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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巢穴的洞口远远看着爱人沉眠,爱人在小窝中被盖子静静包裹,但两个猎物路过小窝掀动盖子。
她不喜欢别人看到爱人的脸,爱人的脸理应独属于她一人,那张丢在人群中找不出不同的脸,那张平凡到无趣的脸,但那张脸下的躯囊包裹着她的爱,她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美好想象都在那张脸下藏着,那张脸就应该藏得深不见底,不被任何污秽之物惊扰。
可现在,那两个肮脏的家伙已经伸出了手,他们想要玷污爱人的身体,他们会把爱人的身体像猪肉摊上摆放整齐的鲜肉般剖开,让刺痛眼神经的光线渗进爱人的体内,一点一点搅动爱人的骨和肉,让他的灵魂从沉睡中惊醒、哀号,但只能看到一只只末端伸出锐物的八爪鱼一样的手落在脊液和脑液交融之处肆意蹂躏。
绝对不能这样,哪怕,哪怕她已经对他做过了,但哪又如何?爱人不会反驳她做的一切,爱人不会把她的嘴唇用细线穿破缝上,爱人也不会把她按在壁上擦拭墙灰,爱人能理解她的一切。
爱人是个喜欢捡垃圾的人,他喜欢从各种地方挑拣垃圾,从街角,从臭水沟旁,从人群里,从灯光闪烁的夜总会过道里,那些都是垃圾们成堆成堆累计的场所,爱人会把她们从尸堆般的杂物中翻出打理,从她的脸上挖出清醒和理智,因为这种东西越少越容易高兴,越高兴的人越能适应这种世界,而不是像垃圾一样默默腐臭、被蝇虫噬咬、产卵,败坏、消解。
她不是容易高兴的女人,但她的躯体承载了光芒,这份光芒撑大她的躯体,让那些嗜好光芒的野狗寻着味儿而来,将她的躯体撕开,贪婪吞蚀属于她的光芒,好像这些光芒是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从一下又一下的撕扯中转移到狗的身体里,这样的野狗拥有更多光芒,比人更像人,或许这种世界上本来住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它们在人类躯体编织成的森林里狩猎,但承载光芒的动物挤出了更像人的脸庞,于是人和野兽的动物难以分别。
她要为爱人报仇,将侵略者从世界上赶出去,从群兽的猎场中赶出去,哪怕这片猎场的主角就是它们,但那又何妨,她也可以当一次野兽,因为她生来就是猎手。
猎物们离开了,它们淡出视野的边缘,不一会儿就换了身毛皮回来,虽然毛皮的颜色和形状截然不同,但猎物的狡猾和愚蠢可以并行,它们牵动着躯体挪到楼下,一前一后钻进她的住所,两只蛆从尸体上找到微创伤口便嗅着腐臭的血味儿扒开,扭动着白色的屁股钻入,很快就消失在伤口处,除了尸体微微的起伏外,看不出有任何活物来过的迹象。
她离开窗口,从巢穴的挂壁上取下最顺手的猎具,迈过地上残余的进食痕迹,来到宽阔的肠道,尸体的香气弥漫在漫长的内壁上,这里不是她独占的巢,还有其他愚昧的寄生者盘踞在其他小孔中,按固定的节律钻入钻出。
她走到目力难以触及之处,审视着滑腻肠道的入口,巢穴庞大而复杂,偶有阴影投射在墙壁上移动横行。
她蹲在断裂、惨败的尸骨尖头上,这里被层层叠叠的肉片叠起遮掩难以察觉,两头猎物从被钻开的入口滑出,在滑腻的肉壁上滑动,它们的口器嗫嚅搓动,朝着接近她的方向不断爬行靠近,猎物身上那腥臭甘甜的气息已漫入口鼻,她注视着它们二人进行到巢穴的入口,它们撑起惨败干瘪的肢体在巢穴格挡上撞击,声音回荡在巢穴里久久不散。
她靠近它们身后,黑色的影子横在她的面前,这个角度猎物无法察觉猎手的接近,猎物就是这样愚不可及,它们连近在咫尺的危险都嗅不到,这就是它们沦为猎物原因。
她跟着猎物们越过格挡,高高的眼珠镶嵌在它们的头顶突起处,被眼肌牵卷扭动,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猎物们盯着她的食物残渣,猎物们在思考,它们的轮廓被窗外的铅灰色泽勾勒,静止如绵羊。
