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2024+3:再难遗忘乃父之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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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休整】

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看着火星一点点跳动着,青色的烟气在空气中腾起,与雨雾相交会后逐渐变得不分彼此。

一滴雨水顺着歪歪斜斜的顶棚流下,在你脚边沾湿一片灰尘。你撇撇嘴,这里的环境对于一个无人维护的废弃巴士站来说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因接触不良而时不时闪动的昏黄色灯光凝滞在空气里,灰白色的墙壁突兀地立在前方,用深褐色油漆涂画的线路早已看不明悉。一阵声响噼噼啪啪坠下,你懒得管那是雪粒还是冻雨,现在的你除了盯着墙壁下方那丛支楞的黑绿色杂草出神,什么也不想干。

如果没有那管药的话,我生存和战斗的目的是什么?

你抬起手指,狠狠揉搓着自己的眼皮,拿开。手指上沾着些参杂着微红的血丝的眼角分泌物,你近期一直没怎么睡好。连日的围剿实在是太过于激烈频繁,某些时候你一天甚至要服用或注射三支思维强化药剂,才能使自己的战斗欲望不至于消退到无法完成上级指派任务的地步。曾经你也试着通过短期停药来尝试着单纯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战斗,但你每一次这么做完后,梦里那个鬼魅般阴魂不散的金发男人都会指着你的鼻子对你极尽斥责喝骂,而对这些谵妄幻想的恐惧使你荒诞可笑地整夜无法合上眼睛。

所幸目前工作已经结束了,你在水泥地上蹭掉靴底沾上的血。要不了多久金文就会开车过来,然后她带你去临时站点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便是你的个人休息时间。

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大概。

一阵雪亮光线在你面前那堵肮脏的墙壁上画出圆圈,你霍然惊起,转过头来。

一辆漆黑的越野车映入眼帘,你听到金文在呼喊你的名字。

……

你把头向后仰,埋在后座松软的靠垫里。金文在车后座扔过条毛毯,现在它紧紧裹在你身上。刚刚上车的那一瞬间,你似乎看到黑暗中一个矮小的人影在瓦砾间一闪而过,随即消失无踪。大概只是用药和过度疲劳带给你的幻觉,你想。

“刚才的作战怎么样?”你听到她询问你的声音。

“全歼,一个都没跑。”你回答道:“新药搞得我脑袋有点儿疼,我先休息个几分钟,可以吗?”

“可以。”你听到她电子合成音般冷淡的回答,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名在你的父亲被白面杀害后,便被基金会指派抚养你长大的女职员一直以来对待你的方式,都和你所期待的大相径庭。

你不禁怀念起来那名金发男子,他大概不是吴国庆,至少不会是照片里的吴国庆……他是谁呢?你突然坐起身子,想向金文询问关于他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像生吞桃核一样卡了回去。

“对了,新药是什么味的?”金文感受到你的响动,好像被提醒了什么似的问到:“听说每个人吃到嘴里都不太一样。”

“有点像我小时候吃过的荷花糕。”你回答她。

一阵引擎轰鸣声响起,车子发动了。于是你把毛毯拉起,盖住眼睛,不再去看窗外那些在黑暗中变幻游移的无趣景物。绒毛弄得你的鼻尖有点痒,但你懒得扒开它们。

数分钟后,目的地的灯光透过一层层铁丝网闪烁在你眼前,你有些不知所措。在你看来,它们与梵高的疯狂幻想里那些睁开眼睛的星星有些相似,带着同样的冰冷残酷与不近人情。

“答应我,吴冰。”金文从身后走来,一只手按在你肩头:“接下来我会把我撰写的报告材料交给你,里面有一些东西是编造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你顺利升迁。无论那张纸上写的东西看起来有多不符合你的认知,你都要跟着上面的念,只要念出来就好了。”

【以正义之名对他进行审判】

你站在仓促搭建起来的临时站点礼堂里,周遭挤满了各地抽调而来的基金会武装人员——为他们准备的桌椅板凳并不足以容纳如此规模的群体,于是相当一部分人被迫以站立的姿势听取报告。还有些人甚至连礼堂都没能挤进,只能翘着脖子努力往里瞧,你想他们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群被提着后颈拉到市场上的鹅。

