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4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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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档文件-CN-4242-ΔΜχ执行记录.Metaphrastes

opaqued_dmch

简述:SCP-CN-4242-Metaphrastes,原名查良铮,后名穆旦,翻译家。

SCP-CN-4242-Metaphrastes在接触SCP-CN-4242-Strategos的调性以前,没有任何相关的异常知识。推测由于其个人长期对SCP-CN-4242-Strategos作品的翻译工作,SCP-CN-4242-Metaphrastes的调性最终被接入调性计划当中。

文件历史:1976年华北唐山大地震导致1949年以前MC&D有限公司在天津前日租界区域的一处老旧存储仓库倒塌。该区域市政管理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将这处废弃资产进行拍卖(见天津分站点事件记录EOI:TJ19761229034)。

由于MC&D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前在天津市的活动并不活跃,且该仓库仅仅作转运用途,其中的物品异常曝光风险较低,主要为古董、旧资料、文件、古书等,从而也一直未被基金会知晓。

基金会中国分部知晓该拍卖会存在以后,于1977年1月1日将其封锁,但是已经有6件异常物品被出售;同时有数十件本身无异常效应但是可能引发局部曝光危机的历史文件资料被出售。所有6件异常物品已经全部被追回,具有曝光风险的文本至今仍未全部追回。

由于SCP-CN-4242-Metaphrastes购买了这些文件中的一份,因此被列入基金会追回名单。但基金会外勤人员前往回收历史文件时得知其人已然去世。

下文是SCP-CN-4242-Metaphrastes生前所撰写的日记残片。

76年 十二月 九日

“在寒冷腊月的夜里,风扫着北方的平原。”

41年时,我在西南这样写。我当时当然并不在北方的平原,私人的语句延宕得太久,我也早已忘记当时是怎样的境况。

近来感怀时日飞驰,想趁腿伤卧病在家,把过去数年遗漏的工作略作增补。时间走得并不太快,但是人生却走得很快,自知在中国正在盛行的文艺复兴境况里能作的贡献有限,却总有种责任感要我做些什么。

小英由津赴内蒙,到地质队报到,结束了他六年多的农村插队。今并得悉“唐璜”译稿在出版社可用。

开始译长诗《哥林多的围攻》。以前读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时,读到哥林多盛产铜镜,于是使徒在那里对市民讲:

“如今我们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

又想到拜伦死在哥林多往西不远(那个时候,独立的埃及和奥斯曼苏丹正勾结起来向伯罗奔尼撒谋划进攻),不禁感叹。自己为拜伦的诗译付出那么多心血,最后也落得和他一般腿疾,对着镜子,面对面又见到谁的形象呢?

76年 十二月 二十六日

近来的状况可能确实好转了,我的腿伤在深冬也并不显得很疼。76年确实是多事之秋,但这一年也走到了它的尽头。我难免感怀一些之前的日子。

昨日把普希金的《冬》再译翻抄了寄给运燮他们,又提及要增补一些拜伦的诗,编一本《拜伦诗选》。正及今夏地震震及平津,听闻一家说和平道上一家旧书店仓库倒塌了,是解放前一家叫Marshall Dark and Carter的伦敦藏品商司留下来的,改造的时候没人接手,就一直无人修缮,所以老旧了。近半年囤积日久,市政恐有隐患,遂决定把里面遗留的藏品都销售掉。于是想着要去书市购买一些书籍,兴许会有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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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 十二月 三十日

和平路一段原本繁华的景象几乎是农村了,一路拄着拐朝此走去。今冬意外地冷,风灌着大街往里吹,出摊的小吃和商贩的纸板招牌被大风赶着走。但是因为上月又地震,市里面没人敢住高楼了,小土房林立。伦敦十七世纪时有黑死病,1666年又大火,我想也莫过于此一片萧条近况。

这一片萧条配上这风,现在真的是冷极!仅仅迎着风不动,面容就像要被冻裂,走两步,就被吹得流涕。

一路上有许多倒伏的树木啊、被杂碎的机器啊帮浦啊,都没有收拾起来。真可谓“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

