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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建造这个东西?我们是什么时候做的?我们已经这么做多久了?我们知道吗?!”
——回收自SCP-2000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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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盛夏的清晨,还没有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阿斯里尔特意穿了一身正装三件套,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提一项完全由自己主导的计划。按理说他应该为此认真准备稿子、背诵重要数据、设想几条可能需要应对的提问。但他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在开会前粗略看了一遍议程算数。好在其实也没人在意他的磕巴,就像没人在意他的袖口不太合身;对于提问,他发现自己太熟悉整个计划,倒也能对答如流。
“通过增设月度文化节,通过电影、汇演或市集方式开展,在增进隔离区的凝聚力与忠诚度的同时,也被证实在抵抗认知漂移和巩固常态认知方面有可量化的良好效果。”他说,“我们已在爱达荷福尔斯认知隔离区进行了一年实践,平均认知漂移速率相较去年下降了12%,证实计划可行。”
议会决定分批启动这条新政策,先从经济条件好的隔离区开始,也先从重建人类隔离区开始。为了表示精神支持,瓦里塔斯亲自到场了;阿斯里尔对此很高兴,毕竟他许久以来都行动不便,一直只能远程与会。他提出了大概三四条质询意见,每一条都相当犀利,不过最后还是给了支持票。
接下来O5-10带着他的议程发言了:
“提名将今年的基金会之星奖章追授前任三号监督者赫伯特·克兰斯顿,为了他一以贯之的对基金会的忠诚,察觉和纠正系统性缺陷的直率,采取行动的意愿与决断,为此献出的生命与名誉。”
没什么反对意见,连二号都弃权了。阿斯里尔想,也不意外。赫柏死后,局势短暂地动荡了一阵。一位姓佩雷茨的前基金会成员成了他的接班人,继续四处策反雇员、宣传他们的理念、破坏重建设施。镇压和血腥冲突也如期发生,反对势力空前地团结了一会,但缺乏军事能力始终令他们处于劣势,内讧和分歧在漫长的一年后初现端倪。一部分人也厌倦了无休止的流亡和流血,回来投奔基金会,或是隐姓埋名去某个隔离区生活;基金会也不计前嫌地迎接了他们,或至少姿态上如此。如今授勋一举无疑是将赫柏收编回体制的一侧,将他的行动彻底定性为基金会内部分歧,从而夺过反对派用以团结一致的大旗。反正赫柏本人已经死了,也没法现在出来站队,袒露他真正的底色。不过若要阿斯里尔判断……
“他至死仍在牵挂基金会。”阿斯里尔说,“我从不相信他真正背离过这个组织,我支持。”
散会后,阿斯里尔留下来,等瓦里塔斯慢吞吞地站起。他一直不肯用拐杖或者助力车,也不肯让秘书搀扶;雪莱计划的项目组想给他研发一套专用的外骨骼,也被拒绝了。一年前在核心舱里的长时间休克,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后遗症。尽管雪莱计划的仿生材料可以自行修复,但唯独大脑是未经改造也不受自现实扭曲效应影响的——这是设计目的。脑部缺氧导致的损害使瓦里塔斯开始步态不稳、记忆力下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敏锐地讲话和思考。他似乎始终不愿接受自己的衰退,总在勉强保持鼎盛时的工作强度,于是一次次倒在岗位上,这让一切变得更糟了。好在,他至少允许阿斯里尔过去扶着他走。
“本月末的爱达荷福尔斯市集,你来吗?”阿斯里尔问,“几乎和末日前的氛围一样,你会喜欢的。”
“我来不了。”瓦里塔斯闷闷地回答,“你知道的,我现在哪里都不方便去。”
“我扶你慢慢走,”阿斯里尔急忙说,“或者就找个凳子坐着吃点东西看电影。”
“阿斯里尔……”瓦里塔斯瞪着他,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嘲笑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就算我现在仍然手脚健全。你现在不是‘随便什么特工’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以随便什么理由私下陪你了。”
阿斯里尔一时语塞。
“要怪就怪你自己乱捡死人东西吧。”瓦里塔斯又说。
他指的是赫柏的那枚骨制耳环。那时候阿斯里尔并不知道监督者议会还存在一个古老的信物制度,听着没什么道理,却又可以在某些动荡的时刻被搬出来授予某种合法性、迅速平息四方争论。华特森肉眼可见地气坏了,但他很快就毫无异议地表示服从,再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到复原归来的杰西·海顿身上去了。不过现在耳环就正在被阿斯里尔戴着。他更愿意将其看作一个故交的遗物,就像拉文德的挂坠,如今被他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位置上安全,情感上安全。就像他总在梦中回到长青佣兵团的小酒馆,拉文德总还在那里,每次换着不同的衣服、喝着不一样的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真奇怪,明明只认识拉文德两个月,但这家伙似乎打算长住在他的脑海里不走了。
“私下?”阿斯里尔反问,语气带着些许狡猾,“你是去考察我的工作和项目提案,有什么问题吗?”
