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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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

狂暴的风浪冲击着沿途所有还具备着形状的建筑物,车窗外令人恶心的浓稠黑暗四下里打着旋,远处一棵柳树几乎被烈焰似的风燎得枝条翻转三百六十度。好吧,直到车载着我从它面前经过,我才发现它并非我所以为的柳树……伴着那些如同刀痕切开阴暗天幕的凌厉白色雨线,我这才清晰地看见它那些肉色的枝条上,用极端反自然的方式七扭八歪地凑满了无数颗眼睛。

枝条仍在飞舞,每一只眼睛都转过来死死盯着我。

“老林,把车窗遮罩关上!”我喊道。

林敏含糊地答了两声,我凑近他耳边,这才听见他说:“不行。”

“开启车窗遮罩将会耗损巨量本应供给赫利俄斯装置的电力。”林敏转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所以上头明令禁止我们在没有遇到视觉模因干扰实体的情况下展开遮罩。”

“……好吧。”我撇过头,尽力不去看窗外,但那些扭曲破碎的哀鸣仍在夜空中不断传来。

“山城到了没?”坐在后桌的颜梓越问我,这次他软磨硬泡想让我们带他过来,也就是想和在30站工作的哥哥颜梓明见上几面,毕竟夜魔事件爆发以来,分隔在不同站点的人们过上好几年也不一定能见上一次。

“快了吧。”我回道,刚刚我感到一阵颠簸从车底盘传来,已经开进山城地界了?我不知道,但林敏肯定明白。

“马上就到图书馆了。”林敏面无表情地说:“山城这块应该没几个车载赫利俄斯装置驱赶不开的高威胁性实体……但愿吧,至少当前更新的情报库是这样的。”

“欧先生怎么说的?”

“他说他到时候会出来接我们,现在大概已经穿好衣服了——这种条件他居然都要整装待客。”

“小心——”车里的第四个人,林敏的妹妹林小银发出一声尖叫:“前面有——”

我悚然抬起头,一张淌着粘液的巨口塞满了几块车窗外的全部视野,九条紫红色的巨舌舔舐着车窗玻璃,顿时整个世界都变得如同涨潮时的海滩,漆黑的外界在泛着白光的唾液间显得愈加扭曲可怖。饶是一直以来始终强装着波澜不惊的林敏,此刻也大惊失色地猛打方向盘,车子急速向左边倾斜。就在我以为将要撞上一处废墙的前一秒,车底盘却被某种力量拉拽了一下,赫利俄斯装置白光大作,而那白光边缘,出乎意料地镀着些许奇异的金色。

车身打着滑在一处开裂的柏油路口前停下,车门弹开。

暴雨自漆黑天幕倾斜而下,一个梳着长马尾的金发男人背影站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半拉房屋顶部,与那可怖的怪物正对峙着。我眨起眼看着那男人身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林敏说得对,欧怀水会一直维持仪容仪表——他这么干的确能给人一种事态尚未至绝对无计可施的安心感。

雨滴拖拽着银白色轨迹击向欧怀水的头肩和他那半抬起的手臂,却在即将碰触的那刻,化为一道轻烟消散在狂风里。我明白欧怀水这个级别的奇术师但凡进入战场,一定会开着一层结界……至少一层。

“你跟他熟吗?”颜梓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太熟,没说过话,只在基金会给的照片上见过他几回。”

“防着点这德国佬,他跟前敌对组织关系可不小。”颜梓越压低声音对我说,他的语调在暴风雨怒号中显得有些古怪。

“欧先生现在在救我们啊!”我对他反问道:“况且自那以后……基金会不是跟那些所谓的敌对组织都和解了吗?”

“呵,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还想反驳,但刚刚张开嘴,就听得欧怀水在我脑袋上方传来一声低沉却有力的呼喝:“跑!朝着光跑!”

顷刻间一道金光穿过路面,射向不远处的图书馆。我们四个人自是没命地撒丫子四腿狂奔,即便失足摔倒在地,我们也毫不在意膝盖和手掌皮肤在年久失修的路面上擦破开裂,直到狂奔出去几里路,那份流在破损裤腿和袖口上的血迹半凝固着粘上沙石所带来的不适才得以被我们感知。

站在图书馆门前,我们紧张地回过头望向来处。欧怀水仍停留在那处路口,他那泛着一层淡淡金光的身形此刻落在一棵快要倒塌的电线杆上,不住地有斑驳光团照在那夜魔外伸的四只铁黑色巨吻上,EVE粒子的波浪随之一圈圈扩散开来。

夜魔张开巨嘴,向那团金光扑去,它隔着那层护身结界咬到了欧怀水的一条腿,借此将他的身体从电线杆上拉下,一口一口慢慢吞入腹内。我们惊得呆滞在原地,四个人的都心提到嗓子眼,而欧怀水将EVE粒子裹在拳头,恶狠狠地举拳朝它外突吻部上方并不引人注目的眼球揍去。环绕着金光在暴雨中格外亮眼的拳头砸进那几团葡萄状的胶冻物质里,一大团紫黑色血浆混杂着神经组织喷涌而出。欧怀水立即又砸进去几拳,迫使那物掉了头,将他的大半个身躯吐出。

我看得暗自咂舌。欧怀水在它腹部猛蹬一脚,跳跃至一处楼房后。看着他那流畅的动作,我告诉害怕得紧握我手的林小银:“馆长先生一定没事,不用过于担心,他马上就会过来的。”

话音刚落,维度裂隙便张开在我们面前。欧怀水轻笑着出现,毫无疑问他的姿态告诉我们他完好无损。那层结界还附着在他身上,夜魔黑紫色的体液正在离他体表不到一寸之处缓缓流动着。欧怀水蹩了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那股恶臭的黑色液体顺着他的手指的朝向尽皆射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顿时一大股呛人的黑褐色烟尘在雨中浮起,待到它们终于散去后,我用手指抹干净眼泪,只见那空地上,被腐蚀出了一大片最大直径看起来有二尺见方的无规则孔洞群。

“都没事吧?”收起结界后,浑身西装依旧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欧怀水问我们。

“不劳您费神了。”

“谢谢馆长先生关心,我问题不大……哥哥你呢?”

“我还好,馆长您没事吧?”

