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冒险者走出了低温室的范围。
“我操，我操，太真实了！不，谢谢！”
一人纵身向前，一人阔步而行，还有一人摒除了心中杂念。
Micha Maina快速穿过布满陨石坑的灰色平原，三颗太阳的光芒在其宇航服上反光。翻越散落四处的巨型高塔残骸，气喘吁吁地对着麦克风。猎手紧随而至。
……一人不停地回头看，想知道现在是否是他们的机会。
« Micha，仔细听着，»Alexandra MaxwelI通过通信系统说道。
这个猎手几乎不能算是动物。那是一团呈长蛇形的碎片，由白色肌肉韧带束连接在一起，飘浮在空中，就好像被木偶大师的线悬着一样。它的三个钳颚不停开合咬合。
“我一直在听着呢！”Micha喊道。
N.J.在将近一公里外亲眼目睹了这些事件。她栖身在仅剩几座未倒塌的高塔之一的塔顶，躺卧着透过双筒望远镜观察。更上方，是研究员Hyeon 3Mun与Alex用作指挥中心的飞机。
«前往下一座塔楼，急右转，在下一个猎手发现你之前迅速弯腰靠右蹲下。»
Micha从碎石堆上跳下来，落在一堆灰烬中，然后全力狂奔起来。摸索着掏出手枪，开了三枪，三发全脱靶，没伤到猎人分毫。
他们顺着梯级向上攀爬，脱离居住环的人造重力，在毫无生气的走廊里失重漂浮。这里便是他们的新家。
«开枪没奏效，赶紧往高塔那边去。»
“我都要死了还这么冷静，也没用啊！”
猎手张大颚部，猛地砸在Micha身后几英寸的地面上，灰烬向四周飞溅开来。穿过薄雾，N.J.看见Micha冲到了下一座高塔跟前。沿着左侧的高塔基座一路奔跑，走进了一处由碎石和一台多肢机械残骸围出的凹室。
“我——现在，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上趴下。»
其立刻趴下了。又有两个猎手走了进来，从上方走了过去，完全没发现异样。沉重的呼吸声。N.J.放下双筒望远镜，正准备把更多注意力放到自身安全上，这时她瞥见了Micha所处的环境。她将镜头拉近，对准了Micha旁边那座塔的外壁。
“指挥官，我是Watts——”
一阵颤抖，随后一声哀鸣逐渐消散。彩虹桥超光速引擎在外部停止运行，剥夺了他们从海王星一路携带的时空囊，将他们重新拉回了正常宇宙中。
«不用叫我们指挥官，Enjay。»Hyeon的声音在颤抖。
“Micha旁边的墙体出状况了。”
墙体上的裂缝越撑越大。塔楼的大块壁面一阵阵地向内凹陷、向外凸起，仿佛要挣脱整座建筑结构的束缚。白色的肌肉组织从中滋生，缠绕在一块块墙体碎片之间，将四散的残骸紧紧粘合为一体。墙壁在雷鸣般的轰鸣声中轰然碎裂，一名新的猎手腾空而起。它垂下巨颚锁定Micha，俯冲直扑过去，随即传来一阵刺耳的咀嚼碎骨声。
N.J感到一阵恶心。她放下双筒望远镜，在这片由塔楼交织而成的迷宫里，刻意不去看Micha刚才试图躲藏的方向。
«Maina已经没了。» Alex的语气几乎没有改变。« Hyeon，Watts那边现在怎么样»
«哦，妈的，好吧。»
«Hyeon？»
«我很抱歉，但是Enjay，不要动。»
“等等，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猎手在你身后，»Alex说道。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上了她的手臂，宇航服随之发出哐当的撞击声。撞击声持续不断，那未知物体先是刮擦着宇航服，随即猛地重重撞了上来。
舰桥的灯光闪烁着亮起。
随后被刺穿。
防护门被打开。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她猛地把胳膊缩了回去。
一片浩瀚的星海展现在全体船员面前。
她上半身被从塔顶弹射出去前，耳边最后传来Alex的声音，«我明明吩咐过你看好她，不是盯着我在做什么！»
他们抵达了泰尔让2。
四名冒险者静坐在模拟舱内，一言不发。N.J摘下VR头显，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黑色短发，确认发型没有太乱，顺便将那股萦绕不去的奇怪感抛到脑后，她本该觉得自己被撕成两半，但实际并非如此。在黑色阴霾笼罩着Alex的头部下方，一双双模糊的眼睛轮廓正盯着Hyeon，这是一场未言说的意外留下的知觉异常。Alex让脸埋进手心，整张脸同样被这片阴霾笼罩。
“Enjay，我嗯，很抱歉……刚刚在那里害死了你。”
N.J.猛地回过神，急忙回复道。“没事的。”话一出口她就皱起了眉。对着别人的道歉，她就不能想出个更好的回应吗？
“我当时，嗯，在那时候真的感觉负荷了。” Xe咳嗽了一声。
她一时想不出别的话来回应。她漫不经心地来回晃动手臂，拉扯着连接模拟防护服与房间后方主机的线路。它们随着她的动作，同步撞在地板上。这声响倒是完美帮她避开交谈的尴尬。
“那么，Hyeon？”Micha问。
“怎么了？”
“下次咱们交换角色怎么样？我实在不是实地探查这块料。”
“乐意至极。我脑子本来就跟不上指挥岗位的思路”
房门推开，Phirun Keo走了进来，他身着一套灰色西装，西装上印着太阳系外活动部的徽章。他面无表情，屋内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Keo先生，能不能现在就说说我们这次搞砸到什么程度，也好早点心里有数？”Hyeon开口问道。
