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2024+3:再难遗忘乃父之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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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怎样的存在?】

你做了个梦。

梦里的你剃着短短的板寸头,坐在一把金丝楠木靠背椅上,周遭数列书架摆放得井然有序。不远处点着荷花味道的香薰蜡烛使你常年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你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一双只能出现在幼童身上的白嫩小手映入眼帘。

“Die letzte Sonne küsst das Meer……”(最后的阳光亲吻着大海……)你听到清唱的语调声,明明是首抑扬顿挫的德语歌曲,唱腔却略显得有些温和。

你闭上眼睛,似乎有水流经你的面部,轻轻的抚摸着你的口鼻,然后再从你的脸角缓缓伸到耳朵。你闻到淡淡的烟草味道,那是几根成年人的手指,它们温柔地揉掉了你眼角那些发黄的泪渍。

就像水流冲掉鹅卵石。

“我很喜欢水的意象哦。”

你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名看不清面孔的金发男子,你很确定你并不认识他。但……你无从解释,那种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意味,究竟从何而来?

对了,你想起来了,他大概就是你那死于非命的父亲。因为他的故去实在是太过于久远,于是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一片也不算太过出乎意料。

“所以我使用了‘水’这个字,来作为自己在这个国度的名字。”他蹲下身,凑近你的脸,几缕散乱的金发从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中逸出,垂落在你饱满前额。

“你是谁?你……是我的父亲吗?”你对他发问。

他那张面目模糊的脸微微一怔,尽管只有一瞬,但你还是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接着他点了点头。

梦境果然是混乱不堪的。你想。你父亲的名字叫吴国庆,而这三个字里,没有一个是“水”。

但你选择相信他,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道,还有他点头的神态,你知道他就是你父亲。你亲眼看见他的死尸顺着台阶滚落的样子,血花洇开在那个多年前的雨夜里。

那天晚上山城的雨连了天,惊雷闪烁着电光和烈焰从黑铅色的云层中坠下,滚落在街道上。你再也没能见过他。

阵阵干呕绞紧你的喉咙,你的喉头肌酸涩得说不太出完整的句子。

眼泪一串串从你眼眶流下,你从那把靠背椅上站起,一把抱住他的上半身,用尽最大的力气紧紧箍着他,生怕他知悉自身死亡的事实后便离你而去。“你是被白面杀死的吗?那时候我是不是就在现场看着?”你挣扎着将句子吐出,然后失控地哭叫起来。

你的胳臂感到他的动作,他又点了点头。

你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物,而他并未在意,将你抱得更紧。他也不想离开你,无论如何。

但你与他的相拥终究只是一个梦。

眼前的景象开始在片片白色光晕中消退,你鼻孔里香薰蜡烛浓郁的荷花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正在褪去,而脸庞和怀抱中那温暖的触感也在逐渐消失。拉着丝的现实侵蚀了你缥缈的梦,它们将你残酷无情地叫醒,须臾之后,你便会将梦中情节忘却大半。

你不想遗忘,你别无选择。

图书馆消失了,你感到床褥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你睁开眼睛,朝阳的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

一名黑发女性站在你身前,你看见她胸口的名牌上写着:三级研究员 金文。

“早上好。”金文说:“你看起来状态很好,昨天夜间的思维强化工作执行得相当完美。”

“水……”你张开嘴。

金文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白开水,动作干净利落地递给你,你没有接。

“要我喂给你吗?”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你一眼:“或者我再给你加热一下?”

“水……是怎样的存在?”你问到,她诧异地后退两步:“你睡糊涂了,还是思维强化后遗症?”

“没什么。 ”你含糊地回答着:“行动是不是快开始了?”

“……下午四点左右,准备登机。你现在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金文从你的房间里起身离开。留下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半眯起眼睛盯着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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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的信息】

你坐在机舱里,在战火中早已失去明艳动人风景的山城很快便被你抛在身后。

在金文离开后,你喝下了那杯水。熟悉的咸涩味道,你明白那是基金会调制的特殊思维强化剂。近两年来你参与战斗前时常服用它们。然后你闭上眼睛,感受EVE粒子在你体内充盈流动,它们在你的脏腑里慢慢聚集起来,然后顺着血管通向你的心脏。这一过程带给你强烈的满足和快感,你不经意间握紧拳头,周遭空气静电爆鸣般吱嘎作响。

“安静,控制一下。”坐在你前座的金文说。尽管在帷幕破碎后,你们和他们的存在都已然为众人熟知,但归根结底低调行事在大多数情况下仍旧相当重要。

“……现在能连接到基金会数据库吗?”你按基金会传授的方式控制住自己体内翻涌的奇术能量,试图用无关话题糊弄过去。

“你要查找什么?”