“我没事。”欧怀水转向我,递上一张纸巾:“你还好吗?我刚刚看到你好像在揉眼睛的样子。”

“还好。”我接过纸巾,正对上欧怀水担忧的眼神。

“还是先进来吧,里边更安全些——至少这么多年来门上的法阵一直没被攻破。啊,记得先去浴室洗个热水澡,我给你们提供了衣服,不嫌弃的话就穿上吧。”

我望着欧怀水,在图书馆门口那几盏旋转的赫利俄斯灯映照下,他的笑容消失了,口唇一张一合的动作变得极为明显。我甚至没意识到还有拒绝这个选项,就迈动步伐走入其中。

林敏对我说过欧怀水是可信的,林小银很崇拜他,而颜梓越要求我对他多加提防……而我本人对欧怀水的观念除了基金会叮嘱的那些合作要点外,居然啥也没有。我曾经自诩阅人无数,可怎么也猜不透他。

图书馆的门在我背后合上,一声钝响。

我们走进了欧怀水的腹地。




温暖的橘黄色调灯光下,我们看到图书馆的阅览长桌被排成了一个大致的环形,一些基金会成员和各类异常社群人士对坐两侧,而环的中央则是一幅3D立体图景——我暂且不知是基金会人士用投影装置显示出来的,还是AWCY人们的奇术立体涂鸦绝活,但我大致能够推测出它所描绘的东西……我是说,那应该是一幅天空-地面剖面示意图,我从“地面”上辨认出几处知名山城建筑物,而天空部分则飘着数处飞行物,我认出其中一片正是当年曾被寄予厚望的“黑天鹅”号。

欧怀水走到那幅3D图景前,从袖口伸出一根四分之一小指粗的细长金属棍,顺着山城图书馆所在之处向上画线,一直连到“黑天鹅”号上。

“诸君。”他用雄浑有力的音调说:“这便是我邀请各位来到此处的目的所在。”

这话语和我想象中的欧怀水不太符合,资料上的他并没有显示出如此威严一面。

“我们已经被压制了太多年。”欧怀水指向图书馆雕饰华丽的穹顶,那双金眸透过壁画层,仿佛洞穿穹顶后高远黑暗的天空:“自从黑天鹅号事件发生以来,遍野生灵涂炭,我们被迫龟缩进各个站点和避难所……而那些未能及时撤离的人们,就那般被屠戮倒于街道广场,他们的亲人甚至连收殓他们都无法做到。”

光雾中,众人纷纷点头。

我的眼睛模糊了,思绪流转回当年事件发生的那一刻,那些痛苦的回忆浮上心头……姐姐双手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站在发射台前微笑的模样至今仍时常出现在梦中,而每当我想向她伸出手时,她那栗色的长发却又从我手中溜走,被裹挟着深陷黑暗……每一个梦的告终都如此悲哀,我只能尖叫着醒来,随后缩在窗下那有限的光明中痛哭流涕。

她是基金会里极为杰出的人才,也是我们家里最优秀的孩子。

她是黑天鹅号计划的首位宇航员。

欧怀水放大了局部图像,我仓惶望去,只见黑天鹅号的影像移到了画面正中心,此刻正极速扩大着。那些我一向难以理解,但却早已将其组成部分烂熟于心的结构也摊陈在眼前……欧怀水用金属细棍指向一间舱室,我认识那间舱室。

我姐姐死在那里。

从那以后我一直害怕黑夜。

每当从噩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的我根本不敢看向聚居区窗外那些山峦树林里涌动起伏的黑色波浪。可饶是如此,那些来自遥远太古的可怖哀语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无月照耀的空地与叶丛间,紧接着沙沙作响地攀上我的窗台……我戴了耳塞,没有用。

“这里便是最为关键的目标。”欧怀水的声音同样富有穿透性,但我知道它属于人类,简洁,理智,充满可理解性,令人安心。至少我并不会对他产生恐惧。

“目前我们至少可以明确一件事。”欧怀水继续说:“黑天鹅号事件,最开始的起点便是这间舱室。”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欧怀水进一步放大画面,当那块红色人形标记出现时,我感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曾经躺在这里的人,就是知名帷幕内航天专家,兼四级研究员刘羽唯。”欧怀水说:“你们肯定听说过她。”

我无意识地跟着他们一起点头,脑子里却早已空空如也。那些被我用时间的沙土所掩埋的回忆和情感,如今却被泪水冲垮,扼住了我的呼吸。欧怀水看向我,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亮。

“但大概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一情报,刘羽唯本人是一名高阶奇术师。”欧怀水向我伸出手,作着邀请动作嘴上却没停下:“实际上我也是在事件发生后才拿到她的体检报告及相关分析结果。”他顿了顿,似在等台下人理清思绪:“她的体质和其他奇术师,包括我本人在内都相距甚远。她很强,甚至一度拥有战胜那只夜魔并活下来的机会。”

“难道说……”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我犹豫着,不敢朝他走去。欧怀水离开会场中央,笔直朝我走来。我震悚着站得绷直,欧怀水的眼神亮得吓人,我不知道他掌握了什么有关姐姐的机密,但第六感告诉我真相一定极其不妙。

欧怀水拉起我的一只手,尽管他仍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动作,但肢体相触的瞬间,一股寒意还是直冲我的天灵盖。我偷眼一看,原来欧怀水的手指竟是由金属组成的,难怪如此冰冷僵硬。

“之前在图书馆保卫战的时候被夜魔咬断了,后来换了更便于释放奇术的符文手臂。”见我如此皱眉,欧怀水小声解释道:“请多担待。”

欧怀水举起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内侧展示给众人,本能的恐惧和无所适从迫使我想要抽回手掌,但欧怀水抓着它的力度实在是太紧了——不至于让我受伤或特别难受,可我同样也无法挣脱。颜梓越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眼前的金发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该不会……我想起出发前颜梓越曾经对我说过,有些山城本地异常宗教会使用某种术阵杀死拥有特殊体质的人类个体,以此来达成驱魔功效……自从夜魔肆虐以来,欧怀水凭借早期预警行为和相当程度积极救援在山城基金会面前获得了巨大话语权,我知道,基金会一直将必要之恶视为他们的准则……

“别担心,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欧怀水露出温和的神情,一抹EVE粒子注入我的掌心:“你们看。”

刹那间强烈痒意爬行蜿蜒开来,白色蒸汽从我被他抓住的手腕里喷出,在半空中形成一朵像是燃放过后留在夜空中的烟花那般的灰白色烟雾云状结构,一些细密紫色光点缭绕其中,逐渐组成一具俯身在某物上的僵硬女性形态人体,仍保持着痉挛抽搐的姿势,看起来早已死去多时。

“姐姐……”我的双腿失去了力气,抬起另一只手遮住脸,努力抑制住哭声,欧怀水把他的大腿支撑在我腿后,这才没让我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某种奇妙的血缘,又或许是诞生前她们的母亲受到了某种异常影响。”

“她们之间存在某种异常奇术链接,关于这一点,我十分信任我曾在扩建山城图书馆时通过各种手段获取过众多记载该现象的异常书籍。”

“很抱歉让你这么难受,稍微再坚持一小会儿吧。”欧怀水侧下头在我耳边说道,他的金发垂到我眼前:“尽管从来没有研习过任何奇术,一旦她的身体被注入任何EVE粒子,便会自动和她姐姐产生链接。由此她也可以得到部分原本属于她姐姐的力量,并且按照那些来自不同语言,国家,甚至不同平行宇宙的书籍记载……”

“距离她姐姐越近,她所能获取的力量就越强。”

“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姐姐的幻象消失,欧怀水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努力支撑着身体,揉搓手腕,那股电流般的痒感却还在。

“你们想让我利用这个效应去打仗?”我眯起半只眼,提高声调询问台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参加……毕竟我能到这里来肯定是做好了觉悟的,但是你们能告诉我,我姐姐为什么没有选择活下来吗?。”

“不只是打仗。”欧怀水将手放在我肩上:“稍后我将会组织地面支援术阵,为你扫清一片空间,而关于你姐姐的事,很抱歉暂且无可奉告,但你最终必然会知晓一切。”

