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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十分,落兰高中第一堂课的铃声即将响起,两名高中生却走在校外一条狭窄的小巷里。
这条巷子本是许多学生上学的必经之路,可这两人偏偏反其道而行,朝着远离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面的男生叫顾木,身高近一米八,身形魁梧,眉宇坚挺。即便穿着一身宽松的校服,旁人也能从他稳健有力的步态中,想象出校服之下那副矫健的身躯。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男生则显得单薄许多。他名叫吕退,身高一米七二,背微微佝偻,看起来连一米七都不到。加之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薄衬衫,整个人显得格外消瘦,面色也有些发白,一看便知长期营养不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吕退身旁的一个八岁小女孩。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宽大的高中校服,将自己死死裹在里面,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像一只迁徙途中紧跟母兽的幼崽,默默跟在吕退身旁。
"你的手没感觉吗?"跟在顾木身后的吕退冷不丁冒出一句。
顾木头也不回:“我砸之前用衣服缠过手了。”
"就算缠了衣服,也是硬生生砸断了铁链。"吕退语气平淡地指出,"如果我是你,会戴一副手套,等别人问起来就说手套里塞了铁片,也好解释。"
"呵。"顾木有些不耐烦,但这番说教倒也确实让他多了点念头,"看来就算不吃早饭,你也照旧能说会道。"
话音未落,小巷那头迎面走来几个人。
顾木脚步一顿,三人同时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危险的气息。
虽然来的也是一群高三生,但和顾木他们不同,这帮人出现在校外一点也不奇怪,他们本就不是安分上课的主。逃课、泡网吧、混迹街头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平日里他们便在这附近晃荡,或是找低年级的学生收保护费,而他们的家长对此的态度也简单得很:钱都交给学校了,孩子归学校管。
综上所述,在这个时间点在这里撞见他们并不意外,但,顾木清楚,因为种种旧怨,今天不可能像往常那样相安无事。
"哎呦,这不是那个神经病吗?"为首的男生名叫周竟伤,他染成黄黑杂毛,面露凶相,扯着流氓特有的腔调,双手插兜,挺着胸脯迎面走来,像一只炸开毛的公鸡。
不过,当他拽着这股劲走到顾木面前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的目标本来是吕退,毕竟那家伙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精神不正常,而越是精神不正常就越是好欺负,可偏偏顾木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
"哟,你的眼神好可怕呀,纪委,不会要扣我分吧?"
周竟伤说话的同时,身后五六个小弟也零零散散地围了上来。人数一多,气焰便愈发嚣张。
"走开。"顾木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如上了膛的枪口,不容商量。
"嚯,你当这是在班级里呢?"周竟伤歪了歪脖子,同样用尖锐的目光刺了回去。他朝后一伸手,小弟立刻递上一根铁棍。他将铁棍在手里把玩着,拿腔拿调地威胁道:"我现在看得起你,才跟你扯东扯西的。别把老子逼急了,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让开。"
按周竟伤以往的经验,这番话撂下来,就算是硬茬也该乖乖让路了。再不济,也会压着怒火慢慢退开。
可面前的顾木,眼神里竟没有一丝惧色。
那种感觉让周竟伤心头一紧,一种罕见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情绪慢慢涌出:恐惧。
场面一时有些僵,狠话已经放出去了,小弟们都看着,对方却纹丝不动。周竟伤瞥了一眼顾木身后的吕退。吕退还是那副半吊子的死鱼眼,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搭在旁边小女孩的肩上,把她护在身后。
"我靠,姓吕的,没想到你口味这么嫩啊。"
威胁不成,周竟伤便开始开黄腔羞辱,可他话才出口,吕退还没什么反应,顾木却以众人都看不清的速度扼住了周竟伤的喉咙,巨大的力量几乎让他晕厥。
但,常年在街头混出来的那股野性还是让周竟伤下意识地挥出了铁棍,狠狠砸向顾木的脑袋。凭他的经验,这一棍子只要砸实了,面前这个大个子再怎么勇猛也得躺上一个星期。
然,铁棍挥出的刹那,顾木的另一只手却已经稳稳接住了铁棍中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顾木将铁棍从中间一点一点捏扁了下去。
那几个准备一拥而上的小弟见这异状纷纷骇然,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黑影便掠过,将这群人冲得七荤八素。等他们回过神时,才发现周竟伤已经被顾木当投掷物扔到了他们中间。这位领头大哥被掐得失去了知觉,口吐白沫。
见力量差距如此之大,剩下的人也只能装模作样地放了几句狠话,扛起周竟伤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木目送这伙人离开,低头瞄了一眼地上那根被掰弯的铁棍,一脚踢到路边,转头看向吕退又看了看微微张着嘴的梁小雅,解释道:
"我力气比较大,你没被吓到吧小朋友?"