商行里是藏有许多被归为“内部书”的,如果不是因为近来的动荡和天灾,无人监管,大概要省级的书票才能购得。除此之外也摆有许多常见的书籍。但有一类书籍从来没有在任何清单上曾见到过。其中有一本用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写着蒙古语的老书,皮面散发着冬天的冷气。另外是一套写着俄语的Некрономико́н(意思就是《死人的书》)的影印本,是沙皇俄国时代的书,由一个叫做HMFSCP的机构发行,似乎最早不是售卖品。里面所用的主要是阿拉伯语和俄语对照,其间杂有似乎是注释的希腊语和许多俄语手写批注,讲述了一些Victorian Age的法术奇想。但是我对这些内容不太感兴趣,加之昂贵,且近来中俄的关系似乎使得对这样的内容感兴趣不很合时宜,很快就失了热情。另外还有许多英语书籍,其内容古怪,大多都是一些珍奇宗教文本、在近东的旅行游记、考古摄影记录,大概是工业时代英格兰贵族的东方主义猎奇兴趣之什。

当我在一堆老书的顶上发现写有拜伦勋爵名字的一套稿纸被铁框夹在一起时,那时刻确乎是意外之喜,但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而绝巧的是那恰恰是《哥林多的围攻》一文,附加有他的短诗《第三十六年》,以及一封及长的信文。这段文本,从我在附中和同窗共读英文诗始,在清华,在联大,在芝加哥,乃至回国以后许多年,都没有见有作者提及过。大致的内容是拜伦勋爵最终在希腊领导革命时,困于肺病的疾苦,聆听着军营以外磅礴的雨幕在希腊的河谷里流淌,自知命不久,托付给友人让他交给女儿艾达的书信。信里面的内容古怪至极,恐是谵妄。然而阅读拜伦的文字多年,我又不得不确认那就是拜伦的手笔,而其中阐述的细节,一丝一毫又如此令人信服。

信文的后半段部分以德语写作,似是某长诗的残片,远远长于正文。与拜伦手写的字体不符。

思虑之后,还是怀着疑虑决定花费不小的价钱购下。

77年 除夕

仔细考究了拜伦的书信。

我简直欣喜得像当初得知《唐璜》的出版许准时。信里提到的德意志宗教战争时期的历史我不甚熟悉。请外文系的徐教授同我大致翻译了一下长诗的内容,知道了其大致可与拜伦信中内容相映证。然而不过是同出一源,不可断言其真实性。

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十分新鲜,每晚我和徐老先生翻译出更多东西,到兴头上,我都忍不住要在饭桌上读给与良听。一开始她不相信。后来读着读着她也感兴趣了。

首先是拜伦本人的命运。他确实死在迈索隆吉翁的病痛之中。对于他死后留下的文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有《第三十六年》。但是我在上海的同事,一名可敬的古典学家给出了一些有趣的参考,而这种参考和正文及其提及的附件里的诗歌剧。

他告诉我,在1824年的一份行军记录里,一名随军的意大利神父作出了许多有益的记录。这名教父后来死在本土派军队对欧陆派的一次哗变之中。

“……而在正教氛围浓厚的军中,和勋爵交往的一些群体中似乎有着严重的异教倾向。……”

而在更晚一些的记录中,他好像更直接地将其称呼:

“……,虽然我们和希腊教会相互敌视,但是我们在和破碎之神教会的交涉中不得不结成同盟,……”

甚至,似乎这些文件暗示了这些群体分裂为了两个部分,一些为希腊独立军队服役并作为更为官方的一派,另一些则是反对派的分离主义者,这也和拜伦信中的内容相符合。

对于信件的来源,我写信找了MC&D的负责人,他们要求我支付更多费用。我忍痛把这些钱花出去了,就当作是为考据做了贡献。

他们的回复倒是出奇地快:直接把1824年至今存留下来的整个转移记录电报拷贝了一份给我。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

这封信从来没有寄到洛夫莱斯女士手上。它被委托给一位破碎之神教会的成员,但是他很快在一次对奥斯曼军队的战斗中被俘。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被带到君士坦丁堡,并在那里被搜集出了这些文本,并很快被君士坦丁堡一位富有的奥斯曼商人买下。商人在十九世纪中期很快寿终正寝后,它们的存货大多被变卖,一位从圣彼得堡来的罗曼诺夫家族的贵族收藏家注意到了这份文本,将其带回了圣彼得堡。1917年,随着罗曼诺夫王朝的崩溃,这份文本被变卖出去,并被MC&D以收购,最后流转到东亚的这处商行。

