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曲致煎熬的灵魂

伴随着几声签名、几个盖章,以及最后一声长叹,海斯终于处理完了手头剩下的文书工作。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快到午夜了,对此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虽然其他工作场所或许都有加班规定,并对员工的工时设有上限,但基金会绝不是这样的地方。更何况他作为本站点的机动特遣队指挥官,情况更是如此。海斯将处理好的文件放进“待发出”的文件堆里,随即快步走向办公室的门,终于摆脱了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却又厌恶至极的表格,这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他瞥一眼自己的办公区,随手关灯锁门。在走廊里遇到的人虽然向他打招呼,但他要么完全无视,要么只是含糊地咕哝一声算作回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每隔几个月才舍得给自己放这么一次假,自然没空去跟其他员工客套寒暄。

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后他便来到了通往4562收容室的门前。通常负责在该区域巡逻的两名警卫已经被他提前打发走了——他让他们提早去吃午饭了。至于监控录像他晚点再去处理,其实就算被人发现他来过这里也不会有太大麻烦。他毫不怀疑某些高层知道他会来4562的收容室,但他们大概率对此漠不关心。海斯迅速将身份识别卡插入门旁的键盘上,只等了几秒钟大门便向两侧滑开。

里面摆放的那架音乐会三角钢琴,和基金会收容的许多物品一样,乍看之下毫无异常之处。然而,一旦有人开始弹奏就会发现它绝非寻常之物。海斯关上在身后的门,缓缓走向那张带有软垫的琴凳。他来这里坐在这张琴凳上究竟有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还是五十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乐谱。每次他用的都是同一张——肖邦的第一首夜曲。他将乐谱轻轻放在谱架上,感觉自己的双手仿佛飞蛾扑火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琴键。他任由钢琴的异常效应将自己完全笼罩,随后开始弹奏。


“操,海斯。你听说了戴安娜王妃的事吗?”坐在货车车厢后部的帕克斯问道。他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正翻看着书页。这大概是他刚才停车加油时顺手捡来的。

“嗯,听说了。他们说是意外。”

“我赌五十,这绝对是异常事件。”坐在他右侧的夏普插嘴道。她正在擦拭步枪,这是她在执行极其危险的任务前必做的习惯。显然这是她当海军陆战队员时落下的紧张性癖好。

“都给我闭嘴。我们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亨斯利朝他们吼道。虽然他们的队长是个硬汉,但海斯还是听出他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记好了,这只是一次侦察任务。速战速决,别出岔子。你们的任务是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然后按照一到十的等级评估它的异常程度——十就是彻底完蛋。”

海斯掀开货车后厢的帘子向外瞥了一眼他们的目的地。那景象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一座废弃多年、锈迹斑斑的金属工厂。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帕克斯却抢先问道:

“长官,我们对里面有什么线索吗?”

亨斯利瞥了他们一眼,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工厂。海斯从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恐惧,还是自己的错觉?

“屁都没有。我们只知道有几个当地小孩在里面被绞得面目全非,那种惨状连野生动物都干不出来。他们一直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黑暗中的眼睛’和‘墙上的符号’,所以我们怀疑里面有认知危害。这就是为什么给你们配了这个。”他朝他们每人扔了一副护目镜,这是基金会最近用来过滤认知危害的新型装备之一。

“赶紧行动,我会在外面待命。有任何情况,立刻用通讯器通知我。”

“收到。”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几人迅速跳下货车后厢朝工厂正门推进。虽然乍看之下这里毫无异常,但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海斯瞥了一眼队友,立刻意识到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种猎物踏入捕食者巢穴时的本能战栗。

“我来开路。”夏普说着,越过他们推开正门。他们紧随其后,在三人向建筑内部推进时警惕地掩护着她的两翼。刚踏入建筑没几步,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迅速切换到了夜视仪。

“看到什么了吗?”当他们经过一间看似休息室的房间时帕克斯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等等,那是什么?”夏普回答着,迅速单膝跪地。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工厂的中央,四周全是被遗弃的生锈机械。

“什么?你发现什么了?”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我能……听到它们……”夏普用一种毫无感情、麻木的声音回答道。

