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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黑色山丘起伏连绵,一片片如铁剑般直刺云霄。
突然,原本平坦的地表开始颤动,一匹匹黑色骏马在铁剑间穿过,它们狂奔嘶鸣,身后扬起尘土。
在战马身后,一颗通体漆黑的巨大头颅缓缓浮现。
那是一节节雕刻着人形面孔的空中战车,它们如列车般在空中蜿蜒前行,朝着地面的马群越压越近。
战车发出阵阵轰鸣,骏马四蹄敲击地面,强健肌肉迸发出的震撼巨吼,与空中战车的响动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就在声浪达到顶峰时,啪嗒一声,一滴水砸在了地上。
陈川回过神,看了看四周,他正蹲在教室外面。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杂草,草丛间一群黑色蚂蚁正不断爬动,身后还有一条黝黑的蜈蚣紧紧跟着。
他目光下移,看到自己手中的杯子。回想了一下,又看了看脚尖上沾着的一滴水。
原来是刚才看得太出神,杯子里的水滴落在了脚上才反应过来。
陈川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回教学楼。
整个楼道安安静静,偶尔传来零星的读书声。走廊里的空气从他身后飘过,夹杂着读书声、教师授课声,以及电影的声音。
等等,为什么会有电影的声音?估计是哪节美术课或音乐课的老师又在放电影吧。
他走上一级级台阶,转身来到五楼。可他在楼梯口徘徊了许久,迟迟没有走出去。
他知道,只要走出楼梯口,拐几个弯,就要回到那个教室。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不断收缩,整个世界越来越狭小,随时会被吞没。
他转过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去。刚刚的花坛离他很远,那片游荡的战车与骏马组成的铁血战场也随之远去,却又似乎触手可及。
陈川捂着额头,将身体死死压在铁栏杆上。他抬起头,四周挂着一箱箱扭曲、畸变的铁笼。
他张开嘴,不管说出什么,声音都会被铁笼困住。
笼子里关着一个又一个机器人,它们低着头,肢体机械地动作着,在面前的桌上组装着标准零件。
陈川低头一看,自己面前也摆着同样的桌子,双手也变成了机械手。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拼装起来,可每次都对不齐,无论怎么尝试都装不好。
啪嗒,啪嗒,啪嗒。
零件一次又一次掉落在地上。
他向后靠去,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止。他仔细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低下头,发现脚边两侧全是水。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自己没有拿水杯,那这些水是哪来的?
陈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全是泪水,他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大声哭喊起来。
陈川猛地被拉回现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两眼湿润。他立马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定有一个能让我自在的地方,一定有的。”陈川喃喃自语,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没错,只要跨过去,只要跨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正准备跨过去时,下课铃突然响了。
陈川愣住了,木讷地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饭点。不知为何,他恰在此时感觉到了饥饿。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袋吃了一半的饼干,贪婪地塞进嘴里,不断咀嚼,吸收着饼干上的麦香味。唇舌之间像切割机一样,将饼干一点点碾碎,吞入腹中。
不知不觉,陈川发现整袋饼干都吃完了。饥饿感驱使着他向楼下走去。
“没错,就这样。寻什么死啊?只要能吃饱就好,一直吃下去。
“而且我现在就站在教室外,只要开跑,肯定能比那些人提前到食堂。呵。”陈川咧了咧嘴,不知为何,他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啪嗒——也许是过于心急,也许是本身体质太弱,他双脚绊倒,向前一歪,脸颊狠狠拍在台阶上,顺着楼梯滚了几圈。
脑袋一阵眩晕,他颤抖着摸了摸脸,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撞到了鼻子。
他赶紧拿出纸巾擦去台阶上的血迹,然后捂着疼痛的鼻子,一点一点退回五楼的窗边。
一个个奔出教室的人影擦过他身边,撞过他的肩膀。本就虚弱的他又绊了一下,倒在地上,却没人发现。
他抬头四顾,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陈川抬起眼,只见一匹匹黑色骏马从身侧跑过,铁蹄撞击在黝黑的土壤上,飞溅的泥土迷了眼睛。伴随着钻心的痛感,他根本睁不开眼。
这样躺了十几秒后,那些骏马终于散去。他站起身,继续走回窗边。接着,他听到了楼里传来的马匹奔腾声,原来那帮学生都冲去了食堂。
胃里传来酸意与饥饿感的双重攻击,他的手指死死按在皮肤上,力道大得像要把胃挖出来。
但这种挤压反而让胃酸更加汹涌,那些困在胃里的士兵们举起刀叉,向胃壁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
一时间,陈川分不清是鼻子更痛,还是胃部更痛。
他站起身,望向围栏,手搭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垫了垫脚,他想起《刺客信条》里的刺客,决定按照那样的方式,再配上运动员落水的帅气姿势,冲下去。
“你在做什么?”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闻言,陈川身形一滞。他扭过头,原来是纪律委员顾木。他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
陈川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就是看看风景啊,纪委。”
“看你鼻子是不是摔伤了?摔伤了还有心情看风景吗?”顾木的眼神很毒。
陈川不敢与他直接对视,别过头说:“我一不小心弄的。”
他转过身,身体搭在铁栏上。本以为顾木会就此离开,没想到他也走到旁边,学着陈川的样子,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侧过身问:“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啊,不用不用,小伤而已。”陈川讪讪地摆摆手,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现在还是蛮疼的,如果你能在这陪我一会就好了。”
话一出口,陈川立刻就后悔了。
该死,这话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现在可是饭点,所有人都赶着去吃饭,我却要求他留下。再说,他又不是心理委员,让他这样陪着自己根本不合适。
碍于面子,他肯定不会拒绝,那该怎么给他找个台阶下呢?
