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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野兽迁徙般的巨响在耳边环绕。
阿萨妮抬起眼皮,四周浸润着墨汁色的黑,一块如棺材板似的天花板贴在距离她鼻尖几厘米的高度,上下颠簸着,就像在一艘船上。不过阿萨妮从来没有见过船,她是深山村落里的猎户,十七岁那年,她的儿子出生了。可孩子的父亲不知所踪,就像个过客一样离开了深山。
族人对阿萨妮很失望,猎户不应该太过仁慈,但她还是硬生生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儿子很聪明,六岁时就能读写五十个基本字,这已经超过了村里绝大部分人的文化水平。
阿萨妮想让孩子接受更多的教育,却毫无办法。村落里没有更聪明的老师了,族人们也极度排斥与外界来往。
但,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伙不速之客闯进了这座深山,拐走了她的儿子。
阿萨妮痛苦地眯了眯眼,她回忆起儿子被强行拖走时发出的哭喊,像一只受惊的幼鹿,那两个赶来的外乡人手里拿着枪,其中一人朝阿萨妮的腹部开了一枪。
即便如此,阿萨妮还是强撑着濒临崩溃的身体追了上去,她一路追到附近的山道上,亲眼看到他们将孩子塞进了一辆纯白色的冷藏车里,它像一头白象,载着儿子消失在山路拐角,随后的事情……阿萨妮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剧痛夺走了她的部分记忆。
阿萨妮在黑暗中扭动着身体,眼珠艰难地转动,试图捕捉更多信息。作为猎手的直觉告诉她,虽然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且天花板近在咫尺,但她并不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两侧通风,前方也有缝隙。
果不其然,她在远处看到了隐约的灯光。
她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腿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努力压下头,身下的地板在不断变化,摩擦力一会儿光滑,一会儿粗糙,正像锉刀一样不断磨去她大腿上与地面接触的血肉。
随着痛感越来越清晰,阿萨妮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咬紧牙关,调动核心肌肉群抬起双腿,让血肉模糊的大腿离开了那高速移动的地面。
双腿往空中一蹬,似乎勾到了某个挂架。血液还在往下甩落,但那绵绵不绝的剧痛总算缓和了一些。
阿萨妮喘了几口气,摸了摸腹部的伤口。还好,子弹贯穿了身体,没有留在体内产生空腔效应,否则她根本撑不到现在。
接下来恢复知觉的是双臂。阿萨妮尝试挥动左臂,毫无反应;但右臂还能用。她咬牙抓着挂钩将自己向上提,这才发现左臂卡在了某个结构的缝隙之中。
被卡住的手腕肿胀不堪,随着天花板的震动磨损出血,顺着边缘往下滴。周围太黑了,阿萨妮认不出这是什么机械结构,不过就算看清了,凭她的认知也叫不出名字。
这狭小的空间还在震动、颠簸、起伏。
阿萨妮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几米外的光源,咬着牙将那只卡住的手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拔了出来,防止伤口在剧烈的扯动中撕裂。可锋利的铁片还是在她的手腕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剧痛像钉子一样直钉入骨髓,阿萨妮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就在这时,她仿佛又听到了儿子的哭声,那是幼鹿般的鸣叫。阿萨妮这才明白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原来在噩梦里,她已经听过了一遍又一遍。
阿萨妮张开嘴,伸出舌头感受着空气的温度。太凉了,可夏天还没结束,而皮肤因剧痛已经丧失了感知温度的能力,她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异常。
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几米外的那缕光。
阿萨妮手脚并用,抓着天花板上隐约凸起的结构借力。她借助双脚勾住的挂架发力,一点一点将身体靠近光源。
光源就在房间外,挂架距离地面将近一米,可以让身体通过。阿萨妮犹豫片刻,随后双手扣紧挂架,身体蜷缩,靠着核心力量倒挂着向外翻转。
她的头部贴着地面擦过,慢慢扬起,就这样借着挂架的支撑,翻出了这个狭小的车底空间,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当她终于恢复成双手和双脚死死撑在挂架上的姿势时,两侧陡然升起剧烈的光芒。阿萨妮拼命眯起眼,瞳孔剧烈收缩成线,才适应了这刺眼的光亮。
