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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今天。
今早我走路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又或是那种神智不清的家伙。可能是因为耳机里播放的音乐,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缘故。或者也有可能,我身上闻起来像昨夜的两瓶烧酒和烤焦干章鱼,我连把宿醉的昏沉抛到脑后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好像所有人都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过或许这只是单纯出于社交距离,尤其是过去三天病例数量又增加了之后。地铁一如既往挤得水泄不通,满是浑身散发浓重老式古龙水气味的老商人、吵吵闹闹霸占座位的中学生、哭个不停的小孩,还有偶尔像我这样的怪人:
一个依靠政府补贴度日的中年白领,在杨平货运控股公司担任审计员,薪资只能勉强糊口。这家公司大概算得上最被高估的工作单位之一,多半要归功于新闻与日间肥皂剧间隙里那些狂热卖力的五分钟滚动广告。
现实往往令人大失所望,而这份名叫“事业”的烂差事已经无数次印证了这一点。你大可想象那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一排排望不到头而灰暗又散发霉味的隔间,头顶荧光灯永不停歇的微弱嗡嗡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人们恼怒的咕哝声,还有总裁办公室后方时不时传出的没有完全捂住的怒吼声。我们不被允许居家办公,薪资还遭到了削减。
你们谁都能看出来我的“专业”模样,后背湿透,满脸涨红,只要见到脖子挂着红色工牌的人,整个人就会变得神经紧绷,那上面是一个词:
| 主管 |
用黑色粗体大字印在他们那副满脸愠怒的肖像照下方。几乎每一场会议,当我步履沉重地挪进会议室,同事们的目光便会长久落在我身上,而我只能一遍遍地鞠躬,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很抱歉。”
这一次,难得走运,我总算挤出一点时间下楼到大楼咖啡馆,买了几杯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等等——如果只端着自己那一杯咖啡独自到场,肯定会被公司的午餐聚会排挤在外。可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绊到了椅腿,整个人重重的脸朝下摔在地板上,把所有咖啡洒得一干二净。我爬起身,慌乱地扫视屋内所有人,双眼噙着泪水跑了出去。
我还没有收到老板和同事关于我的任何什么看法。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我不想让父母对我感到失望。我必须做得更好。
我不能失去它。我必须把它做得更好。
| 2020年 03月 21日 |
有些东西感觉不一样了。
今天公司来了新实习生——或许是我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我就是个怪胎,甚至是该被关起来的那类人,我不知道——经理提醒我们注意,并且絮絮叨叨地讲什么“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公司决定扩大实习生招收规模,随后他朝着一间闲置会议室的方向喊话。
门被推开,她走了进来。她紧张地扫视房间里每一张面孔,随后垂低目光,栗棕色的刘海遮住视线,看着脚下铺着地毯的地面。她那双异常苍白的手交叠拢在白色丝绸衬衫与墨黑色的裙子之间。然后她用那两条瘦削且颤抖的双腿踩着高跟鞋走到经理身旁。经理还在滔滔不绝地为她做介绍,我不由得发觉在过去三分钟里,我们二人已经有不下十次尴尬的眼神接触。每一次她都会畏缩,视线反复游移,时而瞟向她右侧的饮水机,时而落回地面,时而又瞥向左侧那只孤零零的中国制造的郁金香花瓶。与此同时,她那通红的脸颊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我一直在盯着她看吗?难道是刚才在炖猪肉饭馆吃下一大堆配菜的时候,有片辣椒卡在牙缝里了?是不是我的眼镜歪了?是不是我的双手在下意识做出古怪的动作,或是在身边止不住发抖?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叫我闭上嘴——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些念头,只会让我看上去更蠢。
不行,我得不断提醒自己。
我得变得更好。专心工作。工作。父母。钱。记住:你就是个自私的蠢货,连养活自己和家人都勉勉强强,家人当初那么辛苦才把你拉扯大。振作起来,好好干活。
我得把它抛到脑后。
| 2020年 03月 29日 |
得记下这个日子。
就是这一天——我想——终于有人真正注意到了我,还如此自然地同我交谈。是我。我向来是个孤家寡人,不敢掺和办公室的政治与八卦,午饭从不和同事坐在一起,而是躲在休息室里匆匆吃完五分钟的泡面就冲回工位,很少能从隔壁隔间的同事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点,更不曾把疲惫的胳膊搭在谁的肩头。
那个实习生入职后被安排坐在我的邻座,她把大部分个人物品都搬到了办公桌。天呐,我感觉自己活像个变态,我忍不住偷偷瞥了几眼她的私人物品:许许多多相框,里面是她身着各式季节穿搭的留影、家庭聚餐的画面、还有她养的宠物狗,等等。转瞬之间,这张亮面白色的办公桌被缤纷的色彩填满。一个缀满细小塑料挂饰的棕色棉制笔袋,文件夹封面上用不同颜色的花体字写满励志短句,像这样的东西还有更多。有点令人费解,居然没有任何上级出面告诫她不要用这么多花哨的颜色。
