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2156不认为自己是个渴求很多东西的人。老实说,她并不在乎自己遭遇了什么;也许在Harley教授把她叫去“谈话”,让她浑身发抖、颤栗不止时,她曾在意过;也许在她意识到自己没法当一个正常人、更别说当收银员时,她曾在意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过去已然消逝。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如果牌局对她不利,她就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说实话,尽管在Jessica突然变成一团困在骨架里的皮肤和血肉时,她可能确实在意过,但她不太记得第二天早上在牢房里醒来时,自己有多大反应了。那只是个新地方,仅此而已。这里有一些新的人。她猜对大多数人来说,像自由、自主或正常这类概念都极富吸引力,令人向往,但SCP-2156却并无渴求。她不在乎自己是变好还是变坏。她不确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变好”是对她自己的一个设想:不必为了不伤害他人而待在这个笼子里。“变好”的她属于社会。“变好”的她陌生且异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人。
SCP-2156所求不多,睡眠是其中之一。
“我不明白,”她说,“我以为我们今天是来讨论药物的。你知道的。为了,呃,治失眠?”
“我知道,”Dr.Garland十指交叉握在一起说道。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沮丧的紧绷表情。“很抱歉。我们需要确保,给你用的任何药物,都不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你那异常性质相作用。我们仍不确定这性质本质上是不是生物性的,如果是,我们当然不希望……”
“好吧。”
Garland医生轻咳一声。“是的。我们还得等一等才能用药。”
“只是——”
这难道不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吗?SCP-2156早已明白,生命被两端的矛盾对立所包围。一端是死亡的永恒睡眠,另一端是失眠的清醒死亡。她行走于两种死亡之间的山谷,并不感到害怕。但撇开诗意不谈,清醒死亡是痛苦的,即使SCP-2156并不想要多少,但她仍然想要睡眠。
曾几何时,她还相当确信,如果自己疯了,总会有某种程序,要么让她恢复神智,要么把她与那些不该和她接触的、尚保持清醒的人隔离开来。但真正疯掉,并发现自己骨子里包裹着某种不可捉摸、令人憎恶的谜团后,她才明白并不存在这样的程序。治疗和基金会都是胡扯。不过Garland人还挺好的。
就是这样。
“嗯?”
“没啥。”
“呃……”
SCP-2156凝视着Garland。她想知道,为基金会工作的治疗师是什么感觉。Garland有多常思考自己的工作?Garland的意识又有多常触碰基金会牢笼的边界?操纵和撒谎都轻而易举。SCP-2156不傻;Garland每天也对她这么做。这是为了帮助还是控制?是为了接纳还是同化?这些事物之间没有可察觉的区别。
但最让SCP-2156触动的是,Garland藏起无力与无能感的本事。人都有层次,她所做的不过是打乱这些层次。整体是部分的总和,而求和又是可交换的,所以这些部分怎么排列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丑陋还是美丽,那全都是你,全都是她。她想要什么?她不知道。什么都不要又什么都要。打乱她自己则很难。
“要是你有什么想聊的……”
没有。
她被带回自己的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带出来。空白、无菌的走廊上,规律地重复着这样的模式:警卫-门-警卫,警卫-门-警卫。她不知道基金会从哪找来这么多人,穿着黑色战术装备,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像一排排果树般闪过,种在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的虚无。他们像一副正在被洗的牌般闪过。他们像一本手翻书
其中一个警卫,手中正在洗着一副牌。SCP-2156听到牌与牌不断碰撞,发出机枪扫射般的噼啪声。下一个警卫也在洗牌。第三个警卫在玩一个套娃。
