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是Site-CN-107的一名物资管理员,他的工作很无聊,清点库存、登记出入、贴标签、写报告,他做了六年,从没出过差错,也从没得过表彰。
咖啡部倒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仓库里盘点一批新到的防护面罩。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咖啡部永久停运》,他点开看了两行,没什么感觉。他对咖啡没有特别的依赖,Site-CN-107有自己的员工食堂,咖啡机是食堂里的一台自动贩售机,投币的那种,咖啡部管不管,他都能喝上咖啡。
但三天后,咖啡机还是断了供。机器还在运转,投币进去,纸杯掉下来,出液口流出来的却不再是咖啡色的液体,只有热水,屏幕上亮着“授权已过期”五个字。现在这东西只能在手动添加磨好的咖啡粉后自动冲泡了。
食堂的兰姨说,咖啡部每个月会派人过来维护设备,鬼知道一个咖啡机为什么需要他们授权才能用。但咖啡部就是那个刚倒闭的部门,这台咖啡机也算是彻底变成热水机了,上报再等流程走完,不知道还要多久。
李远对此无所谓,虽然他天天喝咖啡,但他对咖啡的味道其实没那么多要求,他可以喝速溶咖啡。但有些同事不干,连续几天他都听见有人在茶水间抱怨“咖啡机停了,我们喝什么?”然后激起一片“是啊喝什么”的回应。抱怨的人里有一个叫王姐的,是人事部的老员工,嗓门大,心眼小,但人不坏。王姐说她要去找仓库里的陈年库存,说不定有剩下的咖啡豆。
李远正好是管仓库的,王姐也就找上了他。
“小李,你帮我翻翻,咱这仓库里有没有咖啡豆?过期也行,我不挑。”王姐站在仓库门口,双手叉腰。
李远翻了系统,咖啡相关的物资条目显示为零,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系统里未必有。他想了想,想起最里面那排货架,有几个标着“紧急储备”的密封箱,年头久远,他从没打开过。
“我找找吧。”他说。
那排货架在最深处,灯光昏暗,灰尘很厚。李远拉出第一个箱子,上面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着“咖啡豆-备用”,没有保质期,也没有入库日期。他用美工刀划开封条,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铝箔包装袋,每袋一磅。袋子的背面印着保质期:2020年3月。
现在是2021年7月。过期了一年多。
李远又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都一样,他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四十磅。
“找到了,”他走出去对王姐说,“但是过期了一年多,您喝的话注意着点。这些咖啡豆您要的话我登记一下损耗,您拿走。”
王姐欢天喜地地推着小推车把咖啡豆全搬走了,第二天茶水间便里飘出了久违的咖啡香。李远路过时,王姐递给他一杯:“尝尝,好像还没坏。”
李远喝了一口,味道很正,似乎和原先的一样好喝。
“好喝。”他说。
王姐笑了:“过期的不一定差嘛。”
但奇怪的事在第三天发生了。李远注意到,那台咖啡机又恢复正常了,没人给它授权。他问兰姨,兰姨说不知道,反正早上来的时候机器屏幕上的字就没了。
他试着投了一枚硬币,机器运转如常,纸杯落下,出液口流出了咖啡色的液体,闻着很香。他喝了一口,味道和王姐煮的一模一样。
这就怪了。王姐用的是仓库里翻出来的过期豆子,自己磨粉倒进咖啡机里用热水冲。按理说咖啡机里的咖啡粉昨天就喝完了,他问了王姐是不是今天又磨了新的咖啡粉,王姐说还没来得及磨。
无聊的仓管生活有了点意思,李远决定查一查。
他找到了食堂的维修工老张。老张在转成站点维修工之前就是咖啡部驻Site-CN-107的维修工,负责维护那台机器,其实他权限不高啥都不知道,说是维护其实也只是每天加水。李远看着他打开机器后盖,目光顺着水管找到水源——除了连着水箱外,还连着一个黑色的密封容器,大约五升的容量,插在机器侧面一个隐蔽的槽里。
“看上去像是进了某种应急模式,咖啡部留的后手吧可能是,怕站点断供。”老张调了几下控制面板就拍拍手站了起来,“反正能喝就行。内啥,你帮我把这壳子安一下,我那边还有个活,先走一步昂。”
看着老张接了个电话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休息室,李远看了看地上咖啡机的外壳,又看了看咖啡机里不知何物的黑色容器,除了咖啡,这能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管子上拔下了容器。里面大概还剩三分之一的液体,深棕色,糖浆般浓稠,再浓的咖啡也不会是这样的,但它却散发出一种极浓郁的咖啡香。他把容器转过来,发现容器侧边还有一行小字:1:1000。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并不只是在用咖啡豆煮咖啡。它还会用自来水稀释这桶液体,加热后倒进员工的杯子里,假装自己是台咖啡机。
第四天,工作之余,他利用职务之便,调出了这台机器的维保记录。记录显示,最近一次“安装”是在2019年8月,操作人员署名是“咖啡部后勤组”。咖啡部负责全球站点的咖啡供应,他们来安装一台机器,从流程上讲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明明买了咖啡豆,那咖啡部为什么要用这东西代替咖啡豆?成本?效率?还是别的什么?