她觉得不能再等了,举起猎具对准猎物扎下,轻而易举地刺穿猎物的躯体,猎物轻飘飘如纸倒下,倒入了房间的阴翳的影子中,变成了柔缓的布料,她撕扯着布料,料子点点缀缀散在空气中飞扬,被光线定在亮色的钢丝中,一点一点被暗含入。
另一个猎物在房间里乱跑,猎物的视力很差,看不到暗中的东西,它看不到同伴去了哪儿,只能在巢穴里乱跑,她追在猎物的脚印后,猎物每在泥地里嵌入一个爪印,她便将脚跟在尚存余温的脚印中,贴近猎物的后颈,猎物白皙多孔的皮肤往她脸上喷射热气,她能闻到猎物毛细血管中液体穿透真皮层后散发的黏腻沉重气味,就像她那天从尸堆中醒来被爱人捡到时抱在怀里散发的混杂尸臭味儿的奶香气。
另一个猎物也很快解决了,她拖着猎物的尸体回到巢穴,剥下它们的皮毛,趁着在蛆虫钻出它们的身体前分离肌肉和骨骼,挤入口唇间享用。
爱人的小窝已不再安全,为了爱人,她愿意放弃巢穴,在第一抹阳光降下前走到爱人所在的小窝前,抱着他的躯体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居民楼三楼的窗帘掀起一角,一双眸子从黑暗中镀出亮色,针尖般细小的瞳孔转动着,视线投向楼下,一辆路过的垃圾车吵到了她,两名身穿墨绿色上衣、暗橙色下衣的环卫工人挪到垃圾桶前扣住桶盖,缓缓掀开,一具尸体显现在黑色的垃圾袋小山中,身体上布满啃噬过的伤痕,但还算完整,可辨出是个男人。
“妈的,我要吐了。”沈亦初掩了掩口鼻,但他很快意识到手套的味儿也不小,旋即停下这个动作,看向一旁的同伴柳汀,柳汀是个女孩,跟他同龄,两人皆是大学刚毕业就被招进了UIU做特工,UIU的宗旨是调查和解决人类社会中的异常案件
“先回车上吧,我可不想看着这具尸体聊天。”柳汀颦眉后撤,二人踱步回到垃圾车上,顶着浓郁的夜色开到三条街开外,在一处旅馆停车场完成交接,换上再普通不过的常服,短打衬衫配呢绒外套,然后各将一把柯尔特 M1911放进枪套掩好。
“有点担心啊,目标会不会识破我们俩的伪装呢?”沈亦初对着镜子打理头发,和刚才的环卫工人相比,他已换了个发型。
“如果是人的话倒有可能,但目标是非人嘛。”柳汀对着镜子道:“就这几周的排查结果而言,目标杀人的手法跟野狗没啥区别,咱们UIU数据库里比对最接近的物种是鬣呲种。”
“鬣呲种?那不就是心智稍高于边牧的异种非人吗?”沈亦初嗤笑一声,就好像他们要对付的东西也没那么可怕了,“那任务倒简单了,摸排到目标窝点里后给它喂空弹夹。”
“但我怀疑情报有误,如果目标真的是鬣呲种,那它为什么会把完整尸体丢进垃圾桶,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啃光了丢小巷里?”柳汀质疑道。
“也许它比之前更聪明了点?”沈亦初推弹上膛,冷笑道:“但再聪明的脑袋也防不住子弹。”
沿着每隔一段距离撑开夜色的路灯,二人并排行进到目标所在的居民楼下,推开厚重的铁门。楼道里弥漫像是死了只流浪猫的臭味,但两名特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鱼贯而入,层层排查起来。
锁定嫌犯的手法很简单,根据各抛尸点作离散图汇集,就能发现中心焦点是一片在显眼的居民区,随着陆续调查而来的警员被陈尸小巷,公安也发现了嫌犯不太像人类,于是专门负责此事的UIU顺理成章介入。
“顺带一提,以防你不知道,其实我们阵亡的抚恤金算奖金这个品类。”沈亦初跟柳汀一前一后行在楼上,此刻正值深夜,二人的说话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反射后极响。
“奖金?为什么这么算?”柳汀一愣,虽然她熟读战术手册,但规章制度还是沈亦初研究得多些。
“为了奖励我们死在前线上,而不是因为队友死掉之类的心理问题自杀吧。”沈亦初说完,空气便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柳汀应道:“你放心,如果你死在我面前,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逃跑。”