金文从前座递来一块平板,你接过来,轻车熟路地接入基金会查询系统。敲动几下手指,一行带着蓝色下划线的文字便从屏幕里跳了出来。

相关人员-吴国庆

你点开链接,将页面一划到底。照片上你父亲是一名相貌普通的亚裔男性,剪着和你从前一样的寸头,而他的履历中也未曾提及任何与图书馆有关的字段。除去被“白面”残忍杀害之外,你未能在他的资料中找到任何可与梦中之人对应的信息。

“是我记错了吗?”你惴惴不安地问金文:“我父亲创业的时候真的开过图书馆吗?还为了追潮流特地染了个金毛?”

“对啊,我年轻那会认识他来着。”金文抿嘴笑着,半截食指弯曲在鼻尖上蹭了蹭:“不过这种相对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基金会没啥必要记录下来吧。”

“虽然以前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你的手指捏皱了有些污渍的陈旧蓝色椅套:“但那真的是会发生在我父亲身上的事情吗?我印象里他不是那种会留长发还染成金色的——”

“吴冰。”金文叫了你的名字,你看到她将食指竖起,放在嘴边做出“嘘”的动作:“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一会儿专心战斗。基金会说了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对你不会有任何坏处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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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献给基金会】

你应该毫无保留地相信基金会。

你是基金会所收养的孩子,八岁那年,你的家人被异常社群的流串杀人狂“白面”悉数杀死的时候,基金会的人出现在你的面前。他们悉心照料你,教授你各式各样的肉搏技能和战斗奇术。终于三年前你得以手刃白面。后来因此被升任为奇术专精特遣队队长。

你的一切都是基金会给的,因此你应当将一切献给基金会。每一次在战场上双手沾满鲜血之前,你都会如此回想一遍。

本次肃清行动的目标是一个帷幕外非法音乐家组织的窝点。

那是一条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交界处不远的废弃隧道。你小时候曾经听过无数个类似的恐怖故事:某个人独自一人走上了某条废弃已久的乡村道路,一路上草木越来越稀疏,路况越来越陌生。天空的颜色慢慢昏黄亦或奇异的发紫。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年久失修的老隧道。你走进隧道里,连骨头都溶烂在那些潮湿的墙壁上。

你笑了。在这个闪烁着朱红色星群的夜晚里,有人的骨头将要溶烂一片,但那绝不会是你的骨头。

幽深隧道深处,婉转哀怨的曲调飘来。倘若是群对奇术不甚了解的普通人,大概会被它迷惑得丧失心智,互相残杀吧?但它们只能让你啐出一口唾沫。这种将咒语吟唱编进乐曲的异常艺术家,你三年来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个。毫无疑问异常艺术家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匪徒,基金会的教导告诉你他们在残忍程度上和白面没有任何区别。

你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你不会被它们影响。

你不会被它们影响。

你不会被它们影响。

你重复着默念三遍,感受着思维强化药剂慢慢起效。

它们在你的四肢百骸中游移,将那些需要被你所认知到的话语渗入你的骨髓,然后再烙印于你的灵魂。于是你的身体变得轻盈,EVE粒子聚集在你脚底,你浮在那条宽敞隧道半空,风暴和雷霆在你脚下集结。比先前飞机上的静电声响亮数百倍的雷鸣在隧道中炸响,你不害怕异常艺术家们望风而逃,你知道他们跑不了。

你知道他们会用隐蔽奇术抹藏自身的形迹。你还知道他们会偷偷从背后接近你。以及,你知道他们误以为你无法辨别他们所在的位置。雕虫小技。你微笑着睁开眼睛。

异常的音乐声炸响在你身前身后各处,几乎盖过了你周身环绕的雷鸣。他们以为这一措施能够扰乱你的感官。于是你发出一声长笑,EVE粒子在你左臂上狂乱地纠结在一起,风暴的利刃正在成型。破绽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从小便久经基金会训练的你的对手。

你将左手弯曲成爪状,朝向半空中挥出。然后抽回。

一名染着粉白色长发的女子顺着左臂跌入你的怀抱,你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击恰好贯穿了她的心脏。随后你迅速将手臂抽回,看着她那双尚未完全失去生命的芊芊玉手抽搐着张开,一把造型别致的奇术武器跌落在地。而她的身躯也在你那浩瀚凶暴的奇术能量作用下开始从各个关节处撕裂出血,被你砍断的肢体还未摔落着地便已片片爆裂炸开。血浆溅满了你的全身,里面大抵没有什么毒物——就算有也无所谓,你早就被亲爱的基金会改造得百毒不侵了。

