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山城，Site-CN-30。

永恒的雾气与酸雨覆盖在山城中，霓虹灯的残影穿过这片雾雨，在站点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暗红色的波纹，仿佛不再流动的血。

林主管坐在审讯室内，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一杯咖啡，杯口升腾的热气在他那副无框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ISD没有给他佩戴手铐，甚至保留了他那件剪裁精良的羊毛外套。

在半透明的力场对面，ISD的陈干员正在整理资料。他穿着一身毫无标识的黑色勤务服，落地窗外的酸雨呈现出冷调的灰蓝色，让他隐没在光影的边缘。

在这份寂静似乎要无限延长下去时，陈干员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林主管，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只是想知道关于那笔流向山城图书馆的资金，最后到底用来做了什么。”陈干员抬了下眼镜。“你现在还没有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听着陈的问题，林主管放下杯子，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杯底留下的水渍。直至彻底干净后，才不紧不慢的回应。“陈干员，我不得不再次纠正你的措辞，那是一笔战略性的预付资金。根据基金会站点管理条例，作为特殊区域站点主管我有权在紧急避险状态下，绕过财务部直接启动针对收容设施升级的专项采购。”

他看着力场另一面的陈干员，笑了一下。“就像我在前面几个小时重复的一样，这笔资金流动都是明知确悉的，我作为站点主管所持有的自由裁量权本就不需要对议会或者对你们进行任何的解释，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将我带到羁留点这里问这些问题。”

林主管耸了耸肩，完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痕迹。“山城站点的情况十分特殊，这里有着异常多于其他地方的门径，作为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交通枢纽，我们站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申请并获批了特殊区域站点，本站点的资金流向是独立于基金会中国或者基金会国际的。这次询问我也是基于对你们ISD的尊重才与你们来到羁留点，如果你们只是询问这些问题的话，那我认为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听完林主管的辩解，陈干员赞同般的点了点头，他从资料里面抽出一份检测报告，将其投放在屏幕上。“我明白了，你说这笔......给予山城图书馆的资金的目的是作为预防紧急避险，”

在检测报告中，是山城站点的最近六个月的评估报告。“山城站点这六个月来没有任何潜在危机、敌意组织针对、收容失效或者巨大人事变动，你说的紧急情况根本就不存在。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紧急情况的结论？”

“程序，陈干员。我们谈论的是程序。”林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恼火的耐心，“在紧急状态财务豁免条款中，紧急的定义权属于该站点的最高负责人。我签署了风险评估报告，我认定了风险存在。只要我在流程图的每一个节点都敲下了电子印章，这份采购就是合法的。ISD即便要查，也该先去推翻议会关于站点自治的决议。”

“陈干员，我想提醒你，以及你后面的人。”林主管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们作为一个秘密组织，本就有许多资金无法解释也不用去解释。你们想搞倒我，随意，但想通过指控我贪腐从而让你们支持的人上台，再等几年吧。”

陈沉默着，审讯室内那微弱的电子蜂鸣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ISD的监听设备在全力运转。林主管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这审讯室里的白噪音。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倒三角螺旋标志的人走了进来，附身对陈干员说了些话，看了眼林主管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在房间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陈干员看了下表，向着林主管低声说到：“你认为规则是你的防弹衣。”

“不，”林主管靠着椅背，神情自若地看着冷白色的天花板，“规则是基金会的基石。我只是那个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维护基石完整性的人。”

“除非你们能拿出我违反审计监督法的直接证据，否则，根据条例，你们最多还能扣留我二十个小时。还需要我提醒你们现在我们在的地方是我管辖的站点吗？”林主管笑着看着陈。“我会向议会提出不信任议案，你的安保等级只有多高？最高3级吧，你知道你的调查是对越权调查吗？知道不信任议案通过后你们ISD会怎么样吗？”

陈干员盯着林主管，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之前所说的什么特殊区域站点，什么站点自治条例......这些条令已经全部作废，所以我们不是越权调查，而是作为基金会国际和基金会中国的联合授权的一次审讯。”他的眼睛就像一滩死水。“我再问一次，那笔流向山城图书馆的资金，最后到底用来做了什么。”

这些话语砸向林主管，似乎让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等了许久，他轻微的深吸了一口气，缓慢挤出几个字。“条令作废？多久的事情？你知道在问询中进行诱导提问的后果吗？”

“我知道，在这方面我比你更清楚，ISD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诱导提问以及提供错误信息。”陈干员又看了看表。“至于条令作废时间......十分钟前。”

审讯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空调系统的排气声与电子蜂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主管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杯中的液体早已冷透，泛起一层暗淡的油光。他抬起头，眼神中重新聚拢起冷静。

“陈干员，即便条令在十分钟前失效，法律的基本逻辑依然存在。”林的声音在审讯室回荡，带着某种病态的坚定，“在那笔资金划拨的时间节点，我是完全合法的。”

陈干员没有抬头，他正忙着在终端上处理一份刚下达的函件。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庞勾勒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冰冷。

“林主管，你可能忘了我们是在基金会。”陈干员的声音平稳得令人绝望，“根据追责原则，当基金会认定某种行为对组织产生威胁时，ISD的审计将不受任何时间限制。”他抬起头，依旧一潭死水的看着林主管。“你的安保等级为4，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无限追责条例吧。”

