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大剧院沉默的伫立嘉陵江边，像一块永不会被江水打磨平滑的鹅卵石。

Justin坐在江边，看着在层层阶梯上嬉戏的孩子们。今晚的表演的戏剧早已谢幕，他看了眼表，想着等的那个人应该是不会来了。


“利用职务便利收集敏感资料、拒绝给予游侠号权限、抗拒内安部审查、忽视审批私自离站......你违反了你能违反的所有安保条例，”一位疲惫的中年男子缓步向他走来，坐在了他的旁边。“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你知道我还能做什么，”Justin挥了挥手上的PDA。“还需要我说明吗？”

Alex看着Justin，他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跟Justin一样看向在江边玩耍的小孩，故作轻松的说：“何必呢？”

“让事情回归本来该有的样子，就这么简单。”

Alex有些不理解，“内安部不正是在让基金会回到正轨吗？你也登陆了我的账号看了那些审查记录，那些站点主管在之前是怎么侵占资产的你不清楚吗？”

他指向对岸。“不说远了，就说这个山城站点，长期跟其他组织有着资金流动，每年审计来审查结果都是什么'独立站点资金流动不予解释'。如果不是去年基准部和内安部配合审计，这站点上的人还不知道要捞到什么时候。”

Alex说着掏烟点燃。“他们转移资金的方式很隐秘吗？当时调查后我都无语了，就是简简单单的将资金在外面洗了一遍。可就这么简单的洗钱方式套上基金会式的‘隐秘’，就能让这个站点的这些蛀虫赚个盆满钵满十几年。”

“我想问你，这种情况除了内安部，还有谁能‘让事情回归本来该有的样子’？”他猛吸一口烟。“更何况不止这一个站点，基金会的资金对他们来说比拣地上的钱还要方便，你真的愿意跟这些人一起共事？”

“你们真的在是在维护基金会吗？在我看来ISD只是在给基金会足够混乱的局势添柴送火。”Justin转过头来看向烟雾缭绕的Alex。“为了避免自己受限于条例，授权建立了一个什么基准测试部门来专门进行审讯，什么基准测试？基准测试什么啊？卖大饼油条啊？”

“你记得陈立恒吗。”Justin从Alex兜里也抽了根烟。

Alex吸了口烟。“记得。”

“他现在还在羁留点里。”

“我知道。”

“基准部的人认为他是什么衔尾蛇环部的情报人员。”Justin看着江面，"他私自备份了一批收容数据存在站点外的私人服务器上。就这件破事都能审他四个月。”

“那件事本来就违规。”

“违规。”Justin咀嚼着这词。“他跟我说过为什么这么做。你也知道那批数据的情况，当时内部整合的时候项目组被拆散了，他担心数据会在归档流程里丢失才这样做。他只是想保住自己做了七年的研究。”

Alex没有说话。条例的存在不是为了注定打破，每一条的设立都是人命的堆叠，违规的人总有千万种理由，他没有义务去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去违反条例。

“然后基准部把这件事解释成‘向其他组织传递收容数据’，”Justin继续说，“他的私人服务器地址变成了情报节点，他的加密习惯变成了受过专业训练的证据。四个月了，BTD还在审，因为他没有办法提供一个不存在的组织的情报。”他顿了顿。“你觉得这叫‘让事情回归本来该有的样子’？"

“我觉得在现在这个节骨点，"Alex弹了弹烟灰，“任何违规都必须被彻查。你也看过那些审计记录，基金会内部这几年的资金流动混乱到什么程度。不设一条底线，那所谓的条例就只是做做样子。"

“底线。”Justin转过头看他。“把一个想保住自己研究成果的人关进羁留点审四个月，叫底线。”

“如果他是清白的，查清楚了自然会放。”

“Alex，”Justin的声音平静下来，“基准部不是在查清楚，他们是在等他说出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查清楚真相和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不一样的。”


江边有小孩跑过去，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意思是衔尾蛇环部是假的。”Alex先开口。