“好啊。”不料,顾木却说,“那我就陪你一会儿吧。”
他同意了?陈川将手放到胸口,紧紧按了按。
这样就很好,如果现在直接跳下去死在他面前,顾木肯定会留下心理阴影。
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好人啊。
陈川长舒一口气。
那么,就这样这样活下去吧。
啪嗒,啪嗒。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陈川下意识看去,身体僵住了。他看到一团晃动的火焰在面前熊熊燃烧。
“哎哟,这不是小川哥吗?”周竟伤咧嘴笑了笑,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他身边跟着几个浑身充满社会气息的青年。
陈川不敢说话。他知道周竟伤是什么样的人,跟这种人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的回避并没有让周竟伤满足,反而激起了对方继续嘲讽的兴趣。
“哥们,你这鼻子怎么了?这是要去马戏团当小丑啊?”他说话间,身后的跟班们哈哈大笑。
顾木立马打断了他,冷冷说道:“说够了没有?学生就有学生的样子,你们现在吊儿郎当的想干什么?”
周竟伤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切,要你管?反正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毕业了,你管这么宽干什么?”
周竟伤虽然言语依然凌厉,但在面对顾木时,语气和眼神还是收敛了片刻。
他眼珠一转,看了看顾木,又看了看陈川,扯着嗓子笑了起来:“陈川,差点忘了跟你说,老师让你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去找他。谁让你犯什么神经病,课上一半就自己偷偷跑出去了。当然也不能怪你,你一个垫底的而已。成绩那么烂,偷偷跑出教室哭几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木便横身挡在他面前。他的声音如洪钟般极具震慑力,从双唇中传出:
“你忘了昨天我是怎么把你扔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不光是周竟伤,他身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再待,而是撂下“你给我等着”“要你好看”之类的狠话后推搡着走了。
顾木怒目目送那帮人远去后,回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陈川,沉声问道:“陈川,你为什么旷课?”
陈川语气不稳,像是喘不上气:“我……我成绩再怎么样,也跟你没关系。别那么多管闲事好不好?”
说完,他迈步越过顾木,目光瞥向天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是啊,既然不能死在顾木面前,怕给他留下心理阴影,那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吧。
没错,就从天台上跳下去。说不定我死了之后反而出名了呢。
说不定我会被视为某种反抗精神的图腾,有人会把我的脸印在衬衫上,我的名字会成为商标,成为叛逆摇滚歌名……
陈川就这样幻想着,一步一步走过楼梯,推开沉重的铁门。他半抬起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走进了天台。
天台周围没有高耸的铁丝网,连扶手都没有。只要纵身一跃,随即一翻就会掉下去,想拦都很难拦住。
这里简直是跳楼自杀的圣地。
陈川带着赴死的念头,继续向前走去。
“你想自杀吗?”
那熟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陈川顿了一下。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哦。”
“我没在开玩笑。”
顾木说着,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阳光照进他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躲闪,死死钉在陈川身上。
“我知道你很担心成绩的问题,我可以陪你,也可以帮你补课。”
“谢谢你关心我,顾木。”虽然嘴上说着感谢,陈川的语气却并不友善,“可是班上成绩差的人那么多,你是不是每一个都要去帮他们补一遍?”