瓦里塔斯失笑,但随即脸色又黯淡下去。
“我现在实在行动不便。也有概率突然发作一些脑部症状……在外面很难得到及时治疗。我真的没法陪你,阿斯里尔。”他说,“我也没法正常工作。有SCP-2000,这本来很好解决,但就因为你的一句话——”
“我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阿斯里尔立刻解释,“是,我是相信2000重建人类的延续性。是,我也和你表达过,我认为一个人被动死去或被判定死去后被2000重建,和一个人在仍然在各个意义上都存活时主动死亡并重建一个新的自己,差别很大。但这不代表我要求你——”
他忽然停住了,并意识到这种表达对于瓦里塔斯来说,就是在向他提要求。对于瓦里塔斯来说,只是被他的话栓在了当前这个残缺、痛苦、效率下降的实例里。
“瓦里塔斯……”阿斯里尔低下头,“如果你确实想去重建一遍,就去吧。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我也不会觉得你不一样了,毕竟我自己都是重建的。你什么时候去的话告诉我,我五天后去孵化池接你。”
“嗯,好。”瓦里塔斯简短地确认,没有过多表示。沉默片刻,他又问:“这次是哪部片子?”
“《超人》。”阿斯里尔说。
“哪年的?”
“没定。本来想选2025版,但合规部门认为里面魔超人的情节可能会冒犯到克隆人群体,所以得换一部。”
大概是归功于赫柏和反对派的影响,也是因为生活水平一直在发展,现在重建人类的权益比以前好多了。不少B类克隆人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未来,甚至迁入幸存者隔离区生活,而不像以前那样被自动划入苦役和消耗品里。
“嗯,行。我明天就去对接医疗部门。”瓦里塔斯说,那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开会。
阿斯里尔想,就这样吧。况且连他自己也又死了一次。那天核心舱里核爆瞬间的电离辐射还是传出了深井,让阿斯里尔离开不久后就开始剧烈呕吐,基准人类的身体让他只能展现出最为原始和无助的反应。他被抬上担架,困惑而紧张地看着周围忙里忙外的医疗,问自己怎么了。护工给他穿尿布时他还想逞强,但几小时后就已经连看时间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最后护工为他做床边记忆备份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毫无尊严地躺着,知道下一个自己——现在的他——会记得这一切,而那个正在痛着和害怕着的他会向没有被记录的未知漂流而去。他设想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在一片郁郁葱葱、不见边际的大草地中央,年轻的他和年轻的穿着白大褂的瓦里塔斯坐在小船中漂流而上,他们最初工作的Site-CN-91的宏大设施出现在地平线,车库门正向溪流敞开怀抱,那时候还没有玛丽·雪莱计划。
一个月后,瓦里塔斯还是去了电影节。尽管电影八点开场,但下午两点开始,爱达荷福尔斯隔离区——也就是黄石市区的中央公园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车。许多当地店家用三轮皮卡拉来他们的招牌美食,挂起手绘的海报,烤玉米、烤肉、面汤的香气四散扑鼻。猎人、菜农摆起摊位兜售捕猎到的新鲜肉类和自种蔬菜水果,有老吃家挑了好肉转身去烧烤摊让老板烹饪。有人出售用彩色绳子和石子制作的小饰品,有人付上0.2信用点就能占卜一次或者为你作一首诗,街头艺人的鲁特琴声从风中飘来。不过最受欢迎的是卖爆米花的摊位:有个人不知怎么弄到了一台爆米花机,用基金会派发的玉米和糖做出了货真价实的爆米花来,摊位前很快大排长龙。