“我只是说这个名字是假的。”Justin纠正他，“基准部和内安部需要一个名字，于是这个名字就存在了。林彦君贪腐，所以他是衔尾蛇。陈立恒违规备份数据，所以他是衔尾蛇。我调查BTD，所以我也是衔尾蛇。这个名字能装下任何东西，恰恰是因为它什么都不是。”

Alex把烟按灭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下。“我也不认为这个名字是真的。”

Justin看着他。

“我是说，”Alex斟酌着，“这个名字背后指向的东西是真实的。”他停顿了一下，“你还记得34站点那个案子吗？财务总监跟安全主管，两个人没有在同一个项目里工作过，人际关系也没有什么交集。但调查时候却发现他们都备份了敏感数据，而且用的还是同一套加密协议。”

“同一批培训课程，”Justin说，“或者只是那套协议确实很好用，这样的联系并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吧，”Alex摇了摇头。“去年流动站抓捕了一个已经确认有问题的研究员，他被捕前三天向一个跟基金会毫无关联的外部账户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流动方式极其复杂，复杂到不像是普通洗钱。”他看着Justin。“那笔钱去了哪里、意味着什么，到现在我们都没查清楚。”

Justin没有回答。


江水在他们下方流动，夜风把江面吹出细碎的皱褶。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Justin最后说，“几笔查不清楚的钱、一些巧合的联系......这些都不能证明一个组织存在，这只是在捕风捉影。”

“不能证明，”Alex说，“但也没有办法排除。”

“所以为了一个没有办法排除的可能性，”Justin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你们就可以把陈立恒关在羁留点里无限期的审下去？就可以给林彦君的贪腐案子安上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就可以——”他停了一下。“就可以做那些我PDA里装着的所有事情？”

Alex沉默着。

“如果衔尾蛇环部是真实的，”Justin继续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它最大的成就不是渗透了基金会，而是让基金会亲手变成了它想让基金会变成的样子。一个对自己的人动刑、改记忆、无限期关押的组织，这到底是谁期望的基金会？”

话语弥散在风中，两人没有再开口。

江边的孩子们逐渐离开，他们要回家了。

“当我还年轻时，我曾以为我能永远愤怒下去。”Alex像在没话找话一样。“永远的忠于自己，永远的对世界不满。秉持着这种使命感，我才加入的基金会。”

回想过去，Justin也面露微笑，“嗯，当时还是我带着你熟悉基金会的，当时我们都相信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他跟Alex看向远去的孩子们。“为了所有人的明天。”

“往日不再了。”

江风把烟味吹散，Alex把空烟盒攥在手里。

“可永远愤怒又能怎样呢？在这样的漩涡里总要学会妥协的。”Alex带着Justin沿江漫步。“我学会了怎么在一个烂透了的地方继续忍受下去。怎么在开会的时候赞同那个我认为也是足够狗屎的议案、怎么在报告里故意用正确的废话堆砌成一道护城河来让所有人都看不懂、怎么在该闭嘴的时候什么都装作没看见。”

Justin没有接话，他捻了一块鹅卵石，向江水砸去。

“这叫成熟么？”他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我只觉得这叫没有退路。一个人妥协的次数够多之后，他就不是在选择妥协了......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对岸的霓虹灯逐渐亮起，在江河上映射出破碎的光。

“如果基金会由于你将那些资料曝光而分崩离析。”Alex就像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那我该何去何从呢？GOC？从一个烂泥跳到另一个粪坑，换一套制服，换一套话语，然后继续在新的烂地里沉下去。”

“所以你选择留在这里。”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Alex重复到。“哪怕知道一切早已永不复焉，只是在对着一个陈腐的尸体装作自己很努力。”

Justin转过头看他，Alex看懂了他的眼神。他进基金会之前就认识Justin，当时的Justin也是这样永不屈服，与现在唯一的区别是那个时候他与Justin一样。

