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应岳江(13549879905@168.com)
**自:**约兰达·约克(yolanda1900@ark.com)
主题:GET YOUR FOOT IN THE DOOR
首先,我要祝贺你正式加入基金会,成为一名边界勘定人。在你还在接受培训的时候,我和闫主任就都已经非常看好你了,之后你在和我一起进行的几次勘定中的表现,更加让我确信你在这个领域一定大有可为。现在,我相信你已经完全准备好迎接你边界勘定人生涯中第一个独立调查任务了。
这个调查目标进入我们的视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们一直没能腾出手来处理。一方面,基金会近几年确实有些人手不足(所以我们才更加需要你们这些新鲜血液发光发热),另一方面,它也确实不是什么急需应对的危险异常物品,甚至称不上有趣。换而言之,这也是一个非常适合初出茅庐的新人的任务。随信我已经附上了目标的一些基础资料,等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你的第一次边界勘定。
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或者闫主任寻求帮助。如果有资金方面的困难,不要不好意思,直接把借支条发到企微群里就好。
预祝你调查圆满成功!
项目编号:SCP-CN-4797
调查时间:2024年12月-2025年6月
调查地点:浙江省青田市青昌县
危险等级评估:Safe
描述:SCP-CN-4797是一台上海无线电四厂于1988年生产的凯歌4D35U6-4 全频道黑白显像管电视机。项目内部的大部分机械结构已经严重损毁,理论上已不具有信号接收和图像输出功能,但自项目2014年6月11日被发现以来,其总是在每日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自动开启,播放浙江省丽水市青昌县广播电视台录制的科普类节目《人体科学究奇》片段,持续约20秒,即使其并未接通电源。此外,尽管此型号的电视机只能播放黑白图像,但项目播放的《人体科学究奇》片段总是彩色的。
项目启动期间,其10公里以内范围内所有接通电源、播放功能完好的阴极射线管(CRT)电视或黑白显像管电视机亦会同时开始播放相同的节目片段,但切断其电源后异常现象便会立刻消失。使用液晶成像技术的电视不会出现此现象。
由于青昌县大部分家庭均已安装了更先进的液晶电视,黑白显像管或阴极射线管电视的数量已经极为稀少,因而项目至今未引发大规模关注,其异常现象出现时间亦可能远早于发现时间。目前相关信息仅作为“都市传说”在少数网络论坛流传。
《人体科学究奇》由浙江省丽水市青昌县广播电视台录制于1997年2月1日。该节目的规划和制作受到了当时国内盛行的“气功热”影响,节目主要内容为邀请国内外著名“气功大师”,展示其治疗疾病、透视物体等特异功能。节目时长49分钟59秒,原定于1997年2月20日播出。1997年2月19日,由于邓██同志逝世,《人体科学究奇》的播出遭到推迟。同年3月12日,青昌县广播电视台意外发生火灾,《人体科学究奇》的录像带原件在火灾中遭到焚毁。此后随着国内“气功热”的逐渐消退,青昌县广播电视台亦取消了重新录制节目的计划。
2018年,青昌县广播电视台与青昌县青昌日报合并为青昌县融媒体中心后,《人体科学究奇》的节目台本同其余原本属于青昌县广播电视台的部分资产一同被出售,被一名民间收藏家购得。2024年11月,由于SCP-CN-4797的发现,基金会为进行调查,自该收藏家处购得了节目台本。
后续调查发现,参与节目录制的主要嘉宾除一人外,目前均已死亡或失踪,可能与项目的异常性质相关。
收容措施建议: 由于项目影响较小,且不具有明显危害性,在对项目本质的进一步调查取得成果前,实际上并无迫切必要采取任何收容措施。
调查线索 视频记录DQR-00021
备注:此记录为SCP-CN-4797播放的视频片段的文字转写。若需查阅原始记录,请联系对应的档案管理员。
<记录开始>
<嘈杂的电流杂音>
<画面逐渐清晰,响起杂乱的掌声。可见画面中逐渐显现出一圆形演播大厅。>
<一中年男子站立于演播大厅中央,面向镜头方向挥手致意。>
<镜头切换至观众席,约20名面目模糊的观众散乱地坐在观众席各处,亦向中年男子挥手致意。>
画外音:接下来,有请我们青昌县自己的气功大师,杨会长为我们展示气功念写的特异功能!
<镜头切回中年男子,一名面目模糊的男性和女性自画面外走入,男性将一灰色木箱放置于中年男子面前,女性将一张空白的纸张向镜头展示,随后打开木箱将纸张放入其中。>
<中年男子将双手置于胸前,数秒后快速向前推出。重复数次后,中年男子打开灰色木箱,取出白纸向镜头展示。>
中年男子:这就是气功念写,将我心中的图画隔空画在了纸上。
<画面中可见原本空白的画纸上出现数个勾连的圆环图案。>
<镜头切换至观众席,观众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记录结束>
相关资料 念写
念写Thoughtography 是一种超心理学领域的特异功能,最早由日本超自然现象研究者、心理学家福来友吉提出,指通过意念力量,将脑海中想象的画面投影在实体物品上形成图像的能力。念写的载体可以是画布、胶卷、甚至是电视屏幕。
1910年12月,日本著名的“超能力者”御船千鹤子向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福来友吉展示了多种神秘莫测的特异功能,其中就包括用意识在空白的画卷上生成图像,令福来友吉大为震撼。此后,他全身心的投入了超自然力量的研究中。后来他发表论文,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另外一名“超能力者”三田光一用“念力”在被密封于木箱中的空白画板上绘制出了供奉在东京浅草寺的一幅菩萨像,之后甚至再次使用念写能力,在相机胶卷投影出了月球背面的照片。要知道此时是1931年,直到28年后,苏联人的飞船才第一次拍摄到了月球背面的图像。
福来友吉的研究一时间在日本国内引发了研究超能力和特异功能的热潮,但是更多的人指责他是沽名钓誉的骗子和迷信者。最后在舆论的巨大压力下,福来友吉不得不辞去了教授一职,离开了执教多年的东京帝国大学。然而,日本社会对于念写和其他超能力、特异功能的痴迷从未彻底消散,到了上世纪70年代,日本国内又掀起了一波席卷全国的神秘学研究热潮,诺查丹玛斯预言、超能力、UFO等话题成为社会热门议题。
福来友吉的事迹也成为了诸多文艺创作者的灵感源泉,著名的恐怖电影《午夜凶铃》中就有以他为原型的重要角色。电源中的鬼怪山村贞子用怨念制造录像带的能力,也是念写的一种形式。
调查报告 HPO-001
大巴车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中蜿蜒了不知道多久,在我的肩颈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时,我们终于进入了青昌县。这是一座透露着陈旧气息的小县城。丽水本来就是浙江最穷的一个市,青昌在丽水也不是比较富裕的那一批县城,她大部分的地区是起伏的丘陵,即使垦作梯田也种不出太多粮食。好在新中国刚成立时,这里发现了一处资源还算丰富的钽矿,于是矿业一度成为当地的经济支柱。不止如此,青昌钽矿产出的钽还被用在了国家早期的几颗人造卫星和核潜艇上,为这座矿场赢得了“功勋矿”的美名。
可惜到了90年代末,青昌钽矿的资源枯竭,当地的经济也一落千丈,之后人口也大量外流。不过幸好,穷山恶水往往也是好山好水,青昌县风景还算秀丽,于是当地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连青昌钽矿也被一并改建为主题公园和红色教育基地,总算也是吸引到了不少游客。但是光靠旅游并不能彻底扭转这座小县城衰弱的趋势,毕竟游客来了还会再走,年轻人走了,却不一定会回来了。我抵达青昌的时候是傍晚,大巴车在临溪的车站把我放了下来,溪水沉默地流向远方,直至被夜色吞没,路边坐满了摇着蒲扇的老人,盯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发呆。
我随便找了一家破旧的小旅馆暂时住了下来。这家店大概自贞观年间就开始运营了,原本白色的床单已经有了一层沁色,卫生间下水道返味,臭得像死过人一样。我躺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列出了几个可能与SCP-CN-4797有关的调查地点,然后很快就被气笑了。
第一个想到的目标,当然是这台电视机的发现地,青昌县东缘小学。电视在2015年被发现,那时青昌小学废弃已久,是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混混闯入其中,才发现了这台闹鬼的电视机,而这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这十年里,青昌东缘小学先被开辟为成人夜间学校,夜间学校又不久后也被关闭,大多数建筑被拆除,土地则先被改为农田,发现种不出什么东西之后又荒废了,如今则成了附近居民的垃圾场。第二个目标当然是拍摄了《人体科学究奇》的青昌县电视台。然而,青昌县电视台在和青昌日报社合并之后就搬去了别处,原址的三层大楼租了许多年也租不出去,硬生生拖成了危楼,现在也被拆得干净。至于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节目组人员,更是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了。
思索再三,我决定从当年参与了节目的几位嘉宾入手。《人体科学究奇》的台本原件现在就在我手边,上面对那几个参演节目的人物的记录非常详细,基金会之前也对他们进行过初步调查。当年这台电视机被发现后,转移到了最近的一个基金会储藏点,随后也成立了一个小组进行了一些简单的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初步认定这是一种“念写”现象。
所谓念写,是日本的超自然研究者和超心理学家“发现”的一种人体特异功能。拥有念写能力的人,可以将自己意识中的画面变成实体的照片或图画。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里的角色乔瑟夫·乔斯达就拥有这种能力,能够把他人的影像投射到电视机上。调查组的结论是,这个异常是某位灵能力者创造的,电视上的画面是他的念写投影,而这个灵能力者很可能就在节目的四位嘉宾中。
那时候基金会的档案还允许调查员在记录中依照自己的偏好,使用超能力者、灵能力者甚至魔法师这样的词汇,后来大概是因此平添了太多的文书工作,现在只允许我们统称这类人为“现实扭曲者”了。用更加规范的话说,节目的三位嘉宾中,大概率存在着一位真正拥有特异功能的现实扭曲者,他或者她就是SCP-CN-4797的创造者。电视荧屏上的画面,其实是从他脑海中投射的影像。现在的问题是,这四人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现实扭曲者。
尤忆君 男 1988年4月1日生于青昌县。录制节目时就读于青昌东缘小学四年级一班。其父尤有年时任青昌县黄沙嘴镇镇长,其母叶莺莺为青昌县人民医院内科病房主管护师。1996年11月,《青昌日报》刊发报道称其是一名靛蓝小孩,拥有强大的先天特异功能和学习气功的优秀资质,尤忆君因此被选中参加《人体科学究奇》。2006年考入中山大学应用经济学专业。2010年毕业后返回青昌县,次年宣告失踪。
柳沢洋介Yanagisawa Yosuke 男 1987年3月21日生于日本山口县下关市。录制节目时就读于青昌东缘小学四年级一班。日本著名的灵能力神童,年幼时便表现出多种的超自然能力,随后在日本国内名声大噪。1995年随其父柳沢义彦来到中国,在北京、上海等城市辗转后定居青昌县,1996年转学至青昌东缘小学就读小学三年级,班级为三年级一班。初中毕业后,举家返回日本,后于2015年因家族遗传性疾病去世。
杨奕缙 男 1962年7月16日出生于青昌县。毕业于浙江中医学院(现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曾就职于青田县第一人民医院。自1980年开始修炼气功,据称掌握了香功、智能功、原子功等多种气功法门,拥有隔空取物、念力拔牙、治愈疾病等特异功能。1987年,青昌县成立气功科学研究会,杨奕缙出任会长。2017年因淋巴癌去世。
杨雨秀 女 1988年3月21日出生于青昌县。录制节目时就读于青昌东缘小学四年级一班。杨奕缙之女,其母早逝,从小跟随父亲学习气功,据称相关天赋出众。2006年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2010年毕业后前往青海支教,2013年返回青昌县,入职青昌县发改局综合科。现任青昌县发改局综合科副科长。
没费什么功夫,我就决定好了我第一个要拜访的人。杨雨秀不仅是目前四人中唯一在世的一个,也只有她同时和另外三位嘉宾都有关系。我想,她会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相关资料 高次元生命、新时代运动、信息锅与靛蓝小孩
1889年,俄罗斯神秘学家、占星家海伦娜·布拉瓦茨基出版了作品《秘密教义》The Secret Doctrine 。在书中,她宣称自己在游历印度和西藏期间,通过冥想同高次元生命体Mahatma建立了联系,从祂们那里获得了超越人类领域的知识和超自然力量。虽然她展现的诸多超自然能力随后被英国心灵现象研究会
两位女性的作品为之后兴起的新纪元运动奠定了思想基础。新纪元运动兴盛于20世纪70-80年代,参与者们相信人类正从残缺不全的“双鱼座纪元”进入和平、完美的 “宝瓶座纪元”,人们可以通过大规模集体冥想(信奉者称为协波汇聚)、灵修同高次元生命建立联系,引导全人类进化到更高境界。
上个世纪国内盛行的气功热中也出现过类似的观念。一些气功修习者宣称自己能够接受宇宙气场,达成天人感应。例如话剧演员张香玉就宣称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儿”,通过修炼“自然中心功”,实现了同死者、外星人和高维度生命体交流。许多修练气功者还会头顶被称为“信息锅”的铁锅,希望借此沟通大宇宙气场,接受来自高次元生命体的启示。
此外,靛蓝小孩这一概念亦来自于新纪元运动。靛蓝小孩据说是一些天生就拥有强大灵性的孩子,具有天生的特异能力。这一概念传入国内后,靛蓝小孩也被认为具有修炼气功、开发人体特异功能的优秀天赋。
调查线索 视频记录DQR-00022
备注:此记录为SCP-CN-4797播放的视频片段的文字转写。若需查阅原始记录,请联系对应的档案管理员。
<记录开始>
<嘈杂的电流杂音>
<画面逐渐清晰,响起杂乱的掌声。可见画面中逐渐显现出一圆形演播大厅。>
<一名年龄约在12岁左右的女童坐在演播大厅中央。数名面目模糊的男性和女性环绕在她的周围,一名女性手中持有一中型铁炖锅。>
画外音:这就是信息锅,能帮助气功神童接受大宇宙量子物理能量场,使神童的精神和宇宙高维度智慧生命链接。让我们猜猜他们会聊些什么!