信件所附着的这份诗歌剧,并非拜伦书信原件所附带,而是在圣彼得堡被收藏家一起归档的。大致描述了三十年战争期间,符理都朗德伯爵华伦斯坦在被谋杀时,讲出了自己与天文学家开普勒的交好的故事。剧目中描述了开普勒和他的老师第谷建造了一台差分机,但是其中的故事就实在有些离奇了。

这份剧目自称是席勒《华伦斯坦之死》的遗留稿,但是就我所有的这部分残卷看,里面的内容有许多地方和史实不符合,而且出现了明显的时代错乱。比如,席勒的作品,里面居然提到捷克会在二十世纪分别被纳粹德国和俄国占领这样的桥段。且席勒死于1805,其中竟然出现了1806年的雷根斯堡会议。我越看越感到自己、还有那位彼得堡的收藏家真是被欺骗了,并且思想道,他居然没有看出来这是一份这么明显的伪作。

询问后知道,郭沫若之前在国内引进过《华伦斯坦》三部曲的翻译。若是得有闲时,倒也不妨读一读这篇仿作的原文。

77年 大年初一

我梦见了过去的日子。我在缅甸的胡康河谷里。

1943年的岁末。我在驻印远征队中。那时我们整支军队被困在了那里。

一切都是有毒的,有毒的热带太阳透过有毒的热带雾气,舔舐着孕育着有毒虫豸的有毒的积水里我们受到毒害的四肢。

密匝的树的网压抑在整个世界,自然的名字全部得到自然的崇拜与奉献。森林的猿和鸟和巨蟒是侍卫,水蛭是神职,疫豸和翁营是祭司。

这里的缅语名字就是恶魔谷。许多人走着走着一瞬就离开了生的道路,在这里倒下,森林的魅很快就来把你的血肉脱下,留下一具白骨,很快被绿色的狂躁覆盖去。

到了晚上,迷宫般的森林回荡着不知哪里传来的哀嚎,像人在呼号又像野兽无理智无意识的叫喊。我被不知是毒虫叮咬或是河谷的湿气染扰,发起了高烧。月亮在我们头上,还依旧是我在华北、在昆明看到过的月亮,但此时漠不关心在我头顶的是清华园的朱阁还是厚重的蔓叶。

拜伦最终死在希腊是否也这样?

一样的热忱的理想把我们送到战场上,任由我们被世界磨折。倘若这就是我们一生的答案、一生的命运的话。

腐烂的勇敢的心在这里跳动着。

然后突然我回到了华北的夜里。半夜里我被附中的学生揪出来。他们把我的书和文件翻找出来,堆叠在火堆上点燃。

我记不清我究竟是懦弱或谦和得无法去阻止他们,还是歇斯底里地要阻挠他们结果被拦下。但我只看见一片晕眩中,稿纸伴着火星升上夜空当中,和夜空中的群星为伴侣。

火堆熄灭以后,我从苍灰的白色的残骸中扒出烟灰的味道浓厚的残片。

我按照字词为单位辨读着残片上的话语。我还记得我在这里我顿了顿笔,在那处我的墨断了;如何译出这个词我坐在桌前纠结了一整日,而那个词我虽然不满意,但仍心怀龃龉写了下去。

我心痛不已,那烧掉了我的手笔,也烧掉了我数年的生命。但我没有看到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些手稿。

我冲回房间里,翻找着那个地方。我看到放着那个铁盒子的地方被掀翻开。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躺在月光下。

我掀开盒子。里面上千页的《唐璜》译稿都还完整无恙。安详的一潭乳白色躺在那里静静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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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 大年初九

天津的供货比上海要好得多,听说上海每户半只鸡鸭(六样任选一样)蛋也只有一斤。肉也限制,每人三元。

我们这里虽是灾区,却有不少鸡鸭随便买,肉也随便,除夕晚上一夜鞭炮,使你忘了不久前地震死人的情况。

琵琶琴送过来了,木质很好,有红木香气。

关于席勒《华伦斯坦》的诗歌剧里的事情,又发见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天文学家开普勒确写过一本《梦》,叙事结构颇为有趣:先是写他从集市买了一本书,然后观了星星和月亮,然后睡着了。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冰岛人,只有三岁,而他的母亲是一名一百五十岁的老巫师。他小时候把母亲做草药的生意的皮袋割开了,惹得母亲不高兴,就把他卖给了和她做生意的船长。等到他成年后回来,母亲还活着,就带着他一起上了月球。然后他做了一些在月球上的天文学观察的阐述。