“每个都补一遍?”顾木说着,一步步走到陈川身边,“虽然成绩差的同学有很多,但他们有很多出路。对于他们来说,出路不止高考这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对你来说,你人生的出路除了高考之外,似乎只剩下天台了。”
“你还挺幽默啊。”陈川牵了牵嘴角,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高楼大厦。那些高楼像哥斯拉平躺在地上时,露出的嶙峋脊背与鳞片。
沉默片刻后,陈川突然向天台边缘猛冲数步。
顾木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手扼住了陈川的肩膀。他速度更快,力量也更猛,单手便让陈川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但陈川很快笑出声来。看着他那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顾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悦地松开手。
“哈哈,我就是跑几步路,看你激动的。”陈川笑得有些喘不上气,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顾木笑道。
顾木严肃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哈,这可不是玩笑。
陈川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二人并肩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学生们已经涌出教学楼,向远处的食堂一点点移动过去。
虽然从这个视角看,那些同学像模型小人一样缓慢移动,但陈川想象着自己站在他们身边,就仿佛一只猎豹从身旁扑过,掀起的劲风都能把发丝吹乱。
“很多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那些让他们觉得跨不过去的坎。”陪着看风景的顾木突然开口了:“但只要他们跨过去,等几年回过头再看,当时那些让他们觉得天塌了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这种转变并不单单是能力增长带来的,更多是因为经历,未来的我们能轻而易举地面对现在自己的困境。”
怎么突然讲起鸡汤了?陈川笑着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突然又想,虽然顾木这家伙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待在他身边,就有一种“他总能帮自己解决问题”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可靠吧。
想到这儿,陈川又轻松地笑出声。不过一想到下午第一节课之前要去找老师对质,逐渐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四周的墙壁像滑板前推来的液压机一样,轰隆隆地向他驶来。那股巨力将空气撕破,前后左右全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空气也在被一点点压缩。
陈川低下头,身体变成橡皮泥,被两侧铁块挤压变形,各种颜色的软泥四散飞舞,发出噼啪爆响。
“你根本不理解我,顾木。”陈川叹息道,“那帮学生都不是正常人,他们怎么忍得住的?简直就是待在笼子里的机器人一样,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换我早就疯了,他们却能跟没事人一样。而且,我今天旷课的事情肯定逃不掉了,说不定还会被叫家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又叹了口气,盯着手心的纹路。纹路里钻出一只只胡乱挥舞的八爪鱼,血管里,一艘海盗船在管道中飞速疾驰。陈川拉着帆航,在暗红色的大海里避开闪电与风浪。
那些闪电的轰鸣声,正是他心脏传来的鼓动。但无论他避开多少暗藏的礁石(礁石由红细胞组成),那些触手终究还是将他的船撕烂,将他沉入海底。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顾木沉吟片刻,说道,“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去见廖老师。我会说明你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才出去的,他会理解你的。”
“不,他不会理解的。”陈川在心里嘶吼道。如果老师真的有那么善解人意,我还会被他逼出去吗?
不过,这份怒意最终还是留在了心里。陈川感激地看了顾木一眼,说道:“谢谢你能陪着我。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一直?”
原本表情肃穆的顾木听到这话,面色还是禁不住一变。
这一轻微的举动,让陈川如遭雷击,也愣住了。他难以遏制地抖了起来,伸出两只手抓住顾木的肩膀,半低着头,眉眼颤动,声音像是浸润在潮湿的海水里:“顾木,顾木,我求你了,没了你我真不行。你不知道我每天遭受多大的压力。那些作业、那些任务、上课,都要把我逼疯了。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火红的巨龙在天空中飞舞,大地奔涌着红色的岩浆。一个个身穿铁甲的战士从天而降,手持巨剑落在地上,以落地点为圆心,半径十米内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
教室里,蓝色的雨噼里啪啦地如子弹般射在玻璃上,弹跳起来。弹出的蓝色雨线从细缝中钻入,打在手背上。女孩半托着脸,一半脸藏在灯光里,藏在淡蓝色的光影中,冲着自己笑。
阳光下,石子铺成的小路被光影揉成了黑白键盘,女孩走在前面,朝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抓住自己的手,牵引着自己一起走。那只手温暖柔软,里面裹着一颗温暖的灵魂。四周发出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颗颗细小的米白色光点,在身体里穿来穿去。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有什么。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陈川大喊着:“我脑子里全是奇思妙想。但是在这个学校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做些重复的事情,不停地做,不停地做,我都要疯了!那些学的东西都是我不喜欢的玩意,但我却必须把它们都背下来。你认为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根本没有权利拒绝、反抗他们。我就是一个囚犯,我每天都被强迫着,被恶心着。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顾木听着这些,眉头越来越紧。
“但是你不一样。”陈川说着,嘴角病态地笑着,“你愿意帮我,愿意倾听我,会帮我分担一切,分担压力。所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就待在我身边,陪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帮我做什么,只要能一直……”
“不行。”
顾木说着,怕陈川误会似的,向后退了半步。他迟疑片刻,似乎在思考不要说出过于刺激的话。
长久的沉默,让陈川那张本有些癫狂偏执的脸一下僵了下去。他讪讪地收回手。
那是什么?他在讨厌我吗?