<镜头切换至观众席,约20名面目模糊的观众散乱地坐在观众席各处,发出欢呼。>
<镜头切回演播厅中央,手持铁锅的女性将铁锅放置在女童头部。>
<画面突然开始闪烁雪花点,隐约可以听见火焰燃烧爆裂的细微声响。数秒后,画面恢复正常,女童已经将铁锅摘下。>
画外音:神童,高维生命说了什么?
<女童似乎陷入了恐慌状态,开始剧烈喘息。数秒后,她转向镜头方向。>
女童:他说要把我们都烧死!
<记录结束>
调查报告 HPO-001
杨雨秀2006年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2010年毕业后去了青海支教,13年又回到了故乡,入职青昌县发改局综合科。
仅仅只看这几行字就能看出这是有多么高心气的一个人。清北毕业,先是投身支教事业,又毅然回到贫穷落后的家乡奉献自我。然而她现在仅仅只是青昌县发改局综合科副科长,不管是以她的学历还是资历,这个位置都有点偏低了。显然,她的仕途并不算一帆风顺。
杨雨秀没有结婚,独自一人居住在青昌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我敲响了她的家门。
开门出来的是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女人,梳着干练的低马尾,鬓角还有没来得及补染的白色,今天不是工作日,但是她身上穿着相当正式的制服。
基金会的课程教过我们编织谎言伪造身份来套取需要的信息,但也说,对于某些特别敏锐的人来说,一千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也比不上一句真话。所以我选择向她递上了我真实的名片。她接过名片瞟了一眼,有点讶异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让开半个身位让我进去。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老旧的小楼,里面却相当温馨舒适,装修颇有现代感,还点着好闻的雪松木香薰。我们在有点年份的沙发上坐下后,我就老老实实说明了来意,想要询问一些关于的当年那档节目的事情。
她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狐疑地看着我:“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只能同他说我们基金会就是喜欢调查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希望她能够帮帮我们。如果提供的信息有价值,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报酬。闻言,杨雨秀摆摆手说,如果我真的需要,那问就是了,这种小事,犯不上给钱。
我先拿出了那台电视机的照片递给她,问她有没有印象。她盯着那台电视机许久,才恍然大悟的想起来:“这好像是我们小学的电视机来着。平时都放在校长室的玻璃柜里,偶尔会抬出来给我们看看新闻联播,我记得九七年香港回归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台电视上看了直播。当时我还很期待能在这台电视上看到我录的那档节目呢。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能上电视可不是什么小事。”
于是我又问起那档节目的具体情况,
“那时候我才四年级,也记不清什么东西了。”
“你能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
“那个时候我父亲是青田县气功研究会的会长。当时《人体科学究奇》就是青田县气功协会和县电视台一起搞的,我爸自然要参加,还想让我也去露露脸。其实我压根不会什么气功,也没见我爸爸在家里真的搞什么修炼,但是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参加节目的,除了我们父女之外,还有我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日本来的柳沢洋介,一个就是我的青梅竹马尤忆君。洋介是日本的“超能力神童”,本来就是受气功协会的邀请来的我们县。尤忆君则是因为他爸爸的关系。
“您父亲是气功协会的会长,你有没有见他展示过他的气功?”
“什么会长,虚名罢了,其实他并不会什么气功,当时县里找他当这个会长,只是因为他是学中医的,当年毕业论文和气功有点沾边。我父亲那时在县一院很受排挤,事业不顺,熬了许多年职称也搞不定,所以干脆也不当医生了。谁知道做个会长倒是如鱼得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练过一次功,时间都花在和大大小小的领导喝酒上了。”
“我之前听人说他会几十种不同的气功,都是假的喽?”
“假的,他最多也就会点五禽戏什么的。”
“当时你们上节目,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不是全国都在搞气功吗?咱们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也得跟上大趋势。所以县里就打算搞一个气功大会,满世界找人,就找了我们四个。电视台给我们安排了四项特异功能的展示。我父亲是念写,我是同高次元生命体沟通。尤忆君是用天眼功气功寻人,洋介是用念力掰碗汤勺。其实四个都是骗人的。”
“我和尤忆君的特异功能好搞,反正也没有人真的能去验证,我们信口胡诌就是了。我还记得当时电视台给我安排的台词是:低维的朋友们,你们好啊,我在高维的世界等着你们。我爸爸的特异功能稍微复杂一点,是先用柠檬汁在白纸上画好画,录节目的时候把纸放进有加热功能的箱子里面,柠檬汁受热变色就有了图画。洋介君的省力些,他那套东西就是他自己从日本带过来的,是一把用记忆金属特制的勺子,拿在手里受到人体温的加热就会自己变形。”
“但是你当时并没有按台词说。”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那个节目又没有播出。”
“我们基金会有自己的办法。”我随口胡诌。
杨雨秀似乎并没有相信我的说法,但还是说:“是。当时录节目的时候,我本来就想着随便应付一下,装模作样凑合过去也就是了。他们给我拿了一口铁锅套在头上,说是能帮我更好地接收宇宙信号。”
“那口锅估计是他们从电视台食堂里找来的,洗得还不是很干净,里面有一股卤猪脚的味道。套上之后我周围听也听不清楚,看也看不见,主持人和观众的声音仿佛都远在千里之外,耳朵里面嗡嗡的。我闭上眼睛准备再装一会儿就把锅摘了,谁知道周围却突然安静下来。之前还只是听不清楚,现在外界的声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下子抛到了外太空。之前还有一些灯光能从锅的下沿透进来,现在也不见了,我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随后就有一个窸窸窣窣的耳语声,似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向我求救,说希望我去救救他。我吓坏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呆呆地愣着。直到过了很久,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他开始说——”
杨雨秀沉默了一会儿。
“把这些都烧了。”
“然后主持人就把我头上的锅盖揭掉了。那时候我怕得要死,张嘴就把听到的东西全都说了。虽然没有按照预先的脚本来,幸好主持人的专业功底不错,也还是圆回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电视台就发生了一场火灾,把一整层都烧焦了,所以不少人说我当时是做出了一个预言。”
“所以你真的和高次元生命建立了联系?”我有点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带上那个铁锅之后,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虚无和那个不断向我求救的声音,周围是无际的黑暗,却并不寒冷,反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小狗的舌头在舔你。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高次元?”
“后来我也尝试过自己在家里套上铁锅,但是却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其他人展示特异功能的时候,有没有发生类似的怪事?”我又问。
“那倒是没有。其他的三个人都按照脚本完成了展示。”
我在笔记本上胡乱记录了一些,以免她猜到我在录音,又问:“你、柳沢洋介还有尤忆君,都是东缘小学的学生吧?”
“是的,我们是同班同学。洋介是我们三年级的时候转过来的,其实他比我们长一岁,本来该去读四年级的,不过那时候他连中文都不是很纯熟,怕跟不上高年级的节奏,而且他爸爸希望把他和我放在同一个班。”
“你们三个的关系怎么样?”
“非要说,我们三个大概是唯一的朋友了吧?尤忆君性子太软了,又有点阴柔,所以其他学生都管他叫娘娘腔,不愿意同他一起玩。幸好他有个当官的爹,老师都护着他,没人敢做的太过分,只是孤立还有一些小恶作剧而已。洋介就不用说了,一个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日本小孩,根本不可能在班级上交到朋友。所以他们两个反倒成了好朋友,有种边缘人惺惺相惜的感觉吧。”
“所以你也是被孤立了,才跟他们交朋友吗?”
“当然不是了。那时我是班长,觉得班长不可以欺负同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节体育课,老师让我们三人分成一组做游戏,可惜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两个一组,我看他们两个可怜,就加入了他们,之后我们就成了朋友。后来再有人欺负他们,我就会替他们出头。我答应过他们,不管他们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去救他们的。
“后来到了六年级,他们被孤立的情况才有所改变,逐渐在班上交到了其他的朋友,不过我们三个人依旧是最要好的。”
“是不是到六年级这帮小屁孩终于成熟起来了?”
“有这个原因吧。六年级的小孩,终于也能理解尤忆君的爸爸到底是多大的官了,也学会巴结人了,所以他一下变成了班上的热门人物。六年级下册选班长的时候,他的票数比我还高,要不是他拼命拒绝,我连任班长的记录就被打破了。”
说到这里,杨雨秀突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四十岁体制内女人不露牙齿的笑,而是那种小孩子般的笑。
“至于洋介开始受欢迎,则是因为迪迦奥特曼。”
参考信息 迪迦奥特曼
《迪迦奥特曼》是日本圆谷公司制作的特摄剧,于1996年于1996年9月7日至1997年8月30日在日本播出,全52集。作为奥特曼系列诞生30周年的纪念作品,《迪迦奥特曼》采用了大量新颖的设定,凭藉极高的质量取得了优秀口碑和巨大的商业成功。
《迪迦奥特曼》于1998年首次引进中国,起初在上海、香港、台湾等地区放映,1999年起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开播。
“当时迪迦奥特曼在小学生中特别火。全班同学没有不看的。尤忆君就特别喜欢,他还给我看过他自己设计的怪兽呢!”
