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第二部分 | 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海滩-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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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John醒了过来，他听见了歌声：

约翰尼去了利物浦，
利物浦那个洋学堂！

见到那些洋水手，
穿着红靴留短发。

约翰尼去了巴尔的摩，
要在那沙地之上起舞！

约翰尼去了卡亚俄港，
西班牙姑娘在岸旁！

约翰尼一去不复返！
再也盼不到他归来！

他睁开双眼。他的头倚靠在一块浮木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Site-184员工宿舍里的枕头。腹部传来一阵绞痛，他突然感到饥饿难耐。

他抬眼望去，这里当然是海滩。从迈过那道传送门的门槛算起，不过短短几小时。那扇门上刻有不祥的铭文，立在那艘本不该存在的船上。天色比他入睡前明亮了些，但他却毫无时间流逝的感觉。此刻或许是黎明破晓，亦或是夜幕初临。

他转向右侧：篝火早已熄灭，只剩薄薄一层黑色余烬。周围的沙地被笨重的靴子踩得凌乱不堪，堆成一个个小沙堆。John忍着浑身酸痛坐起身来。他的正前方是Irving，那个老油条渔夫。他正一边哼着古老的船歌，一边从尸体上割取油脂。John看见他右手握着某种剁肉刀，锈迹斑斑的刀身缠着肮脏的胶带，胶带被血液浸透。他伴着歌声的韵律挥刀，唱到每句的韵脚上都用力一劈。偶尔他会停下，从肉堆里扯下一大块，然后再继续。他的脚边散落着肥厚的白色内脏切片，还有几把带锯齿的利刃。尽管场面血腥，但竟有一种古怪的诗情画意。

John试图鼓起力气站起来，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饥饿感越来越强，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Irving显然听见了，口哨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啊，你醒啦。睡得可好？”锯刀无声地落入沙中，他朝John躺卧处走来。

他单膝蹲下，对John说道：“你昏睡时我给你捎了点好东西。算你走运，鲤鱼平常可游不到这片水域。”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棕纸包裹的物件，层层剥开后露出一块失去血色的肉块，肉在空气中冒着热气，“特意给你暖着的。”

他将肉块递给John，后者投去怀疑的目光。

“上等好肉，”Irving说道，“我自己先前尝过了。”

在尸体旁，John瞥见还有几包棕纸裹着的东西。他接过肉块，撕下一片咬上一口。肉质又硬又咸，但尚能下咽。味道有点像螃蟹混着某种不知名的白鱼。他喉头一哽，想到这东西与沙滩上那恶臭扑鼻的东西来自同一片海域。他将剩下的肉囫囵吞下，暖意渐渐流回身体。

“谢了。”他的声音沙哑。

“客气啥。我刚醒时也饿得慌，不过得是老早了。”男人转头望向尸体，“我先收拾着。这玩意儿很难处理，但终究会像其他家伙一样被我一刀剖开。两双手总比一双强，等你缓过劲儿来。”

“要这些肉做什么？”

“天使肉的用处可多了。就说一点，这玩意儿烧起来猛得很，只要你点得着。”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只油腻腻的水壶晃了晃，“说真的，咱们要的是油。除非真到万不得已，不然这肉吃不得。我存的鲤肉还够吃一星期，或许还能更久哩。”他忽然压低嗓音，“天使肉虽有用，但实在腌臜。真正的好东西在底下。这才是咱们要的。”他的脸挤出一个骇人的笑容。

那一刻，John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信任这个男人。可那句话却如箭矢般刺穿了他的思绪。底下的骨头……骨头……它肯定有骨头对吧？那我为什么不……

“瞧你脸上那副神情。”Irving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那是疯子的表情。是那些想把所有事儿都一股脑塞进这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除非亲眼瞧见，否则你永远想不出那模样。就好比要你想象一种全新的颜色，你的脑子会疯掉的。”他站起身，用外套擦了擦手，“要挖到骨头可是苦差事，这里面有很多筋骨。等你站得起来，就过来搭把手。”