另,有哲学院的学生告诉我,谢林也在《神话哲学》里作过关于开普勒对质料性和引力的论述以及关于地上的事物是如何扬升为理念的。

新年过去一周,要忙的事务还有许多。

又想起去年骑车时把腿摔折的场景。那时当我摔倒躺在街上时,一群人围着,七言八语说:“这位老大爷岁数可不小啦,摔得够重的。”我听着心里老大不舒服,心里想我怎么那么老?于是对他们说“同志们走吧,我自己会起来的”。可是怎样也起不来。这就是一个真的信号:的确年老不行了。快完蛋了。

前三日,总算抽空把腿治疗了。

我把拜伦和普希金介绍毕,就可以睡大觉了。也不再想占用时间译诗了。忙碌半生,总算可以略作歇息!

没有什么事,但又闲事很多。平凡的一天,就这样闲笔略记。

文档#CN-4242-Metaphrastes.补充说明

1977年2月26日中午,SCP-CN-4242-Metaphrastes死于心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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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外勤人员前往回收MC&D的异常物品时,得知此消息以后将SCP-CN-4242-Metaphrastes于1977年以后撰写的所有文件带回审查。对涉及曝光风险的文件内容进行处理以后,SCP-CN-4242-Metaphrastes的日记、翻译稿及散文被允许由其家属继续保管并出版。

对这些文件的回收使得基金会第一次知晓SCP-CN-4242可能的存在。

SCP-CN-4242-Metaphrastes生前所翻译的《拜伦诗选》、《唐璜》等作品经检视不包含敏感内容,被允许出版。

其生前居所南开大学东村70号现已不存在。

标题为77年 大年初九(1977/2/26)的文本即为SCP-CN-4242-Metaphrastes的最后一篇日志。

以下文档回收自SCP-CN-4242-Metaphrastes的遗物

第三场

1626年,我去了一次林茨。那是一个月亮在星海上翻腾的夜晚——是被一种十年以来正在整个欧洲的大地升腾的永恒烈焰翻搅的灼热所驱动的紊乱。

接待我的市镇书记员告诉我,在林茨已经整整二十个月,没有人确信自己看到了真正的月亮。白天时,除却战争的紧张氛围外,这里和过去的几个世纪一样安详,河港的漕运从日出到日落有条不紊地照旧,哈布斯堡家的传令官每周都前来宣布加强城防需求;但天空上翻腾着的氤氲一到夜晚好像就成了亚巴顿从无底坑释放的浓烟,牧羊人和士兵说,从山坡上望去,群星像燃烧着的火星,在一处安静地熄灭,另一处又从云海的空穴中亮起,云海的边绒扰动视野,于是它们的影子好像真的是燃烧的木屑一样在遥远的空间起舞。

而月亮的行踪,他告诉我,仍然是最诡谲的。正如他所说,铺天的云海让月光如同难以贯彻入深海那样贯彻到大地上;一名城门塔楼的士兵报告说他在本应见到新月的日子看到了满月在云中展露了整整一刻钟,凌晨时前去倾倒粪便的一名市政管手下的低级劳工却坚称他在河边看到的是在半月日(Idus)前七天的月相。

我是便衣来到林茨的。因此,顺着街道走去,甚至看到有极端的加尔文宗的秘密教会在进行预定论的宣传,张狂地引用《启示录》里的辞句,宣称这天象是末日审判要到来,而哈布斯堡现在的胜利与福音派的颓势只不过像是困于埃及或巴比伦的以色列人那样的处境。这样的宣传我已听得厌烦,在我年青时在大学读书时,便已经在新教的布道中听过无数遍弗拉齐亚派关于独眼的畸胎和末日审判之间的牵强论证。

我没有理会他们;虽然我只要往回走几百里,找到书记员,就能让这些狂热分子住进监狱里去。我一路按照我打听的消息,对照着林茨市民口中充满着奥地利色彩的德语而为我指点出的地标和道路,一路找到了我老友的门庭。

“约翰尼斯!”我敲了敲门。安静的门厅里外没有反应。深夜中的整条街道上回荡着我的呼喊。

“约翰尼斯!约翰尼斯·开普勒!”