“你需要穿上防护铠甲,拿上特制武器,搭乘光明号航空器,在搭乘了aic的无人机护卫队协助下冲进太空……你要冲进黑天鹅号的燃料舱室,也就是你姐姐目前躺着的那里。你要炸掉它。”

欧怀水直视我的眼睛,我看到一种极为复杂的坚定与怜悯从那对金眸里流出。

“最后,但愿你能活着回来。”




一片纯黑色,深不见底的水潭出现在我眼前,我试探了一下,遍体生寒。

忽地,一阵水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循声过去,无物可见。一轮遥远而惨白,像是失败剪纸艺术品的月高悬在头顶,零星洒下的月光如被绞碎的纸屑般在细密的阴森波浪上沉浮。我极目远眺,水面与天空那一丝带着白色边沿的交界线上,似乎有什么影影憧憧的东西正在显露出它的形状。

那团黑色的物体急剧扩大,我看到一些触须从它的形状上钻出,向四周挥动着。我听到风铃声,掺杂着扭曲的人声哀嚎,像是很多鬼魂正在夜风掩盖下低语。我想转身,我想从这里逃走,但我挪不动脚,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不能离开,必须站在这里完整地观看接下来的一切。

水声哗啦啦响起,我看见有白色浪花翻腾。我看到了那物的形状,那是由无数个扭曲的黑色人类肢体及内脏器官错误堆积成的庞然大物,它将一只手伸向水中,试图拨弄起一簇浪花——但它很明显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人类的手,它的大拇指和无名指压得极低,其他指头则反向蜷缩在手背上,那是活着的人类绝无可能做出的动作。

我看着它漂来,它的轮廓一点点在我眼前放大,那令人作呕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我看见了它所盗用的那些人类面孔,它们都长着我姐姐的脸。

“小金,做噩梦了吗?”我睁开眼,只见颜梓越和林小银正趴在我的床头,林敏不在,对了,他说过他今早要去找欧怀水讨论术阵的事。为了让我尽可能顺利地进入太空,这几天欧怀水正在忙着建造一处大型地面仪式术阵。

“没事,问题不大。”我抱着被子坐起:“习惯了。”

林小银担忧地看着我,我勉强挤出半个笑脸:“去吃早饭吧。”

坐在山城图书馆餐饮区,望着灯泡下明如白昼的环境,我难得地松了口气。林小银坐在我对面,颜梓越和刚刚回来的林敏拉上欧怀水和几个欧怀水的朋友坐在不远处吃火锅。

“我有点没胃口。”在夹了几筷子面后,我对林小银说。但为了不扫欧怀水的面子,我还是坚持着尽可能的吃完了那碗面。

“那个,小金,你有些不舒服吗?”

“可能吧。”

“昨天馆长先生好过分啊,你都那样了,他还……”

“没什么,他对我还不错其实。”我把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手臂上,我想打盹,但酸痛的手臂和嘈杂的环境并不允许这一点:“想我姐姐了。”

我出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基金会职工家庭,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工作异地再加上观念不合问题渐行渐远,最终双双分离。姐姐跟了妈妈的姓,改名成刘羽唯,而我还是保留着金文这个名字,可能看起来有点像男生?但我本身不太在意……我真正在乎的是学习问题,打小就跟着老爸到处颠沛流离,平均一下一年能转上三次学,这导致我从小就跟不上班,关键是,我的学习天赋也不是特别好……

“唯前辈要是还在就好了。”林小银的声音暂且打断了我的思绪,随即又将我推入更深层的回忆中去。

我和姐姐重逢是在术加的一所高中,那时我已经安定下来,不再到处搬家。

姐姐没有在意父母间的那些陈年琐事。那时,作为插班生的我连住宿床位都没拿到,只能被迫当走读生,但我身上也没有足以租房的现金。在那个寒风料峭的夜晚里,我看着霓虹灯光和商场音乐在术加街头流转,惶恐不安地拖着行李箱等待清晨到来。可姐姐找到了我,她带我回到住所,她紧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可以留在这里。

后来大学毕业,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一家基金会前台机构,上楼,走过楼梯间,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完成入职登记。那时阳光照在窗口飘拂的爬山虎藤蔓上,一切都如此明亮美好。她说我可以留在这里。

然后没过多久,我遇到了林小银。她说她也是经姐姐介绍才来到基金会工作。

我看着坐在对面掏出手机玩连连看玩得正入迷的林小银,不禁想起来她那天的话语。

“唯前辈说过我有特殊的奇术天赋!”林小银兴高采烈地说:“她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但是吧,我哥哥不准我接触任何跟奇术有关的东西,他是不是怕我出任务受伤呀?”

“或许吧,我姐姐也怕我出什么问题。”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回答。后来夜魔危机刚刚发生的时候,林小银被上头派去山城地区执行了半个多月秘密任务,期间和欧怀水见过挺多次面,也在图书馆和30站里看到了不少奇术相关的书籍和教学视频资料。

“我哥不准我的,我就偷偷练,嘿嘿。”林小银叼起一块泡泡糖,吹出半个粉红色的大泡:“我想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么。”

“我的价值是什么?”想到这里,我低低念出了声。

“什么?”林小银的注意力被我打断,连连看的时间进度条很快见了底,“GAME OVER”字样从屏幕中跳出。

“我的价值……”我无意识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要上太空呀!”林小银差一点叫出来:“你们不是都分工明确吗?到时候馆长先生会维持术阵,哥哥会在地面辅助他,颜小哥会给你开路让你成功靠近飞行器……只有我还没有安排。”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充满了委屈。

“好啦,好啦……”我伸出手去摸林小银的头发,她把脑袋埋进两条手臂中间,故意不理我。

用完餐后,我跟着指示朝图书馆内部走去。

绕过几处悬挂巨幅油画的拐角,厅堂和旋转阶梯后,我站在图书馆塔楼窗前。

欧怀水在我旁边不远处的位置抽着烟,穿着没之前那么标准,神态看起来已经是等待许久。

混沌的黑色涡流环绕着整座图书馆盘旋,仿佛时刻寻求着机会攻入其中。现在的我已经不太害怕那些——自打来到图书馆起,我每天夜晚都会强迫自己直视一会儿窗外的景象,然后再入眠。即使会因此噩梦连连也无所谓,我必须强大到足以完成任务,那件事只有我可以做到,所以我不能推脱于他人。

“最近有梦到过什么吗?”良久,欧怀水开口道。

我将梦中伸出手臂的巨大怪物告知了他。

“嗯。”欧怀水看着我,斟酌片刻:“你和你姐姐的奇术链接已经被激活……在黑天鹅号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通过某种形式被你的感官感受到——换句话说,现在你就是整个基金会探测黑天鹅号内部环境最有效的手段。”

“嗯,我明白……”

“今后,这种情况在你身上发生的频率会越来越高,说不定,你未来可能会在清醒状态下也看到某些东西。”欧怀水将他的两只手都搭在我的肩膀,金属冰凉,那只完好无损的肉手却很温暖。

“对不起,我那天没有顾及你的意愿。”他眼中闪烁着愧疚的情感:“我只是做出了符合当前境况的最优解,仅此而已。”

“没关系。”我握住他的手:“我能理解,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我想看看我到底能干些什么。”

“他们也一样。”我看着黑灰色的天空在欧怀水背后流转,想起来三位同伴:“欧先生给他们安排了什么任务吗?呃,特别是林小银研究员。”

“她不在我的安排范畴内,据她哥哥所说,是她硬要来的。”

“所以没有相关安排吗?”