你看到曾被极力掩藏着的恐惧正在她脸上绽开,笑容又一次出现在你脸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你痛恨这群犯下过无数可憎罪行的帷幕外败类。你知道他们凭借着自身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屡次欺凌残害乃至于虐杀帷幕内的普通民众。你的家人皆因此而逝去,如果不是基金会抚养了你……你也一定会成为这群恐怖组织的牺牲品。而这群恬不知耻的恐怖分子,居然还敢在伏法之时露出如此胆小卑怯的神态么?

你弯下腰,捏住她的脖子,将她残破的身体拽起,奇术能量化为一道道凌厉的匕首,一块块剔尽了她的肉,只余下那张依旧完好但充满恐惧的面孔,以及连接着那张面孔的带血肉的脊椎与几根还有着些许列接粘连皮筋的肋骨。你残忍吗?你不知道,但白面当年对待你的家人以及基金会的战友也是同样之残忍。

你知道痛苦的形状,为了强大到足以提早结束这场战争,在亲手处决白面之后,你便每过两个月就去体验一次他曾受过人体实验的改进版本。所以你会做的,你每一次都会这么做。你无需愧疚,你无需慈悲,你无需善良。将他们的生命一个个毁灭在战场上,杀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这才是你该干的事。杀死他们,如此战争得以停止,再不会有孩童承受你受过的一切痛苦。

异常社群成员必须死。

你释放出一股并不强烈的EVE粒子分流,抓住那名女子已被染作血红的粉白色长发,将她那具你为了恐吓而特意制造成标本的尸体高高举起,悬吊在你的正前方,固定起来。

然后你顺着隧道中飘来的歌声,继续深入。歌声似乎比方才混乱了些,但参杂进去的咒语部分更多了。刚刚的女人大概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而充当了诱饵,这帮混蛋,连自己人都可以如此轻易就抛弃么?

女人粉白相间的发丝在你前方飘摇,你能从它们那微弱的指向改变中窥见奇术能量的流动方向,有一些轨迹明确不属于你。这没有出乎你的意料,不如说他们没有偷偷做什么小动作对你来说才是难以置信的。

如此蹩脚的伎俩。你完全看透了他们。环绕着你周身的奇术触角如同枝蔓生长般分出无数细丝,顺着隧道内那些石砖的每一寸缝隙梭巡,攀过了每一颗毫不起眼的苔藓植株,穿过了石灰岩上每一颗滴落的水滴,连这处空间里含有多少氧气分子都考察得毫无出入。

一张由七个奇术师编制而成的血红色细网正在朝你所在的方向收拢,他们打算一击必杀。但对此你并不是很在乎:你知道那七个人具体的藏身之处,知道他们的吟诵念到了哪一句,你甚至能大致猜出他们每个人在看见悬浮在隧道中那具惨不忍睹女尸时,脸上露出的是惊惶亦或憎怒的表情。

你大踏步朝隧道深处走去,不经意瞥见几只僵死的老鼠一边流着腐烂的脓汁,一边在隧道里横流的污水中沉浮。忽然你决定高歌一曲。

“Die letzte Sonne küsst das Meer,ein goldnes Band, so zart und schwer.……”(最后的阳光亲吻着大海,同一条金色的带子般,如此地精致而厚重……)

你没去过德国,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德国人。但你有时会唱几首德语歌曲来给自己助兴,你忘了自己在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门语言,你也懒得花费精力思考这件事。战事如此之频繁,不是吗?

“Die Wellen flüstern leise dir ins Ohr……”(海水的波浪紧贴你耳朵轻声细语……)

一颗石砾从你足底飞起,啪地一声,水潭中溅起涟漪。

一名留着红色披肩发,全身纹满你看不懂的花体艺术字的男子盘腿坐在一处略微有些凹陷和岔痕的水泥台阶上,那张满面尘土的脸上布满阴霾。神情紧张地一边检查着刻画在四周壁上和地面的符文是否完好无缺,一边用低到连隧道顶部滴水声都能掩盖过去的音量暗暗吟唱咒语。你看到他手忙脚乱的动作,从他那块只需轻轻一触就会四分五裂的额头表面不断往外渗出的汗珠猜出他大概并没有太多战斗经验。