面容布满皱纹的约翰尼斯·开普勒出现在了微启的门内。他的面庞出现就像林茨人口中的月亮那样,是突然的。

“进来,阿尔布雷希特,我的公爵。”他那张学者的面庞仍然能够微笑,这令我对他的健康状况的担忧少了几分。

但当我走进门厅,我担心他是否也在天象学上将心智沉得太深。整个大厅,从外面看来相当巨大,而从内部看则几乎被各种悬置的、倒立的、摆挂的机械装置填满。

这些机械却不是僵死的,而是运行的,听不到钟摆那样和心脏重合一般的催促逼仄的节奏;但却像水流一般,像是某种灵质借着齿轮传达,在我脚下,我头顶股搏着;我仿佛进入了一座铜铁构筑的贝西墨斯的胃部。

天文学家蹒跚地向房间深处走去,我时刻注意着足下遍布整个房间的零件,他僵硬的步履却并未受满地堆积的齿轮、轮轴与平行机构的丝毫影响。在尼德兰时,我记得一位面容黑黢的如今已模糊不清的弗兰德斯老水手告诉我,终年在波涛汹涌的大西洋上航行营生的水手,踏上陆地以后,会因为失去了大海的韵律与摇晃的甲板而头晕目眩,乃至呕吐不止。或许对于开普勒而言也是如此,满地的零件对他而言已是屋内道路的一部分,这些复杂的机构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生命已是风中残烛,他的生活再离不开它们了。

在摩拉维亚,帝国镇压过一群叫做“教会”Ekklesia的异教徒,他们自称信奉一位叫梅喀奈Μηχανή,也就是希腊语的机械的神。他们比圣西里尔来得早得多,但却只遍布摩拉维亚的几个边境小村庄。据说圣西里尔来到摩拉维亚传教时,遇到了当地“教会”的首领。他想仿照圣典中某处的记载,像当初那名使徒感化索菲娅一样感化他。然而那名首领用埃奥利亚方言对西里尔说:“你说的是希腊语,我说的也是希腊语。我们在神赐予的语言上是等同的,我们并不比你更野蛮。”

“那我就创造我们都没有使用过的一门语言。”于是圣西里尔创造了后来的西里尔字母。他对首领说:“使用这门字母的,将来能够征服东方辽阔的土地,建立从摩拉维亚的山脉直到许珀耳玻瑞亚冻原的帝国;不愿受教化的,尸骨要留在摩拉维亚的山峦间,你们破碎的神明也要将你们遗忘。”

首领回答到:“梅喀奈在上,他用发条在你身上留下刻痕;当你留下第四条圣痕,你将死去。那时人们知道逻各斯是必然的。”

西里尔在漫长的传教生涯中留下了斯拉夫皱纹、萨马拉皱纹、哈扎尔皱纹;终于,在从威尼斯途经亚得里亚海东岸时得到了威尼斯皱纹的圣西里尔在一个温煦的黄昏里死去了。而摩拉维亚的希腊异教徒也再也没有被历史提及,一切文书工作都默契而谨慎地绕开摩拉维亚山区西北部的几条河谷。

我想起那些军旅之间流传的故事,发痴地站在复杂而精细的齿轮组前许久,思索着,最外环的圆周大概是诸行星运行的轨迹;本轮上又有均轮;房间黑暗的一角覆盖着苔藓一样数不尽的印刷机字键一般移涌着;那轴承的转速不定,像是……直到开普勒从会客厅中呼喊我。

“来吧,公爵,我为你沏好了茶。”他自幼多病的、而今更为虚弱的形体从那里呼唤我。在壁炉前,他的身子显得无比的弱小;壁炉的火光把坐在结实而老旧的木椅上他的影子拉长,拉长,一直到客厅里那些冰冷尖锐的机械中去。

我谨慎地坐下,像是惧怕自己突然的动作会把他飘忽不定的灵魂惊醒从而离开这具躯体一样。

沉默了很久,我们各自抿了几口茶。窗外的天空中,从林茨林立的低矮住宅之间,看上去像月光的晕点似乎开始从翻腾的云雾之间升起。我仿佛回到了佩特任山上那个漫长的夜晚;直到他的嗓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阿尔布雷希特。你想说的一定也不少吧。”

我点点头。“十年以来,我做了许多。如果那能被称得上功绩的话。”

