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帝啊，他真希望这场仪式赶紧结束。吟唱声越来越激烈。“铁父，战争之王！”人群用海地克里奥尔语
他一直厌恶这些外勤考察。这里的酷热、乡巴佬们无知的叽叽喳喳，还有这一切让他想起在利伯维尔
那名灵媒突然尖叫起来，身体开始痉挛。吟唱声已经陷入了狂热的顶峰。男人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戒指，确认它还在手上，让自己安心。突然，那女人跪倒在地，低下了头。吟唱声戛然而止。现在，除了火炬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就连那些无处不在的蟋蟀似乎也对这位神明心生敬畏，安静了下来。西装男翻了个白眼。
“我的蛋蛋！我的蛋蛋冷了。给我拿朗姆酒来！”女祭司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喊道。一名信徒默默递给她一个陶罐。她一把夺过，凑到唇边。她将其中混合着朗姆酒、辣椒、铁屑和火药的液体一饮而尽。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后将陶罐狠狠砸在泥土地面上。“啊——已经有一阵子没人把我叫到这么偏僻的荒郊野外来了。平时你们这些乡巴佬只会哭着求那些拉达（Rada）神系
信徒们开始用克里奥尔语对女祭司大喊，向她求助。有的人想打官司，有的人想对付仇敌，还有人想请她帮忙杀老鼠。西装男迈步走入法阵中央。
“奥贡父神！”男人用法语喊道，“我请求您赐予我一个恩惠！”
女祭司猛地转过身面对男人。他的目光与她相遇，立刻意识到：这次是真的。他面对的不是某个在群体狂热中嗨过头的伏都教
男人脑中闪过好几个反驳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侮辱一位神明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尤其是当你正在向这位神明请求恩惠的时候。于是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神明大人，我请求您赐予我一个恩惠。您是战争之王，对吧？您从法国人手中解救了奴隶，为正义而战，对抗强权，不是吗？我和我的兄弟们正在与那些——”
“我知道你是谁，莫里斯·索格洛（Maurice Soglo）。我知道你们和主子之间的斗争。我也知道你们这些杂碎耍过的所有阴招。像小老鼠一样躲在山里、洞穴里和城市里。用你们那些破玩具，而不是像个男人一样战斗！连跟更强的战士正面交锋都不敢。我知道你们那场愚蠢的叛乱是怎么开始的！你以为是谁把那个念头塞进他们脑子里的？但你们失败了，因为你们太弱了。”奥贡啐了一口。他的脸扭曲成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露出满口牙齿。莫里斯注意到那名灵媒的牙齿似乎比仪式刚开始时锋利了许多。“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莫里斯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向神明展示那枚戒指。“因为这个。所罗门王的封印之一。如果你不帮我们，我能把你封进一个空啤酒瓶里，关上一万年。”他说得缓慢而刻意，以免自己的声音发抖。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并逐渐变成愤怒的叫喊声。他竟敢威胁他们的神！那个该死的法国杂种！几个信徒上前想抓住这个男人，但奥贡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稳步走向莫里斯，双眼燃烧着怒火。
“你以为你这蚂蚁操的也配威胁我？”奥贡咆哮道。莫里斯能感觉到神明的目光仿佛正在灼穿自己的身体。“我就是战争！金属听我的号令熔化！火焰随我的意志吞噬一切！帝国的兴衰只在我一念之间！而你这个小基佬，竟敢妄想威胁我？！”此时他已经非常接近莫里斯，近得男人甚至能够闻到这位神明俯视自己时呼出的气息。在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他突然想到这名女祭司原本至少比自己矮半米。
“您也许是神，但神也会死。尤其是当有人推波助澜的时候。”莫里斯尽可能保持平稳地回答，“您现在是不死之身，但您会被困住，无法回应任何祈祷。那么，您觉得您的信徒会等多久？十年？也许二十年？然后他们就会转而信奉另一个神。那时，您就会变成凡人。只是一个悲惨的、满身朗姆酒味和狗屎味的可怜虫，孤独地被世人遗忘。除了我们。我们会确保每个人都得到他应得的报应。您真的想要那样的结局吗？”男人说到这里时，嘴里已经干得发涩。
奥贡鼻孔微张，权衡着这个威胁。随后，他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你敢威胁一位神，还毫不退缩！有种！我喜欢你，土豆崽子，你他妈是个带把的爷们！”奥贡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把他拍得向前踉跄了几步。“要是其他那些战士也有你这么大的胆子就好了！”
“你们所有人，”奥贡对着聚集的人群做了一个环视的手势，“都给我好好看看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怕！好吧，土豆崽子，你会得到我的祝福！从今以后，你的敌人再也无法摧毁你！他们可以伤害你，但你总能痊愈。而作为交换……”神停顿了一下。“我要你们的一些小玩具。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最好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可是我——”莫里斯刚开口。
“土豆崽子，”奥贡冷冷地说，“你今天已经跟一位神明顶过一次嘴了。别再试第二次。”
“是、是的。”莫里斯结结巴巴地回答。他走向法阵边缘，人群自动分开让他通过。当他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时，他听见那些乡巴佬还在向奥贡祈求恩惠——有的是请求帮忙杀老鼠，有的是请求帮忙逃避法律制裁，或者不管他们到底需要什么。走了一分钟后，他确认自己已经安全独处。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虚张声势地唬住了一位神明。一位神明。更重要的是——他还赢了。他一直压抑在意识深处的压力与恐惧此刻全部涌了回来。他的膝盖开始发抖。还没走到汽车他就已经吐了两次。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发动汽车，开始了返回文明世界的四小时车程。
等他抵达太子港的酒店时太阳已经开始升起，阳光刚刚从城市外围的贫民窟上方探出头来。他把车停在酒店路边，然后走了进去。很快，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拨通了一个他知道，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什么的号码。第三声铃响之后，电话另一端有人接了起来。“喂？”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他上钩了。但有个附加条件。”莫里斯躺在床上说道。
“什么条件？”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嘶作响。
“这里不方便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可能得重新调整一下资产分配。但这是值得的。”他说得很平静。他得到的唯一回应，是一声咔哒声。随后是电话断线后的忙音。他挂掉电话，准备去洗澡。去他妈的，他想。如果他们非要死死攥着那些“异常物品”不放，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跟战争的化身讨价还价吧。再说了，他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混沌分裂者现在有了他们的第一位庇护神。
1. 译注：Haitian Creole，一种以法语为基础并融合了非洲语言等多元元素的克里奥尔语。它是加勒比海岛国海地的两种官方语言之一，也是该国绝大多数人口的母语。2. 译注：Libreville，非洲国家加蓬的首都和最大城市。3. 译注：伏都信仰中温和、冷静、高贵、纯洁且乐于助人的善神，是道德与秩序的守护者。4. 译注：伏都信仰中的战争之神，火与铁的化身。5. 译注：Voodoo，又称巫毒教，源于非洲西部的原始宗教。6. 译注：Loa，海地伏都教信仰中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