“对,没有。”

“有什么想说的吗?”欧怀水点燃香烟,递到我手里:“经过计算,明天就是近期宇航环境相对来说最好的日子了。”

“……您辛苦了,这段时间以来。”

“没事,习惯了。”欧怀水耸肩,我看出来他在某方面倒是和我类似,只是他走得比我更远,远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步……据基金会的人说,他可能已经存活了五百年以上,那份超乎肉身年龄的古老一直使我发慌。

见我露出拘谨神态,欧怀水微笑着拍打我的肩膀,他举起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Site-CN-30号站点:“你看那里。”

数十道射线如利剑般在夜空中游动,时而扫过江面,时而抡在半空,那些胆敢靠近的夜魔们一旦触及,便哀叫着扑打翅膀,坠入漆黑的嘉陵江水面。30号站点与寻常同样灯火通明,院落里人们分列两队,每个人身上都扛着大小各异的铁黑色物件,像是背负着些废弃的古老屋楥与脊兽。

“那就是光明号。”欧怀水吐出一口烟气,几缕金发垂到额前。

“什么?”我从没想过宇航载具还能就地组装。

“它和普通的飞行器可不一样,只能凭借EVE粒子维持形态及提供动力。”欧怀水耐心地向我解释:“维持它的形状需要消耗大量EVE粒子,这一行动会导致绝大多数30站和图书馆的奇术师无法分神来维持地面结界。”

“那地面上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组织专门的驱魔术阵来进行防守,不过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作为施术核心的特殊体质奇术师会因此而死,不过他心甘情愿……算了,没必要现在就说这个。”

我想起来颜梓越说过的那种术阵,欧怀水真的要用那种东西吗?但看起来它不关我事,这里除了我,还有什么体质特殊的人吗?

“做好明天的工作,一会见……如果还能见面的话。”欧怀水转过身来:“你的烟已经烧完了。”

我撇开视线,望向图书馆塔楼顶端的乳白色浮雕。




约定的时刻到了。

“希望你……吃得开心。”餐饮区里,欧怀水端着一碗面朝我走来,即使内心深处被焦虑所折磨了许久,但当他一本正经地在西装外面套上围裙的样子出现在视线里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换了手以后,煮面的精确度也提高了。”欧怀水笑着说,我看到他袖子底下露出的符文,那些弯弯扭扭的图样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我过去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我伸出手抚摸欧怀水手臂上铭刻的符号。

“哦,这个你别管,反正有用……”欧怀水忙把手抽回,放下衬衫袖口,盖住那些花纹:“这个,呃,好像和我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没有太大关系。”

太奇怪了。我想,欧怀水居然会慌乱吗?我一直认为他是纯粹得体的山城地区领袖象征。

“面,面还好吃吧?好久没下过厨了……”他在故意转换话题。

“挺好。”我一边吃面,一边搪塞着他。他大概也意识到了我在留意他的表情变化,便走到后厨去了。

“小林他们还没来呢,我该给他们下面了。”含混不清的嘟囔从后厨传来,我知道欧怀水不想说,我也懒得再去追问——反正无论成败与否,五个小时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如果我们俩都活下来了,我就去询问欧怀水,当然他要是还不乐意,那就算了。

吃完面,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碗筷,欧怀水还没出来,我便离开餐厅,向大堂走去。沿途走廊上灯烛燃遍,各式书籍陈列其上,据员工说过,最开始欧怀水会指示他们把奇术和神秘学书籍摆在一般读者看不到的地方,而夜魔肆虐导致帷幕破碎以来,这条规矩就作了废。

我从那些装订精美的书籍和精心养护的艺术品旁边走过,尽管有些题材可能在我的兴趣范围内,可我依然毫无驻足之闲情。

真是太荒唐了,居然把如此重要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基金会和欧怀水到底在想什么……我能做吗?我真的做得到吗?明明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也根本不会奇术……我要怎么去和夜魔作战?我想起那座骇人的巨大肉山,它溯游而来,朝我伸出扭曲的手臂,想要将我拉进它的内部,然后再彻底吞掉我的意识,让我与它融为一体……“不用担心。”欧怀水的话语在耳边回想:“给你研制的特殊战斗铠甲里录入了多种奇术战斗方法,并且它会持续朝你体内注入EVE粒子并保护你的身体,所以,你只需要一直砍下去就好了。”

“小金?”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到林小银站在走廊尽头,不知为何她涂上了许久未涂的粉色唇蜜。当初我们陪着姐姐一块去逛街的时候,姐姐给我们俩一人买了一支,林小银的居然还没有用完,真是不可思议。

“谢谢你和馆长先生。”她对我说:“我找到自己该干的事了。”

她的发髻从我耳边擦过,带着一股香气——她喷了香水,精心梳理了头发。真奇怪,明明世界的命运马上就要迎来结局——暂且不谈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她居然还有时间打扮吗?

“没事的,你不需要理解这些……”林小银扑过来抱了我一下,我感到她沉甸甸的力道紧紧箍住我的身躯:“我要去实践我自己的事了,再见。”

“再见?”

“祝你,一路顺风,亲爱的……研究员金文。”

离开图书馆的路有些乏善可陈,我们坐上一辆全封闭式军车,这次欧怀水和林小银没有来送行。

由于存在被夜魔入侵可能,我们也没法走门径过去。司机绕了很长一圈路,途中还骂了好几句十分难听的脏话——因为前方的路上出现了成堆扭结的夜魔,而图书馆到30站曾经最便利的那条跨江大桥,早就在某次保卫战中塌掉了。

快到30站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油帆布包裹着的车蓬外,似乎有一个点陡然亮起——我们都知道那是图书馆,欧怀水布置了几天的驱魔仪式开始了……这同时意味着那位被选定为牺牲对象的特殊体质奇术师,其死亡已经变得不可挽回。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林敏将他的眼镜取下,然后擦拭干净,戴在脸上,然后继续取下,擦干净,戴在脸上,如此循环往复。

“怎么……欧怀水他究竟选中了谁充当仪式牺牲?”

“他自己。”林敏说。

“什么?”

“那个术阵的本质是召唤并利用一种异常实体,要求它完成指定的工作。”林敏摸着脑袋:“但是这种东西要吃到祭品才会肯办事……准确来说,是吃掉某种特殊的EVE粒子,只是当事人也会因此而慢慢死去就对了。”

“可是欧怀水私底下跟我说过他除去自修的不老术和其他强化奇术加成以外,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是啊,欧怀水显然不是实体喜欢的那种特殊体质奇术师,你和你姐姐也不是。”

“那……”

“小银。”林敏停下了擦拭眼镜的刻板动作:“她就是这一体质。”

“难道说——”

我想起来欧怀水手臂上符文的走向。在大学期间,有一次我和林小银为了省水费,两个人在同一间浴室洗澡,当时我还调侃过她手臂上的几个纹身符号很老土,如今看起来……

“你还记得夜魔刚刚开始扩散的时候,小银被派到山城过吗?”