他枯萎地笑了笑,下颌上长长的胡须就像蔷薇枝一样僵硬地划破了会客厅昏暗的空气。

“不消说,你定然忙了许多。你知道的,我一直关注你的书。从前你写的《论世界的和谐》,我还记得我兴奋地拿着它同你讨论的那些夜晚。我们分道扬镳以后,至少在不久以前,我还听闻你撰写的关于帝国国运的星表预言。”

“我早已告诉你,星空告诉我们的东西越发不可信了。在古典时代,奥古斯都们尚且用它来预告出征的胜利,婚礼的吉日,甚至天球的运行可以降下丝线牵动政变阴谋的实施。但是那正是它所以被称作古典时代。但今天,今晚,看吧,你甚至没办法从天相里讲出现在是几时,月面又该是黛晧几分!

“亚里士多德完全是对的,月海上的诸多境界或许能干涉月海以下;但那是内生于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的,你休想要从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知道它们。星星是至高无上者忠心耿耿的仆从,它们形成主人的宝座,在那里他彰显自己的意志;而大地之上执行着另一个意志。僭越的知识。”

“那你呢?你在《和谐》里洞察的知识,却那么优美简洁?你难道不是从他们在天上的途径中看到的知识吗?”我不知为何,仿佛有种不满,像一种质问一样,又指着那些叠轧的机械:“那些呢?那又是什么?你也要做月海上的僭主吗?”

开普勒嘴角扬了起来,快活的气息短促地从他胸腔里溢了出来。他的胡须也随之在夜里乱舞。月光在一片混乱的夜里延宕太久,它可能欺骗了我的眼睛,我看到随着他的胡须的指挥,不远处的房间里一架自行齿轮机构从导轨上无言地爬升,又很快坠落回去,像海里的一沫浪花。

“如果一个人相信自己的命运全由星辰决定,那他就还未成熟,他就还未将神为他点燃的理性之光放射出来。是啊,我远远比你想的更僭越。1624年,我在林茨的广场上,当着众人的面把我为皇帝撰写的星表烧得一干二净。人们宁愿相信我真的会占星,也不愿意相信我就是比那群肉食者把新教和天主教剑拔弩张的局势看得更透彻!”

“自从那时起,林茨的星象就开始变得捉摸不定了。”

我看不透他。命不久矣的人都这样,假如不是他们离神更近、离被罪与罚贬低到月海以下的人的孩子们更远的话,他们也不会更接近灵魂要被月海以上的灵魂扬升、召回的天梯了。

我试着和他聊更多。但他那双混浊而近视的双眼比起遮掩他观视外物的窗户,更像是翳闭我窥视他内心的门径。我真的看不透他了。

临走前,我向他提供了一份作为我宫廷数学家与随军顾问的职位。出乎我意料地,他毫无波澜地就答应了下来。我本以为他会像那些隐士一样拒绝的。

和丹麦王国的前线战事告急,我停留于林茨只是途经。当天凌晨我继续骑上马匹离开。凌晨时,在我离开林茨的方向,满月和三颗星星挂在烟云里裂开的一道清澈的夜空中。

——幕下——


第四场

秋天已经开始进入它最冷的时候,西面米尔格拉本小河沼泽地吹来的风刺骨而腐臭,把严寒与腐烂一并穿进我的衣袖中。

我想起前一天晚上,我靠在一棵枯萎的树木。树木的树干粗糙而坚实,为我挡住了平原上呼啸的风。更夫击柝,刀剑相交,昏濛的夜雾于此间震荡。

我的梦。梦里。计数不尽的星星,超过我们一生的秒数。我喃喃自语道:华伦斯坦呵,他们都是你的命星。那些追随你的人。命运会筛去那些不忠诚的,留下坚守的。但那时我没想到命运的筛子会筛得只剩我孤身一人。我对不知什么说:我想知道其中最忠诚的,请给我一些征兆!