“你不能把对生活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那会让你丧失主体性。”顾木说了一些让陈川听不懂的话,“你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脆弱的表现。依赖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自己的生活要由自己说了算。”
陈川抽噎着,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连声音也带着浓浓的不信。他吼道:“就连你我也靠不住,那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更可靠的人吗?”
顾木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谢谢你这么认可我,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答应。我有自己的生活,你强行占用我的时间,只会让我更加困扰。”
算了。就这样吧。
一口气突然从陈川心中泄了下去,所有的争辩都显得毫无意义。他知道顾木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不可能说得动他。
也是,为什么非得强迫别人成为自己的依靠呢?这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吗?也许是顾木这家伙一开始展现出来的可靠让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实际上,谁都不可能真正拥有这家伙,因为顾木实在是太优秀了。
至于我,那就更不配了。
陈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他身后是一幅壁画。这幅壁画很怪,像素很糊,就像卫星地图没有经过精密处理,就被直接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这幅壁画却还在动,它像是由一些大小不同的色块组成,陈川一心地分辨着:这里是学堂,这里是学校的地面。他深吸一口气,在原地做着小碎步,准备冲入这片壁画。
就在他身形准备冲出的前一刻,一只手又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川,如果你想创造一个让你活下去的念想,就算你一定要将它寄托到他人身上,也不是不行。”
陈川止住动作,回过头。在他疑惑的眼神中,顾木继续说道:“你幻想出来的人是可控的。你可以保证那个人不会让你失望,你和他的友情不会变质,你们的关系也能由你来控制。虽然这种想法长期来看不利于心智发展,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你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你心中这个完美的人是什么样?”
陈川停下动作,半眯着眼。白色画布上被胡乱甩出一条又一条颜料,组成一个女孩的轮廓。
窗外大雨滂沱,潮湿的湿气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陈川缩了缩脖子,看向窗户,又看向四周。这里是教室。下课之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按照钟表上的时间跟着队伍回宿舍,而是留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女孩转过头,洋溢着笑容。光透过蓝色的钴玻璃,反射出奇异的蓝光,打在女孩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我寒假要回老家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点我那里的特产哦。”
“好。”陈川只能笑着回答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握紧手,一步一步踩在石子路的台阶上,小心避免让自己的脚落入缝隙。
阳光漫过脸颊,暖洋洋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女孩,白色裙摆在视野里一摆一摆。
“你看天上的云,它们好像海里的鱼啊。”顺着女孩白皙的手指,陈川抬头望去。那些棉花糖似的云在蓝色绒布般的天空中铺开,边缘绒绒的,褶皱里反射出的阳光也更加刺眼。
“你看,那朵好像鲸鱼。”女孩惊奇地指了指远方的那朵云。不过陈川没心思听这些,他只一味地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要打断我说话嘛。”女孩有些不悦。不过她很快察觉到陈川脸上洋溢出的焦虑,连忙说道,“等你看到那朵云了吗?等你再次看到它的时候,你就默念一遍我的名字。等你念了一百遍之后,我就回来喽。”
“怎么样?”顾木的话将陈川拉回现实。
陈川沉默片刻,拨开顾木的手,喃喃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完美的女孩,和她在一起,我很幸福,也很快乐。她上次寒假回老家了,说会带礼物过来给我。我一直在等她。我会看着天上的云,每当鲸鱼形状的云出现时,我都会默念一遍她的名字。念足一百遍之后,她就会来到我的面前。”
顾木完整听完了陈川对那个女孩外貌和经历的所有描述。这些描述听起来像真实发生过的事,有些细节又美好得像小说里才有的桥段。
顾木叹了口气,虽然没有仔细观察过,但顾木很清楚,陈川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女孩。
顾木很清楚,一直以来,陈川在班里都形单影只,陈川从来都是一个人。而且就算陈川真的认识这么一个女孩,也肯定早就成为他人八卦中的笑谈,但顾木从未听说过。
所以,陈川说的那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想。
总感觉这样有些不妙,妄想过度会让他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和吕退不一样,陈川的精神状态更加不稳定。
顾木想罢,不觉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至少这样能暂时让他走出负面情绪,等高考结束,学业压力小一点的时候,再让他逐渐接受现实吧。
“快去吧。”
顾木说完,陈川点点头,然后和他并肩一起向回走去。
陈川走在身后,每走一步,心情都沉重一点。
可是,这个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吗?为什么没有人记得她呢?
