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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面中展现的文件来源于SCP-CN-4242-Poeta,“诗人”的调性。
归档文件-CN-4242-ΔΜχ执行记录.Po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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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述:SCP-CN-4242-Poeta,或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德意志人,诗人,剧作家,历史学家,调性计划的第三位被归档执行者。
19世纪初的欧洲大陆处于神秘学、炼金术以及早期现代奇术理论、异常现象研究发展的一大兴盛时期。作为德意志浪漫主义的代表者,席勒在青年时期同许多异常社群交往,并结识了其中许多奇术使用者。一些历史资料证据表明,他可能短暂加入过蛇之手,但很快就因为其公众人物的身份不得不退出。席勒在晚年可能参与了拿破仑战争(在某些论述中,这被视作第五次超自然大战)在莱茵河流域所引发的一些局部奇术师团体的冲突。有理由相信,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剧作《浮士德》中一些巫术使用的场景是由席勒讲述,或取材于与席勒游历过程中所见到的场景的。
席勒晚年,曾撰写《三十年战争史》,但其中许多记载与主流观点有所出入。暂且未知是其出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意识形态原因刻意对史实进行了修改、考据不精、抑或是有充足理由提出与主流观点不同的看法。
席勒死后,由于合葬、重敛尸骨过晚等原因,其真实的尸体曾被认为从未被找到过。现代基因测序技术表明,与歌德合葬的棺材中的尸体并非魏玛市政府官方所宣称的那样是席勒本人。
2025年1月25日,魏玛市古典协会的考古研究小组宣布在雅各布公墓中发现了一具尸骨身下压着一卷手稿。这份手稿似乎经过特制的防腐处理,然而其半数部分仍然已腐烂,似乎是对原先席勒五幕悲剧《华伦斯坦之死》的一个八幕扩展版本,前者作为席勒《华伦斯坦》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被视作其最重要的思想作品之一。DNA测序表明这具尸体被辨识为席勒本人。由于手稿内部的内容的曝光有显著的致使帷幕破碎的风险,基金会德国分部特工在知悉以后很快做出了反应,执行CN-4242标准掩盖协议。
经过与来源于SCP-CN-4242-Metaphrastes、SCP-CN-4242-Morpheas的文本残片对比,确信三者构成了同一剧本的不同片段。
第六幕
第一场
潜伏在夜的昏暗中的人呵,不必躲避了;自让太岁不详的荧光宣告你们步履的莅临、宣告我的命数终结的莅临罢。
这里没有什么你们当躲避的事物,只有我一人和我将要尽的灵魂,手无寸铁。
杜威鲁、麦克唐奈尔!是的,方才我已全然听见广厅中巴特勒将军同你们的密谋。城郭外帝国军的军角轰鸣得我已入睡不能,让内对天文的解读更在我心头上添了担负。
而亦曷尔郭外绵延不尽的槲树林从我的窗前一直顺着山峦的起落奔流到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的公爵领地,汇于黑橡林的汪洋中,宁芙和赛谛作陆上行人的塞壬,嘲弄我的命数将近于莫斯肯那归墟之门,让我心砰砰直悸。