“你他妈在说——”帕克斯的话还没说完,夏普便拔出配枪顶住他的脖子,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帕克斯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脖颈倒在地上,随着血液灌入肺部,他只能徒劳地喘息着。

夏普!”海斯大吼一声,猛地拍飞她手里的枪,将她狠狠按倒在地。

“眼睛……它们的眼睛。到处都是。那些眼睛。我能看见它们。我能听见它们。”她趴在地上喃喃自语,丝毫没有挣脱海斯压制的意思。海斯转头看向帕克斯的尸体,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一路延伸进旁边的一间侧室。

“帕克斯!拜托,跟我说句话啊!”他大喊着,隐约察觉到队长正通过无线电疯狂地试图联系他们。

无论帕克斯在哪,他都已经没救了。海斯心里很清楚这个事实,但他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海斯迅速给夏普铐上手铐,端起步枪,全神戒备地冲进了那间侧室。

他刚在漆黑的房间里迈出一步,它们就出现了。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饥饿感死死盯着他。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汇聚成合唱,其中就包括帕克斯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呼救,祈求结束它们的痛苦,并开启他的苦难。就在他即将被逼至疯狂的边缘时,一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甩出了房间。就在他的头撞上水泥地、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队长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朝着房间里倾泻着密集的弹雨。


随着乐曲走向尾声,海斯猛地回过神来,仿佛被一股力量拽回了现实。此时他已泪流满面,泪水肆意地砸在4562的琴键上。他用衬衫袖子胡乱抹去眼泪,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另一个人。

“瓦伦丁博士,有事吗?”他一边问,一边将乐谱从谱架上取了下来。

瓦伦丁是个身形修长的人,顶着一头惹眼的红发,眼睛狭长。站点里的人私下常开玩笑说他某些方面活脱脱像只狐狸。虽然他平时总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但今晚他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停止这样折磨自己,海斯?站点里有心理医生,去跟他们聊聊吧。”

海斯将乐谱重新塞回口袋,挥了挥手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需要心理医生,我没事。”

“你根本不是没事。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厉声打断对方。该死,他怎么会这样?这根本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我知道你在惩罚你自己。我看过那次任务的报告。我知道帕克斯和夏普遭遇了什么,我也知道你队长后来怎么样了。他光荣退伍,一年后却自杀了。那不是你的错,海斯。”

“你说得倒轻巧,你当时又不在场。”

“我不在场,你说得对。但我也失去过重要的人。听着,我不是让你忘了他们。只是……放过你自己吧。知道你这几个月度‘逃亡’的,不止我一个。其他同事也同样为你担心。”

听到别人也知情,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在基金会里想守住秘密太难了。“我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有太多人正拿着放大镜找茬,巴不得找个借口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踢下去。”

“难道你现在做的事就不会让你被踢走吗?你未经授权擅自使用异常物品,他们早就有现成的理由了。”

对此他确实无法反驳。这也是他为什么很大程度上反感研究人员的原因——他们总能找到某种反驳的理由。

瓦伦丁叹了口气,走到海斯的琴凳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迅速递了过去:“既然你不去看心理医生,那至少用这个吧。”

海斯打开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那是另一份乐谱——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号》。“什么?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瓦伦丁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转身离开,并反锁了门。

瓦伦丁走后,海斯再次独自留在了这间收容室里面对着4562。他将那张乐谱轻轻放在谱架上,双手如往常一样,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琴键。但这一次,钢琴那种空灵的牵引力中多了一丝温暖。他能想到的唯一能与之相比的温暖,是他还只是爱德华·海斯时母亲的拥抱。

当指尖按下琴键,他感觉自己被拉入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中。他和以前的战友们在一起,庆祝又一次圆满完成任务。大家坐在兵营的床铺上,喝着队长不知从哪弄来的啤酒,分享着年少轻狂时的荒唐往事。在那一刻的时光里,他哪儿也不想去。这一次,顺着海斯脸颊滑落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悔恨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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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曲致煎熬的灵魂”,作者 Malvarik1,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melody-for-a-tortured-soul。译者 WeakestNurse,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melody-for-a-tortured-soul。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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