李远又找到了老张,问他那个容器一般是谁来换。老张说以前是其他咖啡部的人定期来,每个月一次,拆了再装一个新的。去年疫情之后就没见人来过了,但里面的液体一直没见底,他虽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就没管。
“一直没见底?”李远问。
“对,我就记得大概前年换过一次,后来就没再换过。我打开过后盖看了一下,好像也没少太多。”老张挠挠头,“挺奇怪的,明明每天都在出咖啡,但里面的液面就没怎么下降。”
他想起那个桶身上的“1:1000”。如果那意味着一升这种液体能兑出一千升咖啡,那就算Site-CN-107的所有员工每天都喝一杯,一年也消耗不了多少,难怪用了一年半还没见底。
李远开始在内部数据库里搜索“咖啡”这个关键词。他的权限不高,大部分文档都是“禁止访问”,但有一条条目可以打开,等级是公开的——是一条备忘,发布于2021年11月,咖啡部停运后的第三天:
关于咖啡部遗留物资的分类处理通知
各站点注意:咖啡部停运后,各站点内所有液体储存容器,请勿自行处理。此类容器应暂时封存,待伦理委员会统一回收,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品尝或以任何方式使用容器内液体,违反者将按照内部安全条例第七条处理。
备注:此液体已被确认为异常项目SCP-CN-4968的次级衍生物,其来源涉及一名前基金会高级职员。
李远搜索了“SCP-CN-4968”,权限不足。他又搜索了“前基金会高级职员”,依然权限不足。但他注意到一个时间点:这种液体的使用始于2019年8月,而咖啡部的停运时间则是2021年11月,也就是说,在咖啡部存在期间,他们就已经在使用这种东西了。
他没有再查下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容易招来麻烦,但有一件事他很不解:为什么过期咖啡豆煮出来的咖啡,和那液体稀释出来的咖啡,味道一模一样?
他没喝过这种未稀释的液体,但他喝过稀释的、以及过期咖啡豆煮的。如果味道一样,那过期咖啡豆煮的,是不是也是某种经过稀释的浓缩液?
不对。咖啡豆是真的,王姐亲手磨的粉,他亲眼看到的。
……是吗?
李远又找到那排“紧急储备”货架。他取出一个箱子,撕开一个铝箔包装袋,倒出几颗豆子。看起来像咖啡豆,闻起来像咖啡豆,摸起来也像。
他犹豫了一下,把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咖啡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嚼木屑。
他又试了一颗,还是没味道。他冲了一壶水,把豆子磨成粉冲泡,得到的液体是透明的,无色无味,像是纯净水。
那王姐是怎么煮出咖啡的?
他打电话给王姐。“王姐,您上次拿走的那些咖啡豆,还有剩的吗?”
“有啊,还剩大半袋,怎么了?”
“您拿一颗,直接嚼一下,告诉我什么味道。”
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
“没味。”王姐的声音带上了疑惑,“小李,这东西怎么没味?”
“您冲的咖啡呢?有味吗?”
“有味啊,特别香,比一般咖啡都香。咖啡放久了就会这样吗?”