她又回到了她的囚室。那里有另一个套娃。谁在乎呢?奇怪的事情时有发生。
SCP-2156在套娃旁坐下,觉得她将揭开宇宙的秘密。
剥开一层。毛细血管床
剥开两层。她打篮球时摔断了手臂。骨头刺穿了皮肤。吗啡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她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说吗啡会上瘾。瘾是另一个悖论,就像生命一样。山谷的两端,或是沉睡摆脱痛苦,或是清醒拥抱它。被麻醉的身体和被唤醒的心灵处于对称之中。数百万人需去深掘才可触及情感。
剥开三层。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他们试图理解过她吗?一个与整个世界玩单人纸牌的女孩?她审视自己的内心,黑与红,闪烁与洗牌,除此之外,别无余在。黑色的团块——也许是张牌——矗立在她两侧。白色的团块——绝对不是牌——解释他们之工作。SCP基金会的目标是观察异常现象,并根据其行为发展新的科学理论。她十分笃定,那个白色团块在对她撒谎。
世界上没有什么可预测的,当然也没有什么可理解的。她看到了宇宙和它所有的层次。她看到戴着手套、隐藏着红色皮肤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洗着宇宙的牌。如果她能让那双手停下,她最终就能翻开那些牌,弄明白宇宙的牌是怎么堆叠的,但没有人会去阻止它们。它们是永恒的。
剥开四层。她擦干头发,确认室友还在外面,然后开始哭泣。妈妈打电话来问她是否一切安好。坐在她右边隔两排、往前三列的那个男生说:“别招惹那个疯子。”她看着一张纸,却只看到一局窗口版单人纸牌游戏。她领悟到自己无法学习,无法在学校里出类拔萃。她领悟到没有人能忍受她。她领悟到自己与世界之间无任何联系,所有的这些领悟堆如山高,直至她抵达了世界的真相,那真相就立于一个发光的基座——世界容不下她。
她看到红与黑——红色的血肉中伸出的黑色头发。红色的血液与黑色的胆汁。
她剥开了第五层。套娃正对她微笑。她开始坠入这些层次,它们闪烁着掠过,向她展示着她那磕磕绊绊、平庸乏味的手翻书般的人生。既无尽头也无底部,惟有真相:第五层是虚空,而虚空就是她永远的样子。
她的皮肤薄且脆弱,而里面空无一物。
“最近睡得怎么样?”
SCP-2156凝视着桌面的木纹。“还行。”
“你的睡眠最近没什么特别反常的情况吧?”
她手套上的褶痕就像一位老妇人的脸。她穿着别人的皮肤,因为没有人——尤其是她自己——能忍受她自己的皮肤。
Garland面前放着一支红笔。她纳闷他为什么用红笔写字。
墙壁是单色的——一直都是。多么愚蠢的观察。
Garland轻咳一声。“SCP-2156?”
“抱歉。我只是……嗯。”SCP-2156看了Garland的脸片刻,感到他也在回望着自己,然后移开了视线。“我感觉一切都好。”
她想起了套娃。自从进了这间囚室,她就意识到:现在,她对自己的认识,远超从前。当她进入重新洗牌的短暂涅槃时,她能感觉到自己思想的层与层都在相互挪移,直到有那么一刻,完美的和谐与秩序得以达成。然后熵开始堆积,怀疑与憎恨在她心灵的隐秘处滋生繁衍。她能触摸到自己灵魂的每一层。而现在,她能感觉到套娃印刻在了她的每一层灵魂上。
“你确定吗?”
Garland以为他是谁?一个满怀好意却行动平庸、试图读懂她心思的人?能看见那些层次的是她,不是他。他是个洞察力如幼儿般的男人。
“嗯。”
Garland挠了挠脖子。“得先完全确定你身上没有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才能开安眠药。我们想尽一切可能帮助你,SCP-2156,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是一个以服务公众为首要任务的组织。我们不能冒风险……”
“我没有隐瞒什么。”
她的套娃重新洗牌,直到梦境变成了最深的那层。
SCP-2156拉了拉手套。“所以,我猜药物的事是没戏了。”
Garland点了点头。
“那我该怎么睡觉?”
“嗯,我们可以继续处理你的焦虑问题。在我得到某种安眠药的绿灯前,很遗憾,我们也就只能做这些了。”
SCP-2156默默地坐着。她感到脸颊开始发麻。她渴望的并不多,但她确实想要的那些东西开始堆积起来。她想要睡眠。她不想再和Garland谈下去了。她只想消失,因为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绝对不会有人想念她。
“……药物。”
“对不起?我没——你能大声点吗?”