他哼着那首漫不经心的歌谣走开了。

John脑海中响起Randal Karter的遥远声音：盯紧这家伙，Johnny。他长着豺狼的眼睛，还有条能说会道的舌头。然而这老头莫名有种亲切感。他让John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勤劳的男人一生所求不过是一栋带白色栅栏的房子。他为人老实本分，在建筑工地当工头，盖着那些自己永远没钱踏足的大楼。父亲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尤其在John面前。但有一两次例外，当John逃课去看黄色的金属巨兽碾碎混凝土块时，撞见了父亲工作的模样：一边大声喊着指令，一边周旋于混乱之中，他的眼中燃烧着对工作疯狂的热情。此刻他在Irving身上认出了同样的眼神，那老人也同样不知疲倦地劈砍着尸骸。

John撑地从沙地上起身，眩晕与反胃的疲惫感如浪潮袭来。他用袖口掩住口鼻向Irving走去，那股恶臭令人作呕，一时间他担忧这味道能不能从衣服上洗掉。随即他想到了自身的处境，便将所谓体面抛诸脑后。Irving必定察觉了他的靠近，因为他并未回头，也没有中断哼唱，只是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柄备用刀具。

“当心这些刀……可别把自己划伤了。”一道深邃的裂口横贯尸身，橡胶质感的薄皮下露出海绵状的白色内脏。尸体蒸腾出滚烫的汽雾，凑近看时，那东西竟泛着某种异样的虹彩光泽。油脂从本应流血之处汩汩涌出。Irving将手探进裂口，掏出一把粘液，装了一些到水壶里，残液滴落到沙地上。“够咱俩用的。”他将一把生锈的锯子递给John，“跟着我做，别忘了呼吸。”他喘着粗气，继续劈砍那道裂口。

John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II

近乎是一整天，二人都在切肉。待到天色渐如烟灰，两人身侧堆起了白花花的肉山。鲸鱼的内脏已被掏空；主躯干剩下的部分只剩下一滩残骸，细瘦的骨头从中探出，犹如冬日山坡上的枯树。John想起几小时前初次见到它们时有多么惊讶。

Irving剥开又一层鲸脂，突然尖声大叫，像在被窝里发现了蜷缩的响尾蛇。John疲惫地后退一步，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别碰它们，”Irving压低声音，仿佛鲸鱼能听见似的，“别割骨头，割天使的骨头会招来厄运。”他又开始切了起来，这次要慢得多，也更有条理。“咱们走大运了，小子。”他说话的语气，就像John是个在人行道上捡到一分钱的三年级学生。“这头鲸有珍珠，没错。它熟透了，正是采摘的时候。”

此刻再看，那些骨头本身也很美，简洁而优雅。颜色洁白如大理石。看似由象牙或某种同样高贵的材质所制。John仿佛看见金色的纹路流过骨头，如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巨兽的全貌比先前更清晰，可它生前的真实形态却依然是一个谜。想到这具尸体，他的痛楚减轻了不少；这既让他感到释然，又令他恐惧。

两人的动作随着天色转暗而慢了下来。时间确实在流逝，John心想。他不愿去想这里的夜晚，他相信Irving自有安排。几个小时以来，John第一次离开尸骸，新鲜的空气灌满了肺腑。他放下那把锃亮的手锯，坐下身来。

Irving仍站在齐膝深的内脏里，使劲切割着软骨。他换了一种姿态：他早就不唱那欢快的小调了，此刻正全神贯注于这场屠戮。他似乎正透过这头巨兽的血肉，凝视着更深层次的什么。那种狂热的黄光又在他眼底浮现，他看上去像是彻底陷入了癫狂。接着他停下，把整只拳头探进那团黏糊的物块里。他的表情变了，由疯狂转为惊讶，又变为狂喜。他大叫一声，猛地举起手来，露出紧握在拳中的东西。

“老天爷，我找到了！”他发出雷鸣般的大笑，然后从鲸尸上爬下来，走向John。“老头我总算找到了！我这双老眼没瞎，我找到了。”他手中托着一个硕大的球状物，大小和形状都和台球差不多。它呈干枯的玫瑰色，滴着油脂和细碎的肉屑。看着像是一枚珍珠，散发着John前所未见的光彩。