李远应付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他站在那个货架前,看着那堆过期了一年零四个月的咖啡豆,忽然觉得它们长得不像咖啡豆。
他拿出一颗,用小刀切开。
里面是干燥的、灰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他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
甜的。
极淡的甜,像是某种糖醇,然后很快消失,不留任何余味。这可不是咖啡豆。
如果咖啡不来自于这些咖啡豆,那它能从哪来?带着疑惑,他又去找了老张。老张嘴里抱怨着“年轻人咋对个破咖啡机这么上心”,但还是带着钥匙跟他去了食堂。李远等他打开后盖,说自己来就行,让老张先去忙别的。
老张走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干净的试管,从仓库翻出来的,原本装乙醇用,洗过了。他拧开那个黑色容器的密封盖,从里面取了大约50毫升的深棕色液体。
液体仍然浓稠,糖浆般,散发着极浓郁的咖啡香。他把瓶盖拧紧,揣进兜里,把容器盖好,机器后盖合上,离开了食堂。
隔天中午,李远趁午休把试管送到了站点实验室,他找了一个认识的分析员,只说:“帮测一下这个液体的成分,我从一台旧设备里取到的。”
分析员接过瓶子,看了一眼颜色,“这什么玩意?浓缩咖啡液?”
“差不多。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异常。”
半小时后,分析员盯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你这东西哪来的?”
“一台旧咖啡机,怎么?”
分析员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困惑还是犹豫。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李远看,指着一条红线标注的峰值,“常规成分没问题,水、糖、咖啡因什么的,但这里多了一条,不属于任何正常的植物组织成分。这台仪器只能把它标成‘未知有机物’,但说实话……”他顿了顿,“这东西的图谱,很像我们在生物样本里测到过的组织残留物。不是肉骨血,也不是神经纤维,但……有点像…”
“像什么?”
“像……灵魂残留。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词很怪。但你也许知道,咱们站点偶尔会接到那种被绑定了人类灵魂的异常样本,那种东西测出来就是这种信号。这是咖啡吗这?”
李远愣住了,他问了一个蠢问题:“这东西……是活的吗?”
分析员笑了。“活不活的不敢说,但有活性,微量。你要是问我的意见——这咖啡不正常。我要是你,我绝不会去一台异常咖啡机里找咖啡喝。好奇心害死猫啊,兄弟。”
李远沉默了几秒,拿起密封袋,走出了实验室。
他回到仓库,本想把咖啡倒进马桶,想了想又倒进了一个空瓶子里,拧上盖子扔进了纸箱。他蹲在货架前,看着那堆灰色的、空壳的、被他切开又不甘心地合上的咖啡豆,脑子里回响着分析员的话,“微量的”“有活性”“灵魂残留”。
至少咖啡豆是假的,他想,它一点咖啡味都没有。
但他想起了分析员那句“好奇心害死猫”,咖啡部的倒闭肯定与这咖啡豆脱不了干系,再深查下去自己就可能会受牵连。他本可以就此打住,把箱子推回货架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也许他已经在打算这么做了。
李远站起身,把那箱被他拆开的咖啡豆重新封装好,推回了货架最深处。他还特地把那几个完好的箱子挪到前面挡着,把这个秘密重新埋了起来。
三个月后,咖啡部的遗留物资被伦理委员会统一回收。李远看着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把那桶东西从机器后面取出来,装进一个铅灰色的转运箱,然后带走了。
咖啡机还是变成了热水机,王姐的过期豆子也没味道了,食堂里再也没有飘出过咖啡香。
李远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容器、那杯咖啡、那个被他切开时空洞无物的外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什么——那台机器出的咖啡,他喝了三年;王姐煮的咖啡,他也喝过;那颗咖啡豆,他也嚼了咽下去了。
某天他偶然又经过了那排货架。箱子还在,但里面的铝箔袋已经没了。他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了货架最底层——一个扁平的纸箱,被压在几个更沉的箱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去,把上面的箱子一个个挪开。纸箱的封条已经干裂,轻轻一碰就断开了,最上面是一个文件夹,蓝色的硬壳封面,印着“咖啡部内部培训资料-1970”的字样。
李远翻了翻,内容大多是技术文档,关于咖啡豆的仓储标准、烘焙曲线之类的老生常谈,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不是印刷的文件,而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字迹娟秀,蓝黑墨水,已经有明显的褪色。标题写着:“实验品-07 体积变化记录”。
表格一共有七行,记录着某个液体样本在1967年至1970年间每月体积的测量数据。起初体积稳定在40升左右,但1968年2月之后,体积骤降至5升,备注栏里写着:“事故导致大部流失,剩余样本存于Site-CN-269地下仓库,编号SCP-CN-4968。”
