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注视着青铜色的机械重重砸在金色金属上。响亮的撞击声在整座大厅里回荡,渐渐消融于熔炉般的热浪中。机器的表面已布满铜绿,覆上了一层暗沉的绿色。但这件装置本身太过宏伟,这点瑕疵根本无从察觉。
这与他见过的任何发条机械都截然不同,其内部构造对他而言全然是个谜。他勉强能辨认出零星几个齿轮,其余的部分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事实上,自从他在那座被焚毁的机神神殿被人救起,又被人领着翻山越海、横穿茫茫大漠来到这片异土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声称自己理解任何一种机械了。那些曾是他生命一部分——甚至是他自身一部分的机械,如今却显得如此陌生。他甚至无法满怀信心地说自己理解他的神,尤其是在面对那个将他带至此地的男人时。
那个人此刻正滑行着穿过幽暗的大厅,按下一个个随之亮起的按键。他的鳞片在滚烫的地面上窸窣作响。他那生着利爪的双手拂过机械表面雕刻的繁复纹路——那些纹路的用途无人知晓,同样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不再轮廓分明,却依然令人目眩。在大厅远处,摇曳的火光之间,隐约可见几台自动机正往机器里添着燃料,将火焰烧得愈发高涨。
少年不确定那究竟是被造成人形的机器,还是被简化成了最原始机器的人,他也不敢开口询问。毕竟,那个生着鳞片、利爪与竖瞳的男人看起来如此非人而阴森,像极了那些袭击他们神殿的血肉怪物——那些嚎叫着、狂笑着、大肆屠戮的怪物。那正是他本该与之战斗的邪恶本身。
但那个蛇一般的男人找到了他,将他从曾被他称作家园的燃烧废墟中拖了出来,并用某种奇迹般的法子治好了他。“是药。”那人曾这样回答他,但世上没有哪种药能治愈他所受的伤,哪怕他身体的一部分早已被金属替换。人类的肉身何其脆弱,与他们的神所能赐予的相比不值一提。他依然记得骨矛刺穿他脏腑时的感觉——那些器官他还尚未、或许也永远无法用发条装置替代。他只记得笑声灌满他的耳膜,嘲弄着他们抵抗的徒劳,随后一切便沉入了黑暗。
而此刻,他坐在这间幽暗的大厅里,面前是一大块被沉重机械反复捶打的金色金属。他的金属手臂已焕然一新;打磨得光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盈,灵活得连他那饱受摧残的身躯也能轻易驾驭。这个蛇一般的男人对机械的了解无疑远胜于他,甚至可能胜过他神殿中的长老们。而在那漫长的旅途中——当他们穿越寒冷的群山、孤寂的海洋与寸草不生的沙漠时——他听到了一个流传于远东的、关于他的神的截然不同的传说。那个更像蛇而非人的男人声称自己是血肉与金属之子。他声称,他们皆是血肉与金属之子。
有节奏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火焰越烧越高,自动机不知疲倦地劳作着。这时,那个蛇一般的男人滑行着靠近了。他身披一件古怪的长袍,长袖遮住了双手。袖口下隐约可见某种金属手镯,泛着与那台机器同样的暗绿色。
生着鳞片的男人在他面前停下,年轻的机神信徒开口说道:“你答应过我复仇。”
“是的。”回答伴随着冰冷的嘶声,这种声音少年如今已经习惯了。“一切都已就绪,但你先得做好准备。”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他准备好了,他当然准备好了,那个蛇人便朝那台机器和放在上面的奇特金属做了个手势。“很久以前,”他说,“我们的帝国强盛而繁荣,大地上遍布奇迹般的机器,我们抵达了群星之间,仰望过巨龙的黄铜囚笼。”他的手抚过那台装置的表面。“这些不过是昔日荣光的残迹罢了。”
有那么一刻,年轻人觉得难以想象。一间排满沉重机械、靠机仆维持火焰的幽暗大厅,竟只是过往的余影。那蛇人言语间暗示的其他事物,他更是不敢去想。那些都不是他所能理解、所能相信的东西。
蛇人继续说道:“但即便在那之前,我们的先祖也曾与其他同样崇拜圣蛇与巨龙的部落交战,并将他们统一为一个共同的王国。那便是黄帝的伟业,夏朝的第一位君王。”
锤击声戛然而止。地下大厅骤然安静下来。远处的自动机仍在移动、发出咔嗒声,但唯有蛇人说话的声音在炽热的厅堂里回荡。