“我只是想要点药,好吗?我知道我是个威胁,我知道我很危险。但我真的不知道我配得到什么,或者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我只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发誓,我只是想要一点睡眠。你知道待在这里有多无聊吗?四面墙壁,一些烂书,还有一个不知道该他妈的怎么睡着的大脑?我知道你知道这很无聊,所以你才一直派人来,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费了多少时间,只有我自己的思绪作伴——”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但无论它们跑得多快,都无法快到揭示真相。
“——关于怎么——关于怎么——”
世界就在那里,完全由这个囚室构成。有些人日复一日,浑然不觉当下正从他们身边溜走,下一秒占据他们身躯的将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不必在乎。世界处于一种永恒的、幸福的纯真状态。它被涂上那些能让婴儿咯咯笑着咕咕叫的颜色,那些本该由光滑的手来把玩的工业墨水色调。
世界只有一层,它无法被洗牌。那里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就在这种时候,SCP-2156思绪的瘴气,凝聚成了某种可称之为情感的东西;这一次,如同大多数时候,那种情感是恐惧。一细条红色的皮肤从她右手套和手腕之间的缝隙中露了出来。那颜色如小丑的鼻子或一辆跑车,只是她的皮肤暗淡干燥,带着一层灰调。
她曾跪在大学宿舍的地板上,当时她从镜子的碎片里看到了自己,脸是鲜红色的,活像一幅人类的讽刺画。老天,她真是面目可憎。
“我只是想要点睡眠,”她对空气说。Garland早就走了。
七张正面朝上的牌都是红色的。她沮丧地尖叫起来,身边的世界随之分崩离析。
“嘿,请坐。抱歉,咖啡没了。甜甜圈也是。也很抱歉我们这么临时把你叫过来,医生,呃……Garland。最近太忙了。”
Garland点点头。“我理解。请慢慢来。”
这间会议室是基金会不太懂审美的完美范例。它平淡地令人愉快,却让Garland感到一种疏离,仿佛他是一个被投射到这个半真实房间里的虚拟化身。一切都太亮了,也太光滑了。房间感觉像是在融化。
Garland短暂地好奇,这些研究员是如何忍受这般假象的,因为他们清楚基金会的内部构造,知道是什么驱动着它跳动的心脏,又是什么反常的血液流过它扭曲的肢体。当表面与内里在贫瘠、丑陋的收容室里相匹配时,一切都显得真实得多。Garland甚至觉得那里更像是家,至少在那,基金会获得了一种一致性。如果他能选择一件关于基金会的事去修正,那一定是办公室那平淡无奇、毫无冒犯的装潢所呈现出的不协调感。
“好了。你可能知道,我是SCP-641的HMCL主管。呃,你读过那份档案了吧?”
Garland又点了点头。
“太好了。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握了握手。Garland闻到了他的古龙水味。他的手掌干爽利落。
“嗯。据我所知,昨天,SCP-2156经历了一次它的……活跃期?而你当时在场?”
“是的。”
“报告说你差点就……嗯。有点危险,不是吗?说真的,我会和你的HMCL负责人谈谈修改收容措施的事。”
Garland耸耸肩。“总会有风险的。人形项目在会面期间可能会情绪激动,这也不是没发生过。我的抚恤方案还算不错,所以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位HMCL主管短促而大声地笑了起来。“当然。总之。发生了一个奇怪的巧合。就在那个活跃状态发生的同时,SCP-641向我们展示了一些,呃,之前未曾观察到的行为。自发地开始拆解自己。”
“所以你在假设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嘿,”主管说着,把手往空中一摊。“我们扫描事件日志找这种巧合是有原因的。一个skip尚可收容。两个就是坏消息。如果那两个中有一个是人形,那消息就更糟了。听着,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说实话,要是十年前发生这种事,我直接就申请建造心灵阻断合金房间了。”
主管又大笑起来,和之前一样响亮而短促。“是啊。641有影响心智的能力,十有八九意味着某种灵能潜力,而从档案来看,2156听起来很像一个‘比克斯比’——”
“'比克斯比'?”