似乎突然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杨雨秀骤然兴奋起来,起身跑进房间,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不一会儿她就拿着一本素描册回来了。
“他以前画的怪兽我还留着。”她兴致勃勃地把素描册递给我。
我翻看了几页,纸张上了年头已经有点脆脆的,上面的图画确实是毕加索追求的画风,可以看出小孩子稚嫩的笔触和丰富的想象力。
“有一天班上几个比较顽劣的小孩,把洋介堵在教室角落里,想用记号笔在他脸上画一个卫生胡。他们说他是日本人,是鬼子。我和尤忆君想阻止他们,但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一时也无能为力。就在他们快要得逞的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大古
“那几个小屁孩都是最喜欢看迪迦奥特曼的,这下他们的底层代码冲突了,一下子把洋介放开了。”
杨雨秀兴致勃勃地说。
“后来他们渐渐的也不欺负洋介,而是转而缠着他,要他告诉他们迪迦奥特曼里面队员的名字和奥特曼的招式用日本话怎么说,比如说ゼペリオン光線
“后来我们就升入初中,虽说还在一个学校,却不在同一个班了,当然,我们并没有因此疏远。”
说到这里,杨雨秀显得有些落寞。
“可惜初三毕业之后,洋介父亲的身体渐渐不好了,他们也就回了日本。不过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开始是寄信,后来又用电子邮件。以前是三个人,忆君失踪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我有点惊讶:“等一下,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对。他这周三刚给我寄了信,说他前几天去了知床半岛的森林徒步呢。”
“真美好啊,即使是日本海也无法斩断你们的友情。”嘴上敷衍着,我心里已经翻起疑云。柳沢洋介早已因病去世,那到现在还在和杨雨秀保持联系的到底是谁?
不过这话到底不适合在这里说出来,所以我也只是把话题岔开了。然而她之前聊奥特曼的兴奋劲很快过去,嘴上也渐渐有了把门。我知道接下里来恐怕也问不出多少有价值的事了,就找了个理由先告辞了。
闫主任
您好!
本次邮件我主要想汇报一下最近的调查情况,以及寻求您的帮助。目前我已经和当年参与了《人体科学究奇》录制的杨雨秀女士进行了接触。
虽然杨雨秀女士在录制节目时遭遇了超自然现象,但是目前看来,她不像是那个念写出《人体科学究奇》的现实扭曲者,除了那仅有一次的体验外,她的人生中并没有其他出现过异常,平淡得有点乏味。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杨奕缙则已经去世多年,虽然也有现实扭曲者死后引发异常事件的案例,但那也极为罕见,我打算等到最后,实在不行再验证这种可能。
目前,我想要先将调查方向转向余下的两个节目嘉宾:尤忆君和柳沢洋介。尤忆君早已失踪多年,但是他的父母还在世,目前就在青昌,我打算不日就去拜访。柳沢洋介的情况则有些特殊。之前的调查结果显示,柳沢洋介在2015年就已经因病去世,但是我却从杨雨秀女士处得知他们始终保持着联络,杨雨秀女士上次收到来自柳沢洋介的电子邮件甚至就在三天之前。这毫无疑问值得深入调查。但是我目前最多只能寻访到他还在青昌时的事迹,他返回日本之后的情况,我就鞭长莫及了,所以我希望您能代为联络一下基金会日本分部,协助我的调查。
下一步,我打算前往杨雨秀和尤忆君就读的高中,还有尤忆君家调查。
此外我还想咨询您一个问题。这些相关人员,大多都有修习气功的经历。我接触这个领域时间太短,缺乏相关经验,所以想请教您,普通人是不是真的可以通过修习气功或者其他的技巧,获得特异功能或者说现实扭曲的能力?
期待您的指导。
收到你的邮件后我即刻致函了基金会日本分部,他们允诺给我们提供协助,展开对柳沢洋介的调查,这预计要花费数日光阴,你也不必着急,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
至于你的问题,至少在二十九年的基金会生涯中,我从未遇到过任何一种普通人修习之后就能获得超自然力量的技艺。大多数现实扭曲者都是天生如此的,就算有极少数后天形成的个例,也往往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而不是因为他们主动修炼了什么法门。而且他们的现实扭曲能力,也大多不像所谓的气功那样能够收放自如、随心而动。我遇到过的现实扭曲者几乎都毫无办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因此他们的超能力往往只能给他们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痛苦。
若你的调查目标中确有一位现实扭曲者,他的能力也大抵是与生俱来的。当然,如果他有修炼气功的经历,这也可能成为诱发他现实扭曲能力的契机。
调查报告 HPO-002
柳沢洋介、杨雨秀和尤忆君从青昌东缘小学毕业后,一起升入了清昌第一初级中学,然而这所初中也在2017年闭校。因为越来越多人口的离开,这座小城已经没有了足够的学生。
初中毕业后,柳沢洋介返回了日本,杨雨秀和尤忆君升入了青昌县育英中学。这所中学在丽水市也是赫赫有名的重点高中,出过好几个清北学子,甚至有不少外地慕名而来的学生。这里也是青昌最有活人气息的地方了,学校21年刚刚翻修过一次,教学楼的白砖还熠熠生辉,校门口某位开国元帅亲笔提写的校名也仍旧鲜红。我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满头大汗,嘻笑着跑进学校超市买冰饮,教室里因为老师拖堂而不得解放的学生却只能继续憋着尿。在这座衰老的县城突然看到这样鲜活的景象,让我的脚步不由得也轻快起来。
因为基金会和青昌育英中学联合办学的杭州育华二中有关系,所以这次我不需要伪造身份,而是光明正大的走进了校园,还得到学校教导主任的亲自接待。我表明来意,想要拜访杨雨秀当年的高中班主任叶佑国。
叶老师德高望重,早已退休多年,但是老人家实在闲不住,一日不为教育事业做贡献就感觉在虚度光阴,于是育才中学便让他担任学校图书馆管理员的职务,好让他可以继续和学生相伴。
教导主任把我带到图书馆,向叶老师简单介绍一番后便说他还有课要上,不能继续奉陪,给我和叶老师留下了独处空间。
叶老师年过花甲,但是精气神不逊外面疯跑的学生。听我聊起尤忆君,他只花了两三秒就回忆了这个十几年前的学生,甚至准确报出了他的学号。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成绩优异,又英年早逝,让他印象深刻,他却笑着说,他教过5000多个学生,至今还能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相和学号。
谈及尤忆君,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的脸上渐渐暗淡了下去。他惋惜地说:“忆君是个好孩子。聪明、努力,高中时,次次考试都是年纪前几,除了雨秀没人考的过他。要是他还在,现在该多有出息啊!”
说完这话,他苍老的眼睛里渐渐闪出泪花。
“那时育英就已经是高手云集的重点中学,忆君却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不过有杨雨秀在,他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屈居第二。”
“如果说忆君聪明又努力,雨秀就是又聪明又努力又有天赋,所以基本上次次都是首名。而且雨秀有一点比忆君好,那就是她有脾气。忆君性子太软和,简直是懦弱。他爸爸可是正科级干部!我们校长的儿子,在学校里就敢横着走了,这小子的家世,在我们这小县城够他飞到天上去了,说话却和蚊子叫一样。不过不是也有外国的心理学家说嘛,太强势的父母总会养出懦弱的孩子。”
“幸好有雨秀。雨秀这孩子好,英气,简直是个小英雄。他们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幼儿园开始就一起读书了。我们老师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磕他们两个CP呢。”
“我还以为咱们对学生早恋是严防死守的。”我笑着问。
老教师摆了摆手:“一般学生早恋才叫早恋,好学生早恋那叫建立互助学习小组。你没教过书不知道,抓早恋,就抓成绩中等的学生、还有好学生和差学生组成的情侣就可以了。两个成绩垫底的,谈就谈了吧,左右不要影响别人就好;两个中等学生谈那就不一样了,抓到一对叫家长一对。要是好学生敢和坏学生谈,那就必须严打、再打,打死为止!”
“像他们那样成绩优异的学生,两个人心里都有数,我们棒打鸳鸯反而可能才影响他们学习。高三的时候,忆君大概是和雨秀分手了,我班级里的线人说他们都不一起放学回家了,搞得忆君的成绩还下滑了不少,我都打算找他好好谈一谈心了。不过他也很快调整好心态,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排名。雨秀的成绩倒是没受太大影响,这个女孩好啊,坚毅!”
“她救过忆君好几次呢,忆君初一时被几个流氓敲诈勒索,他谁也不敢说,整整两个月,每天的午饭钱都被他们抢走,饿的面黄肌瘦。后来一次他们抢钱的时候被雨秀看见了,这小女娃,当场冲上去就把领头那个最高的混混撞了个人仰马翻,拉着忆君跑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忆君爸爸,气的尤副县长,那时候还是县发改局局长,恨铁不成钢甩了忆君一巴掌,然后打电话给派出所,那几个小混混很快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听说那他们后来懊悔不已,说你早说你是官二代啊,早说了我们哪敢动你。”
“忆君这样软绵绵的脾气,最容易被坏人盯上。这次被敲诈都算小事了,快高考时,他居然被绑架了!”叶老师说。
这是我没有了解过的事情,我连忙追问细节。
叶老师叹息不已:“高考还有一周的时候,忆君觉得家里学习氛围不好,又住不习惯宿舍,就在学校附近一家宾馆开了一间房,准备住到高考。结果就被一个小混混抓住了机会。那个人是附近工厂的临时工,和忆君差不多大,但是坏得很,他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我们这里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恶名。当时忆君不回家,家里就把两个月的生活费一起给了他,他大概是不知怎么的露了富,被这个小混混盯上了,乘着某天忆君下了晚自习月黑风高,把他的钱都抢了还不知足,居然还把他绑架了,想敲诈忆君家里一笔。”
“是雨秀刚好去忆君住的宾馆找他,发现人不在,起了疑心,一路寻到那个混混的小屋才发现了这件事,连忙报警,才给忆君解救了出来,那畜生还发疯想把忆君烧死,销毁罪证,一把火点了那破烂房子,幸好警察已经赶到,只是把那座房子烧了,忆君只受了点皮外伤。房子烧了照样是罪证确凿,只可惜那小子是未成年人,临近高考,忆君家里又想着息事宁人,不愿意闹大,最后也只判了三年多。听说他在牢里改造的还不错,还提早放出来了。可惜忆君的成绩还是受了影响,清北的苗子,最后只考了个中山大学。而且我怀疑,虽然没有证据,我怀疑害死了忆君的就是那个混混。是他蓄意报复,杀了忆君,只是警察无能,查不出来。”
“为什么怀疑他?”
“他有动机,毕竟是因为忆君他才坐牢的,而且忆君失踪之后不久,他也销声匿迹了。几年后我听说有人在忆君家附近看到过他,有一次雨秀也发现他出现在家附近,吓得连忙报了警,估计他是连雨秀也想报复。”
“那个混混叫什么名字?”
