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死神伫立在基金会建筑的脚下。事实上，祂本不必亲自降临，因为死亡本身便即世间原子；它们以这底层的秩序恒常运转，无需观测，也无关于外力干预。亲自接引灵魂不过出于象征意义，维系人们脑海中“亡魂引路人”这一形象罢了。若不如此，当死神登门来临时人们总不免惊慌失措。再者，基金会这群人终日和模因以及凡此种种的异常事物打交道，由是死神不得不也想来亲眼看看这位即将离世者。祂从自己的身影中抽出一枚沙漏，举到空洞的眼窝前。那其中细密的时光沙粒，已然几近落尽。

+时候到了，+死神说道。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走近收容间的大门。屋内烛火昏暗地亮着，照着丝丝袅袅芳香的清烟在房间里盘旋。一队警卫站在他的身后，神色冷峻地又向安东尼逼近了一步。

“进去，”最高个说道。

警卫用手枪的枪管迫使着安东尼向前、向前。尽管仍然踟蹰，安东尼还是迈出了最后几步，向前踏入了收容室。他又颤巍巍地往收容室深处挪了一步，心底甚至隐隐觉得，被子弹击穿血肉的解脱或许反倒更为诱人。安东尼初来乍到，却早已听闻过基金会对待罪犯的种种传闻。舱门在嘶嘶声中关闭，他勉强收拢起思绪，注意力集中回舱室本身。这房间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摆放着一张床、一座讲台，各类宗教物品散落一地。他局促地搓弄着手指，清点起这些物件：十字架、金箭、花冠、奇异的五边形纹饰、安卡符号，以及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事物。

他试探性地又向前挪动一步，后颈的汗毛登时树立起来。安东尼小心翼翼地转身，望向他方才进入的那个门口。当目见一位衣着华丽祭袍的身影时，他咽了口唾沫，全然不知所措。这位牧师的面容遮挡在一面融合着罗马和佛教风格的大理石面具下，它神经质地拽扯着身上的天鹅绒披肩，口齿颤动喃颂着晦涩的经文。

“我的孩子，”它耳语，“你怀疑自己于此的归属吗？”

安东尼皱起眉头，摇着头迷茫不置可否。这位牧师举止犹如哑剧演员，它原地挪动着仿佛在小心地避开安东尼看不到的小东西。它左右歪了歪头，随后温和地示意安东尼向前。

“我看到了橘色制服上的印记，或应是罪孽？啊……我现在知道了。”

安东尼仍拘谨而恭敬地伫立在原地，于是牧师缓步向前而来有如漂移。

“简直是地狱……”安东尼终于憋出一句。

“你知晓地狱，显然那是真实存在的。而你就属于有罪之人，确然……确然……”

牧师突然伸出双手向安东尼冲来，后者稳住脚步，踉跄向后退去。

“地狱的该死离我远点！”安东尼慌不择路，步伐凌乱。

牧师同情地摇了摇头，紧紧抓着安东尼，片刻后抱住了他。它身上散发着酒与蜂蜜混合的气味。

“时候到了，有罪之人。”

安东尼在原地扭动挣扎，踢打抓挠着那名牧师，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牧师的指甲掐进安东尼的前臂，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进了他的嘴里。

死神滑过基金会的大厅，穿过走廊，和一排排为其生计忙碌的工作人员。有人瞥见死神高大的身形，短暂露出困惑之色，随即又否定了眼前所见；这般奇幻怪异的景象，即便在基金会也实属罕有。死神的赤足踩在乙烯基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踏地声；察觉到动静的众人都识趣地充耳不闻。他们暗自告诫自己：定是鞋子的声响，又不时偷偷瞥向那身着暗夜的身影。

此刻，死神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帽檐投下阴影恰好完美遮住面容的细节。一柄能斩断意识的短镰垂在身侧。死神回想起那些亡魂，他们原来满心期待见到长柄大镰，却因那不幸只归属于二哥而感到失落。死神停在了电梯前，一旁正翻阅工作日志的女科学家几乎没注意到祂。死神安静地等待电梯抵达。轿厢中已经挤满了人，几乎没有更多空间留给死神与那位女科学家。尽管如此，她还是向更深处挤了挤，给自己腾出一小片地方。

+不好意思，+死神对祂前方的乘客说道。

他们向死神瞥了眼，挤开了一小块空间。

+非常感谢，+死神说道；电梯门缓缓关上。

一位年长的绅士不时瞥向死神，试图分辨出死神那无法用肉眼识别出的容貌。他看到死神不过是一个十分单薄瘦削的人，尽管他的直觉在死神出现的一刻变得异常警觉，告诉他此人绝非仅仅眼前这般。电梯门开启，所有人立即蜂拥而出；没有人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要快速离开，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死神彬彬有礼地等到大部分人群散去，才继续自己的前行。