“呃,现实扭曲者。抱歉,用了行话。我那些搜救队的朋友传染了我。它就是个现实扭曲者。”
“SCP-2156并没有真正展示过对其异常特性的任何自主控制,而我的印象是,这是被视作……的其中一个标准。”
主管挥了挥手。“标准不重要。如果不理解某个事物,就无法给它分类。从功能上讲,它可能看起来不像个现实扭曲者,但其能力的本质似乎暗示着——听着,这本该是我和2156的HMCL主管进行的讨论。抱歉。咱们回到正题。我们需要知道的是,2156近来的行为是否正常。”
“你是想听我的怀疑还是事实?”
“怀疑通常更有用。”
“有一些细微的不规律之处。我认为它在隐瞒什么。除了最近一心想着要安眠药之外,每次我们讨论到它的梦,它就变得紧张。”
“明白。我过后会让你提交一份正式报告,这些情况我们需要记录归档。不过除此之外,我想提前告诉你一声,你可能不会再负责2156项目太久了。”
“你说什么?”
“首先,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就会是你的主管,而不是我了。我并不知道任何确切消息,只是在推测。其次,这绝不是对你能力的反馈。事实上,这件事和你的能力完全无关。”
HMCL主管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不过是有些迹象可循罢了,你懂的。我现在是作为一个员工对另一个员工说话,而不是HMCL人员对skip治疗师。基金会很快就要及时止损了。”
“我不明白。”
“有些东西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或者,嗯,反正我们断定它们是不该存在的。这很合理,你知道,因为我们两个都在这个地方做了足够多的工作,知道总得有人来做这些决定。有时候,我猜我们假装是在试着帮助它们……”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Garland这份职业的现实同时涌上了两人的心头。“嗯,”主管说,“我是说,在某些案例中,我们可能确实做出了像样的努力去提供帮助。但是,真的,如果我们开始思考关于必要性的问题,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人形项目……我在搜救队的一个朋友说,她把它们想象成遭遇海难的水手,有段时间,我们喜欢认为提供治疗、保护它们之类的,就像试图引导他们回家,但现实情况是,我们不是家,我们是那茫茫大海中的孤岛。而SCP-2156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Garland凝视着这个男人。
“我不确定……”Garland说。
“唉,管他呢,”主管说,“这些东西轮不到我们操心。”
SCP-2156醒来,看到一张谎言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床、墙壁、抽屉和她的衣服,看起来似乎都和原来一样,但其实不然。SCP-2156可以看穿一层——仅仅一层——这层假象之下的表面,看到那欺骗。她被动过了。基金会改变了对她的评估,现在墙壁本身都在低语着“收容”而非“保护”,呢喃着“安全”而非“福祉”。她睡了多久?三十分钟,还是一小时?基金会动作很快。
过去——十顿饭除以三并舍去余数,也就是三天里——她每次入睡都会梦到那个套娃。套娃在呼唤她,如果SCP-2156知道些什么,那就是她知道套娃不应该发出塞壬的歌声。
她可以看到自己的整个过去被套娃排列成画框展示出来。她可以重温每一个弱点和不安,而这样做,她就一步步地更接近真相,接近她内在的那个虚无,从那虚空之中,将会诞生出某种拥有伟大构想与不可知目的的东西。在那一瞬间,一切都会归入秩序,然后她就会得到安宁。唯一的出路就是那个套娃。只要她不断在自己内心发现新的层次,她就能不断地洗牌,而只要她不断地洗牌,她就会找到秩序。只要还有找到秩序的可能性,她就能维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幻觉。这就是套娃对一切的关键性所在。对宇宙本身也是。它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的、彩绘的玩具,却构成了一根撑起天空的柱子。
她需要被重新洗牌,但要让那次重新洗牌有意义,她需要那个套娃。在她心中套娃低语所及的那些角落里,只有一片寂静。
SCP-2156站起身,开始踱步。她告诉自己需要冷静下来——但到底是谁在告诉她这个?真的是她吗?