“颜遥在。我记得很清楚,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老教师愤愤地说。
我们絮絮叨叨聊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三个学生没有敲门就冲进了图书馆。叶老师笑着起身对他们说:“你们来的不巧了,我正接待客人呢。”
那三个学生,是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我。叶老师说这三个都是高二的学生,是他的忘年交,现在刚到了吃晚饭的点,来找他去食堂呢。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四个一起去食堂简单吃一顿。
路上我假装无意地把话题转向了我想了解的另外一个方向。我说以前听说过,尤忆君小时候被人说过是靛蓝小孩,有特异功能,杨雨秀小时候还练过气功,她爸爸还是县气功协会的主席呢。他们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样子?
听到这话,老教师显得有点困惑:“我没听过类似的传闻。气功这东西,90年代的时候还火热,雨秀、忆君高中的时候都06年了,早没人提了。”
我问,那他们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异的传闻?
老教师陷入了沉思,最后摇摇头:“我没有印象。他们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哪里会有传闻。”
倒是那个和我们一道的女学生突然开口说:“我倒是听说过。我们学校有个鬼故事,就叫做尤学长,是不是就是这个尤学长啊?”
女学生说,这是在育英中学传承许久的一个鬼故事。传说每届高三生毕业拍班级合照,某个不幸的班级第50张打印出来的合照上会莫名其妙多一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总是穿着一件旧款的育英校服,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拿到那张闹鬼合照的人会在50天之后死去,然后他就会出现在下一届高三的某个班级的第50张毕业照上,所以现在育英中学每个班级的人数都不会超过49个。
因为传说中第一个因为这件事死去的学生姓尤,所以这个怪谈就叫“尤学长”。
叶老师责怪地看了她一眼:“胡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听过这回事!而且你们班不就有54个人?”
他转过来对我说:“当年忆君莫名其妙失踪,警察都找不到,说什么的都有,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传出这种怪谈。好歹也是他们的学长,这么不尊重!”
我讪笑着说,小孩子就喜欢这些鬼故事,我高中也爱传呢。
之后我们没有聊到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在食堂随便吃了一顿简餐,我便告辞了。顺带一提,没想到重点高中的饭菜也这么难以下咽。
相关资料 气功寻物
中国古代就有用口诀推算、器物辅助寻找失落的物品或人的传说,只要知道丢失物品的具体时间,就能推测出他所在的具体方位。1990年代,国内亦有一种气功名为天眼功,据说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据说修炼天眼功有三个等级。修炼到第一级,可以透视物体,从而看穿人的内脏找到病灶。修炼到第二级,就可以目视千里之外,而且只要知道了一个人的姓名、样貌和出生日期,就可以隔着千里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修炼到第三级,就可以看穿大宇宙能量场,和高次元生命沟通。还有一种之后被定为邪教的“菩提功”,据说修炼之后甚至可以隔着几公里给人看病。
调查报告 HPO-003
尤忆君的家位于一座破败不堪的老旧居民楼,外观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甚至连入口都被用砖石垒死了。最后是我给了一个在附近巷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婆二十块钱,她才带着我七拐八拐,从一个隐蔽在几辆锈蚀严重的公共自行车之后的铁门钻进了楼里。
老太婆说,这栋楼好几年前就已经被判定成危房,虽然尚没有拆迁的计划,里面的人也都大多早已经迁走,现在还住在里面的,就只剩老尤家一家了。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意搬走,尤忆君的父亲尤有年又是青昌县的离休干部,虽然退休已久却依旧相当有能量,相关部门没法用强硬的方式逼他们搬家,更不用说,他们有着相当充分的理由,
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让他们继续住着。
尤忆君的失踪在档案上不过是短短一行字,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却是灭顶之灾。老太婆颇为唏嘘地说,11年的时候,老尤家刚刚大学毕业前途无量的独子突然人间蒸发,闹得满城风雨,公安机关搜寻了半个月,一无所获。当时已经是青昌县副县长,差点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尤勇军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心仕途,不久后就退居二线。当时都传是他政治上的竞争对手下了黑手,但也没有证据,毕竟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尤副县长为官清廉,身居高位却依旧住在普通的老居民楼里。几年前这里被定为危房,相关部门做了半天工作想让他家搬走,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他说因为他担心若是搬走了,有朝一日他儿子回来会找不到家了。这样的理由,足以让任何前来劝导的人哑口无言,加上他身份特殊,最后上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和他老婆继续住下去。如今老夫妇已过花甲之年,却依旧住在这摇摇欲坠的破楼里。
我小心翼翼地爬过六层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倾倒的楼梯,敲响了尤忆君的家门。那是一扇相当厚重的老式墨绿松木门,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牛头锁。我敲了两下门,门板上的玻璃窗后面便突然闪现出一张阴郁的老人面庞,金丝无框眼镜后面锐利的双眼狐疑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我连忙说,我是尤忆君大学舍友的儿子,这次因公出差来到青昌,便想顺路拜访一下父亲旧友的家人。
那双眼睛旋即消失在玻璃窗后。几秒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缓缓打开,扑面而来便是一股衰朽的气息。
走进这间狭窄的房子,方才的老人,自然是尤忆君的父亲,并没有在门口等我,而是已经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骚臭味,仿佛是命不久矣、卧床已久的病人身上的味道。或许是老式居民楼的设计理念不同,房子的客厅极其狭窄,摆下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后,连放一张椅子的空间都没有了,我无处落脚,只能在老人身边坐下,刚想开口,老头又突然站了起来,走进了相邻的另外一个房间,独留我一个人坐在逼仄的客厅里。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只能盯着客厅里唯一的一件家具,一个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大书架发起了呆。这里的一切都脏污蒙尘,唯有这个书架是干干净净的,仿佛时时有人擦拭。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一些通俗小说,夹杂着一些中学教辅资料。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人才端着两个印着“青昌县发改局”的搪瓷杯回来了,他把一个杯子递给我,又在我身边坐下了。打开杯盖,里面是热腾腾的茶水,我喝了一口,茶叶是不错,应该是好年份的老白茶,可惜水的味道不太对,有股淡淡的异味。
老人看出我的不满意,抱歉地笑了笑:“我们这里早就断水断电了,这水是接的雨水,塑料桶放久了就有股味道。烧水用的老煤气灶,已经没法自己打火,还要用打火机燎一下,让你久等了。”
我连忙摆手表示没关系,和他正式攀谈起来。此前对尤忆君的调查相当充分,所以很容易就让老人相信了我编造的身份。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导到他的儿子,担心他会因此不悦。谁知这却直接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老人立刻喋喋不休地讲述起他的儿子。
大部分的内容,同我此前青昌育才中学了解到的东西大差不差。尤忆君品学兼优、心地善良,成绩优异,因此几乎没有什么再赘述的必要。聊到一半,门口突然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咔嚓一声,随即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提着两袋蔬菜走了,进来看见我,她吓了一跳,手中的菜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尤有年早上前去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说明了我的身份,她才松了一口气又把那两袋菜了起来,向我简单地问了个好,就走进厨房里忙活去了。这应该就是尤忆君的母亲叶莺莺了。
我多少懂些人情世故,知道拖到他们吃饭就有些不礼貌了,就赶紧直入正题,把话头转到了《人体科学究奇》上。
我问他,当年他儿子失踪,青昌县的人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儿子是靛蓝小孩,是被高次元生命体接引到高维世界去了,他有没有听过这说法?毕竟当年就是因为靛蓝小孩这个名头,他才会参加了电视台那个特异功能的节目。
老人家闻言嗤之以鼻,他说什么靛蓝小孩,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当年是上面下了指标,要大搞气功教育和特异功能研究,电视台要拍节目,县政府也得支持,当时县干部只有他儿子年龄合适,就给他安了个靛蓝小孩的名头,叫他参加节目去了,还表演了个什么气功寻人。其实他小时候就是特普通一个孩子,哪有哪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说到这里,老人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当时适合节目组说好了,到时候要找人的人来了,尤忆君随口说两个地方就成,左右也没法验证,就算去了那里找不到,也可以说是他后来离开了,更何况那时候节目都播完了,谁还会在意呢?所以当时上节目那个丢了小孩的家长告诉忆君那孩子的名字和八字之后,忆君就胡诌了个地方。谁知道录完节目过了几天,那个家长提着两箱牛奶来我们家千恩万谢,原来他儿子真的在忆君说的地方被找到了。不过世事难料啊,说不定那孩子直接丢了更好。后来有个姓张的男人,也是丢了孩子,慕名而来找忆君。可是他说了他小孩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宇的,还有生辰八字,忆君在那里运功了半天,最后也说他感觉到那小孩在一个梦幻般的、极高极亮的地方,仿佛有许多光团包围着他。那男人也就只能失望地走了,看来当初确实是凑巧。”
说到这,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后后知后觉地掉下眼泪:“也是了,他自己都丢了找不到家了,还能找得到别人?”
老人家摘下眼镜,从茶几上抽了张餐巾纸擦掉镜片上的泪水。
前日收到日本分部的回函,对于柳沢洋介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日本人做事总是不厌其精,已经到了没事找事的地步,如此小的一件事竟然也写了几万字的报告书。报告我附在邮件上了,但料你也难以拨冗读完,就在邮件里先将有用情况和你说清吧。
首先,柳沢洋介确凿已在2015年去世,死于家族遗传的腺瘤性息肉病。他父亲也是因为此病,在2010年去世的。目前他在世的家属,只有他的妹妹柳沢由美一人。
柳沢洋介在日本国内曾经颇有名气。据说柳沢家祖上曾经是侍奉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
据说柳沢洋介四岁时就展现出了强大的灵能力,常常以大人般的口吻说话。一次柳沢家全家去外地探亲,半途上柳沢洋介突然说家里烧起来了。家人只以为是稚童妄语,谁知没过多久就接到警局电话,得知他们家真的发生了火灾。之后,柳沢洋介又表现出了多种奇异能力,例如仅用双手触碰死去的金鱼就使其复活、看出家里的老人的隐疾等等,渐渐成为了有名的超能力儿童,还登上过《木曜日特刊》《超能力特搜班》等大热综艺。
然而不久之后,日本国内对怪力乱神之事的痴迷情绪渐渐淡去,他这个超能力儿童也就无人问津了。雪上加霜的是,还有来墙倒众人推的记者对他穷追猛打,查出他此前施行的诸多奇迹都是用魔术技巧伪造的,连他宫司后裔的身份都是杜撰出来的,他们家的人之所以常常早逝,是因为家族遗传的腺瘤性息肉病。
这些事当然不是一个稚童能做到的,把柳沢洋介捧上神坛的正是他的父亲柳沢义彦。此人毕业于筑波大学,早年因嗜赌签下巨债,才想出把儿子包装成灵能力神童的计策。柳沢洋介的种种特异功能,都是他精心设计的。
到1995年,柳沢义彦在日本国内再也呆不下去了。因为那时中国气功热正盛行,国民对超能力、人体特异功能颇为热衷,柳沢义彦便决定带着儿子前往中国,期望能让超能力神童在异国他乡焕发第二春。
那时柳沢由美刚满10岁,和母亲一起留在了日本。她比他兄长幸运,没有遗传到家族疾病,现在依旧在世。根据日本人的调查结果,也正是她在柳沢洋介死后假托兄长的名义,一直和杨雨秀保持着联系。我已委托日本分部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你如果有需求,尽快抽个时间和她谈一谈。
相关资料 念力,尤里·盖勒
念力可以说是最著名、最常见的超能力。顾名思义,念力就是在不接触物体的情况下,仅凭借意念的力量对物体施加力,使其移动、悬浮或者发生形变。历史上最著名的念力使用者,非魔术师尤里·盖勒莫属。1973年,在BBC的直播节目中,尤里·盖勒在全球数百万观众的注视下,使用“念力”掰弯了一个金属汤勺。虽然之后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其实际上是依靠金属疲劳原理和精妙的手法实现了这一效果的,但是依旧有许多人,包括他自己,坚称他确实是依靠念力做到了这一切。
在中国80-90年代的气功狂热中,许多修炼气功者都相信气功能够达成类似的效果。一些人认为修炼气功之后,可以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移动物体、捏碎放在隔壁房间的鸡蛋,甚至有“气功大师”自称可以“发功”驱动念力,拦截美国的核弹。后来国内一些知名高校还邀请这些大师参与学校物理、化学系的实验,最后宣称发现气功大师确实可以隔空发力,改变化学物质的分子结构。
调查线索 视频记录DQR-00023
备注:此记录为SCP-CN-4797播放的视频片段的文字转写。若需查阅原始记录,请联系对应的档案管理员。
<记录开始>
<嘈杂的电流杂音>
<画面逐渐清晰,响起杂乱的掌声。可见画面中逐渐显现出一圆形演播大厅。>
<一年龄约13岁的男童站立于演播大厅中央,向观众席方向深深鞠躬。>
画外音:接下来,有请来自外国的超能力天才儿童为我们展示气功念力!