她很快安顿妥当,开始工作。不过,从那之后,我能察觉到她投来的几道目光。我实在不擅长对此视而不见,便也不由自主回望过去。我俩同时猛地一缩,带着错愕的表情,然后同时向对方道歉。顾及到周围环境,我们低声轻笑起来,随后聊了起来。
进展十分缓慢。一开始我们经常结巴,说话断断续续,还把彼此的名字念错,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开始。我们会为那些稚气而大胆的趣事相视一笑,互相诉说各自的尴尬往事。当话题被聊尽,无话可说时,我们快速的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随后便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
过去这几天,我一直试图无视它。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我不知道它是何时产生的,可它却不断滋长和蔓延。敲击键盘的感受从未如此……别扭。冰冷。生硬。我把视线挪向显示器,屏幕却感觉……有点……过于刺眼。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一阵尖锐的感觉自胸口窜向头顶,又一路往下至我的双脚,然后却又突然柔和地化开,化作一股如同阳光般的温润浪潮冲刷我的身体。
现在,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多了。多年来我一直手脚冰凉,时隔许久,温暖终于重新回到了身上。在一月严寒的冬日里,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总要频繁披上夹克。
该死。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我为什么对这份温暖心生厌恶?明明它如此美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愿意待在我身边。为什么?她想要什么?我会不会被利用?这会不会是一场我没能看穿的恶作剧?如果我像个傻子一样笑出来,会不会显得很蠢?那副笑容之下,她内心是不是其实讨厌我?我长的很丑吗?
不知为何,她已经陪在我身边有好一阵子了。我们会一同去吃午饭,吃饭时她还常常阻止我继续吃,担心我吃得太多。哈,我一个月瘦了五公斤!我跟她说过我视力很差,于是她给我带来了镜片,用来替代框架眼镜。她说这些镜片是……“特制的”,不同于普通款式,可以长期佩戴。说实话我并不完全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
加班结束之后,我们也会挤地铁,疲惫地回家。每一次我走下地铁,我的心脏都有些……隐隐作痛。下车之后,我便会转过身,郑重地朝她挥手。无一例外,口罩之下她的颧骨会微微扬起,眼角向上弯起,随后向我挥手回应。
她身上的气息有着危险的诱惑力,闻起来像是桃子。
天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停下来吧。
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来工作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我现在无法正常思考。
每一次分别过后,我都会在地铁站台多逗留片刻,只为向她挥手道别,从而多将她留在视线里哪怕短短数秒,直到加速驶离的地铁的模糊幻影吞没了她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在渴求她身上的气息。渴求她的笑容,即使隔着口罩。渴望我们彼此之间的闲谈。我已经分不清了——我本应当有所作为从而守护我最珍视的人,可眼前的道路仿佛……每一秒都在变得愈发迷茫。
我尝试去避开她。
可她却不肯放弃。她依旧跟在我身旁。有一回,我一直离开工位换到别处办公,她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一刻我痛得闷哼出声,手臂仿佛被点燃了一样。是肌肉酸痛吗?我无从知晓。我拼尽全力不去理会这份痛感,唯恐进一步惹她难过。
她脸上浮现出那样一种……神情,混杂着恼怒,却又饱含着担忧。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的心肠软了下来,这一回我没有拨开她那骨感的手。我留在原地,听她倾吐满心忧虑,她努力撑住姿态,发出轻轻的抽噎声。我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臂,她抬起头来。望着这般苍白的美丽,那股朦胧的感觉再度袭来。这一次,它涌入我肌理的每一道缝隙,几乎溢出。
我的双眼睁大,只感觉到天旋地转,脑袋发烫。我的关节开始作痛,我不知道这是节食造成的,还是因为眩晕。讽刺的是——压垮我的,是我自身的重量。我拼尽体内残存的一股力量,收敛思绪,咬紧牙关。我急切地猛呼出一口气,压抑的呻吟着,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恢复呼吸。
她眨动着噙满泪水的双眼,试图拥抱我,我立刻轻轻推开她,拒绝了她。我含糊地对她说下班后见面,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敢发誓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笑,可那笑声听着并不像她。我还是感到眩晕,还有……办公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安静?唉,算了,一定是我产生幻觉了。
我在汉江大桥和她碰面,桥上热闹喧嚣;货车、豪华轿车、普通汽车以及摩托车疾驰驶过,奔向首都遥远的城市天际线,上面散布着数百个微小、闪烁的白色与红色光点,不断忽隐忽现。
寒冷的夜风,加上江水不时轻轻拍打桥身的声响,盖过了车道上车水马龙的喧嚣。月亮淡淡的乳白色微光倒映在江面上,也映在她那双疲倦的眼眸之中。带着对上一次碰面的愧疚,我低头望向地面,出汗的手掌紧紧攥住自己的裤子。