我还记得你们二人——杜威鲁,购来你的大衣我花费了大钱二十余——麦克唐奈尔,最初蒙我的拔擢你在龙骑兵旅中有了一席地。
不,不用感到恻隐,不必愧怍,不必畏惧亦不必逃避。约翰尼斯死了,鲁道夫死了,马蒂亚斯也死了,两年前古斯塔夫也已死去,炼狱的大门前从来罪人满盈,多我一人又何妨——拭去你们多余的泪。天子的王师已从布拉格直奔此处,即便幸而苟活于萨克森和斯堪的纳维亚于我又何加焉?既我的陨落已为定局,不妨你们就为我执行,尔后皇帝的赏赐也算作你们随我多年来我最后贡献的礼金。
——军人们,听我最后的命令:用你们的矛戟穿刺我的胸口,让我不必受维也纳端坐在金碧辉煌的、由德意志人骨肉铸就的皇座上的帝王的刑讯。就让哈布斯堡的鹰隼啄食我这颗仍在跳跃的心脏;然而那以前,告诉御座上的那个炼金术士,他能用德意志人和斯拉夫人的血肉炼出黄金,但是炼不出让天星逆行的秘药!臣下弑君之罪你们不必有,因这是出于我的口我的情愿。
不……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未竟之事。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委托我做的。
坐下吧,袍泽们。今夜还将很长——夜晚的第二宫才将将从东方升起。
唉,这——这不过是波西米亚人的圣杯派敕令金杯,皮尔仁那日签订文件后我一直留在身边。曾经他们的掷出窗外为他们带来了光荣的自由,而如今杨·胡斯的真理已然黯淡。那就让我们用它饮尽我一生最后的酒席。而这——这是大胆查理时代的勃艮第红酒,若非今日,我永不再有机缘饮尽。
听:这呐喊声和哀嚎与惊惶的窜逃;窗外已然乱作一团了,看来阴谋的主使已经开始屠戮我的眷属和近臣。俱往矣。我的生命如今正在一步步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但我不得不忍受这痛苦,从我曾经怎样攀升到如此云端而讲起。
——幕下——
第二场
我刚到帝国的王都维也纳就职的时候,那时如今一般的教义兵燹暂且还未染指德意志人的疆土。维也纳的林山上铺开了一片青翠,浑圆的丘陵夹着肥沃的牧场又夹着浑圆的丘陵,施蒂利亚的牧畜成群在肥沃的奥地利的土地上游窜。田园诗人继承了自贺拉斯及奥维德以来的传统,在晦暗的芸芸众生之间穿行演奏着时兴的牧歌,南方自由市那陈列着撒马尔罕的丝绸与西印度珍宝的集埠中还未飘有如今这因瘟疫和强制兵役而起的苦涩与沉闷,蓝色的多瑙河畔也暂且没有因为全欧罗巴和小亚细亚云集而来的佣兵的鲜血而泛起赤潮。那时我皈依了旧教不久,蒙马蒂亚斯大公,后来的帝国凯撒,的恩典,作为内侍臣随同他在维也纳与布拉格间巡行,在那穿行于乡野阡陌和市政广场之间的吵闹而冗长的巡游队伍之间奔波。
我任的是闲职。但因为马蒂亚斯大公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忙于同他的兄弟鲁道夫皇帝争夺权力,我得以接触他身边那些举足轻重的贵胄世家,由此积攒起来最初的财富。
布拉格的行宫中有马扎尔诸领地的伯爵、奥地利的侯伯、巴伐利亚的野心家和帝国各处前来亲善皇帝本人的封臣们。在这样杂糅的文化之下,即使特利腾大公会实际上禁止了占星活动,但正教贵族之间的占星嗜好仍然在广泛传染着整个德意志帝国的王庭。毕竟,每个人都在期盼着自己的命数被掌握在手中,即便他们并没有思想过知晓了自己的命数又能何如。
那时我也开始笃信星命,并开始殷切地寻求占星家的谕言。在几轮走访后,我藉由宫廷内的中间人结识了天象学者约翰尼斯·开普勒。
我跌宕的生涯里结识的人中,有巴本海姆这样的勇武之辈,有奥克塔维亚之流精于算计,亦有鲁道夫陛下这般仁人;但约翰尼斯·开普勒于我见过的人中最可称奇人。