一天前,下午,落兰高中。
梁小雅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该跟姐姐一起放学回家了。父母的心思都不在她身上,所以对她在校里乱走这件事并没多在意,可姐姐不一样,虽然叮嘱过她不要乱跑,但姐姐毕竟在上课,所以天高皇帝远嘛。
于是,她便趁着这份空当,将整个落兰高中的角角落落跑了个遍。
很快,她发现了操场角落里的一个废弃器材室,面积不过一间教室大小,像是用铁皮搭起来的样板房,只有一扇铁门。从铁门的锈迹和周围疯长的杂草来看,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梁小雅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又望了望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几番思索后,还是走进了这间仓库,她决定将今天的探险终止在这栋充满神秘气息的废旧之地。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这将是她有生以来最后悔的决定。
踏入仓库,里面一片漆黑。地上堆放着各种杂物,角落里立着几排贴着标签的铁架,因此实际空间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
铁窗被木板封死,只有微弱的光透进来,即便眼睛适应了黑暗,也只能看清部分东西的轮廓。
梁小雅在角落里走走停停,像寻宝一样,时而蹲下捡起地上裂开的乒乓球,时而站起来翻翻角落散落的登记表,就在她出神探索之际,仓库门口传来一阵推搡和喊骂声。
那些话里藏着的脏字让她心脏不由得揪紧。这种脏话如果被父母听到绝对会严厉斥责,警告她不要学坏。不过,梁小雅最常听到这种脏话还是来自于父母的互相对骂。
在恐惧的驱使下,她躲了起来。虽然附近没什么掩体,但在黑暗中藏住身体还是可以做到。
很快,她便在暗中看清了打骂声的全貌: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校服的男生被推搡进来,紧接着拳脚便落了下来,虽然打得很凶,但男生一声不吭,打他的是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染了一撮黄毛,语气嚣张凶狠:"你要再不老实,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里。"
放完狠话,他们把仓库门一关走了。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外面竟传来铁链晃荡的声音,门被锁了起来。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管是梁小雅,还是被关进仓库里的吕退都知道:他们被锁起来了。
梁小雅在暗中并拢双腿,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她没想到今天的冒险会以险情告终,恐惧之中她忘记了移动,忘记了思考,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在仓库里摸索着什么。
等她察觉到这一点时,心里泛起了汹涌的恐惧,虽然她亲眼看到那个男生被其他人欺负,但他毕竟是个高中生,而自己只是个三年级的小女孩。她想象不出自己可能会遭受怎样的对待,但仅仅是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就足以让她噤若寒蝉。
她心里祈祷着自己不被发现,然后等有人来救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梁小雅的想法终究还是天真的,这么小的房间,很难忽略第二个人的存在。
不出意外,吕退发现了她。
但想象中的伤害并没有出现。吕退跟梁小雅想象中的被霸凌者不同,他并不懦弱、敏感或自卑,也不是那种内心充满阴暗扭曲想法的人,但他确实是个怪人。比如,他面对陌生人时能像遇到熟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经过一番不算长的交流,二人知道了彼此的姓名,也知道了对方是如何陷入这种境地的。吕退也将那伙对自己拳脚相向的人是谁、他们做了什么,向这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一一道来。
"总之,我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是我主动招惹的。"吕退坐在梁小雅半米开外的一个废旧皮箱上,就像坐在篝火旁讲故事的冒险同伴一样侃侃而谈。
"班上有一对小情侣,家境都很一般,他们敏感、封闭,不谙世事,所以被欺凌时不敢亮出牙齿,之后遭遇的行径愈演愈烈,我正是因为尝试阻止而被牵扯其中。大部分人之所以被霸凌,就是因为他们缺乏足够坚挺的后盾。你家庭的财富、地位、人脉,并不能决定你在一个团体中的地位。哪怕你出生于最普通的工薪家庭,哪怕你穿着最破最旧的鞋子,只要你的父母愿意为你撑腰,你也有决心和能力去跟恃强凌弱者抗衡。"
"可是你还是被关起来了。"梁小雅一针见血地回答。
"当然。我确实有这种信心。但是有信心并不代表有能力,而没有能力并不代表没有结果。只是目前来说,我跟他们的交涉并不成功。"
