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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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现在有完整的DNA备份,但记忆备份确定无法恢复了是吗?”
“话也不能说死,毕竟2000是个黑箱。不过我们没找到复原的办法,基金会自家的备份完全没有留存……”
“那就按流程来,克隆为B类,作为新的身份处理。这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未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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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能名正言顺来此,”赫柏缓步向前,“也只有我能引爆核弹。反对派也乐见其成,不然不至于联合起来支持这次行动。”

阿斯里尔不知该不该跟着瓦里塔斯放下枪,最终选择了保持不动。赫柏也毫不避退。

“是你提出要谈判,赫柏。”瓦里塔斯说。

“除非有一种方式可以将SCP-2000关闭,销毁记忆模组、删除备份,永久断绝基金会尝试精确复刻历史的可能性,迫使它将注意力放在还活着的人身上——”赫柏将条件一口气说完,大抵是早已逐字逐句准备过,“——如果有,也只有你们能做到。趁现在AI系统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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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里尔从未见过这位监督者的真容。印象中赫柏向来蒙面示人,从兜帽下传出变声器调制过的失真话音。要说他是台永远理性而不近人情的机器,他却又对绿色和针织物品有种近乎偏执的喜爱。但现在赫柏本人——真正的本人站在这里,慢悠悠地卸下背包,他的灰眼睛里只是某种深思熟虑的清醒,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他从来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可不巧,阿斯里尔和我正准备修它。”瓦里塔斯回敬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要继续忙了。”

赫柏轻手轻脚地将背包放在脚边,才起身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此时没有攻击意图:“我有点话,要对议会说。也对我连线的反对派说。”

阿斯里尔疑惑地瞥了瓦里塔斯一眼。瓦里塔斯冲赫柏微微点头——与其说向赫柏确认,倒不如说是给阿斯里尔信号,让他暂时不必升级事态。

“技术上你是三号。”瓦里塔斯答。

“基金会对帷幕的追求已经有些过火了。”赫柏于是开口,“在我还只是一名特工时,基金会也不过是一群在黑暗中行动的凡人,挡在平民与一桩桩超自然之间,保护人类、收容异常、维护两者的平衡。……那时候,我们提出了‘帷幕’的概念,来服务于这一目的。那时候,基金会还没有自诩有权力定义何为人类文明的形态,更遑论塑造每个个体的样子。”

赫柏说话时,阿斯里尔发现自己总在紧张地瞟着瓦里塔斯,想着这番宣讲有没有叫停的必要,是不是该速战速决。但瓦里塔斯没有立刻反驳。

“瓦里塔斯博士,阿斯里尔特工,”赫柏此时直视他们,“你们应该亲眼见证了帷幕优先的决策逻辑,是怎么让人类为我们的愚蠢付出LK级末日的代价。”

阿斯里尔能猜到他在指什么:雪莱计划那些一次次被议会打回的关于粒子对泄露的报告书。那时候SCP基金会总以为只要人对自己的认知还与他们的物理特征、社会形态保持一致,“不破坏帷幕”,问题就不算最高优先问题。

“第三批改造,在黄石备份和认知固化之间,我选了黄石备份。”赫柏说,“SCP-2000将我视作末日的罪魁祸首,抹去了我的备份。被安置的每张脸我也都记得。我做的决定,没什么可以推脱。……但可惜的是,其他决策者似乎大多没有像我那样学到深重的教训,却仍然在重建问题上,继续为了帷幕不破,浪费真实的人命。”

他环顾四周,好像又站在那天的会议桌前,面对满堂寂静。阿斯里尔甚至能想象无线电之后的O5们,正围绕会议桌中央的某个扬声器听着。赫柏终于说人话了,而不是辞令、分析或者夹杂着威胁的安抚。

“诸位,让我们坦言,”他说,“我们花费大部分资源、人命和无数人的青春创造的,仅仅是帷幕和历史连续的错觉罢了,有多少是真正有意义的文明重建。还有不少B类,都是基准人类,非异常,无罪;我们仅凭他们的记忆或外貌与历史不符,就把他们判定为可消耗、可遗弃。我们把新生的人强行塞回陈旧的人生,称之为复原。SCP-2000,基金会……这台机器早就和它的初衷背道而驰,除了刹停别无他法。”

赫柏示意瓦里塔斯。

“……或者,瓦里塔斯,你可以帮我安全地关闭它,要么就尽快离开。我尽量等你们两个安全离开再动手。”

