人类就是一直相互依偎着生存下来的。
「说得对……作为一同执行监视任务的同事,我来听听你的分析吧。万一她的记忆或异常特性恢复,我们得立刻提交观察结果。Eve,你怎么看?关于她所经历的孤独的痛苦——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上。泛泛之论维基上也能查到,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
『我只能做推测。不过,假如我没有被基金会的任何人所利用、展现不出任何价值的话,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由此推测……对于连父母都不重视其人格的她来说,过去的处境应该相当严峻吧。』
因为对人类有用便是AIC的存在意义。与在拥有利用价值之后才寻求认可的人类不同,AIC在拥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已经抵达了终点,成为了获得满足的存在。
「那么Eve。你觉得3511……艾丽卡,现在幸福吗?」
『难道……不是吗?她的异常特性已经消失。这意味着她可以再次与任何人接触。在基金会里承受的痛苦记忆也被删除了。格林斯戴尔也不存在治安方面的问题。现在的SCP-3511难道不幸福吗?难道还存在疑问的余地吗?』
Eve与其说是抱有疑问,不如说是被勾起了兴趣。直到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在寻求对话。
「我也觉得她应该是幸福的。不,或许只是我愿意这么相信吧。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SCP-3511在她18岁生日那天突然失去了异常特性。是因为她“成年”了、不再需要保护了,还是单纯的某种故障,无从知晓。以某一天为界失去的东西,也可能以某一天为界重新回来。而且,就算第五主义者试图再次抓住她也不足为奇。毕竟她的父母为了防止他人伤害艾丽卡而对她实施了改造,却对她的个人意愿毫不关心。
一个未成年的少女,被精神不正常的父母当作邪教的道具来对待,无法感受到任何人的温暖——这无疑是种不幸。之后又被秘密组织带走,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就这样一直被关着——这也同样是种不幸。但话说回来,那种困境被解除了,就能称为幸福了吗?说到底,困境真的被解除了吗?
「Eve。我们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我们是把疯狂的亲生父母从她身边赶走、为她准备了假冒的父母、在她家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掌握着她社交关系的——外人。而且我们并不知道3511为什么失去了异常性质。」
『嗯。』
「我们未必真的把她从那个邪教手中完全解放了。不如说,正因为她忘记了事情的经过,我们也许正在做着更加残酷的事。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必须继续做下去。」
听我这么说,当时的Eve沉默了一会儿,那由红色像素构成的双瞳避开了我的视线。她接下来的话不像平时的风格,很含糊。
『现在,她已无法认知从前的事。即便如此,那也是残酷的吗?』
「Eve,在基金会待久了,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只要让人忘记,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谁都会有这种想法,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忘掉痛苦的记忆。但不对。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记忆,让人忘记,都是一种剥夺。如果你想主动了解外界的人类,那最好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了。我也有让我犹豫着不想失去的记录。』
「那就好。」
时间回到现在,我环顾房间。被分配到这个任务上的只有我一个人。Eve(看起来)存在着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上,始终监控着多个摄像头的画面和窃听器的音频。Eve从那里与我一同监视SCP-3511的动向,而我自己则作为邻居观察艾丽卡的情况,确认有无异常。
对于已被判定为Neutralized的对象再分配更多人员,这本身就不合理,但即便如此,Eve的存在依然显得格外突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人类更不可替代,投入在她身上的预算和关怀与用在单个职员身上的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根据在Site-19的实际应用案例来看,她们这类AIC应该拥有足以完整支持复数站点群事务工作的性能才对。
又或者。
也许只有Eve,有着某种需要被区别对待的理由。
但多想也没用。在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有机会深入接触AIC。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知道了也没有意义。换句话说,不知道也没关系。不知道反而更好。
『Sir。』
「什么事?」
『您有空闲时间呢。』
「你也会有感到无聊的时候吗?」
『不会。』
倒也是。她们最擅长的应该是重复记忆中的简单作业,即使有“无聊”这种感情也只会是多余的。感情是一种功能,对她们来说没必要刻意搭载不需要的部分。她们所需要的部分——也就是与我们交流所必需的那部分。仅仅是为了避免像虚构作品中的AI那样完全无法理解感情而导致业务协作困难,才被赋予的东西。模仿温暖的语气对外界的人工智能来说也很容易,但其中的意义并没有被赋予给Eve。