我发现她正憧憬地凝望夜空,随后转向我。她摘下了口罩并露出笑容,粉嫩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凛冽的晚风持续吹拂着她敏感的肌肤,脸上都是红色的细血丝。我询问她摘下口罩的原因——她惊讶的看了一眼,随后向我靠近,甜美的桃子香气每一秒都愈发浓烈。
她立刻紧紧抱住了我,带着一种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亲密。我稍稍吃了一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站不稳脚步。我无助地在脑海里搜寻,想要想出一个合适的回应,她却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判断当下的状况。她抬起头,露出和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同样那副浑浊的目光,好似她在渴求某样事物。
是……是那个吗?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我缓缓摘下自己的口罩。那双眼睛仿佛带着嘲弄,却又充满了诱惑。重重呼出一口气息,我再也无法抗拒。我倾身向前。
我感受到一阵火花,当我们的嘴唇陷入在无休止的拥抱中,它迅速倾泻成电流,窜过我的全身。这种感受还在持续增长。我感觉那股暖意正在我们二者之间传递,直到……
她将我搂得更紧。紧接着,一阵穿刺般的痛感迅速席卷了我的前胸后背,化作永不止息的烈焰地狱。
我用力想要挣脱开,发出压抑的惨叫声,而她不肯放开我。
我看见她的手臂正在变化。苍白的肌肤开始沸腾,随即融化为丝绸般的物质,穿透我的衣物,包裹住我的身体。
随后是她的脸。她睁开双眼,我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咧嘴一笑,她的面部五官开始起泡,随后熔化成一团乱糟糟的丝质淤泥,包裹住我的四肢,一直向上蔓延到我的脸。
我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这具躯体。”
随即一切陷入黑暗。
我在自己那间漆黑、散发霉味的房间里醒来。
不。
不,不,不。
求你了,别告诉我——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时间。
| 2020年 03月 21日 |
我茫然地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眼球后部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我不由得用力揉搓双眼。两片隐形镜片掉在地板上,镜片已经部分碎裂,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些文字……此刻看上去一片模糊。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吗?可是——可这明明是她给我的……
痛感稍稍平息之后,我低头望向自己苍白骨瘦的双手和异常长的手指,上面布满了蓝黑色的血管。我崩溃的陷入抽泣与呻吟,可自始至终,没有一滴眼泪滚落。
我咬紧牙齿。
我是对的。
‡ 授权 / 引用
请按如下方式引用此页:
“seoulmate.docx”,作者 wagyusteak,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seoulmate-docx。译者 Synxxolam43_,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seoulmate-docx。遵循 CC BY-SA 协议。
更多详情请参阅授权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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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 Korea-Seoul-Subway-inside-0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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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 Seoul City Core from N-Seoul Tower (5464351080).jpg
作者: InSapphoWeTr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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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 Séoul Vue De Nuit Rivière Han Pont De La Rivière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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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名: COMPUTER MACBOOK IN DARK ROOM
作者: Amparo Ryb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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