他和我一样是新教出身,但似乎一直未改变他的信仰。然而他自初为学徒以来似乎同群星之间的数理与形而上的天道向凡间洒漏的符号之间有着格外密切的联系。简而言之,他对天体的运行律法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而也如同天文学的祖师托勒密一般,他总能从天象确切地读出命数的盘桓。借由如此异禀,如此一名寒门的路德分子得以在帝国南北的诸侯王公间斡旋。
最初——我想是1608年,我向他提供了一份匿名占卜的工作,依我的生辰为我作了一副星象入宫表。
这种表格,或者说所谓的星表,乃是根据委托人的生辰、出生时的天象一类事物,将祸福的游丝牵挂上苍穹间的群曜,将命运的曲线用星座间的工笔描出,从而涂抹勾勒出委托人的命数。
我的出生时辰不详尽,故而他需要考虑至少两种情况;然而他依旧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而那时,我敢说,除他外没有一人能作出同他一样准确的预测:不要忘记,他是第一个为天上的群星的逡巡订立法律的人;然而出于同样的缘故,后世也不会再有这样准确的占星了。
我大喜过望,因为他的星表再明显不过地暗示着我此生将平步青云,节节高升——相信我,对于那时也不过是寒门出身、居起居侍官之职的我而言,这可绝非谄媚。身为皈依者,我不能明目张胆地表明我与蒲甘信仰保持着联系,然而私下我开始与他通讯,相谈甚欢,不久遂结为友。不久后,趁着马蒂亚斯因为“皇帝的健康问题”再次寻访布拉格,我便同他在弗拉季斯拉夫广厅中作了次愉快的晤言。
弗拉季斯拉夫大厅的白石膏游廊在晚夏的薄暮中被橙金的夕阳和更加金碧的装潢映出的光斑缀满了水一般清朗的涟漪,随着夕阳下堕而在廊间游移。教堂荡漾来晚祷的钟声,昏暗的市街上稀稀拉拉经过的马车夫和几位晚班的市议员都驻足向着东方的钟声虔诚地缄默。东天玫瑰色的幕布之下,水瓶座的清曜正从圣乔治修道院和大殿陡峭的塔尖之中升起,双鱼在街巷屋檐的罅隙之间若隐若现地嬉闹。
我怀着谦卑的心,指点着跃出房顶的星群,向他问询天象之学,他则抱以学究的谨严向我述言以他经年累月对参横斗转的计算与归纳。在他以前,托勒密学派谨从柏拉图式的哲学,用不可计数的本轮与均轮构建出了诸天之中可怖的神灵那赤彤的触须在星体间游弋的形象。然而开普勒向我阐述了一套比之哥白尼更加巧妙而有说服力、比之伽利略更加严谨且有理有据的日心理论。我们都有着一颗新教徒的心,天主那万王之王的威严不能束缚住我们内心阿波罗的自由魂灵,因而我们对居于宇宙之中的星体是谁并无过多窠臼可落。
他时而向我指点从天鹰宫的双翮间扬过的彗尾,告诉我那银白色的星迹是背离阳炎之怒的畏避;时而指向永远以一面示人的笼罩着银白色月环的阿尔忒弥斯,阐述着月面上是否也有着生灵的奇思谵妄;又挥一挥手囊括诸天的星谱,断言其同我们脚边大地上的一粒尘埃循着无二的规则。
他为我带来了一片远远超越了满嘴呓语的占星术士和迷信的乡野俗夫的宇宙。一般的占星学家祈求天象告予其命数,而即便能大致预言出天象也是极粗糙的;他却能预知天象在每一分秒呈现怎样的列阵,火曜和木曜何时冲宫,几时又将有彗尾光顾我的命宫。这样恢宏而井然的宇宙图景仿佛不存于布拉格这方砖和松木铸就的街市之间,不存于波西米亚、特兰西瓦尼亚和天子治下的德意志的土地上,甚至不存于我们此身能企及的任何地界。开普勒仿佛是站在了群星的顶端,站在了构筑天工的最精巧的机械之前,才洞见如此堂奥。
我指向牧夫座的一颗星,问其星相之什;然而他喟叹,对我说:“不,尊贵的先生;我有严重的近视。因此,我不能准确地知道你指代的是哪一颗星辰。”这也就是说,他甚至毋需借助视力便可指出群星的位次;天河那乳白色的璀璨星流的潺动早已汇入他诞生于泥土与群山的脉动的血管。
魏德施塔特人约翰尼斯·开普勒近乎催眠般的呢喃伴随着黄道面扫过苍穹,若尘繁星随之淹没在西天,如同潮水裹挟着沙石而退;布拉格可爱的月亮在街道外吉普赛人的提琴声中隐没在乳蓝色的晨曦当中。
这时,我们谈话的思绪才被微醺的晨光驱碎,悻悻而离。