“以天为锁,以地为绳……”你听到他的吟诵,待到他吟完此句和下一句,那个准备已久的奇术法阵便会启动。然后数百万根赤红的丝线会缠绕你的周身,狠狠的勒进你的皮肤和肌肉,如果可以的话,它们会将你的每一根气管,肺泡,肾小球,毛细血管和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囊全部切成两半,让你的血液涂满整条隧道。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那名红发男子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肩膀,于是他转过头来,顷刻间瞪大了双眼。

此时你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一米处,向他微笑的神情几近温柔。于是惊恐凝固在他的脸上。

几缕粉白黑红混杂着的丝絮状物体垂下,你抬起一只手,一股奇术能量隔空捏住了他的口唇。

“……绳为恶缚,以夺其魂。”你笑着接上他未能念完的咒语:“你刚刚是不是想念这句?”

他讲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你的思维探针已经对此作出了大致探明。于是你毫不犹豫地剥夺了面前人说话的权利。

“唔,咕……”他再也没法说出成句的话语了,你释放的奇术触须紧紧撕扯着他的口唇,涎水混着血浆宛如一块被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到三百摄氏度的发霉软糖般流下,一同流下的还有他被奇术能量烧得焦糊发臭发绀的舌头。你仍旧温柔地微笑着,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布满暴起青筋的死白色脸颊。梦中那个平素一直很温柔的金发男人也曾用摸摸脸的方式来安慰过因挫败和恐惧而哭泣的幼小的你。你并不认识他,你只是会不由自主地机械模仿着他的动作。

“……ein Lied von dem, was war und was verlor.”(……一首关于过去和失去的歌。)

隧道里的音乐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你的歌声亦然。

“该死!”你抓住那名红发男子的脖颈,向左侧跳出,这是你在这个夜晚的第一次失算。但它并不致命,这里没有强大到足以威胁你生命的东西。一团烈火在你刚刚所站之处爆燃。你抬眼,两名看上去很显然受了重伤的奇术师相互扶持着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的右手还保持着结印召唤火球的姿态。有血肉碎块从他们口齿间掉落,在几十秒前被撕碎了口唇的并不只有你手中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你眨巴着眼睛,决定把那个会唱德语歌的金发男人抛诸脑后。近期与他相关的记忆时常在战场上闯入你的脑海,这一点……好吧,让你有些无所适从。而与他相关的信息,除去模糊的外貌之外,你所剩下的就只有隐约地感觉到他似乎在什么时候曾作为你的父亲而存在过。但他和你看到的照片不一样,体貌特征,一切都截然不同。

“真是锲而不舍。”你说:“你们真的觉得偷袭有用吗?”

两人没有发话,你看了看他们的嘴,不禁哑然失笑。

手中人还在垂死挣扎着,发出神志不清的呻吟和呜咽,这使你有些烦躁。你掐住他脖颈的手腕微微用力,抬起头来注视面前两人的表情变化。

父亲,我做得对吗?你感受着手中那名异常艺术家的身躯在你手中缓缓扭结变形,听着他破碎的哀嚎从被弯曲成漩涡状的肋骨扎穿的胸腔里逃逸而出,仅仅数十秒后便在一阵盖过一阵激烈的鲜红色血雾喷洒中转为极其低微的喘息。整个过程中你并未看他,而是一直死死盯住尚且站立着的两名奇术师。他们的打扮看起来不太像AWCY的异常艺术家,但在你眼中他们那渐渐变得面如金纸,抖如筛糠的丑态与异常艺术家们别无二致。

那好吧,他们广义上也算是白面的同伙。杀死他们,以结束这场不义的战争,并祭奠你父亲在天的亡灵。思维强化效应曾千百次将这句话刻入你的脑海深处。此时你手中那个扭曲的肉环停止了包括呼吸在内的一切挣扎和活动,他终于死了。

是时候结束了。

悬浮在你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半具女性骷髅摇晃不止,粉白色长发上那些被烤干的血痂向下掉落,在与地面相触前便被那因磅礴的奇术能量而裂开的空间缝隙所噬,消失于无形。你将手中那团粉白交织着,红黄白绿各色汁液被挤出后淌成一团的物体甩向空中,双手开始结印。

那具失去人形的异常艺术家尸体在你的奇术能量潮流冲击下如同一根点燃的爆竹般炸响声连绵不绝,气体在尸骸表面挤压着,鼓胀起一个又一个数公分到数十公分不等的,疯狂滚动游走的皮肤肉泡或是血泡,它们在能量作用下,顷刻间炸裂开来,血液和秽物如高压消防栓龙头破损一般飘落。由于周身结界庇护,你的衣服并未被弄脏分毫。而那两名已经瘫软在地泪水涟涟的奇术师则都被不偏不倚地淋了个正着,毛毛细雨般的血水像是给他们那不住动弹的躯体盖上了一层永远也不会被撕破的保鲜膜。你看着他们在血雨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负罪感——然后你暗骂一句,怎么回事,吴冰?你不是要给你父亲报仇,终止战争吗?