“别用那种威胁的口气说话,”瓦里塔斯打断他,“首先,你用什么谈条件?据我们所知,遥控引爆对黑站的核弹头无效,还能不能使用都是未知数。我也不认为你有技术能力在几天内逆向成功。”

赫柏缓慢地抬起手——阿斯里尔的枪口始终对准他的手——但他只是动作小心地关掉耳麦:“基金会当然无法控制这枚核弹。黑站核弹本就受前任十二号和直接控制,至今如此。即使遥控指令失效了,我也能够随时手动越权引爆。”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到了阿斯里尔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它的含义。

“你连你自己都杀?”瓦里塔斯终于有了点怒意,“赫柏,这世界上有对你来说不能牺牲的人吗?”

“没有好办法。我对反对派的士气意义大于其他功能。我的复杂身份,在反对派内,长期看只会滋生事端。我也很清楚叛逃和摧毁SCP-2000到底意味着什么。”赫柏的目光垂下,落在背包,“如果我存活,最负责任的选项必然是重归议会协助新的路线实施,但……这是要关停派的理念、路线的合法性,乃至遗民和B类人员都置于何地?所以,为了新路线干净地启动,赫柏只能死在这里。”

“如果你失败呢?你应该知道这会成为……关停派已经失控的证明。”瓦里塔斯说。

“我们也明白一个理念是无法镇压的。”赫柏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一可能性——也许是每种可能性,“基金会唯有做出改变。作为精神领袖,不需要保持活着。”

阿斯里尔在摇头。他知道怎么拉住一个情绪上头的人,甚至知道怎么哄住偏执狂,但面对赫柏?恍然间像许多年前面对华特森、面对翻墙的学生那样,尽管受过培训,知道什么场合该劝人什么话,可此时那些话就连他自己都不信,只是排山倒海的无力。而此时瓦里塔斯按住耳机,眉头紧锁,认真听另一头说了些什么,随即很深地叹了口气。

“赫柏,”瓦里塔斯说,“十号和你说,这些都可以谈,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不值得一个监督者用命来换,也不能把最后一道保险拆了。”

赫柏微微偏头,冲瓦里塔斯的身后某处回应,语气温和了些,倒像是在和某个人——无线电那头的十号闲聊。但那自然没有人,只有暂时熄灭的控制面板;更深处,更宏大的核心舱结构的指示灯自顾自闪烁着。

“怎么谈?重启以来二十年,我没看到基金会主动自省的希望。这个体系不会改变,你明白,我明白。只要2000还在,还有瓦里塔斯这样的人在坚持修机器……基金会就会接着把好端端的人类分为三六九等,定义谁死谁活,谁有什么样的性格和未来……矛盾就不可调和。”他听上去竟然有些悲哀,“十,你也参与其中。你……我们曾经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片刻沉默。瓦里塔斯还在听着无线电里的声音。

“赫柏,呃……三号,”阿斯里尔小声说。另两人都看着他,他随即意识到发言不合时宜,但现在必须继续,“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知道新路线就更好?你怎么敢赌?”

“我当然无从保证,”赫柏看着阿斯里尔,“就像我们做过的决定一样,是出于尽职判断。我判断基金会可以不使用2000重建文明,它有这个能力。……瓦里塔斯,告诉我和阿斯里尔,如果一枚一百吨当量的核弹在核心舱爆炸,会发生什么?”

瓦里塔斯仍紧紧盯着赫柏,他的嘴唇像是在和自己打架,但最后还是开口:“核爆会毁掉核心舱的大部分结构。这一层会发生无法修复的流形崩溃……但因为是瞬间发生,核爆的冲击和后续辐射会被完全限制在脱落后的口袋宇宙里面。外围的农耕区域、生产区域……不受影响。后勤资料都在。但最主要的功能,克隆和记忆备份……就没了。”

他不是个撒谎的人,何况此时听众只有阿斯里尔和监督者议会,也没有玩花招的必要。阿斯里尔无端地、猛然地意识到,这里才是“他”真正出生的地方,而不是那个早已覆灭的萨斯喀彻温省的又小又无聊的镇子。负深度空间的农耕区域是他广袤的家乡田野,在管道里奔涌的营养液与水培液是它的母亲河。他们像绿草一样从BZHR的苗圃长出来,欢欣雀跃地去看这个世界。

“基金会也再不能把活人当成可批量再生的资源了。”赫柏说。

“我理解你对SCP-2000与雪莱计划的失望……赫柏。”瓦里塔斯说,“可技术本身是无罪的。雪莱计划已被证实可以转型,用于对抗感染、消灭转化,这还是你亲手指出的方向。那么,我也相信这台机器能被修好、善用,用于修复文明、造福人类的目的本身。我总告诉你很多东西还能修,你为什么不相信?”