在我自己的寝房中,无所事事时,我常凝望着我的书架出神;却并不阅读——过去的一生中我已经阅读了足够多:我可以操着熟捻的意大利语和伦巴底的佣兵们就薪水讨价还价,英格兰的外交使节听到我的英语会误将我认为英国人,我可以用撒拉逊人的语言背诵伊本·埃西尔书中凭吊那满积耶路撒冷的骑士的哈丁古战场之辞,亦曾同我大学时的长师争论西塞罗在《论义务》中所阐述的公民之和平与良知的义理。然而,这却也是因我阅读的还远远不足够。我书架一角堆积了约翰尼斯所作书稿的复印件,连带着伽利略、卡尔达诺和第谷等人的著作。我曾试着阅读它们,我学到了很多,然而也发现自己对位我上者灿烂群星知之甚少——却越发感到我的心在雀跃,随后是无尽的恐惧和空虚。在他们的手稿中,自群星延伸出的辅助线如同蛛网一般包络着我们的大地,又如同枯瘦的节肢在攫取一切,毕达哥拉斯所信仰的那些纯数性的几何样式仿佛黑暗而空洞的宇宙之间纤细而空虚的骨架,又如同天主的眼在四方注视着我们,祂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义不在。对开普勒,我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统摄了万物的数与理的崇拜,正如同古代的罗马人或是希腊人崇拜着他们颁布神谕的祭祀。
十二宫又在天顶轮回数千转如是。我如获至宝般地珍视我们这段交谊,每当马蒂亚斯大公寻访布拉格,我便拜访开普勒在首都的府邸。我向他请教天文之学,而他也不吝赐教。我们二人之间的友谊很快超越了一般的利益纠葛。他在文学领域创作了许多匿名小说;在数学上继承并极大地发展了欧几里得与阿波罗尼奥斯的成就;韵律上他洞见了群星和亚里士多德的平均音律间的天门;在神学上,他主张教皇、路德和加尔文的拥趸都应当讲和,因为天主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已经证明了祂对任一方都是宽容、博爱的,居于行和居于信的虔信都应得天主的恩典。
开普勒在宫廷附近拥有自己的住所,但每每我闲时拄杖夜叩门,只见到他的家仆告诉我他已前去已故的第谷·布拉赫的工作室中整日未归。
在我还是个学童时,布拉赫博士是当时丹麦富甲一方的豪门与名扬欧陆的学者。任何在自由市的大学中学习过天文学与几何学的学生都知晓他为我们时代的天象学作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有这样一种说法:把自琐罗亚斯德以来所有的天象记录汇编成文,第谷以往的记录不足百页,第谷往后的记录百页有余——而第谷本人最初的观测有足足四百余页的记录。
布拉赫博士提出的第谷宇宙模型是地心模型,通过分析托勒密天文体系中最大最显著的日行轮,他指出日心说信徒的理论全然可以用地为主心,日为居于地以外的诸星之长诠释,如此耶和华的创物——大地,仍不失诸天之长之位。在那个年代有如此权威的科学家为地心说正本清源,也算是地心学派一大幸事。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殚精竭虑希望拯救地心论的殉道者,居然有了一位日心说的异端学徒,而他,就是我的好友约翰尼斯·开普勒。
他们之间如何达成这康布雷式的盟约,我一介外人无从得知。但是我们都知道,第谷·布拉赫滑稽地过世以后,开普勒继承了他的学术研究资料(尽管第谷的顺位继承人们似乎对此颇有微词,并不断借助丹麦国王的法庭夺回属于他们的利益)。从此以后,开普勒便把第谷的工作室作了他第二个家。
尽管如此,每个安息日我叩响他的闲庭,约翰尼斯依旧能亲自以他那疲惫的笑容迎接我。那时,我们会在布拉格砂岩与鹅卵石铺就的街巷之中,如同爱奥尼亚的泰勒斯一般仰望着群星铺就的天路而彳亍。