林主管张了写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则，但是这条规则只是基金会为了清理门户而保留的最后手段，它几乎从未被正式启用过。该死的，ISD怎么会引用这条规则？

在林主管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门无声地滑开了。那个带着倒螺旋三角标识的干员再次进入房间。这一次他抱着一份厚重的纸质卷宗走到了桌旁，将卷宗平稳地递给了陈干员，随后便坐在了陈的侧后方。

陈干员打开卷宗，投放到屏幕上。“认识这位吗？”

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看起来有些秃头的外国中年男人。

“欧怀水。”林主管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山城图书馆馆长。”

“嗯，就是他，他签了这份讯问笔录。”陈干员翻到下一页，鼠标移到那个鲜红的指纹上。“欧馆长已经承认，那笔巨额资金从未进入过图书馆的所谓的预防危机项目，而是通过多个虚构的维修工程，最终回流到了你妻子名下的空壳公司。”

审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主管死死地盯着那份记录。他知道欧怀水这人，从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在ISD的手段面前，这该死的鬼子只会像倒糖豆一样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他感觉到一阵虚脱。靠向椅背，昂贵的外套由于冷汗而黏在脊背上，四肢无力的瘫在椅子上。

沉寂仍在继续。

“好，陈干员。我承认，我确实从中取了一部分......管理成本。”林主管自嘲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开始了他的自述。

“山城这种地方太复杂了，帏幕内不是什么基金会的一言堂。为了维持站点的运转，我需要打通很多关系，欧馆长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来支付那些无法入账的特殊线人费用。我只是用了点灵活的手段......这在任何一个独立站点都是常态，不是吗？”

他睁开眼，试图从陈干员脸上寻找一丝共鸣。“我承认进行了一些财产转移，我也愿意接受内部处理。这些资金也是可以追溯的，只要不走公开流程，我还能为基金会工作，我对手里的项目了如指掌......”

陈干员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干员。那位干员微微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递给了陈。

“既然你愿意配合，”陈干员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一些，“签了这份文件，我们会向上面申请减轻对你的处分。至少能保住你的命。”

林主管如释重负。他颤抖着接过笔，甚至没有仔细看前面的套话，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名处。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那一刻，他的视线扫到了倒数第二段。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本人林彦君，在此承认自2024年起，长期受衔尾蛇环部指使，作为潜伏于基金会内部的敌意特工，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核心数据以及......

巨大的冲击使他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有股蜂鸣声在他脑海中翻涌不停，“衔尾蛇环部？”林主管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尖锐，“这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是诬陷！我只是拿了点钱！我不是什么......什么......衔尾蛇环部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冲对面的陈干员咆哮、尖叫。可陈干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审讯室，那道半透明的力场屏障也已消失。

现在，桌子对面只剩下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那个半途进来的干员正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那张苍白、平静、甚至带有一丝慈悲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如此陌生。

“陈干员去处理其他问题了。”干员轻声说道。

“你，你是谁？”林主管大脑彻底乱成了一团。“陈松呢？我要他回来！”

“你好，我确实还没有做自我介绍。”那个干员笑了一下，林主管感觉那个倒三角螺旋的标志在他胸前闪烁着诡异的光，“我是基准部的杨干员，你叫我小杨也行。”

“再说一遍吧，”杨干员的微笑似乎刻在了脸上。“那笔流向山城图书馆的资金，最后到底用来做了什么？”

“我他妈说了！”林主管猛地向前一冲，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的椅背上的磁吸力场给拽了回来。“我他妈说了！”

他的领带早已歪斜，那件昂贵的羊毛外套像破麻袋一样挂在肩上，“我承认贪污！我承认挪用公款！欧怀水那个狗日的说的每一分钱我都认！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衔尾蛇！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词怎么拼！该死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嗯，”杨干员微笑着看向林主管，像是看一个朋友，或者是在看着一个死人。“利用基金会的资金，与山城图书馆进行非官方接触？然后尝试利用这笔资金侵蚀山城站点，对吗？”

“不！只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林主管嘶吼着，泪水顺着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流下，冲开了那副完美的脸，“在山城这种鬼地方，如果不贪点钱，我拿什么去填那些秘密项目的资金漏洞？拿什么去买那些能让我睡个安稳觉的镇静剂？”

“活得像个人。”杨干员咀嚼着这句话，像是要把林主管最后一片灵魂吃干净。“啊，我明白了，你是想通过强调自己的平庸和贪婪，让自己硬着心？我没说错吧。”

“你疯了......你们都疯了......”林主管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审讯室那惨白的墙壁正在开始快速向他涌来，无影灯的白光在他眼中分裂成无数个倒三角螺旋，而那些倒三角螺旋又不断旋转分裂更多的螺旋。在无限个围绕飞旋的螺旋中，他终于什么都看不清了。

“也许......也许我真的不记得了......”林主管像是在睡梦中呓语，“如果我真的做了......如果你们说我是衔尾蛇环部的人......那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的死活与我们无关。”杨干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灰色制服，开始将桌上那叠印满了林主管信息的纸质资料收进文件夹，“我们要处理的是你对基金会到底造成了什么损失。”

“我不是敌特......我真的不是......”

林主管彻底崩溃了。他瘫缩在审讯椅上，涕泗横流，身体由于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不停地抽搐。他反复重复着那几个字眼，像是溺水的人最后无力的浮上水面。

杨干员没有再看他一眼。熟练地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关掉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