她看向两侧,那是两个巨大发光的车尾灯,向外喷洒着刺眼的灯光,撑开脚下快速向后掠去的公路。
这是一辆在公路上飞驰的冷藏车,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山路,一侧的群山像狂奔巨人般低鸣掠过,另一侧是暗银色的铁质护栏,在视野里如银蛇般扭动翻舞,又时而隐没在黑暗中。
阿萨妮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背部正死死顶在一个巨大的箱子上,使她无法直起腰。她艰难地扭过头,身后是一堵冰冷的铁皮墙。
记忆在这一刻拼凑完整。阿萨妮终于想起来了,她追上了这辆冷藏车,在车子启动加速的瞬间,她扑到了车尾,用手死死卡进了车底的防撞栏里。
也许是因为狂奔了几百米耗尽了体力,又或许是在扑上去的过程中枪伤发作,她晕了过去。但在失去意识前,她用手死死扣住狭缝,就这么被整辆车一路拖拽着,直到被剧痛刺激醒来。
阿萨妮不断地深呼吸,剧烈喘息着。她伸手摸了摸大腿侧面和后侧,手感一片血肉模糊、黏稠不堪。但幸运的是,还没磨到骨头。只要骨头没断,情况就不算最糟,虽然剧痛难忍,但她还可以借助上肢的力量辅助爬行。
以前在深山里攀岩时,遇到猛兽袭来,她就是这样背着儿子,凭着双手双脚挂在陡峭的岩壁上慢慢挪动的。
阿萨妮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冷藏车后厢门上的锁栓。
门锁机构由粗壮的锁杆和锁把组成,锁杆紧贴着门板,手指几乎抠不进去。但哪怕只能抠住半圆形的锁扣,也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阿萨妮看着自己身上滴落的鲜血摔在高速飞逝的公路上,瞬间化为一条条血红色的小蛇,“唰”得一下窜出视野。
待体力稍微恢复了些许,阿萨妮紧贴着冰冷的车厢门慢慢直起身体,尝试用手去拉开关着的车门。锁已经上死,她盲目地用手硬掰,但发力的方向根本使不上劲,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些锁具的构造和原理,她唯一知道的是儿子就被关在这个铁盒子里面,只要把这扇门打烂,把儿子救出来,他们的生活就能回到从前。
徒劳地尝试了几次后,除了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没有任何效果。阿萨妮脱力般收回手,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自己手上有片翘起来的东西。她以为是皮肉上的刺,便直接凑过去用唇抿住拔了下来。
扯掉之后她才发觉,那根本不是肉刺,那是她撕裂的指甲,鲜血顺着指甲缝隙涌出,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阿萨妮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手准备猛砸,但她又停住了。
在颠簸的车后,她死死抓着凸起的挂扣。记忆里那两个可恶的人贩子应该就在驾驶座上。如果惊动了他们,他们可能会停下车,拿枪从两侧包抄过来围猎自己。
虽然她是猎手,但她从未用过枪,深山里的村落远离现代社会,她对枪械的认知不足,但在挨了一枪后,她意识到如果被那东西指着,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阿萨妮趴在车厢后,身体深深地佝偻着,血肉模糊的手指在车后厢的铁板上拖出数个重叠的血手印。随着血液一路下淌,阿萨妮的视线一点点下移,随即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疑惑片刻后,她俯下身,将双脚重新勾回防撞栏的缝隙上。她收紧腰腹,身体慢慢下倾,正面面对着车后厢,紧接着看清了那个东西。那是车牌,就在车厢正下方。
思索片刻后,阿萨妮开始拆车牌。她认得螺丝这种铁件,将螺丝一个个拧了下来,猛地一把扯,这块锋利的铁皮便被她抓在了手里。她吃力地坐着,用别扭的姿势举起铁皮,继续去撬那把锁。但纵使铁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那铁锁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阿萨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将铁牌抱在怀里,身体慢慢后仰,双脚发力勾着防撞栏,任由身体与地面接近平行。借助这种姿势,她开始慢慢恢复体力。
刚才的尝试和剧痛让她撑不了太久,她知道如果再这样拖下去,这辆冷藏车很快会开到人贩子的据点。
阿萨妮并不怕那些凶恶的暴徒,她相信凭借自己在深山多年的捕猎能力,可以轻松逃脱并与他们周旋。但是还要将自己的儿子从这些恶魔的手里救出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阿萨妮思索着,扭了扭身体,身上黏答答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太多汗,一股火热的感觉从喉咙里涌上来,如果再不赶快补充水分,可能会因为脱水而彻底力竭。