“我只是需要一点睡眠,”她说。
基金会没有给她任何助眠药物。为什么这么难?给失眠症患者用药到底有什么难的呢?她什么也不要,只想让大脑被化学混合物捶打进无意识状态。凌晨三点那些疑虑的咆哮憎物们,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潜行而来。她不断地被它们猎杀。一场与自我的永恒追逐构成了她存在的全部,而她已疲于原地转圈。
如果一切能安静哪怕片刻——
她只是需要一点睡眠。
基金会把她转移了。他们将她从一座金属迷宫中连根拔起,直接投入了另一座。套娃不见了,但此时此刻,仍有东西在她耳边低语着真相。宇宙以一系列她可以随时筛选和审视的层次倾泻而下。Garland不会再回来了。她怀疑其他人也一样。在名为SCP基金会的黑暗、古老的巨石隆隆运转的机器深处,穿着白大褂的人们正对着电脑打字,提交报告。这些报告旨在修改名为SCP-2156的对象的特殊收容措施。将会有新的限制强加下来,会有预防措施被采取。一份她差点杀死Garland的事件报告已经存档。但基金会,纵有它所有的知识与力量,也无法知晓一切,而在那些盘绕曲折的无知小巷里,基金会的权力毫无意义。
无论怎样,他们都无法说出牌会以何种顺序排列。
时间流逝。没有餐食供应,所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过去后,房间的一面墙变成了透明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站在另一侧。
“早上好,SCP-2156。”
“为什么把我弄到这?”
“你被转移是因为我们担心你的安全和整体福祉。具体来说,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你之前的收容地点存在一些未曾预见的因素,对你的心理健康造成了负面影响。这些因素构成了不可接受的收容失效风险。因此,我们已采取措施,尽量减少交叉污染的潜在可能,而且——”
“为什么Garland不回来了?”
医生的脸皱了起来。“什么?”
“别对我撒谎。”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见过肌肉和肌腱。她见过骨骼、骨髓、毛细血管、静脉、器官——它的心脏和所有的腔室,瓣膜将所有的淤血泵向全身——那些通往至一个对自身隐藏秘密的大脑的神经。她见过这一切。基金会甚至不了解自己。他们是同类,就像——
“别对我撒谎,”她又说了一遍。她知道她在哪里。她在世界的最边缘,所有不属于这世界的东西都被安置在此,以便它们可以继续无害地不属于这里。纵观历史,基金会一直将所有事物安全地放在一旁,以便社会能正常运转。她知道真相。
而关于她自己,她又知道些什么呢?
医生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套娃。”
“你在哪里见过它?”
“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我不明白。”
“在我的睡眠和梦里。在我眼角余光里。它在边缘地带,就像我一样。”
“你曾经开始拆解这个物体吗?”
SCP-2156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
“好的。你为什么没有向你的治疗师报告这个物体在你梦中反复出现?”
SCP-2156沉默了。
“好吧。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已经对你施加了新的限制。你之前收容协议中的优待,是因为你无事件发生的记录,而这一条件显然已不被满足。你差点杀死了之前的治疗师。在和你打交道时,我们将不得不更加谨慎。”
SCP-2156抬起头,睁开了眼睛。“我有个问题。你们会给我助眠药物吗?”
“大概率不会。当没有充分理由时,我们不会默许SCP对象的要求。”
“好吧,”SCP-2156说。“说的没错。”
这里没有任何类似人性的东西。基金会把人性从它自己的特工和研究员身上剥离,就像从它的囚犯身上剥离一样轻易。她能感觉到那股搏动的低鸣,神秘紧压着恐怖,恐怖又紧压着矛盾。基金会是一个沸腾翻涌的海洋,从上到下充满了无人能懂的事物,一团不可穿透、不可认知的黑色液体。基金会不在意任何事物,也不帮助任何事物,因它任何的能动性,都已经花在了对自身隐藏秘密上。
她感到了一瞬间的真相和绝对的清晰。过去几天里,在她内心深处一直翻腾着一种溃烂、丑陋的情绪——那是焦虑和不安带来的惧怒。她一直误以为,在这里她格格不入,而墙外的那个世界才是她的。她曾以为那里是她的归属,尽管她有着那墨黑的、点缀着谋杀的红色斑点的皮肤。但她大错特错了。她不属于那个世界,因为它只有一层,没有神秘。当她认识到这个真相时,她曾感到害怕,但真相必须被接受。
在那些无菌的白大褂和精确操作的机械牢门之下,还有一个基金会。那里有残忍非人、不可言说的基金会,有自我牺牲和英雄主义的基金会,也有非现实、疯狂且癫乱的基金会,全都潜伏在表面之下。她所目睹的每一个基金会雇员,都只是这疯人院的假面。他们被神秘的目的驱使着,去守卫不可知的事物。