“我在想,”瓦里塔斯拿着一份从菜农摊买的沙拉,和阿斯里尔坐在自带的遮阳伞下,“要不要买个爆米花?毕竟看电影就应该吃爆米花,喝饮料。”
“懒得,排队太长了。”阿斯里尔耸耸肩,“至于饮料……”他示意场地一角临时厕所的方向,“厕所队伍也不短。”
谢天谢地,这里的平民们没人认得他俩,让这段难得的下午时光简直像是偷来的。除了老谷子:他现在作为招工中介已经干出了点名堂,有了不少本地人脉,阿斯里尔能在这里组织起市集还多亏了他在初期牵线搭桥。老谷子一看到阿斯里尔就热情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
“谷子,这是我同事。”阿斯里尔介绍道,“他是个研究员。”
“你好,”老谷子笑盈盈地和瓦里塔斯握手,“别人叫我老谷子,不过你要是不嫌拗口,我的本名叫韩黍离,诗歌里庄稼长得很好的意思。”
瓦里塔斯无比自然地和他攀谈:“其实……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他又开始了,阿斯里尔想。当瓦里塔斯细致地讲起诗歌与意境时,老谷子却听得非常认真,隔着时代、隔着文明的断层,第一次听闻他名字的真正含义,贪婪地抓住一点快要丢失的东西。阿斯里尔倒显得有点多余了。他四处张望,却见到另一个“熟人”。
不远处的棒冰摊,皮卡拉着几个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属冰柜。菜单写着“含鲜榨果汁”,只有少数几种口味:盐水、草莓、椰奶和芒果。——不错,这说明摊主是个实诚人,没有在广告语上面撒谎;这季节和气候常见的确实是这么几种原料。但引人注目的是这个摊主:看上去二十出头,一头金棕色的长发盘在脑后,他的绿衬衫袖子挽起,正麻利地为顾客结账。
“老谷子……”在一个能插上话的间隙,他问道,“那边的棒冰摊主,你认识吗?”
“哦,他啊。”老谷子说,“克隆出来的。跟你当年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但现在克隆人权益比以前好啦,还有笔上辈子的遗产,开了个棒冰店,人也能吃苦,现在日子也过好了。”
阿斯里尔还在望着棒冰摊出神。大抵是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摊主抬起头——是的,现在阿斯里尔确信他见过这张脸。但不一样: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更年轻,更干净,也更自由,他对上一双澄澈而踌躇满志的灰眼睛。那人显然不认识他们了。
“要来尝尝吗?”摊主招呼道,“我这边的水果棒冰都是真果汁。”
阿斯里尔和瓦里塔斯还是过去了,一人买了支草莓棒冰。摊主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味道一尝就是真材实料,也没有甜得过头。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互动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去排队买爆米花,也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
“瓦里塔斯,”阿斯里尔突然说,“我很荣幸和你并肩。”
“现在?”瓦里塔斯终于笑出声来,“说这种标准的耍帅遗言?在我俩活下来之后?排爆米花队的时候?”
“活着也能说。”阿斯里尔不满地嘟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