“但蚩尤反叛了伟大的黄帝。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父神伏羲的信奉者。他与他的部落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献祭给了伟大的黄铜巨龙,从而获得了黄铜与黑铁之躯。”蛇人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那并非你们所说的‘强化改造’。他们并非把自己变成了机器,而是变成了活生生的金属。机器可以被破坏、被拆解,但金属本身——”
“一具无敌之躯。”年轻的机神信徒压着嗓音,但眼中悄然燃起了火焰。
“并非无敌,远非如此。”即便是在一张爬行动物的面孔上,那皱眉的神情也清晰可辨。“寻常武器的确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不知疼痛,无需休憩,是当时无可匹敌的大军。那金属乃是父神所赐,故而不生锈蚀。”
他转过身,望向那块奇特的金属——它已不再是金色,被烧得通红发亮。“但黄帝击败了他们。他将他们熔为液体,再铸成金属方锭。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再构成威胁。”
蛇人的这门语言说得并不流利,但字字句句却如铁锤般砸入他耳中。年轻的机神信徒沉默了,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正在注视的是什么。
那块金属已完全熔化了。蛇人伸出手,拉下一根杠杆。机械移转,炽热的液体被倒入下方的池中。一股不安从年轻人腹中升起。就在他注视的刹那,那熔化的金属仿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了一下,随即落入深池之中。
蛇人转过身来,竖瞳迎上了他的目光。“有人说,他们的灵魂仍困于其中。破碎的意识融合成了一种充满仇恨的疯狂精魂,渴求着自由。”他说。
年轻人望向那池似乎在翻腾、在无声嘶嚎的金属液体。他说不清那究竟是真实的景象,还是仅仅存在于他的脑海。大厅似乎变得愈发阴暗,即便那些自动机正越来越拼命地将燃料投入庞大的机器。摇曳火光下,那些繁复的纹路此刻显得狰狞而诡谲,而那些发亮的部分则散发出阴森的光芒。高悬的巨锤静默在上方,其存在如乌云般压在他的心头。他沉默地望着这一切,缓缓接纳着一切。眼中的火焰愈燃愈烈。
“我准备好了。”他终于说道。
“曾有数百人追随蚩尤,但只有八十一人承受住了那场仪式。”蛇人说。
“我会成功的。”他说。
那人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池中,液态金属已在沸腾。蒸汽升腾,却不知为何被局限在池中,无法逸散。这台机器确然远非他能理解,但此刻他已不再思考这些。灼人的热浪炙烤着他,赤足的感觉最为真切。
蛇人对他说了些什么,但他没能听进去。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夜晚——欲肉教摧毁他的神殿、屠杀他同胞的那个夜晚。即便是他们当中最强大的、那些已完全改造的长老,也无法与那亵渎的血肉怪物抗衡。他们被撕成碎片,齿轮四处散落,武器尽数折断。而那些怪物却在狂笑,笑声如此尖利,一如刺穿他身体的骨矛。但一阵热浪袭来,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我已尝试过许多次,无一成功。”他捕捉到蛇人正在说的话。“所以或许你——一个真正信仰蛇父的人——”他顿了一下,纠正道,“真正信仰麦卡恩的人,能够做到。”
“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他说。
蛇人摇了摇头。“我们之中已无人再真正深切地信仰他们,无论是巨龙,还是圣蛇。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我们称他们为父与母,却又最畏惧他们。”他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在那张蛇类特征的脸上显得颇为诡异。“我只能祈愿你成功。”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但告诉我——你希望成为什么?”