“太震撼了。”John惊叹道。

“真真切切！这玩意儿传说是颗天神珍珠。它已存在千万年之久，是天使们吸食人类灵魂时，在其腹中凝结而成的。有人说它蕴藏着星辰之力。”他转动着手中的珍珠，它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光。“据说，那些够有胆或够蠢去寻找此物的人，会得到无法言说的财富。啊，我要是再年轻点儿，光看这珍珠的颜色就能说出是哪位天使的名字。”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海滩。“咱们生堆火吧，天冷起来了。”

海风渐起，一阵寒气扫过海滩。浪涛比白日更加凶猛，John能听见阵阵雷鸣，那是海水拍打沙岸的声音。他隐约看到在远处的海面上，一些黑色的影子在破浪而出。但天色太暗，看不清晰。

Irving在昨夜篝火留下的灰烬上，聚拢了些潮湿的木头和脏污的纸。他从水壶里倒出些油脂淋在引火物上，又掏出一只印着美人鱼的蓝色火柴盒，接着划燃了一根火柴。火焰在爆裂的闪光中猛地蹿起，几乎蹿到和John齐眼的高度，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退。随后火势减弱，化作低沉的嗡鸣声。火焰呈亮白色，透着绿松石色的光泽。周围的空气迅速升温，John终于放松下来。

“运气好的话，这火能上烧一整夜。”Irving说道。他也放松下来，脱下外套和帽子，随手搁在漂木上。他外套下穿着一件被汗渍和污迹染黑的衬衫。他的胳膊上布满深深的刀疤，身材精瘦而结实。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绳，上面串着一些发白的饰品。

骨头？John心想。绝对是。但太纤细了，不像是鲸鱼的。火光映照下，Irving的双眼像燃烧的炭火，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个恶魔。他救了我的命。他或许能保我活下去。但我不会信任他，除非他给我答案。

“你到底是谁？”John没指望能得到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但还是问了。Irving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问的不是名字。我问的是，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你被召唤了，就像多年前的我一样。你和我之间有共同点。这就是我们最终来到这里、而不是山上某个地方的原因。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可是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去你妈的。”John低声骂道。

Irving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你这个疯老头！”John现在是用吼。“我在这里醒来，又冷又孤单，你给我一块破铁，让我对着那个东西砍了一整天。你给我的吃的可能毒死我，而你连句直截了当的痛快话都不说。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那就直说。告诉我我们已经死了。”他站起身，好像要离开，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Irving猛地站起来，与他面对面，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阵恐惧蹿上John心头，他顿时觉得自己渺小至极。

“给我小声点，你这蛆虫。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被虚空所召唤。我早就看出你眼底藏着的那种漂泊欲了。你这辈子都想出海，想在那场伟大的追寻中迷失自己。好了，这就是你要找的！睁大眼睛去好好感受吧。你想一个人去死？想让大海夺走你的呼吸？那就去啊！你又不是第一个。”他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把那些骨头悬在火上晃着。“瞧瞧他们，个个都是遇到压力就崩溃，把所有一切抛下的可怜虫。我嘛，和死亡女士熟得很，会替你说两句好话的。怎么样？你想放弃？那就走出去，一切就结束了。”他指向漆黑的海面。“做选择吧，但要快点。我累了，还有漫长的明天在等着我。”

John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Irving说得对。每件事都对。他这辈子都在被那种追寻的诱惑笼罩。追逐它让他四处漂泊，但现在，鱼钩终于把他拽到了这里，直插他的心脏，拉到了这片可怕的海滩上。是时候承认了，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Irving高高地站在他面前，John想起了梦里见过的巨浪。他不禁思忖，它们是否是同一种力量。

“那就这么定了。你要留下来，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但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之后两人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气氛紧张，但两人都觉得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被这场追寻绑在了一起，无论它究竟是什么。这不会结束，直到他们都死去，或者直到他们把整个世界握在掌心。