“你今天来，不是只是为了拿这个。”Justin掂了掂PDA。“我记得你当时要加入的时候说，外面的问题你一个人解决不了，也许和基金会的人一起能做点什么。”

“我记得。”

“那个Alex呢？”

Alex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回答？语言一说出来就成为了他人的奴隶，他想与Justin坦白这一切，可他也不想将这一切向任何人诉说，只有在最深黑的夜晚，当一束流光闪过，当那一股寂静的风从他身边流去，他才敢将这答案付诸于风中。


那个Alex永不消逝Never Fade Away。


也许是更久，也许只是一瞬，Alex开口的声音比他想的更沙哑。“Justin，我们需要你继续掌控游侠号，让ISD全面接管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

“那些孩子，”Alex继续说道。“他们需要你，他们需要继续活在这个谎言的世界里。”

“我知道。”Justin还是这句话。

“那你——”

“Constantine，”这是Justin第一次称呼Alex的姓。“我知道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把PDA握在手里，看着江面。“我也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也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停下斟酌，天地唯余江水轰鸣。


“但我不是你，”Justin最后说道。“我不怕一切崩塌，如果基金会早已死去，那就该去准备后事了。”

他站起来，于是Alex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

嘉陵江和长江汇聚在剧场对岸，滔滔江水奔涌不息，浑浊与清澈相溶又分离。Alex和Justin相立而站，同时想着，假如时间能倒流，江水复还西，他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十几年的默契让他们都知道，能说的已经说完了。

两位自然奇术大师交战到底会怎样？过去在圣所中总能看到他俩运用极尽繁琐的奇术术式的在练习场里交流，那种来自神秘与科学的美总会让许多人驻足。而在这里，他们摒弃了一切所谓奇术的美，只有EVE粒子互相轰击。

Alex瞄准着Justin拿着PDA的右手，EVE粒子在他手上被挤压重塑成一股激流。纵使Justin早有预料，也只是将将侧身避开。

“你他妈的——”Justin有点恼怒，正想喷点垃圾话，Alex第二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Alex从左侧切入，EVE粒子像一道看不见的楔子往Justin的手腕挤压。

Justin抬臂格挡，两股奇术对撞的瞬间，江边的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水面漾起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还要更快。Justin将周边散逸的EVE粒子聚集在一起，他选择这样粗野的施法就是尽可能的忽略回火来争取更多的时间，他将EVE粒子赋予折射，使Alex暂时无法看清自己的动作。

看着被EVE粒子构筑的破损镜像空间，Alex也知道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深吸一口气，让EVE粒子激流砸向折射粒子，EVE粒子在空间中不断反弹折射，直至彻底撕裂这片空间。

Justin往后退了两步，背靠江栏。他没有反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脱身。

Alex贴近Justin，这一次他不再试探，EVE粒子像钳子一样直接压制在Justin整条手臂上。Justin的手腕不由自主地松开。

PDA落下去，被Alex接住。

胜负已分。

江边小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胸前的倒三角螺旋标志在夜色里隐约可见。BTD的人到位了，他们沿着外围散开，动作无声，像是江雾的一部分。

Alex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过去。

也许只有半秒。

也许这半秒是他自己选择的。

等他重新看向Justin的时候，Justin已经挣脱出来，翻过了江栏。

没有落水声。Alex走到栏边看下去，江面上只有永恒流动的水和破碎的霓虹灯影。嘉陵江和长江在这里交汇，或者在这里分开。他站在那里，死死攥住手里的PDA，风把他的衣领掀起来又放下去。

BTD的人走近了。

“Constantine先生，”领头的那个人开口，“目标呢？”

Alex看着江水，什么都不想说。

Alex看着Justin纵身跃下的嘉陵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最后给了Justin机会逃走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仿佛被切为了两半，两边的自己都在向自己尖啸。现在想来在与Justin的对峙中，他也许有着更好的方法让Justin丧失抵抗能力。

为什么不用呢？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滔滔江水向东流去，不复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