<镜头切换至观众席,约20名面目模糊的观众散乱地坐在观众席各处,发出欢呼。>
<一名面目模糊的女性自画面外走入,将一金属汤勺递给男童。男童向女性深深鞠躬,双手接过汤勺。>
<画面改为男童上半身特写。男童以双手紧紧握住汤勺勺柄。数秒后,汤勺逐渐弯曲至90度。>
<镜头切换至观众席,观众爆发出欢呼声。>
<镜头切换至演播大厅中央,男童向观众席方向再次深深鞠躬。>
<记录结束>
通话记录通话记录SP-V01
应答方:柳沢由美
呼叫方:基金会调查员 应岳江
应岳江:您的中国话说的很好,我原本以为我们还得请一个翻译呢。
柳沢由美:过奖了。我哥哥教我的,不过也很久没有说了,可能有点生涩。
应岳江:没有没有,简直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柳沢由美:您想了解我哥哥的事情,是吗?
应岳江:是的,我是青昌日报社的记者,今年是青昌电视台成立30周年,所以我们在做一个专题报道。您兄长洋介当年参与过我们电视台的节目录制,所以我想和您聊一聊关于他的事情。还有当年和他一起参加节目的杨雨秀女士、尤忆君先生的事,我也想向您了解一下。
柳沢由美:您的朋友之前已经问过很多我哥哥的事情了。恕我直言,他们有些让人不安。
应岳江:哦,他们已经找过您了。想来也是——其实您哥哥的情况,我也和他们了解得差不多了。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拜访了杨雨秀女士,从她那里得知,您哥哥一直和她保持着书信往来。可是据我所知,他已经——
柳沢由美:这件事,我也已经和您的朋友说过了。我哥哥去世之后,和他保持联系的人其实是我。你的那些朋友威胁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他们不能保证我哥哥已经离世的消息不会被雨秀小姐知道。
应岳江:抱歉,我不知道他们办事的风格居然如此的——黑道。再次为他们的工作方式致歉,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们身在异国,我只能拜托他们替我打探消息,没想到给您带来了困扰。我保证杨女士不会知道真相的。
柳沢由美:好吧。您想问什么?
应岳江:我先向您再次道歉,这问题可能会勾起您的伤心事:您兄长回到日本到离世之前,发生了什么?
柳沢由美:没什么好道歉的。我父兄回国之后没多久,我父亲就去世了。家族遗传病。他死后,我哥哥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他再也不需要装神弄鬼,假装可以听见灵魂和外星人的声音了。后来我父亲的债主找上门来,我母亲和我们兄妹就举家搬到了北海道投奔我外婆,那段日子成了我们生活中最后一段安逸的日子。
柳沢由美:哥哥时常和我说起忆君先生和雨秀姐,他说那是他在中国得到的仅有的朋友。不管是和他一样是异类,和他惺惺相惜的忆君先生,还是像奥特曼一样拯救了他的雨秀小姐,都是他最珍视的朋友。他说等到我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他要带我还有母亲再去中国,去青昌见他们。
柳沢由美: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直到2011年,有一天哥哥突然收到了雨秀小姐的信,说忆君哥失踪了。她还在信中安慰,说警察已经在搜寻,很快就会找到人的。但是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
柳沢由美:那天,哥哥收到了雨秀姐的来信,说警方已经放弃调查了。他读完信,就昏倒在地。我们手忙脚乱把他送去医院,一番检查后发现,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诅咒也在哥哥的身上应验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五年的寿命。
柳沢由美:面对死亡,哥哥倒是表现得非常平静。他说,他这辈子做出过无数个虚假的预言,唯有这件事是他真的预知到了的。
柳沢由美:他拒绝接受治疗,又住进了我们在北海道乡下的小屋里。人生最后的日子,他把当初和忆君先生、雨秀小姐在青昌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我。他拜托我在他离开之后,继续扮演他和雨秀小姐通信。雨秀小姐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不能再失去他了。
柳沢由美:其实哥哥在世的最后一年,我就已经在代替他和雨秀小姐通信了。因为病痛的折磨,他已经无力阅读和写字。大多数时候,只能由我把雨秀小姐的来信读给他听。
柳沢由美:我伪装的一直很好,至少直到现在,与雨秀小姐还一直以为我哥哥还在人世。
应岳江:你说你哥哥把他和尤忆君和杨雨秀相处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你是吗?
柳沢由美:是的,否则就算我对我哥哥再了解,也没有办法骗过他们。
应岳江: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忆君先生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柳沢由美:我不懂您的意思,这似乎和电视台周年庆没有什么干系吧?
应岳江: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包括他的父母,都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尤忆君先生。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尤忆君先生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我们还是想要知道当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柳沢由美: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认为告诉你们忆君先生的秘密对这有什么帮助。这个秘密是忆君先生告诉我哥哥,我哥哥又告诉我的,现在虽然他们两个都已经不在了,我也依旧不能把它说出去。
应岳江:为雨秀小姐还有忆君先生的父母想一想,难道他们不配知道真相吗?忆君先生的父母年纪已经很大了,他们可能有生之年都无法知道他们的儿子到底去哪里了。
柳沢由美: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这并不是我的秘密,这是属于我哥哥和忆君先生的秘密,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决定是否要将它说出去。即使您威胁我,说要告诉雨秀小姐真相,我也不会说的。
应岳江:我不会这样做的,那样未免也太恶毒了。如果您实在不愿意说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
柳沢由美:不过,虽然我没有资格告诉您这个秘密,但我知道另外一个有资格的人。如果他愿意开口的话,或许会对您的调查有帮助。
应岳江:这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柳沢由美: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颜遥在。
应岳江:您确定吗?这不是当年那个绑架了尤忆君的犯人吗。
柳沢由美:当年的事,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颜遥在先生才是那个受害者吧。
应岳江: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沢由美:如果您想知道的话,请去问颜遥在先生吧。
调查报告 HPO-004
我感觉自己在玩一款小成本的恐怖解密游戏,整个流程就是不断地找钥匙,打开被锁住的门,发现门后面是另一扇被锁住的门。现在,我要寻找一把名为“颜遥在”的钥匙了。
我本来以为对颜遥在的调查会比较麻烦。像杨雨秀这种从幼儿园按部就班读到大学,档案从没断过的人,只要有门路就不难查。然而颜遥在并没有上过高中,估计也没有正经的工作,恐怕不好找到他的踪迹。谁知道对他的调查反倒是最轻松的,因为他甚至有自己的百度百科。
要不是姓名籍贯都对得上,百度百科里面照片的长相也和我找到的、颜遥在当年入狱时拍的照片上的差不多,我打死也不可能把这个广州某上市公司的高管和传闻中青昌那个无恶不作的小混混联系起来。当然,要是青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颜遥在,那我也只能认栽了。
我以青昌县日报社的名义,给颜遥在发了几封邮件,希望能采访一下这只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但全部都石沉大海。后面又以基金会的身份给他打电话,全都被他的小助理客气又坚决地拒绝了。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暂时离开亲自前往广州。
中间的路途不再赘述。上午十点飞机落地白云机场,赶到颜遥在就职公司所在的玻璃大厦时已经快十二点了。磨破了嘴皮子,楼下那些彬彬有礼的保安也不肯放我上去。万幸现在已经到了饭点,楼上的白领们陆陆续续下楼用餐,我找了个能纵览全局的角落蹲着,心里祈祷颜遥在没有吃外卖的习惯。大厦一层有一家兰州拉面、一家麦当劳和一家健身轻食,不多时都坐满了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终于见到了那张曾经在入狱照上见过的脸,连忙快步流星迎了上去。
走到他面前时,我心中挥之不去的迟疑一下子放到了最大。这个男人的面貌,依稀还能看出过去青昌那个无业小混混的神韵,然而通身的气派,却丝毫看不出传说中绑架纵火的罪犯影子,甚至没有一丝从青昌那种小县城出来的人的土气。他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纹西装,腕上一块万国飞行员系列手表,头发打理得熨贴又精致。特别是匀称健美的身材,一看就是在健身房里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雕刻出来的。
我硬着头皮在他面前坐下,递给他我伪造的记者证:“颜总,您好!我是青昌电视台的记者,之前和您邮件联系过的——”
他扫了一眼我的证件,连接都没有接:“我记得青昌是浙江省的吧?浙江省的记者证编号都是240开头的,你这个是100开头的。”
没有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他就端着盘子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是我下午还有个会,所以懒得报警。下次出来招摇撞骗还是找个靠谱的造假证的吧。”
抛下这句话,他就转身消失在一群白领之中。
虽然出师不利,我也不能轻言放弃。基金会没有给我批住宿的钱,所以我必须在今天一天之内把事情搞定。于是我在他们楼下一直蹲到了晚上八点,才看见他下了楼,坐进一辆红色的桑塔纳里。我连忙摇了辆出租车跟上。那辆桑塔纳驶入车流,很快就开进一片杂乱的城中村。
我之前听人说,广州就是一座巨大的城中村,那时还不解其意,身临实地才知道所言非虚。其他大城市虽然也有发达和不发达的地区,二者大体还是泾渭分明的,然而广州的城中村却和商业区界限模糊的融合在一起。高耸入云的CBD大楼刚刚消失在转角,天空就骤然被胡乱架起的电线和雨棚遮蔽,道路两旁的老旧出租屋向中间倾轧,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蟑螂老鼠和非洲大蜗牛满地乱爬,被无视一切交通规则的小摩托和电瓶车碾死。恍惚之间,我还以为我又回到了落后破败的青昌。
大概是受城中村的氛围影响,颜遥在那幅社会精英的样子也荡然无存了。我亲眼看见他摇下车窗,对着一辆横穿马路的电瓶车破口大骂,吐出那句广东最知名的四字詈词。
随后他轻车熟路地在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停车位的地方把车停下,下车跳过两摊污浊发臭的积水,钻进了路边的一栋小楼。我也连忙让司机停下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让我感到颇为奇怪的是,以上市公司高管的收入水平,颜遥在应该早就能负担得起珠江新城那些华丽的大平层了,即便没有购置房产的计划,他也大可以选择条件更好的出租房,没必要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出卖苦力的打工仔一起挤在城中村里。这种不解,在我和他一起哼哧哼哧爬了五层楼之后达到了顶峰。
在他家门口稍微踌躇了一会儿,我才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放门口就行!”我只好有些尴尬地又敲了敲门。下一秒,门拉开了条缝,颜遥在把头探了出来。
看到是我,他显得有些意外:“你他妈还没完了是吧?怎么还找到我家来了?”