“哼,我也一样——”沈亦初的“样”字还没说完,他的注意力便被前方的异样吸引过去,只见三楼的一扇门上阴影明显和别处不同,就好像这个世界的光影程序出了故障,专门在这一处的区域加重了暗度。
沈柳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收起闲聊时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搏命前的镇静。他们没想到一次排查就摸到线索,但线索就在眼前,说明危险和死亡也离他们并不遥远。
二人闭嘴打起手势,双手持枪,侧身靠近,一前一后靠近门,后方的柳汀拿起检测仪,数字静默跳动,显示着这里存在异常。
沈亦初抬手狂拍房门,其力度和频率都足以让附近的邻居大骂投诉,但结果却无人响应。
沈亦初也不怕目标做出“跳窗逃走”这种事,比起跟异种生物正面对决,他更希望在报告里写一句“因为本人隐蔽度不足,致使目标发觉并快速撤离,追击无果宣告失败”。
就在沈亦初决定该拍门换喊时,身后的柳汀踢了他一脚,沈亦初无奈,只能撤后一步,一脚踹开门,二人持枪冲入,把房间搜了个遍,但……没人,不过,他们还是发现了点东西。
“这是……残骸?”柳汀站在客厅地毯上,盯着地上的一滩滩不明固液混合物,虽然没有经过专业检测,但闻着味儿柳汀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好消息,目标可能跑了,估计是我动静有点大。”沈亦初从卫生间走出来,他持枪的胳膊也软塌塌放下,可见整个房间都确认了遍。
“还不是你害得。”柳汀瞪了他一眼,旋即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残骸上。
“你得谢谢我啊好战分子,不然咱俩就得拿奖金了。”沈亦初并肩走到柳汀身旁,道:“我刚在卫生间的浴缸里也发现了残骸,旁边放着各种切割工具,地上有干涸的血液拖行痕迹,看来目标是会用工具将受害人分尸。”
“结合目前搜索到的肉量和死者数量,如果没有其他抛尸点,剩下的肉去哪儿了?”柳汀冷冷问道。
“吃了呗。”沈亦初毫不掩饰厌恶的神色,“异种都是畜生,咱又不是第一次跟它们打交道。”
“既然它将人类作为食物,为什么要用工具切割,直接生啃不好么?”柳汀问道。
“呃,也许他想换个吃法?”沈亦初说完愣了,惊疑道:“我们楼下垃圾桶里看到的那个男尸是完整的,他为什么没有被分尸?”
“假设一,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杀人狂,他/她拥有截然不同的作案模式和手法。假设二,楼下那个男人不是食物,至少在目标眼里不是食物,所以尸体没有被破坏。我倾向于后一种。”柳汀冷静地给出事态分析,并沿着客厅地毯做起搜索,拿起桌上的一个透明烟灰缸,伸指探了探,道:“你看,烟灰成色很新鲜,空气里——嘶,也有烟味儿,不超过12个小时。”
“哦?你想说那个怪物抽烟?”沈亦初道。
“沈亦初,我知道你为什么侦查测评分数一直是C了。”
“好好好,虽然现场侦查能力我一直不如你,但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这句话理解成:有个男的,被怪物囚禁了,这个怪物喜欢把人切掉,吃掉,然后扔小巷里。但这个男人很特别,可能是肉更鲜之类的,所以怪物允许他抽烟,还一直活到了最近的三天前?”
沈亦初洋洋洒洒说完一堆后,柳汀也陷入了沉思,她道:“或许你的评分应该是F……”
“喂喂,我的推理哪里又错了?”沈亦初惊了,“总不可能这个男人就是怪物,他白天上班伪装成人类,晚上杀人分尸吃掉,最近三天前心情不好自杀了,然后把自杀地点选择了楼下垃圾箱?”
“我倒是希望你立刻在楼下垃圾箱里自杀。”
“那你倒是说我哪里推理得不对啊喂!”