阿萨妮立马紧张起来,她慢慢支起身体,开始思考其他办法,把目光投向了车的两个轮子。这两个轮子像是滚动的磨盘,在马路上碾压着、飞旋着,轰轰作响。
阿萨妮又看了看手中的铁牌,看了看轮子,咽了咽口水。她找好角度,斜着身体,勾着防撞栏缝隙,将铁牌伸进轮子与轮毂的缝隙里,随后猛地向里一砸、一送。
啪哧,砰砰——
车牌在里面滚动撞击,砰的一下在黑暗中炸响,一个反光的东西旋即飞出。
阿萨妮吓得猛地缩回脖子,但那个东西还是划过了她的头,她惊恐地捂住了侧颈,股股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她想大喊出声,但一想到声音会暴露自己,又将这份恐惧压了下去。
静等了一分钟之后,她才颤抖着用手摸着伤口。伤口在脸颊下方,并不深,虽然露出了骨头,但并没有伤到动脉。也就是说,脖子是完好的。
阿萨妮几乎要哭了出来,太好了,她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她就有机会将儿子救出来。
阿萨妮轻轻呵气,眼前仿佛有湛蓝的天空划过,脚边是流淌的河水。她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河岸上,跟自己一块走。阿萨妮笑了,她想起来自己的宝贝儿子说要游泳。在这条很浅的溪水里,根本不用顾虑那么多,只要任由身体被水流冲着走就行。
但连续试了几次,儿子都不敢碰水,于是,阿萨妮便自己一个人漂在水上,让儿子一路跟着。
果不其然,儿子的眼神逐渐不再那么抗拒。他不再只是缩在岸上,而是尝试着将身体没入水中,让皮肤接触水面,朝她划拉着靠近。
阿萨妮伸出手,想拉住儿子把他拖起来,避免他呛水。但手刚碰到儿子的身体,儿子突然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尖叫。
“吭……”
阿萨妮从半梦半醒中惊醒,她意识到什么,赶忙拼命将身体抬起,就差几厘米,她的后脑勺就要蹭到下方快速移动的地面上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车身的剧烈晃动,以及全身各处涌来的剧痛、汗液的黏腻、麻木与透支的力竭。
各种各样的杂音在阿萨妮耳边混成一片,她自己的心跳声、公路上轮胎的噪音、风声,在耳廓里横冲直撞。忽然,阿萨妮捕捉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清脆,“叮叮当当”得响着,虽然一直被她忽略,但声音确实是从车底传来的。
阿萨妮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直觉。她收紧身体,蜷缩着藏进防撞栏的缝隙中,随后再次翻转身体,返回到车底,用手死死扒住底部的凸起,就这样倒挂在车底。原本紧缩的瞳孔慢慢放大,等适应暗处的光线后,她隐约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底盘下方,挂着一根长约一米五的粗铁链。它的一端套在车架的固定环上,另一端在空气中晃荡摇曳,时而敲击在公路地面上。
阿萨妮难掩心中的喜悦。她伸出手拉住铁链,一点一点将它收缩回来,最终整根捏在手里。她使劲拽了拽铁链的固定环,非常牢固。随后她将铁链揽在怀里,再次借着防撞栏倒翻一圈,将身体转到了车厢外侧。
看着空阔荒凉的公路,阿萨妮将身体紧贴着车厢边缘,探出头看向前方。她没看到路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路牌。但凭借着多年在深山捕猎的本能,她开始构思陷阱。
她松开踩在防撞架上的一只脚,将另一只脚的脚趾甲死死扣进车厢的缝隙里,尽全力把身体向车厢外探出去。
钢铁巨兽依然在夜色中向前狂奔,而阿萨妮在等待——等待这只巨兽暴露出最脆弱的瞬间。
前方似乎是个拐弯口,冷藏车离公路旁边的护栏立柱越来越近,车速也慢了下来。阿萨妮看准时机,立刻像牛仔一样将手中的铁链当成套索甩了出去。
铁链精准地套住了立柱,她顺势将铁链的中段荡进了车轮底部。
狂奔的车辆瞬间像被套索扯住的疯牛一般剧烈晃动起来,绷紧的铁链在一端死死扣在护栏立柱上,另一端的固定环承受着巨大的应力,中段则在后轮轮辋的细缝里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铁链被旋转的轮胎卷缠在车轴上,越缠越紧,车轮抱死,前冲的巨大惯性被强行转换为侧向拉力,铁链拽住车尾右后角,将整个车尾往侧面猛拉。
左侧轮胎离地,车身发出金属扭曲的怪叫,驾驶员显然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轰然一声,这辆被绊倒的钢铁巨兽以后轮为支点,向转弯口内侧重重压去,侧翻倒地。
烟尘四起,车灯摔得粉碎,四周重归黑暗。
整个车厢在巨大的撞击下扭曲变形,后门车锁也崩裂压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的阿萨妮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爬向车厢后门。她呛了好几口灰尘,终于扒开了变形的门缝,里面顿时漫出滚滚寒气。