“烦死了。”

你听到身后有人念叨。尽管身为基金会训练下屡建奇功战士的你们并不会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感到疲劳,但这些训练和作战的经历也无疑使得自傲的倾向在你们群体中滋长。尤其是你们还刚刚打赢了胜仗——数千名来自各类异常社群的恐怖分子被歼灭,按理来说——

无论如何你们都该是座上宾的。

会场中间放置的几把靠背椅看起来并不名贵,至少比不过出现在梦中图书馆里的那些。但它们在这战火纷飞的时代里无疑已算得上少有的奢侈。你看着几名大腹便便的附近站点主管,以及更加大腹便便的基金会高层特派人员缩在靠背椅上不甚分明的剪影,暗自腹诽。

算了,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想的,思考它们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一名女招待托着雕花盘子走上前来。你拿过盘子上放置的饮料,抿了一口。

“谢谢。”

淡淡的荷花清香,果不其然。你再一次想到了许久未曾吃到的荷花糕,那是你童年时期在那间图书馆里最爱品尝的美食——不过马上你便会遭到那名金发男子的呵斥,理由是糕点碎屑掉到了书页的夹层里。后来在他的督促下,你用刚刚学会的奇术去掉了书页中沾染的油脂,从此再不敢在图书馆餐厅以外的地方食用任何东西。而他看到你知错就改的态度后,答应在周末带你去一家餐馆好好地放松一下,你们吃了……

吃了什么来着?

你不记得了。

有着淡淡荷花清香的液体缓缓流入你的口腔,在你喉咙里渗透蔓延。

你不记得了。

有着淡淡荷花清香的液体在你食道里打转,它们在你的胃部解离,奇术粒子顺着你的经络血管向上爬行,你不记得了。

你的大脑神智恍惚又渐渐清明。你不记得了。

你不会记得山城图书馆里发生过的一切。那有着淡淡荷花清香的液体如是说。

“到你了。”你感到身后有人推了推你的后背,你转过头来。

金文笑吟吟地站在你身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展开在你的手中,你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推到了宣讲台上。四下里寂静无声,方才的喧闹消失殆尽。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你看着他们被鬼魅般惨黄色挂灯打光的脸,分辨不出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

他们等你的报告。

他们等你开口。

你拿着那张薄纸走上仓促搭建的宣讲台,在挂灯照射下,长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影子汇入一地黑暗间。一股无名的恐惧在你被摧残过的大脑和空气夹缝中每一颗崇高伟大璨璨生辉的微尘中盘桓,那些挣扎着要从喉咙里蹦出的东西会是你的心脏吗?他们在你的大脑里扑腾,有水汽在你的泪腺和鼻泪管乃至于每一个毛孔里打着转形成无数个微小的漩涡,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抛开疑虑,让那泛着荷花清香的理智占据上风。

折叠起来的文件纸张在你手中徐徐展开,你皱紧眉头,开始读上面的每一个字。

不知为何,用双唇说出这些字句使你痛苦无比,望着台下人群那或狂热或迷离或期待或怀疑但却全都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你的双眼,你感到自己的口唇仿佛有千万斤重,被中子星的引力波牢牢粘在一起。你不能就此停下,你不可以中止这场审判。台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你的表现,而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比起杀戮异常社团的成员更为重要……

而完成这场正义的批判,对你而言也更为困难。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种困难?

“三年前那场战斗中……我在山城图书馆里杀死了异常犯罪集团头目欧怀水……”

你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认识过一个名叫欧怀水的人。

但说出他的名字让你感到痛苦,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不记得了。

“欧怀水”这三个字从你喉管里艰难挤出,滚落在空气里,随后在冻结的空气中漫漶褪淡。

你想到了曾经在某个已然远去的下午,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本描述古代刑罚的书籍在你大腿上摊开它泛黄色的纸页,群蚁排衙的文字告诉你有一种名叫“痛苦之梨”的骇人刑具曾存于黑暗的中世纪,它们被塞进那些万恶不赦罄竹难书的罪人口中,然后展开,将整个口腔填满,扩张,撕裂,直到血肉淋漓。

