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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几乎让人觉得很有趣。
确实,头盔很紧。车子的悬架不好用。灰尘很多。但摩托车状况良好,阳光灿烂,前方的道路一览无余。离那座无名的、无人居住的城市已经不远了。
James再次向Miguel致以衷心的感谢。至少那老头可以把吉普车卖了。James不觉得自己还会回来取它。
他加速,车把抖动作响。在这样的速度下,他无法预判情况,只能被动反应。自二十岁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骑过车了。放弃了这么多年来的谨慎作风,他感觉有些奇怪。
未铺砌的道路爬上一座低矮的小山,与高速公路相接。下坡时,James看到了前方他要拐向的的岔路。一条新路,通向崎岖的林地。他看见一辆警用卡车,接着是第二辆。他们正在拦停每一辆车。他咽了口唾沫。
他无法避开他们。山坡上毫无掩蔽,他不能停在这里。他放慢速度以争取时间。如果换成Belén,她会怎么做?也许是在这个早晨骑得太快、感觉年轻的经历让James变得鲁莽。意识到自己的决定,他几乎要笑出声。
路障就在几百码外。一辆客货车和一辆公用车正缓缓驶向木制路障。那里有四名警察:两人把路障抬回原位,另外两人则朝那辆客货车走去。右边一棵树下停着另一辆车。James看不清车里面。
他让哈雷摩托怠速滑行,靠近那辆公用车车尾。三十码远。会很紧凑。一名警察听到摩托车引擎声抬起头来。James的心一沉,但那名警官又转向了客货车司机。他戴着头盔和太阳镜。他们本觉得那是一辆吉普车。二十码。这行得通。
警官后退一步,挥手示意客货车上前。十码。路障旁的警察开始移动。就是现在。
哈雷摩托轰鸣着急转弯。James加速,视野收窄。两侧传来喊叫声。客货车刹住,发出尖厉的声音。一名警官踉跄后退,路障倒了下来。两英尺的间隙。James猛地将摩托车向左一扭。一只手撞在他的肩膀上,他穿了过去。
James加大油门,伏低身体。后视镜里,警察们正手忙脚乱。一个黑影遮住了他们。靠。是树下那辆车。
它飞速追来。James把哈雷加到最快速度。气流冲击着他。谢天谢地,道路是新修的:它宽阔、平坦、光滑。他冲过一个弯道,速度极快。但那辆车,不可阻挡地,逼近了。
他握紧车把。在下一个弯道,他的膝盖擦过沥青路面,差点被甩出去。他无法开得再快了。那辆车正在接近。两边,树木模糊地掠过。
城市一定不远了。那辆车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轮。它向他的右侧靠近。James把身子压得更低,拼命催动摩托。他莫名地知道,那司机经验老到,不等到确定会撞上他,决不变向。他把摩托车向左偏转。有一瞬间,后轮摇摆了一下。
一个长长的右弯。四面都是树木。James顺应倾斜的路面压弯。那辆车,在内侧,与他齐头并进。他的时间不多了。哈雷摩托不够快。当弯道结束时,他们会——
一声喇叭骤然响起。一辆卡车直朝他冲来。它看到他的摩托,猛地转向。正冲向那辆车。
James向左猛打方向。那一刻,哈雷摆尾行驶。他避开了卡车。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然后他转过弯道。身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脏狂跳着,James强迫自己稍微放慢速度。在他骑行的十分钟里,他因每一个声响、每一个意外的颠簸而紧张抽搐。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出现了一个大标志牌,然后他到了建筑工地。
James颤抖着,几乎从车上摔下来。他把车停在一堆满是灰尘的汽车之间,穿过拥挤的停车场。现在该干什么?找Varela。
预制活动房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城市一定很近了。工人们正在戴手套和安全帽,他们的午休结束了。几个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更多人,越过他的肩膀望过去。James转过身。他胸口一紧。一辆警用面包车开进了停车场。
James寻找掩护。太迟了。他一个闯入者,站在那里格外显眼。两名警察发现了他。
他无路可逃。涌动的人潮们已经聚成一堵坚实的墙。他们分开,让警察通过。James看到了手铐,还有一只放在枪上的手。枪没有拔出来,意味着他们不想冒险与工人发生冲突。
“你!”领头的警察喊道,身材粗壮,胡子拉碴。“别动!你被捕了!”
“为什么?”
声音从James身后传来。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瘦削,有黑眼睛。救星?他只瞥了James一眼。
领头的警官停下脚步。他瞟了一眼周围的工人们,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年轻人转头看向James。James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他曾经的保护者回答道。
James感到希望渐渐消失。“我是来……来和……”他试着用西班牙语说,但声音越来越小。
年轻人对他的口音有了反应。警官大步上前,手铐打开。
“这个美国佬没权利待在你们的工地上,”他咆哮道。
警察对他嗤之以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味。他粗壮的手抓住了James的手腕。
“等等!”James用西班牙语喊道。
警察犹豫了一下。这时间足够了。James举起双臂,提高了声音。
“我叫David Bradley。我是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
这种波动现在成了浪潮的开端。警察们扫视着一张张面孔,面露不安。
James继续说,目光锁定那个年轻人。“这些警察正在阻挠我执行公务。他们不想让你们收到来自美国兄弟的同志情谊!”
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紧接着,那个年轻人猛地向天空举起拳头。
“团结起来!”周围响起喊声。“让他留下!让他留下!”“祖国万岁!