我们一路沿着伏尔塔瓦河畔碎石和砂砖铺就的道路漫步,步履踏过老城广场砂岩和砖石堆砌的路面。九年后的白山一役以后,我还要独自随着皇帝的军队再回到这里,看二十七个反叛的贵族在此结束他们孤注一掷的一生。这些自西吉斯蒙德王朝时期便陪伴了这座古城半个千年的路面十年后就要因战乱被刨出,修筑成一排排淤积在布拉格血管一般的小巷中的街垒与工事。其中有许多将在炮击和火绳枪的冲刷下化作尘埃和碎石,后世的人们在伏尔塔瓦河的下游,那波涛滚滚的匈牙利杂草丛生的棱堡高城的一角,拾起一块乌黑锃亮的残骸,不会遐想帝国的元帅和伟大的学者开普勒曾在其上漫步,也不会听见过去的五个世纪里,商人们在其上,在浑厚的青铜天文钟的钟声下喧嚷着立下誓约,贩夫走卒卖力地敲打着新制的陶器,吆喝着唯恐来客不一赏青睐;惟有那深灰色的纹路里那一缕赭红色的,波西米亚人桀骜不驯的血迹,还愿意不吝倾诉出它最后的命运。
但现在,它们只是在我们的靴下发出愉悦的响声,仰望着千年未变的天空。
我们一路顺着这城市的血脉徒步到市中心那佩特任山的脚下,随后圣尼古拉堂、市政厅、弗拉季斯拉夫大厅和一切地平线上的模糊在暮色中的阴影都开始下沉,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的布拉格城上空缀满斑驳群星的天球。
在峰顶,只有一座孤单的小教堂陪伴着我们。将来或许它还要被拆除,有更宏伟的架构要飞架其上;然而如今只有她,圣西里尔的福音庇佑的佩涅洛佩,在峰顶守望着帝国的这顶王冠。
又一次——如同过去的许多年的夜晚那样:我们望着黄道面又一次从地平线升起,城镇那人居的蜂巢般的沟壑中开始淌出柔和的火光。
又一次我开始试着为惬意的夜晚起一个惬意的话头。然而今晚的开普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似是一个友人而非一个冷漠无情的……宫廷顾问。他问及我从政的抱负,他问及我家中亲人是否近来安好,他问及我是否了解希腊人的四种爱……
话里的间隙处,他总是不时瞟向天穹中的某处,怀着某种悲切的神情——似乎是自哀,又似是怜悯。他的眼睛如同群星的倒影一般,顺着黄道诸宫的盘桓而游移。尔后我很快发现,这感觉并非出于我的迷幻。他确实望着黄道中固定的某处。
我询问他在看何处,即便他可怜的视力已然无法辨别出横陈的星点。
开普勒长叹一口气,似乎等待我的疑惑已久。
“阿尔布雷希特,随我来。”他携着我走到了教堂的东侧。在那里,一座黄铜望远镜栖在拱窗下浅浅的月光中。他稍微俯下身,用双手拧动了吱钮作响的旋钮。望远镜耷拉下来,他用手扶住,蹲下,略微测量了角度后将旋钮再固定。
“把你的眼睛抵上来。”他起身,出神地望着他先前凝视着的那片星域,似乎无意地对我道。
我弯下腰,眼睑和眼眶紧贴黄铜镜筒。我的眼睛感觉到在苍月的射照下变得冰凉的铜块,而很快它又被我的肌肤烘得温热。
开普勒是我们这个年代最精湛的磨镜者之一,在第谷门下研究数年的他掌握了一个制镜者需要的一切。在日光所及之处,只有佛罗伦萨的伽利略和荷兰最顶尖的弗兰德人的工坊能生产出同他的手艺媲美的望远镜。
我看见在镜筒的中央,我那如同海藻一般游移的睫毛之间是蛇夫座之踵,四周簇拥着天蝎的爪钳、人马座之矢和那海蛇的獠牙。在踵的中央,是一颗黯淡的白点。它如此黯淡,却似乎是在遥远的天球上俯瞰着我。
“那是什么?”触须般的睫毛的影映和模糊的星团随着我气息的起伏而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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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a stella。我也叫它Supernova。”我把目光移开,看见开普勒也在望着深空中那处,虽然那黯淡星点在肉眼观测下已然不可见。“你学过拉丁语。你应该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Stella是星。Super是介词,意思是超越。Nova则是新。这是您在《蛇夫座之踵的新曜》里提及的那颗星——新生的星曜。”