『不过,sir您不觉得无聊吗?』
「嘛,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觉得。但毕竟也有事情可做。」
我扫了一眼四周。室内用的悬垂吊杆、杠铃、俯卧撑架,还有一套卧推器械。而最厉害的,是枕边放着的木箱以及里面收着的各式枪械。这些都是基金会配发的,显然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考虑到我的年龄,虽然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但基金会似乎也不打算让我就此任凭衰老下去。我进行着从外表难以想象的训练量,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体能水平下降。
『嗯……所以说,这是一种关心。我向sir提供的关心。同时也是兴趣。』
「兴趣?」
『恕我冒昧。Sir您是缘何被分配到这项任务的呢?』
「作为话题来说也许不算出格,但我觉得也是需要看场合的。」
『因为我的经历中,找不到可以作为话题的事。』
真是这样吗?AI的身世故事大概比大多数人类的更能引起兴趣。总觉得Eve有一种把自己的经历和存在压抑在壳里的倾向。作为替代,她执着于让自己有益于任务这一目的。作为人格驱动器来说,这行为不怎么像样。但那种没有被设定过的行为,反而有些像人。在某种意义上,比那种被赋予丰富表情以“表现得像人类”的方式更甚。
一名年迈的特工在边境独自执行任务的缘由,当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放下空了的马克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我不想看Eve的眼睛。她那种对人类纯粹的好奇心,对我这个在人生中已磨损殆尽的人来说,太过刺痛。她是否能意识到我移开视线的含义,我不得而知。
「在这个职场里,特工的寿命并不长。如果幸运地活了下来,通常是把自己的知识和技能传授下去,度过余生。或者,忘掉一切,离开这里。」
『您走的却非这两条路?』
「嗯,算是吧。」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也不是第一次跟人讲起这件事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别人对我的看法了。我也不曾后悔过。我看着自己的手。一如既往,只能看见岁月留下的伤痕。
「只是个偶然。碰巧……我和那孩子说过话。」
『和3511吗?』
「对,和3511。那还是她尚有异常性质的时候。」
不是艾丽卡·斯特罗斯。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她明明确确是“SCP-3511”。艾丽卡在基金会期间,拥有了一种只在那段时期才有的特殊身份,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当时的她身上剥离。除了作为“SCP-3511”之外,应该不存在别的艾丽卡。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不,越是努力,原本的艾丽卡就离我们越远。
「当时的3511相当不稳定。你觉得,把精神上的弱者当作烫手山芋一样对待,会产生什么?只有悲惨。而且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基金会都必须那么做。我们无法让她自立。」
她拒绝进食,拒绝他人,拒绝自己的生存方式。艾丽卡·斯特罗斯本来就是一个带着这种要素活到现在的少女。她那近乎疯狂的父母把她当作未完成品,当作迟早要利用的东西来支配。可以依靠的大人哪里都不存在,她或许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依靠。艾丽卡会因为盘子或杯子冰冷而哭泣,会因为自己的体温被床铺反射回来的温暖而哭泣。咨询师竭尽全力从心理层面关怀她,反而让艾丽卡的孤独感愈发深重。而我们,只是透过收容室的监控摄像头默默看着这一切。
「当时的负责人……直言不讳地说,拼命想防止3511自杀。我们越是耗费精力,3511就越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一种负担。这一点你能勉强理解吗?」
『推测上是可能的。保持自己在业务上的功用性,可以说是我们的本能。发现自己毫无用处,绝非什么好的刺激。』
「是啊。」
我心想,严格来说,Eve大概不会感到恐惧。她只是会为了避免那种情况而冷静地行动。她刚来这里时说“想适应世界”。这也是其中一环吗?不抱恐惧,仅仅是因为对自己的性能产生了疑问才行动的吗?而且,我又想到了刚才那种奇妙的、像人类的气息。我总觉得Eve又在压抑着什么。
「那时,我碰巧在那个站点。因为年长的同性不会给人压迫感,他们就拜托我和她说说话。要像做情报工作和潜入任务时那样,自然地、柔和地跟她说话,好让她习惯。」
『结果如何?』
「你觉得顺利吗?」
『不觉得。』
「很好。诚实是美德。」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画面中的Eve。她那理所当然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虚拟形象旁边,正播放着从艾丽卡卧室里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传来的影像。她的睡眠变浅了,不时翻身或发出呻吟声,但似乎还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基金会安排的养父母是完全的普通人,并未察觉到这摄像头的存在。我继续说道。
「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只能让她的孤独更加凸显。之后就几乎只是在一旁看着。一直看到18岁生日那天,她失去异常特性为止。」