你想起从文字所描绘的残酷世界中抬头时走廊明亮而和暖的夕阳光辉,你想起白色而高耸的尖塔,你想起那是一座有着来自你所陌生的遥远国度建筑风格的图书馆。那时你被书页里附加的配图吓得整夜都沉浸于噩梦之中,只有在那个男人的无偿提供的温暖臂弯里才能睡着。但你无法再回想起对他臂弯温度的感受,你长久以来吞下的药物隔断了你和他的一切联系。这很好,基金会告诉你:抛弃那些无谓的儿女情长对你而言是重要的,它代表你精神层面上得以充分成长和长远进步,你选择相信基金会。

曾经手把手教会你制作手工艺品的基金会,现在正一如过去般,动作温柔地将一把把用人类当前最先进技术与最古老奇术研制而成的痛苦之梨交到你手里。这些刑罚凭借你的手在现代复活了,你的胆怯随之逝去。在那些漆黑如墨的夜晚,你将它们毫无保留地使用在所有被你捕获的异常犯罪分子身上。惨叫声划破夜空,你擦拭着面上溅落的鲜血,继续撕扯着叛乱者的躯壳与灵魂,一滴滴榨取他们本就匮乏的价值。那个被古书所述刑罚吓得需要躲进那个金发男人怀里才能安然入眠的孩子,如今成为了基金会最冷酷决绝的执刑人。

你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男人的拥抱。

你为何会觉得自己需要?

但就在你吐出“欧怀水”三字的的时候,你自己的口唇也不由得一阵剧痛。好似三把锈蚀锋利而又璀璨崇高的痛苦之梨先后一遍遍撑开你的喉咙和嘴巴——血液从那几名被你杀死的奇术师嘴角滴下的样子浮现在记忆里,仿佛你也切身体会了他们的痛感。

你感到自己的痛苦弥散在空气里,四面八方的目光撕扯你的每一个毛孔,让你无处遁形,你想回到家里,但你回不去了,你忘了你的家是什么样子。

“欧怀水”这个名字一定曾属于某位你熟知过的人,你不记得了。

你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欧怀水。对你来说,他不重要,所以你不记得了。

你正站在一片光辉中,基金会的慈爱与善良拥抱着你。有无数赞美和鼓掌将要在你脚下的人群中绽放开来,只要你顺利念完手上的那张纸,抚养你长大的基金会就会用最为温柔的笑容对着你,夸奖你的成就,肯定你迄今为止所有的一切。

你继续念着:

“……奇术犯罪集团头目欧怀水及其培育的势力,在盘踞山城图书馆的数十年间持续进行各种对帷幕内生态的破坏活动……”

尽管最初的难受已经在药物作用下褪去,但你仍感到喉头相当干涩,你拿起放在宣讲台上的半杯温开水冲剂,甚至没去想它里边融化过除了思维强化药剂之外东西的可能。它也许普世意义上“不是好的”,但服用它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咕噜喝下一大口掺了思维强化药剂的温开水,喉管的干涩和刺痛稍微减轻些许。你再次试着开口:

“……在山城作威作福的数十年间,欧怀水及其党羽多次勾结混沌分裂者,蛇之手,AWCY等异常恐怖组织,通过门径走私大量奇术装备,间接导致了全国各地一半以上的奇术恐袭事件……”

念下去吧。金文的话在你耳边浮起。

“……而其中最为恶劣的便是盘踞于山城一带的AWCY异常艺术组织,在欧怀水的庇护下,他们把儿童的皮肤活生生剥下,用刀片割他们的躯干和肌腱,制作成一件件被他们命名为完美艺术的作品……而侥幸存活下来的,也会由欧怀水本人洗脑后作为私兵豢养,或贩卖给其他地区的恐怖主义组织培育成为童军……”

你闭上眼睛,那名一丝不苟束起卷曲金色长发的温柔男子微微勾起的嘴角再次闯入你的记忆。你已经确定,即便他不是吴国庆,他也仍是你的父亲。你不认识他,但你绝不会否认这一点。他的在天之灵会为了这场审判而感到欣慰吗?好吧,你不太确定。名叫欧怀水的人可能曾经和你有过什么关系,但你同样不认识他。他会如你报告这般在山城的暗处犯下如此罄竹难书的罪恶吗?