“正是。直到十年前,没有任何人曾观测到这颗星。十年前的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天,波兰立陶宛的学者向我写信,告诉我在黄道十二宫的第十三座中,一颗从未有人见过的大星在闪烁,明亮得白昼可见;犹如十五个世纪以前世人的弥赛亚在温暖而干燥的马槽中呱呱坠地时,苍白而圣神的伯利恒在西方升起。
“我并不相信再有受膏的圣人要在我们的年代出现,然而我依旧架起了望远镜,在淅淅沥沥似乎漫长得无尽的阴雨日子中度过,在云雾弥漫的佩特任山顶这微凉、潮湿而生苔的教堂碎砖石墙间烤着炉火,在与教士们的闲谈中度日。我看见雨中有野天鹅顺着北风一路从与我视线齐高的教堂穹顶间略过,有微风在教堂廊道里徐徐作响,掳来在风声中振翮的《圣母经》的祷文和木槿的微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终于,那日早晨,一名神父激动地来到我的榻旁唤我:‘约翰尼斯先生,大星在蛇夫座出现了——正在太阳的足下熠熠生芒!’
“我赶忙赶去记录这一景象。我第一次在晌午的旭日照耀下看见日轮外第二颗闪烁的天体。即使深秋的太阳把深邃的天空中蛇夫座宫照耀得迷幌眩目,我也依旧可以在祂的光晕,那日神的马车的辐毂间用我可怜的视力望见一颗闪烁的光点。
“四十年前,我的导师第谷曾经观测到类似的现象。他借此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群星不变’的理论。而这一次我亲眼见证了这一震撼人心的场景,而炎阳的骄艳更衬托出这新星的璀璨。
“然而它的灿烂是在点燃自己的生命。土木大合之日它开始曝闪,而仅仅一年它就不再可为肉眼所见。
“阿尔布雷希特——人生何尝又非如是!看看自修昔底德、希罗多德以来,从《建城以来编年史》《平行列传》书到《阿莱克希雅德》直到我们今天的圣阿尔本子爵,他们所书的那些璀璨群星永远挂在天球的麟阁上让我们这些黔首瞻仰——而我们如要争取一席之地,让芸芸众生凝望我们数刻,只能燔祭我们的生命,如同亚伯拉罕把自己的子嗣献给天主;然而我们没有替罪的羔羊以祭典给阿撒泻勒!我们有的只是七尺之形、一椁之身罢。
“你本新教徒,却因宫廷生活和帝国的勒令所迫不得不改宗旧教;我为路德宗辩护,然而新教的信徒们却要因我言使家母获罪,审判她为女巫,教她受监囿之灾——只因我在《梦》里写道主人公的母亲是冰岛的巫毒师!看看吧,我们在太虚中这样燃烧,以求换来不过一时的耀眼、以求让世人铭记我们于心间。
“这颗新星正是诞生在你的第三宫之中。我想这是预兆,朋友,虽然我已不再笃信星命:你命定要这般燃烧得惨烈,以求在后人的记忆里博取一席之地。你的命数最终或是和污秽玉石俱焚,然而历史终要你胜战。
“保重吧朋友。今夜以后我要离开布拉格,去林茨。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宇宙如此广大,而生命的不定愈加庞大,你我今后恐怕动如参商。但这无所谓了,群星也要移行的;你今天已经看到了永恒终结的第一缕阴云,有星星要倏然在天顶上绽放出暴烈的火焰,也最终要黯淡,正如我们地上行的生灵的命运;那就酣畅地沐浴在这‘在罗马的最后一夜’吧。”
我听见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把我托举起来。那水晶的天球横亘在天顶威压着我,禁锢且笼罩着居行于大地上的一切。那生命之轻推动着我们的心魂扬升,在牢固的天球顶端冲撞着,一次,又一次,凝固的群星震颤着。我的汗毛倒竖起来。