阿斯里尔用力地点头,尽管握枪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赫柏,求求你听听吧,他想,我也站在这里,作为我本人的延续。这说明很多问题了。

“如果我告诉你,”瓦里塔斯又说,“你也有一份基因测序数据,就像每个基金会成员那样,就在西雅图数据中心。我们把它找到了。今天要安装的转译模组,现在就可以恢复你被删的黄石备份。你还会认为机器必须被摧毁吗?”

赫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侧的转译模组片刻,像是愣住。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瓦里塔斯,你明白这改变不了什么。但很高兴在死前知道,有人能记得我。”

“别——”

阿斯里尔已经先开枪了。赫柏正附身拉开背包,露出某个黑黄相间的东西,上了漆的圆筒形装置的一角,遍覆深色划痕和切割过的金属底座的残留。他听到瓦里塔斯在身边喊了一声什么,随即是另一声枪响,在核心舱的管道间里激起一阵阵回音。赫柏被打得一个趔趄蹲坐在地,奇术铭文弹让他肩头的战术披风上绽开两个新的血洞。但他对此毫不理会,一把扯开包,一块用胶带粘着的电池连着一块带操作屏的电路板从中掉出,哐当砸在控制平台的金属地板上。阿斯里尔立刻注意到屏幕上亮着几行红、绿和黄色的小字。不需要看清内容,每一个受过训练的基金会雇员都能认出这是站点核弹头的控制序列。

控制序列有三道锁。第一行绿字,代表密钥已经接受。第二行红字,代表站点不匹配。第三行红字,代表当前没有发生收容失效。如果五分钟内不能全部解锁,核弹将自动解除激活状态。第四行是黄色字,控制程序正在等待五级越权指令——赫柏一手掏出黑色金边的卡片,一手摸索着去找地板上的电路板——

阿斯里尔已经扑了上去。控制平台从脚下翻到头顶,他被一个过肩摔背朝下着地,半边身体的剧痛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这一下吃亏他不意外,阿斯里尔对改造者的力道和爆发力早有预期。但至少也打断了赫柏的动作,后者正重新调整重心,趁摔人时反握住阿斯里尔持枪的手腕,正要举高。余光里,他们所在的平台动了。瓦里塔斯已经抓住平台一侧的驾驶舵操纵杆,把前方对准附近一丛硕大的、嗡鸣着的白色天线,向它们行驶而去:所有外勤特工使用的便携版本实质上都是逆向自眼前SCP-2000内这些满配装置,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

阿斯里尔蹬身上前,再次用体重扑开赫柏。他被借力甩出半个身位,摔倒在地,但达成了这一扑的目的,死死抱着赫柏拿权限卡的胳膊,让后者无法操作。两人扭打成一团,阿斯里尔奋力将枪口对准赫柏。赫柏抬头看了他一眼——阿斯里尔敢说那是一种遗憾的眼神——另一只空闲的手握住那把枪,将其缓缓调转,他的力量极大,阿斯里尔根本拗不过……

砰的一声。阿斯里尔下意识低头。他活着,那就意味着……

“瓦里塔斯!”

瓦里塔斯仍然背对着他们站在驾驶舵前。他像在那一刻停住了:暗红色在那件纯白的连体工装晕开,先是一个小点,又在阿斯里尔看清之前,就已扩散了大半件衣裳。阿斯里尔走之前还跟他说工装没有纯白的,这东西不耐脏;但瓦里塔斯说这件是用于实验室的款式,便于发现最细微的污染。瓦里塔斯俯下身撑住面板。他不能马上过去,威胁还没解除,他需要先……

“别管我……”瓦里塔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狭小的封闭空间里一清二楚,“2000在,我就还在,2000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斯里尔还想前去救援,却见到瓦里塔斯拼尽力气把操纵杆推到底。平台又一次启动,那些硕大的SRA天线像是朝他们压来、变小、竖直、越过平台,在四周就位。尽管在非欧透视下难以看出距离和高度,但阿斯里尔能判断,他们此时位于这组天线的中心点,效果最强的位置。瓦里塔斯像是终于力竭了,趴在控制台,顺着侧面滑下去,在深色塑料壳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不再动了。