双手仍保持着结印姿态的你,微微偏转头颅,咬住一个固定在你耳旁的浅灰色塑胶状物体——思维强化药剂应急供应装置,它能让你最大限度地冷静下来,将所有不利于战斗的思维全部驱逐出你的脑海。神智恢复清明后,你抬起手来指向隧道里窄小昏暗的虚空,尸体已经被你制造的空间裂隙撕扯成六块互不粘连的部分,刚刚好对应六名尚且存活的敌人。然后你在电光火石之间进行下一步施术,六块尸肉与那先前被你剔尽血肉的女子骨骸相融合,六根长满骨殖的血肉尖刺旋转着钻出,在本就脆弱的甬道内横冲直撞。

“噼噼啪啪。”

下雨了。

一场由砖块,砾石,水泥,细砂与各种各样灌木根系苔藓叶丛组成的暴风骤雨在你周身落下,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般冲击的隧道,坍塌了。

你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那些环绕你周身流动的淡金色光晕将你保护得很好。仰望着那些在能量激发下冲向天空,然后被引力拉扯着再坠入大地的沙土砖石,思绪仿佛将你带回了那个八九岁的夏夜。那是山城一个稀有的晴天,有个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白种男人搂着你的肩膀,操着一口德式重庆口音告诉你流星雨马上就要来了。那时你们坐在一座图书馆顶端的天台上,望向夜空的角度与此时相差无几。星星坠向大地,拖着长长的火焰与烟尘的尾迹。你看得过于入迷以至于忘了许愿。后来那个男人在你的软磨硬泡下,终于同意用那些流动的EVE粒子来模拟一次小规模的流星雨供你许愿。那也是你印象中自己第一次接触与奇术相关的基本知识。

你怔怔看着满天砖石坠落,惊觉自己已然忘却了当时许下的愿望。你看着一无是处的平坦天空,六根骨刺还在疯狂地生长,对着黑云欲坠的天空伸出它们遍布着狰狞荆棘的触角。每根触角的尖端都插着一个黝黑的身影,你知道他们正在被推向天空——那些是你的敌人,他们咽气了,或许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你不记得那个男人有没有教过你杀戮异常艺术家的奇术,你甚至忘却了他的姓名和人生。他或许就是你的父亲吴国庆,或许只是一名被白面杀害的普通基金会人员……是什么让你忘却了许下的愿望,又是什么让你忘却他的呢?你留了长发,时常扎着马尾,这是在无意识模仿他吗?

你无法做出解答,这场砖石组成的流星雨也不会将一切告知。

一张沾满血迹的纸条从空中随着砖石一同坠落,它堪堪擦着你的奇术护罩滑落,你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它。

纸条正面印着两个大字:

复    仇

而背面则是一行娟秀的手写字体:

“为欧怀水先生和所有受迫害山城人民的自由”

“……欧怀水,是谁?”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你不认识他。

你不曾记得一个名叫欧怀水的人。他大概只是你为基金会战斗生涯中随手杀死的一个小头目,然后他的帮派成员找上了你。不过这些事并不重要,他们都被你就地正法了。如有必要,你会杀他们一千遍。

你轻叹一声,或许欧怀水还有什么残余的部下躲藏在某处尚未伏法。不过他们竟也敢将那卑劣的报复妄称复仇?神圣的复仇之名应当只属于你。而将这两者相提并论则毫无疑问是对你为父复仇行为的亵渎。

你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抛弃在一片泥泞里,待到春来,这张纸条上的一切字迹便会被回南天的雾气所侵蚀殆尽,再也无法分辨。而在那之前,那殷红的血迹便会褪作暗棕。

你不想对一地砂石许愿。于是你扎起先前在战斗中散落的马尾,离开了业已平静的隧道口,在夜色的遮掩下。

你不认识欧怀水,在那些暗棕色的梦里,你从未见过他。

“父亲,等着我。”你的目光瞥过远处暗蓝天幕下连绵不绝的铁黑色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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