“那个时候就?”

“欧怀水的符文手臂就是以她为蓝本制造的,还注入了一些本属于她的EVE能量,这使得他也勉强算得上半个合格祭品……这是他给我讲的原话。”

“……原来如此,欧先生他……等等。”我瞪大了眼睛,如果说欧怀水修改过的身体只能算得上半个祭品的话,那么……

“怎么了?”

突然林敏的手机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一个没拿稳手机掉到车里,那块催命符般的屏障兀自放着光。我眼疾手快地拿起手机递给他,只见屏幕上写着:

来电人:欧怀水

“什么?”林敏面如金纸,半天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敏也能推测到。欧怀水现在还能拨打电话,那么……

“她自己跳进去了,趁我不注意。”




刚下车,一阵猛烈的攻击便落到Site-CN-30号站点门口。一只几近遮天蔽日的夜魔漂浮在站点未被照亮的上空,颜梓越见状猛喊司机打方向盘,示意我们赶紧找地方下车。

我刚抱头滚下后座才堪堪不到一秒,那巨硕的触手便狠狠砸中了车后半截位置,钢筋铁皮顷刻间被压成一张废纸,还好,人都撤得及时。面前有两个身影,大抵是30站的特工,前来接应我们。

“等等。”林敏率先反应过来:“刚才那一下子,30号站点术阵好像破了。”

“什么?!”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两个身影,原来是两只巨大的类人型夜魔。它们似腿的下肢在地面胡乱扭动着,朝我所在地既不匀速也不直线地冲刺过来。一块石头砸在它们躯干中段,那是颜梓越,他在挥舞手臂让我们快点逃脱,而他自己却被夜魔追上了。

那两只夜魔拽紧了颜梓越的身体,似要将他活活撕扯开来。我瞪大了眼睛,耳边充斥着来自30号站点此起彼伏的惨烈尖叫,而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光砸中了眼前那扭曲成一团的三个影子,烟尘散去,我看到欧怀水搀扶着受伤的颜梓越,他抬起手,一道金光渗出,直刺天穹,末端化为一阵黄金骤雨坠下,将30号站点再次笼罩其中。

“快进30站点!有欧馆长加固过的第二层术阵在,它一时半会还进不来!”林敏冲我喊道:“外边的事交给我们!”

我狼狈不堪地滚进站点,两个蜡像般面无表情的30站工作人员——是真正的人类工作人员,将我拉到一间亮室,直到被按在冰凉彻骨的座椅上时,我才从刚刚的巨大情绪刺激中缓过神来。

我的姐姐早就死了,而我最好的朋友正在死去。

装甲被工作人员拿进屋内,我呆坐着,四肢的关节处都缠上了黑色的固定带,它并不紧绷到让我产生生理层面不适感,但我的心却被揪紧了……我想到童年时代排队打疫苗的时候,学校请来的医护人员挨个把橡皮管扎在我们胳膊上,然后便是一针挤进……后来大学时期林小银告诉过我,她从小胆子就不大,每次碰到这种情况都会哭……

“什么嘛……这胆子不是比我大多了……”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四周似乎有些湿润,怎么回事?真奇怪。

“你姐姐是死在黑天鹅号事件的吗?我妈妈也是。”其中一人想向我搭话,而我却什么也不想说出口。

一条带有小块装甲的腰带在后腰处闭合,我闭上眼睛,阻止那些泪水被他人看到。然后是左手,右手,左腿,右腿。我感到一种被捆绑的奇怪触觉。林小银现在也正在被缚吗?我想起数小时前,我曾陪欧怀水一同检视过那处术阵。一处其貌不扬,五米来长的人形空洞深陷在场地中央,破坏了原本仪式图案紧密相连的构造美感,有些散落的干瘪触须状物体掉在那处空洞四周,现在它们吸取了林小银的生命,一定长得饱满无比……林小银……你不是连打疫苗前绑在手上的那根胶皮管都害怕吗?你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跳进了那里面,让那些吸血的触须刺穿你的皮肤,吮吸你的骨骼呢?

一块装甲覆上我的腹部,然后是背部,肩部,膝盖。我努力憋着眼泪,让它们流经鼻泪管,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咽喉深处。我发现自己正在极速地接近欧怀水——我是说,在压抑情绪的能力这方面。胸腹部传来的压迫感使我胃里的面条有些翻腾,到现在它们还没有被我消化干净吗?我有些想吐,但并没有任何东西从食道里涌出。

她的身体也是受着如此残酷的挤压吗?我想起林小银,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她是侧躺在坑底吗,她的眼泪会不会顺着脸流下来,在献祭的牲坑里汇聚成一小片湖泊?她是跪伏在坑底吗?她的脸会不会已经被那个实体撕扯着啃下,就像欧怀水曾经在某次闲聊时说起过生活在平行世界的他自己那样失去面容?

一只手覆上我的头部,头甲扣了上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仿佛朝圣般捧着一副面甲,它紧紧地贴合着我的脸,让我的眼泪均匀地摊成一小片,从而无法流下,紧接着,我的泪水便被它吸走了,彻底的吸收,连一丝湿润都没有给我留下。

我睁着无泪的眼睛,在带领下走向Site-CN-30站中心的院落。那里此刻已然准备妥当,环状的探照灯群全部围住中心的那台发射装置,它的门户对我敞开,内部空间恰好容纳我一人。

人们无言地跟在我的身后,前方两名我不认识的基金会职工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仿佛在向我做着奇特的邀请。我费力咽下一口唾沫,脚底感到难耐的硌痛,此刻我正踏着满地砖石瓦砾向那扇门走去。

我感受到翻腾的烈焰燎绕在我的足底,此刻我正踏着姐姐和林小银的生命向那扇门走去。

舱门合上的前一刻,我望了一眼远方灰色的天空。

整座图书馆笼罩在纯金色的怒焰里,发着金光的奇术能量四下涌流着挤破黑暗,林小银的生命有如另一条嘉陵江那般闪亮地流淌在街区的每一条道路上……30站点上空,几条中大型赫利俄斯装置搭载飞艇正在四下盘旋,间或击下一阵炽烈光雨。奇术师们在天空和地下四处巡视,拼尽全力抵挡着附近能够干扰发射的夜魔所发起的一切攻击。在舱门缓缓合上时,我看见欧怀水的身影,那挺拔的金色身姿依旧矗立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十字路口,指挥着图书馆的人们布设临时驱逐术阵……

我绝不会让你们的期望落空。

怀着如此信念,我看着眼前万般景色在我面前合为一线。




我蜷缩在舱室里,紧紧抱着双臂。

起初还有些夜魔的触须拍击在舱底的声音,不久之后便归于沉寂,只剩下引擎本身的轰鸣。

在飞行器升空后第十秒,我接到了欧怀水传来的一段实时录像。

画面里欧怀水在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解释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近屏幕,只隐隐听得他说……

“……这是牺牲,我想要保护我所生活了百余年的山城。为此我绝不会逃避责任。”

“可是,馆长您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我绝非无可替代,不是么?”