“一头野兽。”这个词脱口而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回答,但见那人好奇地望着他,他又补充道:“欲肉教施加于我们与圣地的痛苦,我将加倍奉还。”
蛇人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年轻的机神信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沉入池中。机器的轰鸣与自动机的声响此刻似乎变得极为遥远,唯有眼前的液体沸腾翻涌,气泡汩汩。
几秒之后他意识到,根本没有疼痛,因为他的皮肤与血肉在一瞬间便被烧尽了。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的骨骼熔化了。他再也看不见,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事物。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但那并非人们常说的那种死亡般冰冷寂静的黑暗。一股巨大的热力包裹着他;那幽暗而古老的、盘踞在地下大厅中的存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热力灼烧着他,却没有痛楚。肉身的感知已无足轻重。
他在黑暗中又停留了片刻,随后听见了一声巨响。起初,他以为那是他反复听过的锤击声,但随着那声音愈发震耳,他辨认出那是另一种东西。他仍身处黑暗之中,但不知怎的,在他的意识里,他竟能辨认出熊熊燃烧的火焰,而火焰之中,立着一个影子。
是一头野兽,他认出来了,那声音传至他面前时他便认出了。他能感到自己正与它共鸣。那声音并非锤击,而是野兽的咆哮。不知为何,在热力与黑暗之中,他感到自己被吸引了过去,仿佛那头野兽正在呼唤,而那咆哮便是一种语言。
他向着火中的野兽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它火焰般的眼睛,看见了它那身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金属躯体。它矗立在那里,嘴巴张开,四周烈焰灼烧翻腾。然后,他睁开了双眼。那池液态金属已经消失了。他正站在池底。周围的机器停了下来,蛇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低头想看看自己的双手,但映入眼帘的东西已再不能称之为手。金色的金属利爪就在他眼前。方才还环绕着他的金属,此刻已构成了他的整个身躯。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肘、手臂、躯干、双腿,它们立刻随他的意念作出了反应。不再有肌肉的绷紧,也没有齿轮的滴答与摩擦声。一切都契合得完美无瑕;这些动作在他感觉中甚至比他与生俱来的身体更加自然。
他本以为会看见迷失的怨魂,或是看见他那破碎的神主向他伸出手来。但那头野兽的形象已被烙入他的存在之中,竟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他依然大致保持着人形轮廓,但绝不会有人把他错认成人。即便抛开他那野兽般的头冠与利爪般的双手不论,他周身也充盈着一股炽烈的气息——正是那股曾在熔融金属中翻腾扭曲的气息。
他成功了。他想着,迈步走出了如今已然空竭的池子。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他想起蛇人之前的话,那时他正领着他深入一条地下洞穴。“权当你的第一场战斗,你要斩杀的第一头野兽。”
他当时答应了,因为他急切地想要试试自己新获得的力量。这条洞穴与那间大厅截然不同,阴冷而潮湿。他跟随那生着鳞片的人向下走去,能听见不远处有一条地下河流过,偶尔还能听见水滴从洞顶滴落的声音。
距离他的转化已经过去了四天,他既未睡眠,也未进食。他依然能感知到那间大厅里的热浪,能嗅到那股浓烈的金属气息,但已不再感到痛苦或疲惫。而那个蛇人这几天则一直忙着记录、测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但今天却不同。当他领着年轻的机神信徒走进地下隧道,越走越深,提着灯笼和火炬的自动机驱散着黑暗时,他却几乎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他们在一处幽暗的洞口前停下,蛇人才终于开口:“就是这里了。”