梦里,我冲入敌阵搏杀,一颗流弹击中了我。我无力地从马背翻覆下去,两千张面孔一模一样的骑士依次骑着马,从我身上踏过。他们身穿瑞典国王的皇家铁甲,面孔却全部是约翰尼斯·开普勒那张阴沉而病苦的脸。他们质问我:华伦斯坦,你做到了你的承诺吗?你做到了你的承诺吗?在我以为自己命绝于此时,奥克塔维亚·皮柯洛米尼伸出了手,把我搭救回来。

我睁开眼后,奥克塔维亚·皮柯洛米尼正站在我面前,提出为我更换一匹更加坚实可靠的马匹。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白雾现在正如一片山涧的溪流,漫过我和瑞典国王之间不过几里的狭窄战场。情报称,他正在自己的军帐中作着言说,鼓舞士气。他或许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二人之一定然要让自己的灵魂丧尽在白雾之中。这白雾里掺杂了不知道多少过去的死魂灵,今日过后,又不知要澎涨多少。

接近正午,浓雾退潮。正面的克罗地亚军最先受到瑞典人的攻击,很快便溃退。

就像他们的地中海祖先遇上了半岛人的维京人祖先,我打趣地想,虽然大概他们的祖先也不会是地中海人了。

我骑上战马,忍受着伤寒的痛苦,在士兵和刺骨的秋风之间高声喊着鼓舞士气的话语,而眼睛则是在寻找古斯塔夫的身影。

我等了两年,只为了今日。我知道古斯塔夫一定会在沙场上亲征,而那正合我意。哈布斯堡的雄鹰想要将瑞典雄狮的双眼抓瞎。我带着一小支随从部队在迷雾茫茫的战场上逡巡,正好像死亡也架着它的车架与我们同时在一片尸骨之上掳走那些仍然挣扎着惨叫着的鲜活生命。某些时刻里我分不清哪里是吕岑的东西与南北。

帝国军队在右翼吕岑一侧推进得非常顺利。那时,焦土政策之下的吕岑飘来的滚滚浓烟正从我背后推过来,在稀薄的雾气和浓烟里,我似乎看到了古斯塔夫的身影。料想到古斯塔夫必然会带领一支军队从左翼分兵增援,而他果然来了。我知道,这一刻是宿命的时刻、是早已被预言的时刻、早已被要求的时刻。

早在两年前在雷根斯堡、早在当年的布拉格的山顶上那个地上的灵质和天空中的群星相沟通的沉醉的夏夜,不,早在约翰尼斯·开普勒看到1604年的超新星的那一刻,我们两个的命运,帝国的将军和新教的英雄的国王的命运就早已被决定。

我发了疯一般,一首勒住缰绳,另一手高举刺刀,高喊着:“瑞典人的国王就在那,在我们的东北!谁杀了那个异端,我就重金奖赏谁!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马下,以主的名义啊,把他拖下来!”

我身旁的那些士兵先是被我谵妄一样的突然发作怔住,随后听到奖赏的诺言,他们一齐翻过壕沟,冲向浓雾中那个阴影。

古斯塔夫二世,近视的北境雄狮,此刻孤立无援地站在迷雾中,一颗流弹从西方射来,击中了他的脖子。他惊恐地看了看我们,再看了看上天,那个许诺他必将带领新教徒夺得胜利的上天。

在一片眩晕之中,德语、瑞典语、尼德兰语、西班牙语,枪炮声和马蹄受惊的声音都逐渐模糊,然后朦胧的白雾化作一片仁慈的黑,他从马上坠落。

我看到劳恩堡公爵试着去搀扶国王的身体。那发致命的开火也将他的面孔烧红了一大片,原本是他的眼睛的地方正涌出着鲜血和泪水。

就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我想。古斯塔夫·阿道夫,那个天才的军事家、新教的英雄、雄狮国王,在这里将他自己的性命献祭给了历史必然,因为在真实历史中它本应这么发生,和那些无数倒伏在此处的无名者没有什么分别。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做的梦都是另一个人醒着时的人生。我想起昨天的梦。浓雾有一种力量,因为它呈现出混沌不定的态势,广延在山谷与平原之间,而它混沌的迹象正是时间性在它那里不起作用的体现。在某一时刻,若浓雾的翻涌反演回去,同样符合自然规律。浓雾的时间因而是非线性的,它把过去的灵魂捎带到未来,又将未来的死者呈现给生者。或许昨夜在浓雾之中,古斯塔夫的死就这样交付给了我的梦境。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一群士兵扑上去把他的军服、他的铠甲和他的旌旗统统哄抢而去。这个有着巴洛克显赫辉煌外衣的故事结束了。

开普勒,你地下的灵看到了吗?我为你复仇了,那个将你在雷根斯堡孤独的坟墓捣毁的暴徒。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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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ph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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