“……”那人无言,欧怀水继续说道。

“Site-CN-30站点还有很多优秀的青年才干和智勇双全的管理人员,我这老骨头也到了该字面意思'发光发热'的场合啦。”

“毕竟,我总不能看着一个小姑娘……”

欧怀水摸出一根烟:“让我抽最后一口嘛,反正一会就没机会了。”

他点燃了烟,一股云气腾起。那根烟一小会就快要烧到尽头,欧怀水挽起衣袖,向术阵中间那阴森的殉葬坑走去。他的一只脚踩到了边缘,那些垂落在边缘的触须感受到EVE粒子的温暖,有些躁动不安地开始了活跃,其中有一根缠住了欧怀水的脚。

正在此刻,一道门径突然在欧怀水身后不远处开启,他大惊失色转过身想要将来人重又推回去,门径却陡然合上,他跌坐在地。

来者是林小银。

“你不是不会奇术的吗?”先前与欧怀水搭话的那人问道。

“我有的是自学机会。”

一见林小银出现在现场,那些触手自然放开了欧怀水这个半吊子的祭品,纷纷朝她挤去,欧怀水试图使用术式阻止它们,但他所采用的一切攻击手段看起来都和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什么分别。那触手拖拽着林小银的身躯,仅仅数秒便钻入地底,徒留欧怀水站在原地的沮丧身影。

女孩闭上眼睛,纤细的身躯消失于画面,我只能勉强听到越来越低的破碎话语从殉葬坑里挤出。

“馆长先生……您还可以去前线指挥,您还可以战斗……您的经验还可以……战后重建……但是我不一样,我……我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盯着面前微微发光的显示器,视频关闭,航迹轨道再次浮现在我的面前。

光明号急速上升,那些不断升起的炽热光焰此刻正在拍击着飞行器尾部,我能够感受到它们所传来的热度和力道,它们代表着我正在脱离大地,越飞越高。我蜷缩在舱室里,怔怔盯着面前一条条沟壑相接的合线,它们向上汇去,在离我头顶并不遥远的地方交为一点。我想起了姐姐,林小银,欧怀水,颜梓越和林敏,所有人都被命运的丝线所牵制着,最终汇成了今日的局面。我闻到死亡的气息从地面升起,从过往数年的时光里升起,但它们暂且追不上我,我绝不会让它们追上。

身体被失重感包围,我感到自己正被一股无数人眼泪,汗水和鲜血汇聚的潮流托起,此刻正在升入某种我所不知的世界,灰黑色的天空在我眼前铺展,我感到灵魂被它们包围。许是因为过载导致毛细血管部分破裂,几丝血迹从我的眼眶和唇角飘落,随即被面罩吸收。

我冲向黑天鹅号。




舱门打开。

死寂冷峻的太空巨构在眼前铺陈开来,这就是黑天鹅号的压迫感,光明号在它面前只能堪堪算上半只虫蚁……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它。

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巨构是在大学刚刚毕业的那年暑假。当时姐姐邀请了我和林小银去站点参加某位员工的生日派对,在酒足饭饱的间隙里,姐姐对我们说,反正也是要保送基金会就业,不如早点儿熟悉熟悉工作环境。于是那天我们便沿着高空作业梯,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半封闭式厂房。

厂房中间环绕着数圈脚手架的巨大鳍状物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时初入社会的我还没见过太多帷幕后科技的产物,自然而然被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正当我想要伸手去抚摸它外壳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一名工作人员叫住了我。

“别碰——有点危险——”

我抽回了手,这就是我和黑天鹅号的第一次见面。之后我从图纸上知悉,那天我所看到高耸入云的巨物仅是它的一小块舱门。但那也是我曾经距离黑天鹅号最近的一次。

嗯,如果现在不算的话。

我将手轻轻覆盖在黑天鹅号舱门上,触感……哦好吧隔着护甲根本没什么触感,和我曾经想象过的完全不一样。

舱门缓缓张开一条细缝,真空里不会传达任何声音,但我仍下意识僵住半秒。直到气密舱门慢慢收入两侧厚重得像是深渊的凹槽为止。

我并没有大踏步直冲过去,我知道这里危机四伏。果然,两只不怀好意的夜魔正扒拉在门后,预备着进行偷袭斩首活动。

我调取铠甲搭载的战斗记录,一刀将它们的爪砍落在地,紧接着连续数刀斩下它们的头颅。它们的肉块掉到地上,砰然作响,蠕动着似要互相凑近。我怕它们再度拼合起来,于是一刀又一刀砍下去,红黑相间的血液泼洒得到处都是,舱室门口被污损得有如一幅初学者粗劣的画作。

直到它们不再挣扎,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提着刀往船内走去。

一路上我蹩紧眉头,尽量不去在意那些景象,只是偶尔挥动几下刀,砍倒挡在前路的夜魔。基金会的科技果然厉害,从初中往后就再也没学过跆拳道的我居然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初步具备了近身作战能力。

呃,眼前的……好吧不是我冷血……实在是,呃,无论是谁此刻出现在这里,都会感到麻木吧。当你看到一片血或者是一具尸体,你肯定会感到极度害怕或者震惊,想要逃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但当几百具——我不是很清楚具体数量,反正就是很多尸体几近均匀地涂抹在舱壁上或者漂浮着在自身引力作用下和散落的桌椅吃剩下的炒面还是别的什么看不出来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凝结成巨大团块,这种情况出现得太久的话,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便会开始忽略恐惧的。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已经可以毫无波澜地用刀尖挑开拦路的尸块了。

一张纸条飘到我面前,我揭过来,发现是并不认识的一家三口合影。我将它重又放回那片真空,信息量太少了。黑天鹅号一定有哪里被夜魔戳了个洞,里面的空气早就不知道都漏到了什么地方。

这几年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见过多少被夜魔所破坏的家庭,我早就他妈的完全没多余闲工夫伤春悲秋了!如果今天我没有把那遭死的百手怪物抓出来砍死,然后再炸掉这艘瘟船,这一切鬼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咒骂着,搜寻着,暴怒在我的心中蜿蜒,我熟练地挥舞剑刃,又一只夜魔张牙舞爪地飘来,十根造型各异的触角和肢体抓着某名早已不成人形的受害者各处残体部位,它展示着它们,发出类似嬉笑的声音朝我逼近。

我发出一声暴吼,当然这被这吼声震撼到的只有我自己的面罩。然后猛冲过去,想要像对付前面几个那样剁掉它的头,然后再切掉腕足全部砍碎以免它再复活。

但这一次它没有遂我的意。

一条触须朝我抡来,我仿佛迎面被击中了一拳,头面胸腹疼得快要裂开。

“该死……”我用刀刃撑着身体,慢慢直起身来,为刚刚的轻敌懊悔不已。随后我将身一闪,避过了接下来的一击。

必须尽快解决,这套护甲撑不了太久。我想,至少得在奇术能量槽耗完之前结束全部战斗。

我翻滚着跳开,很好,它没有马上预测到我的转向。我跳向侧边,它的肢体立马攻过来。看起来它的那些丑陋肢体边缘比中间粗得多,击打也有力得多。于是我转换思路,用最快的速度迎着它不时暴露的核心扑去。