他继续往下看。表格下方还有一段手写文字,同样的蓝黑墨水,但字迹比表格里的潦草得多,像是匆忙补上去的:
“此事不宜记录更多,Roast已经退休,不知去向。她是自愿的。她一直是自愿的。”
“Roast”。李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放下文件夹,快步走向办公室。他没有权限查阅SCP文档,但他还有点权限查员工档案——咖啡部属于基金会内部部门,它的历任负责人应该会有基本信息登记。
他打开了员工档案系统,搜索“咖啡部+历任部长”。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条结果。最上面是第一任部长,姓名栏写着:Helena Roast。生卒年:1901-?。状态栏写着:退休(1968年)。最后更新日期:1968年1月31日。
第二任部长Maxwell在她下面,他的状态栏写着:因贪污罪降为D级成员(2021年)。
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注意到Roast的档案里有一行小字,在最下面,字体比正文小一号,通常用来备注一些不被计入正式履历的信息。那行字写着:
“体检记录:1967年12月最后一次,血液咖啡因浓度持续偏高,建议减少咖啡摄入。”
血液咖啡因浓度偏高。李远不懂太多咖啡部的事,但他知道,如果Roast只是喝咖啡,血液中的咖啡因浓度不会“持续偏高”,它会代谢掉,除非她一直在摄入,而且是大剂量。
实验品-07。那桶液体。SCP-CN-4968。Roast退休,Maxwell接任。灵魂残留。咖啡。
一个恐怖的推测在他的脑海中串起,但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李远低头想了想,又拿起了那个纸箱,往里面翻了翻,果然翻到了几个小盒子,上面有几个员工的名字。李远在一众盒子里看到了Roast的名字。
基金会会为退休员工保存他们之前的工作用具,以备留档。大多数员工会以各种理由带走自己的工牌之类的工作用品,算是对这段超自然工作生涯做个纪念,所以大多数的盒子都很轻。但Roast的盒子很重,里面貌似有不少东西。李远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了不少纸质材料和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这是她曾在基金会生活的痕迹。最上面是一张基金会的旧版工牌,样式很老,边角泛黄,正面印着基金会的logo和员工姓名与编号。照片上是一位短发女性,眼神锐利,嘴角没有笑容,这无疑就是Roast。
李远要找到就是这个,他翻过工牌,寻找着一行文字,希望这版工牌有那个功能。
本员工证内置被动式生物感应芯片,当员工证与所有者身体距离小于0.5米时,将显示黄色荧光。此功能用于防范对基金会人员身份的冒用。
他把工牌放在一旁,蹲下在纸箱中翻找,很快便找到了那被他封存在塑料瓶中的咖啡。他把瓶子带回值班室,拧开瓶盖。一股熟悉的咖啡香飘了出来,在这间小小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深吸一口气,把工牌从纸箱上拿起来,缓缓靠近瓶口。
什么也没发生。
李远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是自己多虑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把工牌从瓶子上拿开,正欲起身,却看到工牌的背面显出一行浅淡的荧光黄字:
“身份已验证:Dr. Helena Roast。”
李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慢慢把工牌从瓶口移开,工牌上的文字开始褪色,像被打翻的咖啡浸润一样慢慢变棕再变黑,伴随着扩散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工牌的背面变回了那些普通的说明文字。
他又把工牌靠上去。
“身份已验证:Dr. Helena Roast。”
荧光文字再次浮现,清晰、稳定、冰冷。
它认识她Roast。
李远迅速盖上了瓶盖,但咖啡浓厚的味道仍久久不散。他跑去打开了办公室的通风系统,老旧的风扇吱呀一声开始转动,将那咖啡留下的一切气味卷走。李远把工牌扔在地上,打开门瘫坐在仓库里,大口大口地呼吸。仓库里的空气浑浊、干燥,带着陈年纸箱的霉味,但他觉得这是他闻过的最真实的气味。
一升原浆能兑出一千升咖啡。40升原浆能兑出四万升咖啡。而这些咖啡,在过去三十年里,被全基金会的员工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
剩下的5升,又是否被兑成了多少个站点的咖啡,被多少个像他一样的人喝下,他不敢去想。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里有人在问:“明天有咖啡喝吗?新供货商搞定了没?”还没有人回复。
李远把手机扣在一旁,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白开水。水很烫,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他忽然觉得,除了白开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想再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