我连忙递上我的名片:“白天没有说实话,实在抱歉。其实我是SCP基金会的调查员,来找您了解一些青昌当年的传闻的。而且我真的是刚刚从青昌飞过来的,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机票给您看!”
他从门缝里接过我的名片,仔细看了看:“我好像听过你们。是个报社什么的吗?”
我讪笑到:“差不多吧。”
他从头到尾把我打量了一遍,估计是觉得我这小身板也难以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于是打开门让我进去了。
这出租屋简直像个粪坑,地上堆满了吃完的外卖盒,用过的餐巾纸随地乱扔,墙角还堆了好几个矿泉水瓶,里面浮着烟头和烟灰。
“我两个星期叫人打扫一次,见笑了。”颜遥在说。和白天那副嘴脸比起来,现在的颜遥在又到了另外一个极端:身上只套着一件白色背心,内外前后都反了,下半身一条褐色的短裤,两只脚上套的袜子甚至都是不同色的。那块价值不菲的万国手表被随意地丢在袁记云饺的空塑料碗里。
我们勉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要问什么?我的时间很宝贵,最好能在10分钟之内解决。”
“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您在青昌做的那些事?”我掏出笔记本问。
颜遥在似乎被我逗笑了,摆了摆手:“你是新人吧?问话可不能这么问,我一听还以为你是要拿当年那些事威胁我呢。不过你真要威胁,今天白天在公司就该摊牌了。
“我不知道你听那些人说了什么,但是我敢保证至少九成都是他们以讹传讹的。我在青昌的的名声大概比蒋介石还烂。剩下的那些是我没办法才做的,而且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尤忆君的事也是没办法?”我问。
我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颜遥在的眼神,却好像我突然莫名其妙甩了他一耳光。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你连这都知道?”
“绑架加纵火,在那种小县城应该能算得上人尽皆知的大案了吧。更不用说被绑的人还是大官的儿子。”我有些莫名其妙。
“是,我犯蠢了。”他说,“我那时候比较缺钱。好在最后没人受伤。不过他前几年好像还是失踪了吧?”
“其实也有人说,是你杀了他。”
“我?发什么神经,我怎么可能杀他?”颜遥在看了我一眼。
“不少人是这么认为的。一方面你确实有报复他的动机,另一方面当年他失踪之后,同样再也没有人在青昌见过你了。所以有传闻说,你杀了尤忆君之后逃走了。”
“因为我来了这里啊。青昌人人都知道我有案底,连黑工厂都不愿意要我,实在没有活路,我只好来广州投奔一个朋友。”他说,“熬了这么多年,现在也算出头了。”
“出头了,就住在这种地方?”我忍不住揶揄。
“可能我是天生贱命,享不得福,那些豪宅别墅看不上眼,这种脏污烂臭的地方,反而住着舒服。”他笑了笑。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尤忆君去哪里了吗?”
“我能知道什么?我是罪犯和受害者的关系啊。”颜遥在说,“我来广州之后,对青昌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回去过。”
“其实在找您之前,我已经和当年的一些当事人聊过,有人告诉我说说当年的绑架案其实另有隐情。”我说。
“谁说的?尤忆君那个考了北大的女朋友?”
“您好像说漏嘴了,您不是说不知道青昌的事情吗?”
“当年那女孩考上北大上了新闻的,我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被我揭穿,这老男人倒是丝毫不慌。
“不过她确实也不了解当年的情况,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人也不愿意开口,说这是你和尤忆君先生的秘密。所以我才来找您。”我实话实说。
“来找我,问这些东西,调查这件旧案有什么意义吗?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尤忆君要是还活着,恐怕也永远不会现身了。要是死了,那骨头也早烂光了。”
“我们基金会并不追求意义,我们只是想要查清真相。而且或许这件事只是对我们没有意义,但是对于尤忆君的父母,还有您都意义重大。至少我们查清真相之后,老人家可以安心,您杀人的污名也可以洗清。”
“我身上的污名够多了,不差这一件。”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冒犯到了他,颜遥在的脸色突然变得挺难看起来,“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随后他便起身送客。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艰难地穿过一地垃圾,来到门口。
“如果您想起来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联系。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和电子邮箱。”我最后试图争取一下,“您提供的任何帮助,都可能会成为我们查清尤忆君先生下落的关键。”
颜遥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一声响,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然而当我走到楼梯口时,却突然听见他叫我等一下。
我以为他改变心意想要开口了,回过头,他却只是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又突然把门关上了。
调查报告 HPO-005
我先坐飞机到了杭州,预备明天再坐高铁回青昌。因为我计划先去杭州的基金会办公室亲眼看一看SCP-CN-4797。因为青昌并没有基金会的设施,所以当年这台电视被发现后不久,就被送去了杭州。如今调查陷入僵局,我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基金会堆放这些没什么意思的异常物品的仓库在龙翔桥,是二战期间一个地下防空洞改建的。因为提前在微信和负责人打过招呼,我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那座外观平平无奇的小楼,又沿着螺旋楼梯深入地下。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因为SCP-CN-4797只在凌晨启动,所以我先在保安的休息室打了个盹,到了半夜才去看它。
夜色沉沉,我一个人行走在基金会仓库的地下走廊里,想到身边那些紧锁的门后都是种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物品,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恐惧。SCP-CN-4797和一支永远也写不完的笔、一条男人看是蓝色女人看是红色的裙子共享一个储藏室。这里的异常物品,几乎都是类似的叫人提不起兴趣的东西。
打开那扇密码门,一股烟尘味呛得我咳嗽不止。十年前的初步调查结束后,这扇门应该就没有被打开过了。SCP-CN-4797就这样和一条裙子、一支笔躺在这狭窄的房间里整整十年。
打开灯,那台电视机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一台平平无奇的老式黑白电视机,我这个年纪的人,甚至从来没见过。
因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启动,我只好先找了个箱子坐下,开始刷抖音。过了二十分钟,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提示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居然是颜遥在。我大喜过望,连忙打开,
没想到这封邮件居然这么长,其中的内容也如此出人意料。虽然我隐隐约约有所察觉,还是颇受震撼。
**至:**应岳江(13549879905@168.com)
**自:**颜遥在(yaozaiyan198841@168.com)
主题:Donner prise à quelqu'un
那天和您说的话,我当天晚上反复思索,实在有些后悔。我确实不在乎青昌县的人加诸我身上的那些罪名,但是杀害尤忆君的污名,确实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背负的。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给您写了这封信,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如果这能够帮助您找到当初的真相,我希望您能将真相告诉我。
其实我和尤忆君相识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我们的关系也比所有人理解的都更亲密。
那是在他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在青昌的一家不锈钢紧固件厂打工,离工厂两条街就是青昌育才中学。我拧完螺丝抬头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下课铃声远远的响起,几秒钟后就有十几岁年轻人才能发出的喧闹声涌过来。
有一次下了夜班,育英中学也刚好晚自习结束。我跑到附近一家饭馆点了一盘素炒黄米粿,在那里恰好碰到了也来吃夜宵的尤忆君。高中男生长身体,晚自习上到十点已经饥肠辘辘,总要吃点东西。
我走进店门,坐在和他相临的另外一张桌子,随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看出来彼此都是“那种人”,就很默契地先后钻进后面巷子里脏兮兮的公共厕所了。
你是不是很失望?你肯定以为我们的故事会有更浪漫、更有宿命感的开头,而不是仿佛两条的发情野狗,急不可耐地想要脱掉彼此的裤子。
但是这就是事实,生活在那种地方的那种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开始的,一般也就会这么结束。但是尤忆君只是个小屁孩,我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不懂我们这类人的规矩,我们这种人的关系就应该止于暗巷里的短暂接触,夜晚公园里的彻夜狂欢,太阳一晒就什么都不该剩下的。可是那个小屁孩,却以为这意味着我们之间有了什么更深远的联系,居然一下子缠上我了。有一次他甚至找到了我们厂里,给我吓得差点被车床压断五指。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是第一次。不仅是第一次性,还是第一次遇到同类。那时我已经有很多经验了,实际上,那段时间我还和工厂宿舍睡我下铺的外地人保持着肉体关系,他偶尔会会悄悄爬上我的床,然后我们就各取所需。
我大概能想象出你读到这些文字的表情。可是我们就是这种人,我们本来就是是蟑螂,不是那种《星条红与皇室蓝》里面那种供你们赏玩的银屏偶像。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幼稚,我绝不会犯下这等错误。更不用说,之后我知道了他不仅是成绩优秀的高材生,还他妈的是个官二代。要是他父母知道了我们的事儿,我都不敢想我会死得多惨。
可是这个小屁孩大约是把我当成了对象了。每天他都跑过来找我,丝毫不担心会不会引发周围人的某种猜测,一个品学兼高材生和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混混怎么会搞到一起?
我实在是被他缠得没招了,又没法和他撕破脸,怕惹急了他,他口无遮拦把事情捅破了天去。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照理说这个家境优渥成绩又好的高中生才是那个穿鞋的,可是他真要是闹起来,我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结果反而是我怕了他。他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反倒让我束手无策,只能和他这样处下去了。
我们都是相当无趣的人,我们的生活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他能讲的不过是些作业、考试与同学间的鸡毛蒜皮,而我连这些东西都没有,难道要我和他聊怎么酸洗零件怎么退火吗?但是他却真的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兴趣,能和我不知疲倦的聊上半天。好吧,其实没有半天,高中生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周六上午才放学,周日下午就要回去,更不用说为了不让父母起疑心,他也不能每个星期都来找我,而我也不能让同事们察觉到这隐秘的关系,所以最后满打满算,我们可能每周最多相伴不到三个小时。
06年他升入高三,我也从工厂宿舍搬了出来,买了一间破烂不堪的空屋。那是之前青昌钽矿工人矿工村遗留下来的小屋,矿场还没有关门大吉的时候,那里有几百间砖混平房,住了几百户矿工。矿场倒闭后那些房子拆的拆塌的塌,只剩下两间最里面的,因为根本没人要,所以几乎是白扔给我了。
这里人迹罕至,倒是成了我们的桃花源。
那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了,甚至和他父母谎称晚上在朋友家过夜,实际上却跑到我那间破烂房子里和我荒唐。有一回我玩过了火,在他脖子和肩膀上留下了一时消不下去的啮痕,还被他父母发现了,他说是蚊子咬的才遮掩过去。之后他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还一边追打我,一边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大的蚊子!