阿斯里尔转向赫柏。鲜血也开始从赫柏肩头的枪伤中渗出,他的脸色开始发白,眉头因吃痛皱起,胸膛剧烈起伏着,正要把枪换到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阿斯里尔一个冲撞,这次瞄准了赫柏手中的武器。他们一齐摔倒在地,枪在映着冷光的金属地板打着转到滑到一边。赫柏伸手去够,阿斯里尔立刻用一半重量控制住他的胳膊。他感到赫柏在反抗,但在SRA的峰值范围中,改造者的优势消失无踪。赫柏转头盯住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阿斯里尔终于吼了起来,“瓦里塔斯甚至不是战斗人员!他只是来修机器的!你为什么要杀?”

“那你就把他带出去啊!”赫柏的声音也在抖,“他是改造者,你现在把他带出SRA范围他就能活。我劝你们别在这下面送死,劝你们放弃这条走不通的路,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听?”

阿斯里尔一咬牙,一脚踹飞地上的枪。那把USP战术型带着一阵刮擦声滑过平台,飞过栏杆,飞向核心舱的结构中。两人都愣住了,抬头看着它沿着一道不合直觉的弧线在管道间弹跳着,从下方绕过侧面一大圈,再越过头顶,在远去时所成的像越来越大,它的侧面如同压扁一般平摊开,最终卡在了右上方远处的一堆看上去扭曲变形的机箱之间,留下一浪浪沉重的闷响。

阿斯里尔低下头,赫柏正要起身。

他从胸带拔出匕首:内含微型铍青铜结构注射物,专用于瘫痪仿生体的自修复能力。对普通的外勤和大部分转化体来说,这东西不如剑和奇术铭文弹泛用,成本还高;阿斯里尔没想到它还有实战的一天。赫柏反应毫不逊色,已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夺械。但枪伤与SRA让他明显力不从心,阿斯里尔稳稳握住匕首,用力举过头顶,借机反扭赫柏受伤的肩膀。后者脸色一白,伤手已经松开。他像是忽然做了什么决定,却不顾阿斯里尔,径直去摸电路板。

机会来临,来不及多想,阿斯里尔一把按住赫柏,把匕首插进他的左胸。

他感到对方生理性地抽搐了一下。赫柏一开始还在抵抗,侧头想看清电路板屏幕状态如何——阿斯里尔惊恐地发现核弹越权被激活了,红色倒计时正跳到00:00:58——但赫柏的眼神在一点点失焦。鲜血不受制约地在地板晕开,把他散在耳边的暗金色长发染成一缕缕缠结的猩红。生命已经从他的脸上飞速溜走,他随后才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右手无力地滑开,拼尽力气也抬不起来。阿斯里尔以为他还想垂死挣扎,赫柏的眼睛里满是悲哀,只是……

“基金会……”他说话时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嘶嘶声,“别让它……”

赫柏没能说完。他就这么死了,带走了一个时代。

倒计时还在走。阿斯里尔一把拔掉权限卡,但无效。他慌张地抱起核弹背包。那东西重得可怕,但他硬咬着牙,心想即使下一秒血管整个撑开,也必须搬着它,却不知挪到哪里去,况且瓦里塔斯仍然倒在控制台旁不省人事,无法给他回应。他注意到不知何时台子上的操作面板已经亮了,SCP-2000的AI控制系统已经重启完毕。

“帮帮我,帮帮我,”他对着空气喊道,“这东西要爆炸了。”

是SCP-2000本身回应了他。一对绿色指示灯在核心舱门两侧亮起。他已无暇思考更多,抱着核弹循着那些绿色灯光穿过气闸门、穿过横尸遍地的哨戒室,气喘吁吁地进了一个新的房间:他很确信那扇门来的时候还不在那里。这房间四壁空空,随意堆了些陈旧的武器装备和杂物,塑料表面褪色开裂,是阿斯里尔从未见过的制式型号,或许已是不知哪个迭代的基金会失落的遗产。而房间中央是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不知作何用途。核弹还在倒计时。近乎直觉地,阿斯里尔将整个背包丢入井中,转身跑出房间。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东西落地或者爆炸,只觉得似乎有些闪光或者温热。但此时他已精疲力竭、极度紧张,无法清楚判断这些感受是来自远处爆炸的核弹,是虚脱后的缺氧,还是激素作用。他返回核心舱,很确信一分钟已经结束了,但一切安好。终于可以去帮瓦里塔斯。后者仍然躺在操作台脚下,谢天谢地,还有点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耳麦掉在他的耳边,里面的声音在安静得诡异的核心舱里依稀可辨。某个监督者或者指挥官正在呼叫这边。

“十二号?三号!特工阿斯里尔!听到请回答!”