陈川瞳孔猛缩。他从寝室床上猛地惊醒,露着胸口翻下床,不断翻找着东西。那是女孩送给他的小饰品。可是无论怎么翻找他都找不到。
他在寝室里四处大喊大叫,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他在班级里跑来跑去,寻找女孩的座位。
但是没有。
他去寻找女孩的朋友,可那些女生全都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纷纷摇头。
“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没有,这里没有。”
“那里没有。”
“全都没有。”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能从世界上消失呢?她明明打算回来的。难道她回老家的途中突然消失了吗?
我明明一直在等她。她为什么这样?
她抛弃我了吗?
陈川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抬起头。四周是一片黑暗,空气中浮现出这一连串质问组成的字句。
每一串质问都像一颗颗炮弹,迎面袭来,轰击着他的身体,将他轰成粉末。
陈川回到了现实,他神情漠然,顾木还走在自己身前,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吧。趁他注意不到我……
陈川的身体向黑暗深处渗透。
一秒都不能再待着。一秒都不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太值得我留恋的了。就这样快速结束吧。
陈川猛地转身,向天台边缘冲去,就连顾木也没反应过来。
顾木在身后大喊:“停下!”
不要!
陈川在心里叫喊着,奔向金色的大海。只是一晃之间,他就已经来到边缘。只要纵身跳下,他就能坠入壁画之中。
他仰着头,大声哭喊着。他感到自己充满力量。
也真是奇怪,似乎在快死之前,生命的力量反而更充裕。
结束吧。
面前的壁画越来越近。再踏出一步,就能越过那道分隔现实与壁画的边缘,进入壁画的世界。
“所以接下来的结局是什么?你跳下去了,但只是摔伤?”
还是天台边,夕阳西下,坐在天台边的陈川默然抬起头,他看了眼四周:天台已经被铁网围住,边缘处还摆着椅子。
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立着一个少女。
相比已经多年后稳重许多的陈川来说,这个女孩还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少女的打扮非常奇特,像是魔法少女才会用的黄色服装,她的头发竖了起来,做成猫耳的形状。更应景的是,她手上还拿着一根魔法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当然不是。”
陈川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铁栏,发出砰砰的声音。他喊道:“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是陈川时隔三年后返回校园的一个下午。他没想到能找到这份像样的工作,短短几年就让他成长了许多,每天都会接触许多让他不可思议的案件,他从来没有腻过一次。
现在回看那段自杀的经历,真如顾木所说,他觉得啼笑皆非。
不过,在他心里,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你怎么活下来的?”面前的女孩追问道,“难道你跳的时候运气好挂在树上了?或者扒住了边缘,没有掉下去?”
“不,我没有跳。那时我看到了……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川沉默片刻,仰起头,看着天边橘红色的云朵,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我看到了云。
“我以为那个女孩只是我幻想中的存在,只是我的臆想。
“但她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三年前。
天台边,顾木在身后急速奔跑,嘶喊着。冲在前面的陈川也大声呼喊着,满眼喜悦地奔向死亡。
但在他跨出天台之前,他的身体还是猛地刹住,并以一个惊险的距离停在天台边缘。
他的目光在面对死亡时所流露出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病态笑意,渐渐凝固,转而慢慢变成惊愕。
就连停在他身后、抓住他肩膀的顾木也感到错愕。
顾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顺着陈川的目光向天上望去。
一片飘带似的云朵边,一只鲸鱼形状的云朵静静伫立。
1. 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