他会的。

念下去吧。基金会的话在你耳边浮起。

“……在我八岁那年,我亲眼看到欧怀水从图书馆出来,一个巨大的发着蓝光的奇术法阵漂浮在他身后,一条条锁链从那里长蛇般伸出,链接着十数个面目无神的孩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30站员工的子女,或是他们亲戚朋友的小孩……其中甚至相当一部分往日里生活在帷幕外……”

你突然感到口鼻一阵不易察觉的抽搐,明明你喝完那杯药剂后,便已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来自大脑的情绪冲击。但此刻随着一波接着一波的面部抽搐反应越来越剧烈,你被迫暂时中断了几秒钟讲话。

为什么?一滴泪水从你眼角流下,你从未如此渴望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把脑袋埋进他的怀抱,就好比你还是那个八岁的孩童,你不想面对这张纸上的一切。你想起来在基金会听过的传说:如果一个人试图逃离极为强烈的恐惧亦或是压力,那么他的灵魂便会迷失在一间无人知晓的小屋中。你不知道这个传说故事的真实性,但朗读关于欧怀水的报告这件事,使你产生的逃避欲望已然强烈到倘若那间小屋出现在你面前,你一定会冲进去,躺在里面的程度。

小屋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于是你整理了一下头发,将后脑那在车后座上弄得有些散乱的马尾辫重新扎好。然后,你继续念下去。

基金会祂仁慈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你的脸颊,指节温柔地拉开你的嘴角,你听到一个个音节从自己的口唇往外蹦,尽管你已经无法认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何种含义。

你感到有无数阴森的群星在夜空中盯着你的背影,它们锐利的目光透过大气层,透过屋顶,透过你的衣物皮肤,牢牢地锁定你颤抖的灵魂。迫使你无路可走。

你继续念下去。

“……那天,欧怀水杀死了我的父母,当着我的面,他们的血肉喷得满墙满地都是……我被他掳走,与那些基金会员工的子女一起,看着那些鲜红的胶冻和碎裂的软肉在无风的黑暗街道上流淌……”

随着口中吐出的字句越来越多,你发现好像每当念到那些披露欧怀水罪行的字句时,你的呼吸声都会变得急促起来,心脏跳动的频率愈发加快。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你想抛下这一切,回到那座图书馆温暖的房间里,回到那个金发男人的身边,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下棋,喝酒,品荷花糕……你还意识到一件更为恐怖的事:似乎每当你读到“欧怀水”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那个金发男人模糊的相貌就会变得清晰些许。

打住,不要乱想。基金会温柔的声音紧贴你的耳朵。于是你竭力将自己的思绪拽回。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恐怖分子欧怀水与那个堪称你父亲的男人关联起来的一切想法毫无疑问都是最为恶劣的亵渎。这一滑稽可笑的荒诞念头绝不该存在于你的脑海。

难道金文递交给你的那张纸被异常社群的间谍动了手脚,一旦写上欧怀水这三个字便会触发某种模因攻击?倘若这是真的,你将把那个人揪出来,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将他活生生折磨致死,以此来弥补他让你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丢人现眼的罪。

“……然后欧怀水以儿童慈善为借口,收养了我,意图将我培养成他的得力鹰犬……”

你大惑不解,你曾经被欧怀水收养过?

怎么可能?!

你明明是被基金会抚养长大的!

你看过资料啊!你八岁被基金会人员从异常犯罪分子手中拼死救出,然后被基金会交给研究员金文抚养长大。你运用奇术的能力则是基金会发现你所蕴藏的天赋后,专门安排了一组人员教育的。这和欧怀水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那些时而浮现在你脑海里的记忆,它们其实……不,你不能相信。但你感到孤立无援。

你望向台下那一片彼此相连的期待目光,果不其然金文的眼睛也在其中。她静静注视着你,用肯定的眼神与你四目相对,你能读懂她的意思。

里面有一些东西是编造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你顺利升迁。

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我父亲怎么可能会和……

你舒了一口气,忽然嘴里泛起一股铁锈的腥甜—不知何时你咬破了自己的嘴巴,但这不重要,只是在完成基金会指派任务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果果真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你大可以在事后对金文询问,反正稿子上的东西并不多,你也快念完了,不是吗?