某一刻天顶被轰然冲碎了,那些占星师的梦呓、炼金术士的谵妄和巴多罗买裹着自己随风雪飘扬的肌肤在亚美尼亚的雪山里捍卫的教条在过去的一千年里在地上的国之间安然地徘徊着;而今,银河冰冷的星空,夏夜乳蓝色的黑色海洋倾泻而下,充满了穹顶之下,冰冷地触摸着一切理性之外酣然的梦,驱散了一切徘徊的瘴气与栖居于神圣的空洞的那空洞的神圣。
蛇夫之踵的那星仿佛在冲撞中如同震颤的水瓶中滴入了墨水般晕荡开一抹光晕——那是群星间的云么;祂的博大的尸体,神的金黄色的血液;那又像一口沉默的眼睛;是的,他还将要看着我,在接下来我的一生之中。
那巨响犹如将西印度的意大利水手们的仪表在羊毛毡之间作响的声音放大成千上万倍。群星被冲散了。我同我的挚友,约翰尼斯·开普勒在布拉格辐射开的通明长街的中心这佩特任冠圣乔治的名的教堂中畅饮的最后一夜结束了。
清晨他向我告别。
此后的十年里我没有再见他。
——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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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
此后过了一共十四年。这期间我没有再见到他。不过我并非完全没有接到他的音信。
马蒂亚斯大公变成了马蒂亚斯陛下。“掷出窗外”的前两到三年里,皇帝在维也纳和马扎尔人林山荫蔽的领地间巡理国务。随着我第一任妻子逝世,我继承了一大笔财富并成为了首席公爵侍从。
我在临近美泉宫的一处低地有了一爿窗明几净的庄园。一开始我期待着一种奥维德式的生活:我的门堂能如同先前一般宁静,将只有仰头取食甜美的多瑙河支流滋养的葡萄藤嫩叶的黇鹿在轩前陪伴着我。然而身为皇帝的宫廷内侍,威尼西亚的海军对帝国扩张的抵抗和国境内那些如躁动的畜群一般惊惶而愤怒的新教徒——他们正高举着十字架,在雷根斯堡和布拉格的街头巷尾高呼“把教宗的差役赶出去”——无处不在的阴谋与镇压正在击碎如今和平的景观,我亦无法轻易安身立命。
我在种种时运的眷顾与天子的授意下被指派带领一支龙骑兵旅四处征战。
我杀了很多人。
我在威尼斯漂满碎裂木板与四处扑腾求生的兵丁的瀉湖湾中看见挂着雄狮旗帜的加莱赛战船被我的士兵纵火燃起冲天烈焰;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村庄里,被叛军的鲜血浸染的土地次年为王家内帑带来了一次难得的丰年;我指挥过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德意志人的军队将格拉迪斯卡迪松佐的城堡下遍野的尸殍倾倒进伊松佐河。
我以后还要再杀死许多人,半个德意志的人都要受我与我的军团的波及,直到今天你们要将矛戟贯穿我为止。
我矢志不渝地相信自己为着同一目标而战:帝国的繁荣与统一;但是无数死魂灵,他们的哀嚎也在我耳旁中萦绕至今。
当我的阵营驻扎在冰封的伊松佐河左岸时,一天晚上,我和几名西班牙佣兵将领正在就薪资的难题吵得面红耳赤,忠于我的骑兵和西班牙的铠骑兵队长甚至扬言要进行决斗。我极力安抚他们两方,以免这支决定这场战役命运的救援力量分崩离析。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使者踏雪而行的马蹄声;施蒂利亚大公麾下的掌旌官从北方送来爵爷的命令,也捎来了士兵们的家书。
自从威尼斯人从西边拦截了我们的辎重途径以来,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接到家乡的来信和后方补给,大雪席卷了整个阿尔卑斯山区,连许多士兵的军服都需要我来垫付,同时这也是佣兵暴动的一个主因;这些信件成为了军队的唯一寄托。
刚才还仿佛要大动干戈的众人顿时放下了士兵暴怒的面孔,这群目不识丁的兵丁像一群孩子围着炉火聆听母亲讲述远古的奇妙传说似的,围到散发着冬夜气息的掌旌官周围,聆听他一封一封宣读信件。如果不是战争,他们中许多人不会流离失所,也不至于要沦落到我的营帐里。