她拼命将一箱箱冷藏鱼往外抛,终于在最里面看到了一座铁箱。铁箱上的锁也已严重变形,里面正传来儿子微弱的哭喊声,像幼鹿般幽幽地啼鸣,他知道妈妈来救他了。
阿萨妮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锁,明明那把锁并不算粗,但她的指甲还是在猛力下崩断了。阿萨妮干脆凑上去用牙咬,用犬齿反复磨啃,终于咬断了锁扣。
她一把将孩子抱了出来。当儿子贴到母亲温暖潮湿的身体这一瞬间,他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能坚持撑到母亲赶来,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只要不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他就会像曾经待在母体子宫里一样,安稳地沉睡下去。
阿萨妮抱紧孩子,一点一点往外爬。她踩过满地的冷藏鱼,爬出了扭曲的车厢。
很快,外面传来两个人类的脚步声。
阿萨妮将孩子轻轻放在原地。她知道,真正的捕猎时刻到了。只要确保了孩子的安全,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黑暗中走出了两个人贩子,其中一个一瘸一拐,明显受了伤,另一个看起来还算完好。两人在黑夜里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端着枪,骂骂咧咧地走着,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阿萨妮恢复成往常捕猎时的姿态,仿佛所有的剧痛与伤口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慢慢合拢,鲜红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痂。
她四肢陡曲,深灰色的鬃毛从她的皮下钻出,一根根炸立起来,犬齿从唇内伸出,像一张硬弓拉满贴地。
前面那人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冷藏车的残骸和公路间晃动,脚下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嚓、嚓”的脆响。
阿萨妮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的垫脚肉掌压过泥地,贴地绕到了那人的身侧。
风吹过护栏,带来了活人颈动脉跳动的温热气息。
阿萨妮后肢一蹬,地面爆出一撮泥屑,她的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惊人的弧线,她的犬齿如两柄钢钎,狠狠刺入那人的后颈皮肉,猛然一拧,那人甚至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如一袋烂泥瘫软在地。
后那人听到身后的异响,头皮一麻,手电筒的光柱剧烈晃动,强光刺破黑暗,瞬间照亮了一张满嘴鲜血、瞳孔收缩成针缝状的狰狞兽脸,那像是一个犬科动物和人类的混合生物,体型接近成年男性,速度却远胜猎豹。
不等那人抬起枪口,阿萨妮的五指弹射出如弯刀般的爪子,直直横扫过去,防寒服连带着肉体被切开,伴随着刺鼻的血雾喷溅,那人的腹部被斜向拉开一道伤口。
“啊啊啊——”
那人向后猛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手中的枪管往前一顶,枪口顶住了阿萨妮扑来的胸膛。
砰——
枪火在两人极近的距离内炸开,滚烫的火光将夜色撕裂出一个短暂的缺口,随后又迅速被黑色抹平。
动能冲碎了阿萨妮的胸骨,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的兽躯凌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沙地里,滚了几圈后,不再动弹。
那人倒退数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沫倒吸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一瘸一拐地、小心翼翼上前。他咬着牙,用靴子狠狠踢了一脚阿萨妮的尸体。
见她没有反应后,那人又往她脑袋上补了一枪,看着四溅的脑浆后,他才放心地端坐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并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将烟缓缓吐出一口后,他掏出电话,拨通一个号码,气息断断续续道:“啊,搞砸了,他妈的这畜生,肯定是挂在我们车后面来的,谁能想到灰生种智力这么高,我他妈根本想不通车是怎么翻的……是啊,我知道,一个幼体至少300万,但我也得有命拿……还有一个小的活着,你赶紧派人过来救我……”