一股人潮把无能为力的警官们推回他们的客货车。那个年轻人抓住James的手臂。
“跟我来,”他粗鲁地说。“这边。”
他们穿过由一排排活动房屋构成的迷宫。食堂、宿舍,那是一座建造城市的城市。James正对此感到疑惑时,那个年轻人把他领进了一辆拖车里。临时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和电话。他不耐烦地挥手示意James坐到折叠椅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无论你是谁,你都肯定不会是一个工会代表。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值得我帮?”
他能被信任吗?James决定做两手准备。
“我是来见Agustin Varela的。我——我很久以前曾和他共事过。”
出乎他的意料,年轻人笑了。“Varela?你和他共事过?怎么,你以前是游击队员?”他又笑了起来。
James脸红了。“我必须见他,拜托。我有消息带给他——一个警告。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生活本就是危险的,我的朋友。在我看来,也许你其实根本不认识他。”年轻人抱起双臂。形势变化太快。
“说实话,我确实不认识他,”James坦承,“但我们曾是同事。而且我认识他的另一位同事,Belén。”
这个名字的提及使得那个年轻人做出了James所预期的反应。“Belén?”年轻人回答道。“Agustin跟我提起过她。她真像他说的那样美吗?”
“你可以自己判断,”James回答。“她也要来这里。”
“哈!Belén要来这儿。好吧,我们很快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撒谎了,无论如何。”突然,年轻人的语气变得快活起来。“我叫Aurelio。”
Aurelio伸出一只棕色、粗糙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James。我叫James。”使用真名让他松了一口气。
“欢迎你,James。你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长途跋涉而来。”Aurelio坐回桌子上,仍带着浅浅的微笑。
“你能带我去见Agustin吗?”
“他在工地上。我们今晚会见到他。而且,你现在最好避开众人视线。要喝杯咖啡吗?”
压下沮丧,James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还有时间聊天。“你很了解Agustin吗?”
“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年,”Aurelio边说边灌满水壶。“他一直都在当现场主管。我不认识几个比他更好的人。”
James突然燃起了好奇心。“跟我说说他。”
“对工人们来说,他像一头雄狮。他高贵,所以他让他们感到自豪;他勇猛,所以他让他们变得强大;他为他们而战,所以他们信任他。然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老板们也同样尊重他,因为工人们为Varela干活更卖力。他的要求公平公正,他们能看到他带来的好处,因而对我们也就更慷慨。”
Aurelio递给James一杯咖啡。“连咖啡也是如此。”
咖啡的香味温暖、浓郁、诱人。James的肚子咕咕叫。他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
“关于他的过去,你知道些什么?”James问。
“他很少提及。许多人说他曾是蒙托内罗斯
“我明白,”James说。即使在私下,他也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说出他对军政府的看法。
“在我相信的故事里,Agustin曾是一名教师。他在首都的一所学校工作。教贫穷的孩子、孤儿。有些孩子是‘失踪者
“有一天,一些人来到学校,要找Varela。他们是来让他消失的,要带走他并施以酷刑。他的学生们,那些勇敢的孩子,不肯放他走。他们包围那些人,尽管被棍棒殴打,尽管Varela叫他们让自己被带走。学生太多了,而且他们太爱他了。那些人空手而归。
“Varela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以保护他的学生。故事里说,他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以为他被捕或者被杀害了。但后来他又出现了,在各省的建筑工地上工作。如今,爱他的人更多了。如果他们试图杀他,会在社会上引起巨大的抗议。所以他们不会再尝试了。”
James感到深深的怀疑。但他置之不理,问道:“那么,Varela是个革命者吗?”
“不。他向工人们讲话时,话语中不带火焰。他谈的是简单的事:家庭、家园、把工作做好的自豪感。无论是面对二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他都是这种方式。但如果是面对一个人……那时他能直击要害。面对许多人,他仍然是个教师;但单独面对每个人时,他又是父亲。”Aurelio自嘲地笑了。“我听起来真傻,但傻子试图谈论智慧时就是这样。”
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都坐着,各自沉思。
Aurelio从咖啡上方抬起头。“你还没看过那座城市吧?”
“没有。”在James心中,这个地方已与Varela本人不可分割。
“让我带你去看看。”
外面,Aurelio领着他穿过更多建筑,穿过一片树丛。他们出现在一座山坡上,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James眨着眼,惊叹于它的庞大。低层住宅楼向西延伸数英里。它们低矮而整齐地蹲伏着,一动不动。分隔它们的林荫大道尚未铺设,像是是干涸的河床,寂静而空荡。公共公园里没有种树,使它们成了城市混凝土皮肤上的麻点。
午后的夕阳勾勒出更高建筑的剪影,它们几近完工。James的视线被吸引,向内、向上,朝向这座城市腹地。
指向那座塔。
1. 译注: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Electrical Workers ,IBEW) ,是北美最大的电力及相关行业工会,专注于电工、线路工及相关技术工人的权益保护。2. 译注:美国劳联-产联(AFL-CIO),是美国最大的工会联合会,把众多不同行业的工会联合在一起,共同为工人争取权益。3. 译注:原文为西班牙语。4. 译注:蒙托内罗斯(Montoneros)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活跃于阿根廷的左翼游击组织,以其城市游击战、政治绑架和暗杀行动而闻名。5. 译注:“失踪者”(Desaparecidos),特指在政治镇压中被强行带走且下落不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