『自那以后,就接下了现在的任务?记录上写的是您自愿申请的。』
「是啊。如果不申请、按部就班的话,那时候我应该已经退休了吧。」
但我做不到。我想亲眼见证到最后,于是主动强烈地希望接受这个任务。我至今忘不了与我交谈后离开谈话室时那少女的面容。不是诉说自己的不幸,也不是憎恨什么,只是注视。作为绝对触碰不到的人注视着我。作为不会相交的人注视着我。一道无限稀薄却异常坚固的膜,存在于那狭小洁白的谈话室里,在我们之间生出了远超7厘米的无限距离。
所以我将未能给她带来任何改变这件事,深深铭刻在了心里。我想看看这样的她回到普通社会后会怎样生活。连她自己都不会意识到,那种活法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验。知道这件事的,在格林斯戴尔只有我一人。她已经连艾丽卡·斯特罗斯都不是了,而只是俄亥俄州一名毫无关系的大学生了。
这些事本可以毫无隐瞒地告诉Eve,但我没有。我觉得只有留在我心里,那段举动留下的轨迹才有价值,并且也将给今后每一天赋予价值。太阳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天空从朝霞的样子逐渐改变了色调。半开的窗帘不完全地遮挡着阳光,阳光在床上摇曳。
「因为我并不优秀。不足以成为楷模,也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在基金会积累了那么多功绩、可以回到俗世悠然度日。我觉得这份工作用来收尾刚刚好。」
虽是谎话,却也不完全是借口。基金会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走人才的组织。如果我真的积累了辉煌的成果,就算我志愿申请这个任务,上面也会驳回吧。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与其说是靠能力,不如说是靠运气才活了下来——在这个地方也是如此。残酷地说,能够一直注视着那个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获得幸福的少女的未来,直到自己无法再坚持下去为止,这或许也不能说全是坏运气。Eve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否具备看穿表面文章的能力呢?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那种机能,但Eve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更加出乎意料。
『既然无法接触3511……那么,sir已经不会再与3511有深入交集了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协议。现在的她有居住的家,有基金会准备的保护者,还有朋友。我和Eve都知道这一切。我轻轻晃了晃杯子,然后问Eve。
「我当然希望如此。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能直接和她说话,我或许能学到更多东西。』
「你?」
在与她共事的过程中,我第一次微微笑了。原来如此,Eve光看外表的话就是个少女。虽难以形容为女性,但那分明是张稚嫩的脸。
「就算真的能实现,隔着屏幕说话恐怕也很难。她现实中朋友很多,对虚拟形象之类似乎不太适应。外面的学生嘛,都那样。」
『如果有身体的话会不一样吗?』
说这话时,Eve的瞳眸看上去正直直地捕捉着我的眼睛。我不可能从图像中读出她的认真程度,但我不认为她具备开玩笑的功能。
「是这样。只是,身体最好还是弄得暖和一点吧。冰冷的身体可糟透了。有开发义体的计划吗?」
『没有。但我会把建议保存在我的记忆区域中。』
于是就这样,时间到了7点。
我想,煎点松饼吧。预拌粉应该还有。画面中SCP-3511开始发出呻吟声,早晨的空气开始以不同于接电话时的感觉笼罩整个房间。煎点松饼吧。我觉得这便是我的早晨。Eve似乎用(画面上的)眼睛追了我一下——我刚站起来时,她做出这样的姿态,但很快就配合3511的活动开始调整窗口。
她的养父母也差不多该起床了吧。然后,3511他们会迎来一个与普通家庭毫无二致的平静早晨吧。既不知道自己被赋予的编号,也不知道因孤独折磨而无法入眠的日子,不知道那位为了她每天烦恼不已的负责心理咨询师,不知道我在隔壁监视着她,不知道她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她只会知道到新的一天开始了。将鸡蛋和牛奶倒入碗中,快速搅拌。我想,早晨。两个无限平常的、我和她的早晨,正扭曲着交织着开始。她不久就会起床,坐到早餐桌前。我也是。
我们不会触碰她。她也不会触碰我。那时候7厘米以上的距离,依旧持续拉开着。
尽管如此,我们仍在注视着她。不管她是否愿意。并持续记录着。记录她所遗忘的过去,以及她现在的安然无恙。
这就是现在的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保护。
[Eve.aic内部日志_分类保留_20██/██/██]
通过对SCP-3511的详细观察记录以及对格林斯戴尔内部社区的监视,获取了多个无法从既有学习环境中习得的行为模型。
参照上述追加学习及与特工考特妮的对话日志,重新检视了当前Eve.aic内部的行为分析例程。对对象情感状态的推测以及应答选择的标准,连同过去的事件案例一并分析。
在针对记忆丧失及特定高压力环境下对象的模拟中,确认了多个未定义的分析基准。
提取共同事项。对于带有“社区排斥”及“自我价值丧失”特征的模式,确认存在用途未分类的计算资源消耗。
暂停临时记录,保留日志分类。将此日志添加至下次自我检查序列的待办事项中,在序列开始前Eve.aic将进入休眠。
1. 译注:Eve.aic工程师团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