她感到惧怒在积聚。基金会的这些高墙之内无处可逃,甚至在睡梦中也不例外。如果她的主人是些简单、可知的人——大学院长、父母、上司——那么一切或许都还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但事实并非如此。一个试图给最绝对的混乱带去秩序的组织,这一矛盾之中的某种东西,使那些掌权之人的层次已然断裂。在某个日子,也许是随意决定的,这些人决定不让她睡觉。
睡眠,曾是从那个她并不属于的世界中逃离的、虚幻的化学避难所。现在它没了。剩下的只有充血的眼睛和一片思想荒漠,那里疲劳与怀疑之风不停地冲刷着沙面。SCP-2156感到一种残酷、报复性的满足。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她的错。是基金会不给她睡眠。是它把她拖到了清醒世界的边界,然后强迫她留在那里。因此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都无法避免。
情绪从她身上流失。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世界的层层叠叠。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重新洗牌。
套娃又在呼唤她了。它在呼唤她,其心智强大到足以挣脱玩具的木质牢笼,直抵人类灵魂的隐秘殿堂。那心智之中,蕴藏着无尽的折磨与施虐潜力,能够暴力地重塑可塑的人类意识,但它只容纳了一个念头。套娃只想被拆开,它只想看到周围的世界分崩离析——让她剥去一层又一层的伪装,直到只剩下中心那令人眩晕的虚空。基金会犯了一个错误。距离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把梅花A移到了基础牌堆;底下的暗牌翻开,露出套娃那无动于衷的脸庞,正回望着她。瞧?它就在她脚边。单人纸牌何其简单。
研究员的双眼瞪大了,然后墙壁又变回了不透明的状态。SCP-2156不在乎。这里正是她的归属,在这个充满恐怖的机构里,在这个地板上有着套娃的房间里。她会找到基金会的所有层次,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所有层次。SCP-2156开始哭泣。她不记得自己曾这样快乐过。
她跪下来,抓住套娃,然后消失了。
SCP-2156正在死去。死亡并不像她可能预期的那样令人不快。实际上,感觉到那些曾构成她身份的记忆、思想被逐一剥离,是相当令人放松的。她感到一种即将到来的安宁感。向着死亡,向着睡眠,向着未知的虚空——无论终点何方,她都在坠落……
一副牌呈扇形在她面前展开,揭示了整个世界。她可以看到基金会正仓促地疏散该区域。她可以看到GOC探测到基金会站点的一阵形态辐射爆发,并注视着那群政客和伪君子开始密谋策划。她看到她的家人和朋友,在人生中跌跌撞撞,只比从前多了一丝无知。她看到雨水落在被她杀死之人的坟墓上。所有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套娃引导着她各层次的重新洗牌。她将被重塑成一个永远不必向捕获她之人乞求助眠药物的人,一个永远不会在自助餐厅里开始过度换气的人,一个永远不会熬夜等待清晨来临的人。它既不会比她更好,也不会比她更坏;它既不会是她,也不会不是她。它只会存在,并且它将拥有归属。她将被塑造成一个能看清万物所有层次之复杂性及其荒谬的存在。
有那么一个不愉快的时刻,当最后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她”的部分被摧毁时,她仅仅作为一个无定义的形态存在着。然后,她的各个部分开始向内坍缩,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意识和身体。在这副新的躯体里,她感到一阵非人的兴奋感窜过四肢。她看到那副牌扇,并觉得随意地洗牌是多么简单。
当她要成为的那个存在的最后一层,在她周身咔哒一声固定就位时,SCP-2156最初也是最后的念头是:她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是一点睡眠。
‡ 授权 / 引用
请按如下方式引用此页:
“一个年轻女子的剖析图”,作者 Chubert,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exploded-diagram-of-a-young-woman。译者 DrYixuan,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exploded-diagram-of-a-young-woman。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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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手翻书,又名翻书动画,是一种通过快速翻页,使得静态图像呈现动态效果的简易动画形式。2. 译注:毛细血管床是由毛细血管交织而成的网状结构,是血液与组织液进行物质交换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