阿斯里尔小心地搬动瓦里塔斯,让他以休克卧位平躺好,便将操纵杆全力推向最前方。平台启动了。他已经懒得再关注那些变换的结构,他对这空间中的鬼地形没有概念,但知道往一个方向走肯定能先带着瓦里塔斯远离这堆SRA……

“这里是特工阿斯里尔,”他答道,“三号监督者……已经死了。瓦……十二号长官中弹休克。核弹在SCP-2000的AI系统指导下于一深井内爆炸。请尽快派医护人员,长官。还有CBRN组。”

那几根天线已经全都被甩到后方,开始变得更大、更平摊,随后又被其它物品遮挡。阿斯里尔假定它们已经有相当距离,便去照料瓦里塔斯,用力压住他腰侧的伤口。他感到那一处的肌肉在手心里微微颤动,这是个好信号,说明SRA的效应已经消失了,仿生体的自修复和泵血正在起效。

“收到,优先护送人员撤离。”无线电说。

阿斯里尔突然意识到理论上他现在不需要按了。改造者的伤口急救规范并不一样,这么按不能加速自修复进程,只会让瓦里塔斯更痛。他急忙收回手,对着空气连声道歉,然后起身,去看那刚刚救了自己的机器。核心舱的操作面板显示着一个简单的欢迎界面,和当前的自检状态:一切都正常。最底下有个小小的进度条在慢慢跑,系统正在自动读入新的三万条DNA信息。阿斯里尔想,就像以后他们也有大把的时间与无限次的生命去慢慢重建。

“我……在哪……”

瓦里塔斯已经苏醒,半撑起身体,神智还未完全恢复,脸上写满茫然。阿斯里尔急忙上前托住他的背和后脑勺。他抬头看了一眼阿斯里尔,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正要躺下去。阿斯里尔不禁觉得有点好笑,这家伙怎么一副心安理得在自己家里睡觉的样子。

“别睡。再困也别睡。”阿斯里尔提醒他。

瓦里塔斯现在终于醒了,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混着紧张和焦急的神情,一下子坐直——

“转译模块安装好了。”阿斯里尔猜他现在最关心这个。

“赫柏呢?”瓦里塔斯问。

“死了。”

瓦里塔斯盯着他几秒,最后说道:“……果然是这个结局。”

他扶着瓦里塔斯起身。后者仍在恢复,但已经能走,能马不停蹄地开始对着耳机里交代基金会接下去的安排。阿斯里尔猜想前线或许很快会一团糟,得拿出几种不同事态的预案,安抚或者遣散反对派的措辞,各方该如何看待赫柏的死之类;监督者们马上就会焦头烂额地开会,也许即刻就发起不信任动议。也许他和瓦里塔斯也要有一堆麻烦。

“我们得把他弄出去。”在一个能插话的间隙,阿斯里尔向前任三号监督者的方向示意,“他不应该被留在这下面,然后被这个……我不知道……吃进某个奇怪的房间里,然后藏到机器深处。”

“我同意。”

两人于是花了一点时间移动赫柏。全装太重,他们只好为他卸下武器装备,留在核心舱中。阿斯里尔发现赫柏的左耳别着一枚小小的、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骨质耳环,于是为他暂时取下收好,免得路上丢了。当瓦里塔斯负责推车时,阿斯里尔则扶起赫柏,让他上半身靠着自己,再一只胳膊穿过他的腿,把他抱起来。他这才发现赫柏比他以为的更轻、更软。在他们往外走时,阿斯里尔无端地想起赫柏办公室那浅木色的茶几,几乎占满半个视觉空间的盆栽与田园风布置,天窗洒下阳光的温热,针织抱枕的触感与植物的香气。

“说真的,”阿斯里尔说,“赫柏不像是会戴骨耳环的人。如果抛开工作,他的个人风格其实挺……温和的。”

“我俩谁不是呢。”瓦里塔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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