III

清晨时分，他们第一次听见了神的哭喊，那时白色的太阳正从嶙峋的山巅露出头来。那声音在不同人耳中听来各不相同，正如天使的尸体在John初见时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一样。在他听来，那哭声就像他表妹出生时的声音：一个婴儿的啼哭，一声跨越时空、渴求关注的绝望呼喊。那声音如闪电般击中John，他从浅眠中猛然惊醒。

Irving早已起身，他僵立着，恍惚地凝视着海滩。他一只手紧紧攥着着那颗玫瑰色的珍珠。在清晨的熹微下，John看见他泪流满面。

“我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他哽着嗓子，喘着粗气说，“竟能有幸听见神的声音，那首纯白的天籁。”他的目光猛地转向John，“你听到了什么，小子？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在哭。”John不知自己对此该作何感受，便以平淡、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他知道那是神，这一点很清楚。宇宙中没有别的声音能传得这么远、这么清晰。但那声音在说什么，他说不上来。Irving只是点点头，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告诉我，我准备好了。他说我一直很好，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John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我们得救了！我们要离开这儿了，你和我。”他指向海滩上方，朝着那无迹可循的声音的大致方向。“就在上面，我不知道确切位置，但就在上面，海滩上头。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主。我们就快从这疯狂中解脱了。”

John感到心中涌起一阵兴奋。“你是说有出路？有回去的路？”

Irving笑了。“不只是回去，还要多得多。”他俯身从漂木上抓起帽子和外套，踩灭了余烬。“来吧，小子。没时间等了！起来，动起来，驾！”他仿佛被一种节日的欢愉攫住了，像个圣诞节早晨的孩子。

John也不禁感到兴奋，虽说不上是为了什么。他们带上仅有的几样东西：一些包着的食物、几瓶油，还有Irving的各种小物件（包括那颗天神珍珠，此刻正泛着娇艳欲滴的粉色光芒），把其余的东西都留在了在鲸尸周围。当他们沿着海滩前行，在纯净的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时，John最后回望了一眼他重生的地方，以及旁边那具鲸尸。也许是光线的错觉，但有一瞬间，那具尸体仿佛整个正在沉入沙中，像一头落入焦油坑的受伤野兽。

Irving无忧无虑的歌声再次将John拉回现实：

约翰尼一去不复返！
再也盼不到他归来！

IV

两人穿过海滩时，除了无垠的沙地，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它大致呈人形，面朝下趴着，头朝着他们前行的方向。它的皮肤是哑灰色，其上散布着白色的斑驳。凑近看，这些斑点像是细小的裂口，露出下面更新鲜的皮肤。John想起曾在动物园见过一条响尾蛇，蜷缩着，正从身上蜕下旧皮。

尸体赤裸着，长手臂无力地向前伸着，仿佛在最后一息时试图爬行。John的目光从它的后脑勺扫到脚边，发现它的下半身埋在沙里。他下意识地朝脚应该在的地方踢了一脚，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脚；它的躯干就那样断了，仿佛双腿融合在了一起。这一踢，某种形似尾巴的东西露了出来，一阵恶心涌上John的心头。他盯着的是一条美人鱼。

他抬手捂住嘴，看向Irving。老人只是低头望着，神情肃穆。“啊，这家伙生前是个善类。真正的信徒。想必是像我们一样被召唤来的。可惜没能撑住。”他在它身旁蹲下，拂去肩上的沙子。“唉，反正我们迟早都得死。它现在肯定在天堂里和天使们一起游泳了。”

“那是什么？”John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从嗓子眼挤出声音。

“神之子，大概吧。好吧，我想我们都是，但在它的身上是有所显现的。我在这里见过好几个。据说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海里。”他指了指旁边广阔的水域。“我们肯定走对路了。信徒离神庙不会太远。有神庙的地方，就有神明。”他脸上浮起笑意，突然又像个兴奋的小学生。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看见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它如一把黑色的刀，将连绵的海岸线截断，把天空分成完美的两半。那是一股浓郁的黑色烟柱，是那种晚间新闻里工业事故后升腾的烟。它笔直地射入无风的天空，如同一座灯塔，将两只飞蛾驱向火焰。

Irving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朝烟柱的方向伸出手，声音颤抖：“那里！哦，主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双膝发软，踉跄着往前走。

John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这里……着火了？”