什么嘛,打不过别人还在找理由。梁小雅在心里嘟囔着。不过她这时也猛地发现,自己确实不再那么恐惧这个年长自己的男生了。
似乎是过完了聊天的瘾,吕退掏出手机,拨打了救援电话,然后对梁小雅说道:
"你的校园探险很有意思,小朋友。你可以把这次相遇当成告别,而我是一位正在征途上的骑士,我们就此别过,各自奔赴旅途的终点。所以……下次再见。"
听到这话,梁小雅眨了眨眼。她总觉得这个男孩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天真,但他遇事的稳重又弥补了这份不成熟。
总之,这确实是个怪人。
没有人接。
吕退放下手机,又拨打了其他几个电话,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他摸着下巴思考道:"应该是太阳风暴影响了附近的基站。考虑到近期的地质灾害,御灾局的人不会那么勤快抢修。"
"那……那怎么办?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梁小雅连忙问道。
"没有了。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吕退放下手机,往黑暗里靠了靠。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带着一股平静。梁小雅一开始能从这股平静中感受到安全感。但是,面对糟糕的险境还能保持语气平静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会给人一种"这家伙是不是觉得连死都无所谓"的印象,从而引发另一种恐惧。
梁小雅此刻就体验着这种恐惧。
自救的念头在心里燃起,她顾不上吕退,连忙跑到大门前,用力推着门缝,想要挤出去,但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门外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因为地处偏僻,视野中也看不到任何人。梁小雅不由得感到绝望。
她忽然想起了暑假的某一天,自己误把自己反锁在了家里的地下室,又把钥匙弄丢了。她哭喊着拍门,拍了好久,嗓子都哭哑了,姐姐才来开门把她救走。被姐姐抱着坐回卧室的过程中,她还瞥见母亲在打扫地上被摔碎的碗筷,父亲则攥着酒瓶在沙发上看球赛。
不过,即便面对相似的困境,梁小雅此时却没有大喊大叫或哭出来的冲动。
儿童的应激行为大多建立在条件反射与非条件反射的相互强化之中。当孩子习得了"大哭大闹会受到大人更多关心和关注,从而获得更多资源、提高存活率乃至生活品质"之后,他们才会更卖力地哭喊。就像梁小雅在地下室里大声哭喊,是因为她知道就算父母不会来管自己,姐姐也一定会出来把她救走。
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喊得再响,也只会吵到跟她同处一间仓库的吕退,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就这样,梁小雅放弃了浪费体力的行为,转身坐在另一只箱子上,看着自己离地的双脚打着摆子。
梁小雅预感,接下来将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从家人发觉她夜不归宿,到察觉她并不是贪玩在外面过夜,再到动身来寻找她……这都需要时间。她预感到接下来将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时间,至少今晚,将是一个充满死一般寂静、饥饿与寒冷的夜晚。
不过,吕退让第一点并没有成为现实,他也不顾梁小雅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讲起了他的冒险经历。梁小雅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但她逐渐发觉,如果自己不适当泼点冷水,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真的会把一整本长篇小说都讲出来。
让梁小雅意外的是,吕退的讲述绘声绘色,内容完整具体。大致就是——他是一名与黑暗对抗的光明勇士,曾数不清多少次拯救了整个世界。
渐渐地,梁小雅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些霸凌者会一边打吕退,一边喊他神经病。虽然目前还不确定吕退有没有其他毛病,但臆想症这块确实是跑不掉了。
下课铃响了。
梁小雅一个激灵跳下箱子,把脸凑到门缝边,向外望去。教学楼出口处,一只只蚂蚁大小的学生倾巢涌出。
一丝可能得救的希望涌上心头。她想,如果姐姐也在里面,如果姐姐恰好路过这里,或许就能求救。
于是她大喊起来。
喊了整整一分钟后,她意识到这是在浪费时间。
首先,这里地势偏僻,除非有人愿意放学后专门绕远路,否则不会经过这里。其次,就算有人出于去操场运动、跑步之类的理由经过附近,也不会特意走到废弃仓库门前。哪怕他恰好一定要从仓库前经过,夜风也会把她的喊叫声吹散得干干净净。
"保留体力吧。"吕退这时恰好从背后走了过来。
说来也怪,虽然吕退比自己高很多,面相也不像什么好人,但梁小雅就是天生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安全感。