挂完电话后,那人撩起衣服,检查了下腹部,猩红的大肠从伤口里流出,在地上盘了一圈,骂了一声后,他一头栽倒,很快也没了气。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阿萨妮醒了,她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洞开的头颅里,粉嫩的灰质蠕动着增生。伤口一点点闭合,但受损严重的神经让她的记忆像面碎了一地的玻璃,大脑里只留下混乱与空白。
饥饿感涌上心头,她走向最近的两具人类尸体,用爪子剖开胸腹,埋头大口撕咬着生肉,将高蛋白与油脂一股脑吞入腹中。
补充完急需的营养后,但她依然觉得不够,阿萨妮动了动鼻子,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更加诱人的香气。那是从变形的冷藏车后厢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一丝奶香与鲜嫩的温热。
她被本能驱使着,鼻子贴在地上一路搜寻,在冷藏车残骸旁,她发现了一只幼体小兽,它非常弱小,浑身湿漉泥泞,沾染着冰水和沙土,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啼鸣。
阿萨妮伸出爪子,将这只脆弱的幼兽按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咬碎了它的头骨,大口啃咬它的脑浆和内脏。嚼着嚼着,阿萨妮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这味道太熟悉了,她浑身的鬃毛都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阿萨妮迷茫地眨了眨眼,眼眶里倒映着地上被撕碎的皮肉与骨头。她试图去回忆,试图去搜寻这股熟悉感的来源,然而,那颗刚生长出来的大脑依旧混沌。
记忆断断续续,她想不起来这幼兽到底是什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冰冷的公路上,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浑身是伤。
她只隐约记得,在遥远的大山深处,似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族落。
无数个问号在空洞的脑海里打转,阿萨妮干脆不再去想,她低下头,机械地将剩余的温热皮肉全部塞进肚子里,直到胃部传来撑胀的满足感。
将这顿丰盛的甜点吃得心满意足后,阿萨妮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她挺直了身躯,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未知的茫然,决定回到深山里的族落,去向其他人询问自己的身份,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阿萨妮四爪伏地,化作一道矫健的黑影,四脚飞奔着没入了无边的深山之中。
行动编号: AAR-AS-███-0189
行动概述:
根据长期情报监测,基金会发现一个活跃于██山区外围的涉超盗猎组织。该组织长期以该山区为活动范围,通过改装冷藏运输车辆、建立隐蔽中转点等方式,大规模捕猎、运输并贩卖异常生物及其衍生品。
经进一步调查确认,该组织主要猎捕目标为当地异常智慧物种:灰生种。
经本地站点常态部专家组评审认定,该组织的持续活动已严重威胁当地生态稳定,并存在异常信息扩散风险,因此批准实施代号「净山」的联合清剿行动,UIU等同行组织共同参与了本次行动。
特遣队于██时██分同时对盗猎组织位于██山区外围的三处固定据点实施突击,行动持续约四十三分钟,现场共击毙拒捕武装成员██名,抓获犯罪嫌疑人██名,缴获改装运输车辆██辆、冷藏货车██辆、大量非法枪械、麻醉器材、钢制捕兽装置以及异常生物组织样本。在其中一辆冷藏运输车内,调查人员发现大量灰生种毛发、血迹、生物组织及运输痕迹。现场另查获完整账册、通讯终端、GPS轨迹记录以及多份运输清单,为后续调查提供了重要证据。
行动期间UIU特勤小组负责外围道路封控及逃逸目标拦截,行动中该UIU行动小队导航设备发生严重偏移,未能按计划抵达指定集结区域,并遭遇山体滑坡等地址灾害,目前全员遇害。
基金会情报部门联合地方交通管理部门协同调查,基金会确认该山区存在多个灰生种聚居区域,组织机动特遣队展开七十二小时的拉网式搜捕行动,本次行动基金会人员2人轻伤、1人重伤,无人员死亡。最终共确认灰生种个体342只,成功收容12只。
在全部收容个体中,一只成年雌性灰生种表现出明显异常,该个体被发现时独自停留于该山区边缘,体表存在大量陈旧枪伤、拖行磨损、骨折愈合及组织再生痕迹,该个体始终未表现出攻击或逃逸行为,对麻醉及拘束措施几乎没有反应,长时间蜷缩于原地,间歇性发出低频鸣叫,研究组成员认为该个体的低落情绪或与其幼崽遭受盗猎有关,目前尚未发现其幼崽。
1. 这是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