触手如巨浪般朝我后背扑来,但我下刀的速度略快一筹。结束了。就在它带刺的触手离我的后背还有不到五公分的时候,我将刀尖刺进了它肮脏的心脏,一刀连着一刀,一股黑血喷出,然后又是一股。在它们被面罩吸纳之前,我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

恢复视觉后,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难以想象的奇异场景。

一团不知来源的紫光浮现在原本漆黑一片的舱室。

在我眨眼的间隙里,它开始扩张,用不了几秒便把整间舱室全部填满,溜上走廊,开始向其他房间蔓延开去。

我打开足部的EVE粒子推进器,在那美丽的浅蓝色烈焰与神秘紫光的交织下,我朝走廊尽头飘去。一路上周边变得越来越空,杀戮留下的的痕迹越来越少,倘若不是银白色舱壁上还留着刮擦留下的痕迹和只言片语提取不到什么有效信息的亡者遗言,我说不定还会产生自己尚在30号站点的错觉。

在那血迹与碎尸肉块几近绝迹的走廊深处,我看到一具保存极其完好的女尸,正呈跪伏状趴在一扇门上。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到了近十米长,占据掉一大块空隙。我俯下身子,往下方看去,同时控制脚边EVE粒子喷流推进装置的流量,以此降低高度。终于,下方一切映入眼帘——那张面孔果然属于我曾经日思夜想的姐姐。而那些奇长的头发,它们拧成了树根状的虬结物体,一簇簇扎根进她身后那处封闭的舱门……她跪伏在此,似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什么东西冲出。

“那就是代号为‘奈亚拉托提普’的实体。”

一阵哀怨幽渺的语调在这片充斥了死寂的紫色暗室中响起。

我四下里张望,那声音又说:“你不必为此感到震惊,我亲爱的妹妹。”

什么?这就是欧怀水曾经对我说过的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过,我会在清醒的时刻面对幻觉?还是什么来着?我的脑袋有点迷糊,难道是因为EVE粒子过载吗?

“你能够读到这则讯息,说明我早已经死去了相当漫长的时光,并且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此事……否则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绝不会私自派遣你来到这里。”

我颤抖着流下眼泪,果然,基金会的大家一直在保护我,尽可能地使我远离这些可能造成生命威胁的事物。

我握紧了拳头,牙齿在面罩后咯咯作响。我决不愿意一辈子躲在姐姐的保护伞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想像林小银他们那样,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而毫不犹豫地献身。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为你做了打算……在被围困在此处的最后三十分钟里,我和Site-CN-30主管最后通了一番电话,我让他设计了一套最适合你的铠甲,它保护了你,对吧?”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在局势一片大好之际就做如此打算?好吧,其实这一切还是得归功于欧怀水馆长,他曾经多次上表O5议会,让他们撤走黑天鹅号及其上全部船员,但O5们都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因此不予采纳……然后欧怀水馆长他找到了我,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劝其他同事离开……他们自然是不愿意走的,至于我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黑天鹅号就是我的家园,我发过誓要守护它直到最后一刻。”

“事情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我的牙咬得快要裂开,虽然无论是谁都知道她一定会讲到这件事,但当我真的听到她亲口描述自己的遇害经历……我……我的心脏仿佛被扔到一片碎玻璃成堆的荒地上,被它们挤压得流满了血。但我得听完这些,那是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情报。

我感到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天我看着地面传回的实时录像,阳光美丽得令人心醉,耀眼无比。大家都在热烈的探讨着接下来的轮班工作和直播带货,就连我自己也在那个瞬间忘却了危险隐患的存在……我们都错了,悲惨的死亡正是我们应得的结果。”

“起初是有船员报告自己晚上起夜时看到了拐角处偶尔有黑色的奇怪影子晃动,然后是清晨时分偶有听到查无来源的噪音,再然后灯无缘无故熄灭,通用的说法是电路问题导致的停电……但当时还没什么人真的把它当成一件事去记录,直到那天。”

“所有的灯全部在一刹那间灭了,地面传回的影像变成一片雪花,原本放着舒缓音乐的舱室里,陡然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惨叫……该死的,夜魔果真如欧怀水所言跑出来了。我迅速捏出照明术式,砍倒沿途几只夜魔,想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一个也没有。”

“是的,一个也没有。”

“在一扇巨大无比的舱门前,我茫然呆滞地望着……我们原本设计图上有画过这扇舱门的图像吗?我居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这里的休谟不太稳定,我看到被照亮的舱门边缘有些扭曲的波浪状痕迹,一只痉挛的手从里面伸出。”

“那时我以为那是个悲惨的 尚残存了一部分呼吸的受难者,于是我将EVE粒子集中于手掌,想要通过奇术强化过的手臂将他拉出来,结果没想到,舱门打开了一条缝,十几只相同的手想要把我往里拉……”

“该死,差一点就上了那东西的套。”

“我将另一只手形态变为刀刃形状,一刀切下了那混蛋所有露出门外的手。紧接着我关上了门。在靠着门背滑落的时刻,我清晰地感觉着它撞门的声音……我已经不能逃脱了。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必须变成暂时捆缚它的符咒。倘若我在此刻开启一道通往地球安全处所的门径,它马上便会从那里挤出,然后,它将会乘着已经腐烂堕落的黑天鹅号发出的那些邪恶黑光,占据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我不能走。”

“不完整的我并不能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消灭掉它,于是,这就是结局了。我亲手撕开自己的肺腑,用鲜血滋养自己的毛发与皮肉,让它们长满整扇舱门,尽可能地将它多封印一刻是一刻。”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事情了……”

“小金,你和我是同样的存在,只有你的力量和我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才足以消灭它。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万策尽时,一定要送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答到。

然后,我举起利剑,将那些发丝与皮肤一并斩断。

“放马过来,你这混账。”

闻声,那扇巨大舱门自行从中裂开,碎落成无数片,漂浮在空气里与我擦肩而过,渐渐远去了。

数十双色泽各异的眼睛出现在漆黑一片的舱门内,它们像是翻动的群星,这世间一切混沌造物的具象化个体,那些眼睛从各个不同角度盯着我。我没疯,也没有发狂般献祭自己。我知道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无法战胜的克苏鲁神明奈亚拉托提普,那仅仅只是人类从文本故事中随意挑选的一个赐名。

我向它奔去,每一刀都拼尽全力。眼泪在我的面甲上肆意流淌,它们甚至没法第一时间把它吸收干净。我大吼着踹开一条触须,紧接着又是数十条缠上来,我砍断一根手臂,它的断面处立即又长出十根……他妈的,只要能接近它的核心……操!!!

一只枯瘦的手臂绕开我的防御,它穿透了我的小腿,将我从空中倒提起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本来向下喷溅的鲜血,仿佛在流到一半时突然想起来自己处在失重环境下似的,开始成团飘在半空。

在疼痛导致的晕眩感尚未完全占据大脑前,我将手中刀刃旋转,成功将它的那条手臂状触须切成了均匀的肉片。尽管下一秒我就狠狠地后背砸在远处舱室上,咳出不少血迹,但当发现那条手臂恢复速度明显比其他被砍断肢体更为缓慢时,我认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站起身子,尽量避免用那条受伤的腿直接发力。在惯性的作用下,我以失重状态再次加速,冲向那凶残的噬人实体。

“你这……混蛋!!!”