那时候我们又蠢又幼稚。他的成绩终究还是受了影响,虽然也不至于一落千丈吧,但是还是惹得他父母大发雷霆。直到有一次,他打算翘课来找我,给我气坏了。我威胁他说,再这样拎不清,我们就从此一刀两断,他才终于收敛了,减少了来找我的次数,重新捡起学生的本分。
幸好他确实非常聪明,虽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重新开始用功之后,很快又回到了第二名的位置。第一名是他的一个朋友,比他聪明也比他努力,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这段荒唐的故事持续到了06年的盛夏,也就是尤忆君高考的那一年。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他同父母说,他每天从学校回家太浪费时间了,又不想临时去住宿舍,怕不习惯群居生活,就想在学校附近找家宾馆先住半个月。他父母当然是没有不答应的,他也当然没有去住宾馆,而是跑来和我同居了。那短短的一周,现在回想起来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每天早上我们一起起床,我开着那辆破烂二手嘉陵70,他坐在我后面,我们开到刚刚有人烟的地方就分开,兵分两路跑去学校附近的早餐店,选两张相邻的桌子背靠背坐下,各自点一碗粉干,急匆匆的吃完,一前一后地去上班上学。因为已经是高考前的最后几天,你就是把学校炸了也不会有人管你,所以他总是提前20分钟离开学校,我晚上也少拧几颗螺丝,给我们留出更多时间。
这样美好的日子,短暂的如同一场美梦。然后就到了那场火。
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有一天尤忆君的朋友,就是那个总考第一的女生,到尤忆君住的那家宾馆去找他,当然扑了空,那时候他正和我在一起呢。女学生上辈子大概是条警犬,居然一路追到了我的小屋。我的名声在青昌坏得很,我小时候和我爹吵架,气的他心脏病犯了,没抢救过来。有人说我是天生坏种,故意看着他断气了才叫的救护车,我也懒得解释。反正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爱打人,把我妈都打跑了。结果后面传闻越来越离谱,还有人传我吸毒、贩毒、制毒、投毒,手上有十几条人命。我的天,我才十七岁,每年杀一个人,也得从生下来就开始杀了。
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看到尤忆君在我那,没有发现真正的秘密。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我这个大恶人要伤害她的朋友了,连忙报了警。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警车已经到山脚下了。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了。
我说过那时候我们又蠢又幼稚,明明有许多更好的办法,但是那是我只想到了一种解法。
那座小屋里面有太多我们的罪证了。任何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能轻易发觉我们卑劣的秘密。而且我还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家境优渥的高材生,为什么会大半夜跑到一个烂混混家里?
好在那个女生已经帮我想好了理由:当然是我想要伤害她的朋友了。
我找了把剪刀,在忆君手臂上胡乱扎了几下,同时告诉了他我要做什么,让他配合我。他当然不愿意,我却没有理他,直接把我们那些衣服和家具都翻出来堆在墙角点着了。
他冲过来想把火扑灭,我一耳光把他打倒在地,怒吼着叫他听话。我知道他会听话的——他的父亲,尤局长是个威严、强势的男人,和我爹不同,他爹只在真正愤怒的时候才会对儿子动手,所以只要他的父亲甩他一个耳光,尤忆君就会立刻失去反抗的勇气,这已经是他的本能了。我不想这样做,我发过誓,绝对不会像我父亲伤害我妈妈那样伤害他。但别无他法了。
这种砖混房屋顶是纯木结构,一点就着。按我说的,等火势起来,尤忆君就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跑出屋外,乌压压的警察一下子护住了他。我则是等到浓烟实在无法忍受,才跑了出去,被警察按在地扣上手铐。
后面我就老实交代了:我看到尤忆君一个人在外面,知道他是公子哥,就想抢了他的钱。但是他身上的钱没满足我的贪欲,于是我恶向胆边生,准备绑架他勒索一笔横财。谁知道警察来得这样快,我措手不及,心一横,准备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一了百了,却一时疏忽让尤忆君跑了。
绑架、纵火,两样加起来,我以为够我枪毙了。但是后面真上了法庭,却意外发现我其实还是未成年人。我一直以为我是十八,比尤忆君长一岁,谁知道法官一查,原来我一直记错了生日,其实我比他还小一个月。加上我刚绑了人,还没有来得及勒索他爹,烧的又是自己的房子,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还得到尤家出具的谅解书,最后只判了四年。
牢里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我在牢里改造良好,所以尤忆君大三那年就放出来了。
出狱那天,预警问我有没有家人可以签字,我说他们早死光了。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自己签了字。走出监狱大门,久违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让我浑身颤栗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再睁眼,我发现在我的面前停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
仿佛dōnum intellectūs
我们没有说话,他一脚油门,就往前开去。一直开到两边的楼房渐渐都消失了,开到路边出现堆成小山的废矿,开到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我才发现我们又回到了矿工村。他把车停在路边,从驾驶室爬到副驾驶。天呐,我现在还记忆犹新,他简直像要把我生吞了。
之后的日子苦得我不想回忆。我的房子已经付之一炬,连个暂时的落脚处都没有。而且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好找工作,现在又落了个案底,这下连黑工都难找。尤忆君能给我提供的经济支援也极为有限,三年前那场“绑架”带来了意外收获,他妈觉得都是因为给了尤忆君太多钱,才惹火烧身,对他财政的管控更加严格,平时在学校的饭卡水卡电费都由他们直接充,衣服和日用品也他们买好直接邮到学校,除此以外只有极少的生活费。尽管他想尽办法从家里抠钱,又把自己那点积蓄几乎都转给了我,结果也只是让我们两个人都活的捉襟见肘。特别是他回学校读书之后,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青昌了,那日子真的是昏天黑地。幸好我们还能互相支持。不过这话大概有点恬不知耻了,如果没有我,他根本也不需要别人支持他。
转眼间,尤忆君就大学毕业了。其实他本来想直接留在广州,但是他爷爷确诊了淋巴癌,他只好先暂时归乡。后来他被他父亲逼着去考了一次公,没有考上,之后也没有再试。我则总算找到了一份不嫌弃我的工作,好歹能糊口。
2011年一月底,尤忆君找到我,他说他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离开青昌,我们可以一起去广州。他和我说,广州和青昌不一样。在广州,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必担心周围异样的眼光像钉子一样扎着我们。我们可以手牵手环绕着白鹅潭一圈一圈地走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可以在珠江的夜游船上光明正大的拥抱。
再过几年,广州塔就要完工了,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塔,站在上面,可以远望到香港。
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在广州塔上看不到香港,广州的人也和青昌的人没什么不一样,在这里我们照样是异类,只是大城市的人忙于生计,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我们身上。但是那时候我目光短浅。我被拘束在青昌这座逼仄的小城里,又蹲了两年大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尤忆君是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他说的话我自然深信不疑。曾经,我是我们中比较成熟的那一方,现在却反过来了。
于是我和他说,那我们一起逃走吧,去广州。
他立刻就答应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早就希望我这么说了。
之后我们开始策划我们的逃亡计划。我们都穷的要死。他现在住在家里,虽然不会短了他的吃穿,但他父母给他的每一分钱都掐得死死的。我就更不用说了。最后,我们废了不少的功夫才凑出了两张火车票的钱。
可是到了临走的那日,他的爷爷的病情却突然恶化,医生说可能没有几天了。他小学之前,都在爷爷身边度过,对他感情很深。
尤忆君改签了车票,说让我先去广州,等到他爷爷的后事处理完毕,他就来找我。他在广州有个朋友可以暂时收留我。
我相信了他,坐上了火车,前往了广州。但是后面的事你也能猜到了:他没有来。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去广州的车票花光了我的积蓄,一时间我也无法再回到青昌。于是我被一个人丢弃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等到我找到一份工作,勉强终于安定下来之后,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我和老板预支了工资,回去青昌想找他,却得知他早就已经失踪了。无影无踪。我跑到他家附近打探消息,但是我以的身份,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我也没法去问他父母。后来我去找他那个朋友,居然吓得她直接报了警,只能落荒而逃。
在桥洞里住了三天之后,我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不见了。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他在最后关头动摇了。现在发现似乎并不是如此,我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痛苦了。
后来我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到了广州,浪费了不知道多少人生在汲汲营营上之后,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直到敲下这行字为止,我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发给你这份邮件,这相当于把我最大的把柄交到了你的手里,让你能够轻易地把我彻底毁灭。但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他到底去了哪里?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希望能对你的调查有所帮助。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是有些超乎我的想象。我还来不及对这封信发表什么感叹,耳边就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仿佛许多个人压着嗓子的低吼。抬头一看,那台闹鬼电视机的荧屏上终于显现出了画面。
我几乎立刻就确定,这次播放出的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画面,不仅仅是因为我已经把基金会此前记录过的节目片段全都看过了,更是因为这个片段的开头实在太不一样了。画面中显现出的,并不是我已经熟知的那个演播厅,而是一个纯白的天花板,上面吊着一个缓缓旋转的吊扇。那吊扇已经极为老旧,上面布满了锈蚀的痕迹。屏幕中传出一种老鼠磨牙般的声音,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我刚想拿出手机记录,电视机的画面却骤然变得极为明亮,随后便有细小的火苗从画面的四周渐渐延伸向画面的中心,那电扇也停止了转动。随后,屏幕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热浪扑面,我才惊觉,那些火焰已经钻出了屏幕。它烧起来了!转眼间电视机便变成了一个大火球,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冒出呛人的黑色浓烟。我手忙脚乱的拉响了火警,好在即使是用来存放这些超自然垃圾的地方,也还是有最基本的基建设施的,房顶的消防喷头立刻喷出大量的水雾,熄灭了火焰。
等到水雾散去,我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烧得焦黑的空壳子。
你不必太过忧心,类似的情况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事实上,就如同物理学说的观察者效应那样,我们的调查,确实也有可能成为引发事态变化的催化剂。而且这也不一定是你的缘故:调查到一半,项目突然莫名其妙地无效化,也不是闻所未闻。当然,第一次独立调查就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说你的确是时运不齐。
基金会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追究你的责任。况且就算那台电视已然烧毁,也不意味着你的调查也随之终止。基金会并不寻求意义。况且,哪怕最后没有取得什么显著的成果,这次经历也至少为你日后的工作积攒了经验。
作为新人,你大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犯错。我已经与你老师商定,你可以继续在青昌进行你的调查,要是到8月份还没有结果,那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计划,或许会给你安排其他的调查项目。在此之前,你都可以安心地待在青昌。差旅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同财务说过了,那么锱铢必较,别人还以为我们基金会马上要关门大吉了。
调查报告 HPO-006
再次回到青昌的时候,我实际上感觉是相当挫败的。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精力还有金钱,报告写了不知道几万字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现在倒好,连我要调查的对象都自焚了。初出茅庐的第一个任务就如此不尽人意,实在让我有点惭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比起苦苦求索却始终找不到真相,白费了许多功夫毫无结果,真相却自己跳了出来更叫人懊丧。
回到青昌之后,我又入住了那家陈年老旅馆,第二天就接到了青昌派出所的电话,要我去配合调查。我一头雾水赶到了派出所,接待的警官对我还算客气,说只是例行公事,要我无需担心。
他说,前天夜里,青昌桃园小区的一栋旧楼突发火灾,扑灭之后找到了两具遗骸。他们做了现场勘查之后,发现了诸多疑点,走访到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太太,说我在几天前曾经拜访过那里,所以找我来问话。
桃园小区就是尤家赖着不走的那栋旧楼。我还同洋介的妹妹说,要在老两口离世之前找到真相,没想到意外来得却这样突然,老两口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们的儿子。
我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经过全部交代了一遍,同人民警察说话,我自然不会蠢到以为能瞒天过海。幸好公安机关也多少知道我们基金会的做派,并没有怎么为难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就告诉我可以走了。临走前我问警官,老两口还有没有在世的亲人?他们的后事,该怎么处理呢?虽然我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对他们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这对可怜的老夫妇,生前饱受失去孩子的折磨,死后总该得到安宁才是。
这样的想法,在知道了事情真相的现在看来,竟然也说不出的讽刺。
警官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他犹豫地说道:其实火场里发现的尸体,不是他们夫妇。虽然现在DNA鉴定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是按照初步的尸检结果,还有口供,死在那场火里面的人应该是尤勇军和尤忆君。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什么反应,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过了好久,我才重新恢复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这怎么可能呢?那叶莺莺女士呢?