“要斩杀的第一头野兽?”他问道。他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但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望着洞穴深处,喊出了一个古怪的名字。机神信徒认出那个名字用的是他完全不懂的异域语言。接着,他听见了一阵窸窣声——那是巨大的鳞片滑过潮湿地面的声音,是某种光滑湿润的东西向他们滑行而来的声音。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只眼睛,或者说,是头部的一道竖直裂隙。然后,是某种形似蛇首的头颅,嘴里长满了异常锋利的牙齿,骨质的角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突出来。它的颜色是惨淡的苍白,鳞片近乎透明。身体两侧生着一排发育不全的附肢,偶尔抽搐一下。最前面的两只附肢看起来骇人地像人类的手掌。那怪物仿佛在回应那个名字,迅速朝他们滑了过来。
年轻的机神信徒立刻认出了那股恶臭——正是那曾蹂躏他故土的血肉怪物身上同样的恶臭。然而,即便算上他遇见过的所有血肉怪物,也没有哪一头如此……庞大。仅那头颅就有他身高的三倍,而它的身躯似乎向洞穴的黑暗中无限延伸开去。
“什么?”他震惊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父亲,”蛇人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冷意,“请你让他解脱吧。”
不等他发问,甚至不等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机神信徒便被猛地甩到了洞穴一侧,金属身躯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震耳的铿响。那巨蛇转向他,发出的嘶声几乎如同咆哮。
他本以为会感到疼痛,但当他的金属躯体与石壁相撞时,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必为此担忧了。他站起身,心中却仍处于震惊之中。“你什么意思?”
“让他从痛苦中解脱,求你,”蛇人说道。他手下的自动机仆从已经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但他自己仍留在原地。“斩杀你的第一头野兽。”
机神信徒看看那人,又看看朝他逼近的巨蛇。就在他寻找武器之际,一柄利刃从他手臂中弹出。他迅疾出手,劈在那巨蛇身上,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嚎叫,一股半透明的液体涌了出来。
他继续缠斗,很快便发现躲避巨蛇并不困难,因为洞穴对它来说太过狭窄,难以自由移动,而且不知为何,它似乎不愿破坏周遭的环境。但令他懊恼的是,尽管他的利刃能轻易切开那白色巨蛇的皮肤,但伤口总是在数秒之内便愈合如初。
“这便是龙母的信徒,没有任何器官是他们不能重生的。”蛇人说道,“你或许应当先取走它们的大脑——然后再烧掉它们的躯体。”
听到这话,机神信徒攀上了巨蛇的脊背。他抓住那些骨角,轻而易举地抵达了头部。在他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他厌恶地意识到这巨蛇的鳞片触感更像是指甲,而非真正的爬行动物鳞片。但他紧紧抓住那扭动的巨蛇,将利刃刺入它的颅骨。
在那锋锐的金属面前,骨壳如无物般碎裂。巨蛇尖声嘶叫,他又是一击。接着再一击。他反复劈砍,直到那庞大的身躯瘫软倒地,仍在抽搐,却已不再动弹。
“你斩杀了你的第一头野兽。”那人说着,滑行着靠近过来。
他注视着这个生着鳞片、长尾与利爪、与他刚刚斩杀的那条巨蛇如此相似的人。但他只是答道:“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
“你故乡的敌人会有智慧,而他没有。”蛇人说道,声音遥远而冰冷。不等机神信徒提出任何疑问,他便继续说道:“与我一样,他曾希望重建我们昔日的荣光。但如你所见,他失败了。他的方法失败了;血肉巨龙的力量太过难以驾驭。”
“那么,我算成功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蛇人做了个手势,一台自动机将一个包裹递给了机神信徒。“地图会指引你返回故土,还有一些袍子和几件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说,“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他点了点头,开始向上走去。他的思绪再次飘回了那片遥远的故土,那片与此地如此迥异的土地。
蛇人望着那巨蛇的残骸,那只独眼也回望着他。他俯身合上了它的眼睑。自动机手中的火炬点燃了那具躯体。
烟雾与火焰之中,蛇人沉默地注视着那头野兽身披伟大黄铜巨龙赐予的金色铠甲,渐渐消隐于洞穴的幽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