读到一封信的封署,掌旌官突然停住了。“先生,这是给您的。”他走下来,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写有我名的冰凉如铁的信封,走回自己的案前,用冻得麻木的手迟拙地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纸。跋山涉水而来的信纸略微有些褶皱,其中央是一幅图表:一个正方形中内接了一个斜放的正方形,其中又内接了另一个正的正方形;最里和最外两个正方形的边角相连,二者中间的空间被这些线段分割为十二部分,每个部分连带中间的正方形都写有一些星象符号、拉丁文说明和数字。
这是星象入宫图。
时隔两年我再次收到了开普勒的入宫图。我曾因此缘故而与他结识,而后来也并没有主动向他寻求再为我预测。如今他又送来一张星表,我不禁心生疑惑。
入宫图正下方写了短短几行拉丁字:
“火星:古老的战神;木星:降生星;这两颗星在最重要的首宫。星图的主人将是一个雄心壮志、渴求权力的人。他会有许多敌人挑战他,但他几乎总是能赢。他的生与死都将和古老而暴戾的玛尔斯神相牵挂。”
我翻过一页。背面不是晦涩做作的拉丁文;我熟悉的、铿锵有力的德语警告道:“朋友,不应当仅相信群星的举止,如今已经进入理性的年代,一切都不一样了,完全地改换了。我们为天空订立了律法。”
思忖片刻,我放下信,吹灭蜡烛,戴上手套,收紧钟袍的前襟,起身走上前,拉开营帐的门帘,迎接寒冷的冬夜。伊松佐河凝固而奔腾不再,没有一点响声,暴雪后的冰凉透彻的夜空没有风,没有云。完全的宁静,只有寒气从霜雪和枯枝的大地上攀上我的军靴。
我望向冰冷的夜空,表征了我出生时刻的水瓶座,向后数三宫。我看见,蛇夫座的踵部,那颗大星的余烬中有一只眼睛,隔着无尽的虚无,望向冰冷大地上的我。
——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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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后来如何了?后来威尼斯总督的军队中爆发了瘟疫,他们不得不解除了对格拉迪斯卡堡垒的围困。之后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哈布斯堡和共和国在巴黎签订了协议,大公放弃了乌斯科克人的利益,在南方换取了双赢局面。
无论结果如何,我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因为我出色的战绩我后来在波西米亚王国的宫廷中加官进爵。
至于那些雇佣兵,不久后我就不再指挥他们。在沙场上蜉蝣的这些岁月中他们中许多我不再见过;倘若司运命的神祇心胸足够促狭,兴许城外要索取我性命的帝国围城军中就有一两名曾经我麾下的老兵。
看——你们看,西窗外正对着我们的——祂仍注视着我,就现在;今时是什么日子了?哦,是的——是的,二月廿五;太阳在双鱼座徘徊。那是我命宫最后一座。
祂阴险地要挑在那诞生,好在如今透过户窗窥视我的死!
别喝得太醉。过会我要你们一击穿中我的心脏,令我少些苦难。
你们双眼看不见祂。可是祂就在那里,你们知道那里曾经存在着无比明亮的星。如今的夜空有最隐蔽的死者在死一般盯着你。
春时还未降,我杯子都握不动。不,我知道了。不是因为冷,是恐惧。
你们说,人们会记得我吗?或者,人们会忘记我吗?
谢谢。我知道了。这让我好受不少。让我把故事讲完吧,就让祂这样注视着我也好,兴许祂才是我的缪斯。
——幕下——
1. 这里是注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