你继续念下去。

“……我逐渐认知到欧怀水及其集团对帷幕内生态的危害性,最后在基金会的指派下,我趁欧怀水不注意,在他的图书馆大门口割断他的脖子,终结了他罪恶的一生。”

结束了。

你长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缓慢的蒸腾。而现在,由药剂维系的表面功夫已然不在,疲惫抽光了你的力气,你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变得有些煞白,你还能感受到被汗湿的马尾辫贴在后脖颈的不适。

精疲力尽的你用手肘撑着宣讲台,努力适应着头晕目眩的感觉,克制着不让自己瘫倒在地。半分钟后,你才挣扎着起身,缓缓走到台下。

金文跑过来扶住你,你在混乱的耳鸣里好不容易才听清她的话:“……吴冰,很抱歉让你难受成这个样子……现在你可以离会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之前在对异常社群的作战中消耗了大部分体力,所以刚刚报告的时候才会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你听到金文和其他人谈话,你懒得去管他们。

你需要找个地方窝起来,好好睡一觉……而在醒来之后,你要在自己大脑里装上一点东西……这没什么的,你不是每过两个月就要更换一遍身体的植入物吗?明天晚上就是预计的时间点了。

你要用那个仪器来监测自己的脑电波,以此确认那些让你羞于启齿地混淆了你父亲和欧怀水的,异常艺术家们邪恶的奇术陷阱,究竟是如何对你的脑电波起了作用的。

【水是剧毒的】

你躺在休息间的铁架床上,凝视着发出幽幽蓝光的基金会特制手持终端屏幕。

金文在4分钟前给你发来一条信息:

石化城基金会相关部门抓到了一名涉嫌异常犯罪的作家,该个体疑与山城犯罪集团有过交际。

你屏息凝神地盯着这条信息发呆,就在这时,面前的屏幕再次抖动一下。

“叮——”

当前已确认该名嫌疑人即为笔名“Kiwi”的异常奇术犯罪人员,亦确认其与欧怀水存在极其紧密联系。

你敲下两个字:收到。

然后你便把终端丢到一边,解散了马尾,拖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一些事物浮现在你记忆深处,你曾经也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那是在一座巨型图书馆的起居室里,你害怕黑夜和虫鸣。但那里有很多孩子,还有一个温柔微笑着的金发男人,你看着他和他们谈天说地……你被欧怀水收养过,但那些都是虚假的,只是金文为了让你在基金会快速升迁编造出来的谎言。

但那些记忆……

你要去审问Kiwi,你要在他那里获取证明,如果你需要,你可以在Kiwi身上用尽一切酷刑,以此来确认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在不久前的那场战斗中,某位异常艺术社群恐怖分子在死前给你下的模因污染亦或奇术诅咒而已,事实上欧怀水和你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没有任何关系。

即便你那个父亲的名字里可能也带有水字,但这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你知道的,这并不是一个罕见字。

以水为名的人很多,你想。你的名字叫吴冰,冰也是凝固的水。你拿起放在床头的一大杯掺了思维强化药剂的酒,一饮而尽。

荷花糕点的味道顺着食管流入你腹内,有些冰冰凉凉的感觉传来。你知道这玩意儿的本质,它会将你的思维固定在某个你需要的认知上,并强化这一认知。你知道目前基金会内部相当一部分人以此来抵御异常犯罪人员施加的模因危害。你还知道它和你小时候在那座光鲜亮丽的图书馆里看到的一本精装版图书中描写的东西有点儿类似。

躺在床上,你开始思索那本书的内容,那好像是本科幻小说,但时间过去得太久,你已经完全忘掉那本书究竟在讲什么了。

你的眼皮在困顿中打起了架,尽管你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入眠,睡前胡思乱想对于一个优秀的基金会战士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习惯,但你控制不住自己乱窜的思绪。

那究竟是什么呢?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与那本书中描述的东西有关的一句话。

“水是剧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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