我怒吼着砍向它一条又一条肢体,间或抡向它的脑袋。我发现自己的血能够吸引它的注意力,这玩意名义上是奈亚拉托提普,智力却反倒像是阿撒托斯。于是我故意将自己腿上的伤口挤出些鲜血,将它们抛洒向半空,以此来引诱它深入。这东西愚不可及的肢体果然顺从地滚到了那些地方……我举起了刀。

姐姐的记忆和战斗经验此刻已全部涌入我的大脑,那把刀在我的手中涌出火花,它不是无敌的,它可以被战胜,它不是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我们的血液里含有对抗它们的力量,我们的血统正是来自于欧怀水所研究的古老书籍中,遥远的太古代,夜魔们肆虐时,人类为了不被消灭而自行进化出的战斗血脉……

“去死吧!”一道火花掺杂着愤怒的烈焰擦过舱顶,留下一抹半弧形的焦痕,这样的焦痕逐渐覆盖在整个舱室中,又向走廊扩散,最终目所能及尽皆沾染。

我将刀横在面前,牙关紧咬,一阵苦涩的胆汁气味在舌苔上流淌,这是肾上腺素短期极大调动的副作用吗?我懒得去管那些东西了,我只是半跪着,尽量减少对关键要害部位的暴露,与此同时保持着拿刀的防御架势……

手中的刀突然发出一阵蓝紫交织的光,原本跪伏在地上的,姐姐那具未能收殓的遗体上生出些白色水银状液滴……对了,刚刚我的血好像溅了上去?

那些白色水银状液体慢慢扩散开来,最终包裹住姐姐全身。它们逐渐融化,消解,越变越小直到失却了原本该有的形状。随后,它们分解成数团亮紫色的光点,全部附着在我的刀刃上。

我举起刀刃,那怪物张开大嘴。

我看见那白利利的尖牙,从原本像是人类脸孔的地方钻出,扭曲着挤作一团,有黄黑色粘液从那里滴下。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吗?我在心底里默问面前的怪物,而它还打算将我吞入腹中——这一结论完全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得出。

无数阴影朝我扑来,我手中蓝紫色光芒大作,我将剑柄紧握在手,面朝那不怀好意的妖魔们,脚下EVE粒子推进器运转至最大幅度——我将自己化成一把直刺敌人心脏的利剑,我必须要砍下去!我必须要赢!我只能为人类带来光明,我必须要这么干!!

“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几乎恢复了大半个身体,它伸展着全部触须,向我包抄而来。我没有躲藏,没有挪位。

我怒吼着,用尽全身所有力气驱动EVE粒子。装甲的每一个部位都旋转到最极限之处,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人脸在我眼前闪过——我迄今为止所有见过的,活着或是死去的人们……他们都在战斗,为了使他们在地面的牺牲减少哪怕一丝一毫——或者使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意义,如果他们在此刻已然倒下的话。

我冲向那恶魔的樊笼。

往后的战斗我不太记得住过程了,我只记得自己在疯狂挥砍,劈落,穿刺,切割……在度过了仿若数十辈子那么久远之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即将摧折的刀刺出,才得以成功插入它的最后一颗心脏。

但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还在不断地反复戳刺,直到它变成一堆黑色糜烂的肉馅,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干完这一切后,我脱力地躺在肉馅中间,还好有EVE粒子自修复功能,我腿上的血已经快要止住了。

趁着船舱里游荡的其他夜魔还没有循着血腥味来到这里,我下意识地走向那曾被人类根据某些刻板印象命名为奈亚拉托提普的存在曾经待过的地方。尽管这里和外边一样暗,但仪器和镶嵌在不远处操作台上的仪表盘还是在时不时闪过一丝红光,偶尔我还能看到有电火花从短路处弹起。

我点亮铠甲自带照明系统,粗略地看了一圈——原来这里就是我要找的燃料舱,我此行的目的地。

“那么,结束了,希望我在降到地面时,还是活着的吧。”

在燃料舱各处放下炸药包后,我迅速退出去,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尽管我知道倘若那身铠甲的防护系统完全失灵的话这一动作并没有什么太大含义。

然后,我将防护系统开到最大,让虹彩构筑的防护结界流淌着包裹了我的全身。

此起彼伏的无声爆炸开始在整艘黑天鹅号里肆意起舞,很快它便来到了我所在的舱室。随着一声并不响亮的轰鸣和一团炽热的疯狂强光,我的耳边仿佛有一亿座火山同时爆发……不,应该是仿佛同时点燃了一亿颗太阳。

黑天鹅号在太空中解体,此起彼伏的爆炸吞没了其中每一处金属。

我从舱室里坠落,我还活着。我看着那些残片被地球引力捕获,化作漫天流星,我也看到其中一些正被冲击波推进遥远黑暗的宇宙深空……我正在以极高加速度坠向地球,但我的装甲应该会吸收掉绝大多数落地产生的冲击波。

所以……问题大概不大?也许?




之后的事乏善可陈。

我醒来后,阳光已经在地球表面巡回了一圈。夜魔们绝大多数被歼灭,仅有少数躲进残存的黑暗中。基金会方面深刻反思了曾经行动的错误,整个管理层换了一遍血,大量原管理层如今沦为D级。全球人口统计显示当前人口仅存10亿左右,且帷幕已然无法维持。基金会和其他帷幕外组织需要承担起利用异常科技帮助全人类发展回到灾前水准的责任,这是O5和108议会一致投票通过的决议。

至于我们嘛,后来我们一起参加了林小银的葬礼。颜梓越虽然嘴上还是常常怼欧怀水,但也会帮他整理书籍和安置民众,林敏作为黑天鹅号的主理人,一开始也被发配当D级,但因为后来立了功,这一处罚被取消了。

至于欧怀水,战争结束那天,林敏揪着他的领子,怒吼着责怪他为什么不拦住林小银,欧怀水全程任凭他发落,一句反驳也没有。甚至很久以后欧怀水私下里对我提起的时候也没有。

“失去亲人的人同时失去理性很常见,他能压到战后再对我发飙,真的已经相当理智了。”欧怀水说。

我点了点头。

欧怀水露出一抹浅笑,他抬手抚上我的肩头,手指的温度让我的皮肤有些发热——这是那只没装上义肢的手。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金小姐。”

我没有立刻回他的话,而是望向正在重建的遥远建筑群:“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吗?”

“暂时没有。”

“好吧,但是我做不到如此心安理得地休息。”

“真拿你没办法,去把这几份报表填一下吧。”

“……嗯,谢谢馆长。”

我抬起头来望向塔楼窗外的风景,经过先前的劫难,原本矗立的高楼大厦早已倾颓废弃,只剩下钢铁的骨架尴尬地卧在一地断壁残垣头顶。但希望还在。先前大约下起过一场早春的骤雨,有些草叶便也在废墟里钻出来细密的浅绿色嫩芽。

欧怀水不再言语。我看到他熟练地扯开上身外套,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点上,寥寥青烟向上飘起,溶解在山城永不化去的雾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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