Irving没有说话。他的倦怠瞬间消失，化为爆发的力量。他拔腿狂奔起来，双臂焦躁地挥舞着。“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求你了！告诉我！”

两人靠近后，才发现烟雾是从一栋建筑的废墟中冒出来的。即便有火焰，也藏在建筑物那摇摇欲坠的砖石的深处。建筑离海岸只有几步之遥，看起来像个小棚屋。它用褪色的泥砖搭建，主体大致还算完整，但屋顶和木头地板则烧得焦黑。离建筑不远处，有个黑色的东西半埋在沙里，但隔着这段距离，John看不清它是什么。

Irving的歇斯底里在看到被这场幽灵之火吞噬的东西后，平息了下来。他的奔跑慢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喘息着，突然发出几声古怪的狂笑。“神是仁慈的，Johnny！神是仁慈的。这只是个渔夫的棚屋。没关系。火向来不分青红皂白；如果这是个圣地，我们就麻烦了，小子。”他慢慢爬起来，“走近看看，哈？”

细看之下，这建筑远比远处看到的更为奇特。它像是草原农舍与哥特式大教堂的混合体。它的屋顶由稻草或其他易燃材料搭建，已被完全烧毁，只剩下构成主体的砖石。浓烟弥漫，阻挡了两人进入的通路，但奇怪的是，即便凑近了也看不见任何明火。那半掩埋的形状原来是一艘船，显然早已废弃多年。扭结的金属从沙土中探出，与那死去的天使残骸惊人地相似。两人转而调查建筑后部一所较小的偏房，那里有几个房间，大多由木头建造，没有被毁掉主楼的火焰波及。

这些房间看起来比烧焦的砖石建筑更有人味。里面有卧室、厨房和书房。楼上是空荡荡的阁楼，只有几箱发黑的腐烂食物。起居空间大多简朴，但书房里有几个书架，放满了褪色的旧书。John翻了几本，发现上面的文字完全看不懂。他注意到几幅铅笔素描，画的内容是巨兽从冰冷的海中跃出，带着愤怒和解脱向天空嘶吼。其中一本书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封面上刻着一座笼罩在浓雾中的黑山，山的一侧是平静的海洋，另一边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一摞白纸下面，藏着一张手绘的月亮素描，但上面的图案John却辨认不出。

他放下纸页，环顾四周。Irving自进屋后一直没说话，此刻正站在书房尽头的一张桌子前，低头看着什么。John小心地走过去。桌上是一摊摊凝固的蜡油，中间散落着一些圣物：鲸鱼状的神像、镶蓝宝石的护身符，正中央是一尊人形浮雕，双臂高举，姿态恳切而虔诚，身披一件美丽的蓝色长裙，长裙遮住了一条灰色的、闪闪发光的鲸鱼尾鳍。即使在昏暗发霉的房间里，这尊浮雕也像星光一样闪烁。

Irving对此只字未提，John也没有问。两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这处神圣之地，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从火海中拯救了出来。John心生一股莫名的解脱。他觉得自己可以在余生中，永远凝视那张桌子。

V

Irving打破了那一刻的恍惚，他突然拍了拍手，像是在结束一场无声的祈祷。两人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发霉的屋子，便朝着未知的方向出发了。

当John看见右侧山上的岩石蔓延到了尘土飞扬的海滩上，把沙子染成了夜色般的漆黑，他第一次对这片天地的广阔感到深深的惊奇。这是他从没真正想过的事情，除了在梦中那些短暂的恐慌时刻。山脉的存在已经不止于海滩的背景。它们变得触手可及，成为一种近在咫尺的威胁。他看不清山的全貌，只有在雾气偶尔散开时才能瞥见那嶙峋的山脊，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那逼近的悲哀。他感到无法言喻的苦痛，回忆烙刻在每道裂痕中，每块从光滑崖壁上崩落的巨石里。“那上面有什么，Irving？”

老人不用看John指的方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都没有，Johnny。空无一物。说实话，我自己从没上去过，但我听过关于那些山峰的传言。据说从前有人住过，那时候大海还很年轻，神还未被孕育出来。信不信由你。啊，他们说，是傲慢害死了山民。在山洞和山谷里都有鬼魂，我一点也不信。哪儿都有鬼魂。”