"许多落难的船员会困在礁石或孤岛边缘,他们会看着过往的营救船只大声喊叫,兴奋地跑来跑去,烧起篝火吸引注意力。但海上情况多变,很多过往的船只难以察觉,常常忽略他们的努力。而更多过往船只对救援根本不感兴趣,哪怕侥幸被看到了,也会选择熟视无睹。不断地喊叫只会浪费宝贵的体力,让原本能撑到真正救援到来的船员筋疲力尽,最终葬身大海,成为礁石上的枯骨。"
吕退说完,梁小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面带寒意地瞥了吕退一眼,但吕退毫不在意。就好像他在面对自己的糟糕处境时有一种旁观式的冷静。
"你不觉得这跟我们的处境很像吗?"吕退还是自顾自地说着。他眼神望着前方,渐渐迷离,进入了自言自语的境界。就好像他面前是一座广阔无垠的大海,而远处那些蚂蚁大小的小黑点,并不是下课后背着书包行走的学生,而是一艘艘在海面上飘散而过、如风沙般渺小地远离自己的小帆船。
篝火、生火、引起注意——这几个词在梁小雅脑海里盘旋,她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立马冲吕退说道:"快!吕退!用灯光就行了!用手电筒闪照他们,他们就能发现我们在这了!"
吕退垂眼看了看她,随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递给了她:"如果你有精力,就让你来做吧。"
梁小雅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过手机,在门缝间不断向着远方的人晃着光。她用打摩斯电码的方式发出信号。
但远处的人依然没有看到。
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梁小雅从一开始的站姿变成了蹲姿,又变成跪姿,最后干脆半躺下来。但饶是如此,教学楼的人走散了,教学楼黑了,外面的世界像是沉入了海底一样,安静、漆黑、没有回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看不到呢?"梁小雅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说道。
"外面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吕退道。
梁小雅意识到了什么,她走到被木板钉死的窗边,踮着脚,顺着缝隙往外看。她看到了对面一侧是河岸,远处的城市闪烁着大大小小的灯光,就像星辰洒落在大地上。叫卖声、高楼顶端的灯光、路灯、无人机的编队灯光,还有各种往来车辆的车灯,在河水里反射出粼粼光斑。
怪不得。梁小雅想起自己那闪烁的灯光,就像是将一粒沙子扔进了群星之中。
梁小雅沮丧地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长时间开着手电筒,已经没电了。
"没事,反正等待救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吕退拿回手机,插回兜里,"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更加严重。晚上了,我们必须找到能保暖的东西过夜。"
梁小雅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才她探索过这里,仓库没有什么保暖的衣物,也没有毛毯,只有冰冷的铁质器材。靠这些东西只会更冷。
寒冷、失温,到时候感冒发烧,没人救治——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梁小雅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自己发烧之后,总是姐姐给自己喂药,所以她无法想象如果不吃药、也没有扛过感冒结果会是什么。
会是一直感冒下去,一直躺在床上?还是或许有更糟糕的情况,比如大人们最常说的那个词:死。
更糟糕的情况,梁小雅有些想象不出来,到最后她就不敢想了。
"找找附近有什么保暖的衣物吧。"吕退见梁小雅僵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
梁小雅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不抱希望,但她还是按照吕退说的去找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摸到了一件校服。而且这校服是高中校服,宽大到可以直接把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梁小雅跳了跳,向吕退炫耀她找到的东西。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什么,立马止住笑意,怯生生说道:"吕退,那我们一人一半吧。"
"不用了。我还没小气到小朋友挤一件衣服。"吕退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这是你找到的,就由你来支配。"