警官说,叶女士那天碰巧身体不舒服,去了附近的卫生室挂水。她丈夫陪护到了后半夜,就先回家休息了,却没想到遭遇了意外,在睡梦中被烧死了。现场勘探的时候发现,是他们家的煤气罐的阀门出了问题,导致煤气泄漏,引发了火灾。不过有一个巨大的疑点:那个煤气罐是全新的,阀门也没有老化的迹象,检查的结果是,它是被人故意掰断的,可是断口处的痕迹,又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工具。如果说是徒手,那又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呢?
我迫不及待地问,那尤忆君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警官说,他们在现场发现,老尤家的房子被暗中改建过,原本的客厅被拆成了两间,一间继续当作客厅使用,另一间的门则被书架挡住了。尤忆君的尸体就发现在那个隐藏的暗室之中。那间暗室相当密闭,所以没有怎么被烧到,尤忆君最后是被浓烟呛死的,因此尸体其实还算完好。尸检的结果发现,尤忆君的后脑勺有一处相当陈旧的撞击伤,引发了全身性的闭锁综合征
那间密室里面的家具,除了一张床以外,就只有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维持生命的仪器,像是鼻饲仪、血氧仪和吸痰器、呼吸机,应该都是叶女士从她就职的医院中以各种方式偷偷带回来的。他们对他的照顾相当精心,躺了10年,身上却没有褥疮,其余的健康状况对于卧床这么久的病人来说,也已经算得上非常不错了。
我突然想到什么,问警官:那个房间里面,天花板上是不是有一个吊扇?
警官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是有,不过挺陈旧的了。
火灾发生在前天的夜里,那时我正在杭州的基金会仓库里面,看着那台电视机在我面前烧成灰烬。如果是这样,那我最后看到的画面,难道是尤忆君临死前眼中倒映着的景象吗?
我站起身问,那么叶莺莺现在在哪里?我能见一见她吗?
警官点了点头说,叶莺莺女士已经被拘留了,除了拘禁他的儿子以外,我们也怀疑她和这场火灾有关系。不过我倒是可以申请探视,他们会尽快安排。
也许那时我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调查报告 HPO-007
我没有想到的是,提出要探视叶女士的人不止我一个,杨雨秀女士显然也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我们彼此认识,叶女士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被过多的打扰,派出所干脆就把探视安排在同一天了。
此前我只和叶莺莺女士见过一次,实话讲,她并不是那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身材矮小又有一点驼背,蜷缩起来几乎要让人看不见她在哪里。隔着派出所的玻璃窗,她的身躯看起来更加渺小。不过这个老妇人的神色相当的坦然,甚至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们还什么都没有问,她就先开了口:“你们是想问忆君的事是吧?”
我和杨宇秀对视了一眼:“如果您愿意说的话。”
叶莺莺女士笑了笑:“没什么好不愿意的,都到这个地步了,又能瞒得到什么时候呢?”
“当年忆君爷爷去世那会儿,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们打电话把忆君叫了回来。他说他和同学出去玩了,现在想想其实都是在骗我。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他脸上看起来之所以那么慌乱,是因为他爷爷不好了。”
“我们在医院里面忙完了,他爷爷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我们就先回了家。忆君和他爹都很累了,就先去休息了,我则把他们的衣服拿去洗,结果却发现他的口袋里面有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他早就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去广州做什么?我心里狐疑不定,就去偷偷翻了他的手机。我一直知道他手机的密码,他初中的时候拿到第一部手机开始用的就是这个密码,是我身份证的后六位。然后我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没有一个母亲能接受我在他手机里看到的东西。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恶心、这么变态的事情!这简直就不是人!更不用说,我还发现他居然,他居然打算抛下我们一个人,和那个混混跑去广州。”
“其实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去找那个混混算账。忆君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他从来不会跟我们红脸,他爸爸有什么话,他都乖乖听的,都是那个畜生把他带坏了。他把我儿子变成了一个变态,还打算把我儿子从我身边拐走。”
“于是我把他爹叫醒,跟他说我发现了什么。他立刻大发雷霆,大吼大叫,把忆君也吵醒了。他们两个就在客厅里吵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忆君从前是绝不会和我们吵架的,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被他们两个吓得大哭,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跪在地上给忆君磕头,求他说,只要他改过自新,什么都好,我们就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好好过日子!”
“可是这孩子是这样的铁石心肠,任凭我额头都磕出血了也不服软,还说什么他听话了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听话。他还敢说什么爱!他懂什么呀?难道是我们要害他吗?我们做的那些事不都是为了他好吗?他根本就不懂,读了点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走上了歪路,还以为我们都要害他!是他自己在害他自己呀!”
“他爸爸甩了他一巴掌,说我们老尤家丢不起这个人,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我连忙拦着他,我说忆君是个好孩子,不过是被人带坏了。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以前也和他一样,后来长大了就好了,现在也已经结婚生子了。”
“我说,儿子,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就是被人骗了,就是看了些歪七八糟的书。你现在把火车票给退了,以后不要再跟那个小混混见面了。过几个月,我让你姑姑给你介绍几个好的小姑娘。可是这孩子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呀?他居然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们就当没有他这个孩子吧,他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去广州的。”
“他爸爸也是气极了,就冲上去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自己没站稳,后脑勺撞在桌子上,当时身体就不能动了,只有一双眼睛能转。”
“我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病人,这叫做闭锁综合征,和植物人差不多,但是还有意识,只是身体动不了。我吓坏了,连忙跟他爹说快打120。”
“可是他爹——他爹说,送医院干什么,还不如就这么死了!我们家哪里丢得起这个人!要是传出去,他生了个儿子,结果跟一个男的私奔了,他还不如也找条河跳了一了百了!”
“当然,他爹是嘴硬心软,最后也没有不管他。我们一起把忆君搬抱到了房间里面,放在床上。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忆君玩累了,在客厅里就睡着了,我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回房间,生怕吵醒了他。”
“我是护士,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就用家里的急救包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暂时对付过去了。但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呀,我就问他爹到底该怎么办。我们家的事情都是他爹做主的。他爹说既然这样,不如就不用治了,反正把他治好了,这不孝子也要走。我们把他养这么大,他却这么狠心要抛下我们,这怎么行呢?”
“我想想也是,还不如就这样好了!”
“后来我们就报了警,说忆君失踪了,警察到处调查,当然找不到。因为我们已经偷偷找了人,把原本的客厅改建了,在书架后面建了一间密室用来藏忆君。我们还特意找了外地的施工队,给钱办事,绝不多嘴的那种。”
“我们的演技都很好,在旁人面前就是一对痛失爱子的夫妇,因此并没有人怀疑我们。更不用说他爸爸那时候还是二把手,就算偶尔有人起了疑心,也不敢查的呀。”
“后来我去医院里面弄来了照顾病人的东西,忆君也就在那个房间里面住下了。他爸爸也跟着我学了一些护理病人的技巧,因此我们也能分担工作。日子很辛苦,但是至少我们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就算忆君犯了错,我们还是爱着他的呀。”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对外我们就说儿子失踪了,回到家我们还是一家三口。”
听到这里,杨雨秀积压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了,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如果不是隔着玻璃窗,我怀疑她并不介意给面前这个女人两个耳光。
“叶女士,我们已经看过您儿子的尸检报告了。”杨雨秀深吸了一口气,“报告上说他后脑勺上导致他全身瘫痪的伤口,并不像是意外摔伤的。具体来说,更像是某个比他身材更矮一些的人,用重物敲出来的。”
叶女士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过了好久,她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年纪大记不清楚了。总不能让他再错下去吧。”
“所以你就把你儿子这么活生生地困在那张床上十几年?”我难以置信地问。
“我没有办法呀。我不能让他走呀。他去了广州,我们两个怎么办呀?他要和男的在一起,我们两个怎么办呀?”叶女士嘟囔着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直到探视的时间结束,她都没再说一个字。
我和杨宇秀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太阳渐渐地落下了,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沿着被卡车压烂的柏油马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溪边。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时候,我其实听到的,是未来的尤忆君的声音。”杨雨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我。
我一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那个时候!录节目的时候!”杨雨秀说,“那个时候我听到的会不会不是高次元生命的声音?向我求救的那个人,其实是未来的忆君?”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所以他说的那场火,也不是后来电视台那场火。他说的是现在的这次火灾!”
“对,忆君从小就和我们不一样,不是说他是靛蓝小孩吗?你有没有看过消防局的调查报告?他们说引发火灾的那个阀门是被掰弯的,有没有可能是他用念力做的?就像洋介那样!“她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激动:“虽然你说的很有可能,但是现在也无法证实了。而且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忆君真的有特异功能的话。” 杨雨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他是不是真的会天眼功?就算躺在那里,被困在那里,也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相当于只有身体还被困着对吧?他其实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我们,而不是在这十年里只能盯着天花板?所以他其实还是自由的,我们还是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所以就算我没有,就算我没有去救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们看着溪水沉默地流向远方,直至被夜色吞没。
**至:**颜遥在(yaozaiyan198841@168.com)
**自:**应岳江(13549879905@16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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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忆君先生身上发生的事,已经见诸报端,想必不需要我再赘述。对于他的遭遇,我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当初我夸下海口要查出真相,没想到真相的揭露却并非我的功劳。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我可以为您做的。
基金会之前曾经找到过一些《人体科学究奇》的节目片段。如果您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尤忆君小时候曾经参加过的一档电视节目。那时候他还被认为是有超能力的靛蓝小孩,所以被邀请到电视台展示自己的特异功能。我不知道尤忆君有没有和您提过这些事。当时他表演的是气功寻人,真的成功帮助一个家长找到了他离家出走的孩子。
由于基金会规章制度,我不能把原始的视频文件发给你,因此只能附上文字版本的记录。
调查线索 视频记录DQR-00028
备注:此记录为SCP-CN-4797播放的视频片段的文字转写。若需查阅原始记录,请联系对应的档案管理员。
<记录开始>
<嘈杂的电流杂音>
<画面逐渐清晰,响起杂乱的掌声。可见画面中逐渐显现出一圆形演播大厅。>
<一名年龄约10岁的男童站立于演播厅中央。>
画外音:下面就由气功神童,靛蓝小孩为我们表演气功寻人!
<一名面目模糊不清的成年女性自观众席走上舞台,将一张照片塞入男童的手中。>
成年女性:求神童帮帮我!这孩子和他爸吵了架,离家出走已经好几天了,这么小的孩子,要是被人拐去了怎么办呀?
男童:他叫什么名字?
成年女性:颜遥在。我儿子的名字叫颜遥在。
男童:不用担心,只要我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能看到他。
<记录结束>
我想,这大概能算得上一个有宿命感的故事开头吧?
1. SPR,1882年成立,SCP基金会的前身之一。2. 《迪迦奥特曼》的男主人公,迪迦奥特曼的变身者。3. 即“哉佩利敖光线”,迪迦奥特曼的常用招式。4. 《迪迦奥特曼》中主角所在的团队,职责是对抗怪兽和侵略地球的外星人。5. 日本神话中的五位“别天神”之一,司掌生命与活力。6. 拉丁语格言,神赐智慧。7. 由脑桥基底部病变引起的疾病,患者具有清晰的意识,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