死神用短镰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沙漏。剩余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于是死神穿过了密封门，走近一间收容室。室内是安东尼，他的制服，和其他几乎所有东西，都已被撕成碎片。安东尼本人被悬挂在一座由树枝和常青藤搭建的巨大十字架上。他胸口的皮像衣袖一样剥开，胸腔暴露无遗。其中的脏器已被掏空，唯有一颗心脏仍在不断跳动。他的肺如同圣光环一样悬在他的头顶，仍然缓慢地一张一缩。

尽管已身负重伤，安东尼仍还有一缕未断的生气；他的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中疲惫地搏动。在意识尚清醒之际，这个男人抬眼望向死神，两人目光相接。死神将沙漏举至眼窝前，看着最后一颗时间沙粒落到尽头。于是死神毫不犹豫地将短镰斩过安东尼。镰刀并未伤及肉体，但那一缕生气彻底断绝。

“我将会发生什么？”一点如微弱余烬般的残魂从尸身中飘荡而出，“我这一生做的够好吗？”

+现在你就明白了，+死神回答。

没有号角奏响，没有阴暗恶魔、神圣天魂，亦没有先祖之灵。死神接应这这缕残魂去往来世时思忖着，这便是无神论者的缺憾。

死神转向正在角落高声吟诵，摩挲安卡表面的牧师；对方耸了耸肩。死神朝它微微抬了抬帽子，随即离去。

死神走着，心中短暂回想起基金会。确然，那里发生过无数离奇有趣的死亡。宇宙浩瀚无垠，所幸她从未变得令人乏味。死神停下脚步思索下一处去处，决定将方向交由命运。祂将手探入自己的身影，随手取出一枚沙漏。沙漏底座篆刻着名字：“玛莎·布莱克伍德”。

+啊，不错，+死神回忆道。

那是一位短命的艺术家，画家。死神咂了咂并不存在的舌头，左右歪了歪头，最终决定换一个对象。于是死神抽出了另一个沙漏，“马文·莱特”，一名慈善家。死神看着两枚沙漏中流逝的分秒，思考着下一步的举动。这时，死神注意到了那些流逝着的分秒本身。

+有趣，+死神说道。

两个沙漏都包含着完全等量的时间，一个优美的巧合。

+有趣，+死神说道。

可即便如此，这也并非第一次发生。人们总会不断离世，同时逝去不过稀松平常。但恰好挑出两个剩余时间等同的沙漏，还是着实是一个优雅的巧合。为了印证如此，死神决定抽出第三枚沙漏，但却发现其中剩余的时间仍分秒不差。已是死神平和的心境瞬间消散，祂又抽出了第四枚。最后，许多沙漏悬浮在死神身前的半空，每个中剩余的时间都分毫不差。这些沙漏甚至包括了几种不同的植物、若干癌细胞，还有两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器物。

+兄长，+死神开口道，周遭世界缓缓消散，祂坠入死亡领域。

死亡领域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沙漏，每一枚都是为世间每个魂魄、每一生灵、每块岩石亲手打造。死神穿行在其间过道细细查看，祂沉静的心底生出诧异：所有沙漏除却刻名，其余全然相同。

+兄长，+死神再次喊道。

在一排排沙漏间，死亡的另外两个化身显现而出。两者都比死神，殇灭，形体更大，也更年长。劫灭身着全黑，手持长柄大镰，望向成排的沙漏，神情同样困惑。俱灭，最年长的死神，则透过千只眼眸，带着一丝淡漠的兴致审视着整间房屋。

-有趣。计划有变吗？-劫灭转向俱灭，问道。

=这无所谓，=俱灭回答，=此次收割便是你的任务，二弟。=

劫灭点点头，这话不假，可祂心中依旧疑虑。算了，劫灭心想，俱灭自有远见。劫灭举起长柄大镰，来回翻转，试了试它的锋利程度。

+那我的职责，+殇灭说着，望向无数即将逝去的灵魂。+你们做了这么多，我便显得多余无用了+

劫灭怜悯地看向殇灭，随即开始在磨刀石上打磨起自己的长柄大镰。毕竟，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工程。

-我理解你的忧虑，幼弟。对这个世界而言，个体的消亡已经失去意义，而我也将很快步其后尘。放宽心吧，弟弟我们也终有一日将迎来终焉的接引。-

殇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理解了何为人类。

劫灭已十分满意自己长柄大镰的锋利，此刻正迈步向前，祂的左右身侧站着俱灭与殇灭。三位死神一路默然前行，殇灭数着每一分秒的流逝。三人在一个巨大的洞穴前停下脚步。一名男子踉跄地冲入此界，他惶恐失措，飞奔着逃离身后的洞穴。

+现在发生着什么？+

当劫灭傲然将自己的长柄大镰举向世界，俱灭转头望向殇灭。殇灭低头看向手中的沙漏，等候最后一粒时光沙粒落下。

=现在我们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