听到这话,梁小雅心安理得起来,抱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心满意足地在角落里躺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能感受到衣服里还残余着一些温度,这让她感到意外,但细想这不太合理。
但她太困了,所以懒得思考不合理的地方,她就这样静静地,在这份温暖的包裹中下沉,梁小雅回到了那个从地下室逃出的夜晚。卧室被昏黄的灯光包裹,柔软的床垫像起伏的海面。
梁小雅紧紧抱着枕头,看到床头停着一只千纸鹤,那是一只用粉色纸折成的千纸鹤,随着光线的摇晃,它上下挥动着翅膀。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想靠近那只千纸鹤。指尖越过不断的涛声,她指尖与那只千纸鹤仅差毫厘。
梁小雅想起了一幅画。
那是美术课上,老师给他们放过的一幅壁画,一个男人与另一个与天神食指相碰,两人面对面坐着,互相伸出手,让食指与对方的食指相触。梁小雅觉得自己有些理解这幅画的意境了。
但,就在即将触到的那一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将她吵醒。
梁小雅朦胧地从校服的衣领中钻出脑袋,向外看去。只见铁门正在砰砰晃动,而吕退站在铁门前,似乎在说着什么。梁小雅还有些迷糊,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朦胧的睡意一扫而空,她像被惊兔般从衣服里钻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向门口。
她注意到铁门不是被吕退拍响的,这说明外面有人。
她看到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泄进来,越跑越近,越跑越近。她大声呼喊,但嗓子哑得出不了声。也是,这么长时间滴水未进,怎么发得出声音。
恰时,她跌倒了。
梁小雅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之所以能跑,也只是对生还的渴望爆发出力量而已。
她脸朝下砸到地上,鼻尖乍起一阵温热和刺痛。她顾不得查看伤情,而是顺着门缝抬起头往外看:一个人影从门口急速冲来,带出的虚影裹挟风压吹进她的眼睛。
梁小雅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吕退离门保持着一段距离,因为外面的救援者正在急速破门。
在朦胧之间,梁小雅意识到接下来似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努力挪动身体,但浑身像是陷在雪地里一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那股巨力将面前的门锁挤压扭动。
就在她只能闭上眼睛之际,一只手从背后环绕过来,锁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猛地向后一拽,迅速拉离了门口。
同一时间,门被砰得一声撞开。断裂的铁链在空中飞舞,铁门被砸得变形,轰然洞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阳光处迈步进来,而他竟然保持着徒手的姿势。
顾木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梁小雅,又跟吕退交换了几下眼神,很快明白大致发生了什么。
这时,吕退也慢慢将梁小雅放在地上,用纸轻轻沾掉她的鼻血。
"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晚。"吕退道。
"这不能怪我,毕竟你每天都往奇怪的地方跑。"顾木说着,踏进门来,看到了梁小雅,他叹了口气,走到她的面前。
梁小雅看着这个高大的高中男生,虽然对方长得比吕退魁梧,气势和刚才那一击的怪力也让她深受震撼和恐惧,但真正面对这个人时,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顾木半跪在梁小雅面前,简单检查了她身上的情况,稍微叹了口气,说道:
"走,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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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口,看着落荒而逃的那群人,顾木面色凝重,低头自语似的说道:
"最近发生的情况一件比一件糟啊。地震、泥石流,还有这群不学无术的人渣。"
"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吕退自顾自地解释道,"黑暗的力量已经被扰动,很多人们难以理解的恐怖事物正在从阴影中孕育而生。而我,注定要成为与他们抗争的战士……"
听到吕退这番神经质的话,梁小雅展露出惊奇和疑惑的表情,但顾木像是习以为常地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二人一路随行。路过早餐摊时,他们简单地买了点包子油条,给梁小雅吃了一些,得到血糖补充后,她的精神气质明显高涨了许多。顾木和吕退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饭后,二人将梁小雅护送到一间民房边。这里位于地震区外,但几百米开外就是开裂的路口。