“有人住过？我是说，真正的人？”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像样的城镇了。”

海滩上静得可怕。如果John凝神去听那寂静，听海浪拍击声之间的空隙，他就能听见神的声音。但那声音太过单调且持续，他早就把它内化了。它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自己的呼吸声或心跳声。

John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山那边是什么？”

听到这话，Irving瞪大了眼睛，把一根手指举到唇边。“不要问远方的土地。他们说会招来厄运。提及便是罪过。”寂静随着潮水一同归来。

VI

傍晚时分，两人走到了海滩的尽头。原本平坦荒凉、铺满光滑沙地与浅浪的海岸，陡然化作一片风起水涌的险恶之地。面前，一座高耸入云的悬崖几乎垂直矗立，如同不可能的摩天大楼向他们倾压过来，仿佛一阵劲风就能令其崩塌。崖底是滔天巨浪，与整块巨岩相比虽微不足道，但在两人眼中却如独眼巨人般庞大。在这股不可抵挡的力量面前，他们不过是蝼蚁。前方所有的路，都将被饥饿的巨浪吞噬。每一次海浪拍击崖壁，都如爆炸般轰鸣，将石块像粉笔一样从悬崖上剥落，海水后撤，旋即再次猛击。远处，也许在悬崖之上，也许是更远的地方，几道闪光穿透迷雾，刺得John睁不开眼——那光芒只会是闪电。眼前的景象简直疯狂，并非因为其中蕴藏着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险，而是因为这一切，仿佛是他醒来后所见的第一件真实之物。

在巨浪与风暴的喧嚣之上，两人能听见某种神圣之物的哀求之声，它的耐心正随时间一点点消磨殆尽。

“这不可能是尽头，不，神会指引出路的。”Irving在海滩上来回踱步，寻找着能挽救这次旅程、带他们越过这不可逾越之地的东西。他伏身趴下，双手刨着沙子，口中不断念叨着同一句话。

神会指引出路，神会指引出路。

尽管John心中那微弱的、恳求般的理性之声不断衰微，但他对Irving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只是微笑着，满脑子只想着见到发出神圣之声的那张口。

VII

跨越时空的汪洋，一艘夜色般漆黑的船在绕过格陵兰海岸时，嗅到了下一个目标的气息。此刻它更近了，铁铸的骨架焦躁地咔咔作响，但时机未到。不，第二个猎物还未就绪。远不及那个被称为“水手”的人。他已为远航准备就绪，这艘可怖的舰船暗忖。下一个可不会那么容易。于是那艘骇船只得再等片刻，就像它在亿万年前那样。

它古老的管道嘎吱作响，短暂凝出“水手”的面容——一个刚从襁褓中被抱出来的新生儿。他现在应该就在那片沙滩上，那片无垠的沙岸与潮汐之间。某处管道爆裂，蒸汽与滚油如血液从动脉喷涌而出般，泼溅整个甲板。锈迹斑斑的船体上又闪过另一幅画面：一个身披黄袍的男人，脸上沟壑纵横，铭刻着超越凡人执念的疯狂。它的活塞与滑轮不由嘶吼起来，原始的狂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在它忆起一整个世代前运送的那个男人时沸腾起来。那人的门上刻着短词，如辐射般散发着亵渎之气：捕鲸人。它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尖啸从碎弹片铸成的齿缝间迸出。它终将再度直视那对烈焰般的黄色眼睛，无论今生来世。

至于其他，那些被它摆渡于时间之海的灵魂命运如何，对它来说无足轻重。对这艘骇船而言，唯一要紧的便是航行本身。第一个、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以此类推。每一个都必须被找到，每一个都必须被带走，每一个都必须被送达。这便是它的职责。

它精于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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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按如下方式引用此页：

“海滩-第二部分”，作者 Its a Bad Idea，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the-beach-part-ii。译者 Olicus，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the-beach-part-ii。遵循 CC BY-SA 协议。

更多详情请参阅授权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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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宗教小说异世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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