柳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虽然扑了个空,但眼下没有敌人的威胁和同伴的插科打诨让她逐渐松懈了下来,语气也不由得轻松了些,“男人和怪物的关系很特别,不像是囚禁关系,没有任何拘束装置就能说明这一点。我怀疑他们是共生关系,分尸工具也许由男人使用,为了让怪物更好进餐,也方便储存和料理。”
“哦?那个男人也不简单呐。”沈亦初眼神微变,“豢养异种作为宠物,为了它杀人分尸还抛尸,最后的结局是被宠物所杀,丢到垃圾箱里死掉。”
“我看男人未必是被丢到垃圾桶里。”柳汀沉吟片刻后,道:“如果尸块都是由男人提供并切割,那么怪物大概率智能不高,智商接近大型犬,所以不大可能处理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以将对方丢到垃圾桶里这种复杂的理解。”
“那怎么解释男人为什么出现在垃圾桶里,总不可能他受伤了想跑,但一路跑到垃圾桶边,然后恰好摔里面了吧?”沈亦初冷笑一声,道:“还有,如果它是个畜生,应该把主人的尸体啃干净,总不可能有情有义下不了嘴吧?”
“等等!”柳汀惊呼出声,“你刚刚说什么?”
“呃,有情有义?”
“上一句!”
“是个畜生——”“再上一句!”
沈亦初斜视了柳汀一眼,道:“恰好摔垃圾桶里——”“就是这句!”
柳汀一拍桌子,震得烟灰都激起一层薄雾,“我们先入为主了,把男人当成了这间房子的主人,如果他不是呢?”
“啊?”沈亦初快速转动大脑,“如果他不是这间房的主人,那男人是什么身份?他对怪物来说很特殊,又帮怪物分尸,他,他难道……”
想到一个可能性后,沈亦初也不说话了,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柳汀先开口了。
“我又回忆了一下死者的特征,衣服破损,毁坏严重,但重点是脏,脏得很旧,说明他之前的身份和职业并不体面,也许是一个流浪人员,而那个吃人的怪物是他捡来的异种。”柳汀进入了状态,一手搭在下巴上,道:“至于这间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巢穴,巢穴的主人是谁、是否还活着,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暂住。所以地上都是残骸,因为他们根本没把这里当家,而是一个吃饭、藏身的地方。对于怪物来说,垃圾桶才是它真正的家,它和男人发生冲突后无意将其杀害,也许是处于内疚,也许是智力和认知的问题,它将男人放到了垃圾桶里,希望这个主人,甚至可能是伴侣的家伙能醒来,就跟捡到它的时候那样!你说对不对?”
柳汀说完最后一个“对”字前便察觉异样,按理说沈亦初不可能在她推理时保持安静,这个嘴欠的男人应该跳出来插几句“对吗”、“你确定”之类的白烂话。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沈亦初,看到了沈亦初……的尸体。
沈亦初的死状很怪,他的大半个身体都不可见地没入了阴影,只有血沫飘在半空中,像是定格相机拍下了他死前的一幕。
沈亦初的尸体后方,那有如实质的阴影里藏着一个“人”,看轮廓接近女性,且部分肢体特征明显有别于人类,那双冷厉的眸子从尸体上移开,转而望向了柳汀。
柳汀血凉了半截,下意识举起枪,但下一秒怪女便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沈亦初的尸体。从柳汀的视角来看,怪女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就像穿模一样和阴影融为一体,且失去了实体上的轮廓。
柳汀怔了半秒,但也仅是半秒,强反应训练告诉她这是拥有异常能力的生物,比纯粹吃人的异种更危险,更恐怖。但脑子里除了这份信息外,也只剩下逃了。
柳汀朝门的方向跨出一步,就要冲出门时,她“撞”到了什么东西,不等她反应过来,柳汀的视野便来了个大旋转,天花板和地板来了个对调,并高速旋转着撞到了地板上,跟沈亦初的尸体仅仅相贴。
柳汀很确定她没有被整个抛出去,因为她凭借训练过的、极其敏锐的动态视角,在视野飞速旋转的过程中,看到了刚才站在门口的,颈部以上空空荡荡的自己。
柳汀的视野锁在沈亦初面前,她有点哀伤,这倒不是死亡,而是因为她真的在目睹同伴死亡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还没有跑掉,这真是太丢脸了。
1. 这是一个脚注。2. 虽然他们成功的案例非常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