"大哥哥,你们等我一下。"梁小雅说着,便在两人视野中跑向家门口的花坛,取出钥匙开门进去。这也省去了让顾木询问家里是否有人,看这个情况,房子里大概率是没人的。
两人身影站在房门口,望着街外稀少的人流与车流。
"那帮人渣真是越来越嚣张了。"顾木双手抱胸,沉郁道,"不给他们点教训,只会害更多人。"
"这点我自有计划。"吕退双手插兜道。
"什么计划?"顾木疑惑。
"这你放心,不会是像你那样冲上去掐着别人脖子摔出去,还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钢管硬生生掰弯。"
听到这番指向性极强的提醒,顾木并没有回话,微微移开眼神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跟那对小情侣聊了,他们愿意配合。毕竟受害者是最有理由配合我去对付施暴者的。"
"你说的是叶游和胡雪绒?"顾木确认道。
"当然。虽然被周竟伤骚扰过的情侣不在少数,但能被他们羞辱得最惨的也只有那两个小鬼。"吕退说这话时,语气似乎是长辈在惋惜孩子一样,不过配上他略显稚嫩的脸庞,这话说出来着实违和。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能不能帮上忙?"顾木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不过你要想帮上忙,可以去跟班长一起,记录所有受害者的口供,并且给予他们足够的信心,确保他们不会在对峙的时候因为恐惧而翻供。"
"是吗?为什么是我和班长?"
"因为除开你们俩是班里最有分量的班委之外,我想你们两个都是愿意为了帮助他人而搭上自己人生的人。"
顾木听到这话没有反驳,他叹了口气,问道:
"那周竟伤呢?现在最麻烦的反而是他。"
"这是最难的部分,这是需要我完成的部分。"吕退淡然道。
"你打算怎么做?"顾木迟疑着问道。
"我行事很低调。我的计划在非必要的时候,不会向没有必要知情的人透露。并且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做出在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打断铁锁、掰歪铁棍之类显眼的行为。"
听出这两句话都在点自己,顾木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我以后会低调点的。"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同时望向房子。
顾木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
"你说那个小朋友穿的……好像是你的校服?你不问她要回来吗?就这么给她了?"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升旗仪式怎么办?"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参加。"吕退耸耸肩,"而且那东西对她的意义远胜于我。当她因为黑暗和恐惧而颤抖的时候,她摸到这套衣服带给她的安心感能让她走出恐惧。而那套衣服在我身上,也只是用于告诉别人我是落兰高中的学生罢了。"
啪嗒啪嗒——门被推开了,梁小雅披着外套,踩着小碎步跑了出来。她跑到两人面前,一手拿着一只千纸鹤,一手拿着一个糖罐。
她仰着脸,分别将千纸鹤和糖罐塞进了吕退和顾木手里。两人分别看着手里的东西,也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眼。
"这是你折的千纸鹤吗?"吕退手托着那只掌心随风轻荡的小纸鹤,问道。
"不是,这是我姐姐给我折的。有一次我被困在地下室,是姐姐把我救出来的。"梁小雅笨拙地说着一些寓意,她的表述很生涩,但吕退还是不带任何犹豫地收下了。
至于那份糖罐倒没什么寓意,这只是梁小雅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送完了两位好心大哥哥之后,梁小雅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回到屋里。她将那件校服叠了起来,像珍藏荣誉旗帜的战士一样,将其放进了自己的小箱子里。
她躺在床上,突然有些担心害怕,她害怕父母回来会说自己,她现在应该打个电话报平安。
不过,就算报了平安父母也顶多责怪自己几句,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更关心自己的姐姐反倒在学校里,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总之,她并不想碰电话。她觉得只要一旦将自己获救的消息告诉家人,她就会回到之前无趣的生活中去,还不如趁着有空回味一下这一天遇到的事。
她就这样躺在生活的间隙里,回忆着这趟冒险的酸甜苦辣。
当她回忆到黑暗、逼仄、寒冷那一部分时,她控制不住地浑身打颤。
想罢,她起身俯下,还是将那份校服取了出来,披在自己身上,缩在床角,感受到校服包裹后存下的暖意后,她便没那么害怕了。
1. 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