“和我预料的情况差不多。放心，你们不必为此过分自责。”
你们刚刚体验的这场模拟，直接参照了21世纪20年代人类对天仓五g行星的首次探测任务搭建模型。当年派去那支队伍完全低估了异常现象的不可预知性，兴奋过了头，反倒酿成大祸。“你们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全都死了？”
“全队无一生还。我们之所以进行这次模拟，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需要为突发状况做好准备，而且在泰尔让2中，这类状况会更多。
一台投影仪随即启动，全息影像从中流出，在房间中心汇聚成一簇密集的光点——那正是泰尔让2星团的立体影像。它闪烁着缩小了尺寸，银河系的其余部分在它下方迅速成形。
她没听进去Phirun突然开始的那场讲座。仿佛他们不清楚这片区域暗藏多少变数似的。自从Ehlers-001探测器首次被送入该星团以来，她一直在这里从事探测工作，探测器发回的照片让她对“不可预测性”有了足够深刻的认识：成片空间扭曲模糊，恒星被塑成立方体和金字塔形状，还有一个填满白色物质的黑洞。而且那还忽视了SCP-3417-1操纵一个AIC为奥托世战争服务的行径。
“……而且你们绝对不能像模拟里那样擅自分头行动。那样实在是太……”
他还在喋喋不休。N.J打算过后问问亚历克斯，这番话里有没有值得记下来的重点。全息图变换化作了半自动勘探舰Kessler-002的外形。
这艘船的主体是一座横向延伸的长塔，天线与信号碟盘看似随意地分布在塔楼各处。聚变反应堆的矮圆球附着在底部，对面是一台立方体形机器。这是N.J.在基金会工作多年从未见过的(她猜是被编辑过的)。舰船主体的末端是八面体庞然大物，彩虹桥超光速引擎，它笼罩在主体之上，如同巨石压着卵石一般。
“……当然，前提是你们会登陆实地探测。你很大概率会一直待在这里……”Phirun指向飞船中心的居住环——这是它和标准AI操控探测器设计之间唯一的显著区别。不管船员们在外面待多久，在这里都是他们的家。
Hyeon开口发言，N.J.这才重新回过神听了起来。
“……而且我认为我们都明白这一点。但我想知道——泰尔让2星团距离我们两万八千光年，它几乎都不在银河系范围内了。是的，我明白发射探测器到那里能让我们获得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而且异常情况会对人工智能造成破坏，所以我们需要人类随探测器一同前往，但还是那句话。这场战争永远不会波及到我们。”
Phirun直视着Hyeon，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想知道的是，这真的是一个需要我们人类实地探查的威胁吗？”
“的确如此。我们近期已经核实相关情报，十二星舰队的舰船确实已经驶离泰尔让2星团。”多起针对银河系与仙女座奥托世定居点的袭击事件已经发生。一旦他们发现存在人类与奥托世混居的族群，枪口就会直指我们。这将会是一场K级，足以匹敌所有其他K级。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Hyeon叹了口气，说道。“清楚了。”他用假手挥手打发走Phirun。
Micha的摄像眼球嗡嗡作响，镜头不停拉近拉远，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那些袭击地点距离我们仍有数千光年之遥，我实在难以信服这套说辞，Keo先生。”
“如果有人始终无法认同我反复强调的这些情报，完全可以退出本次任务。你的记忆会被清除，你会回归原本的工作岗位，其他人顶替你的位置。”
这番答复让Micha张大嘴巴，手指已然抬起，本打算接连抛出一连串质疑，最终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Phirun踱步，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他从西装取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了一下，让全息影像消散了。
“好吧，既然我的讲解被打乱了，那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吧。明天还在这个房间集合。一个月后，也就是五月前，你们就会出发去泰尔让2星团。”
他走到门边。N.J.从座位上撑起身子，连接着模拟服的电线拖在地板上，走向Phirun。
“Keo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Phirun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比她高出一截，这般抬头同他对话，实在让人心里不爽。“怎么了，Watts？”
“我去年花了好几个月打造出了初代彩虹桥引擎。”记忆阻断剂狠狠刺入脑海，零星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压回意识深处。“那几个月的所有相关记忆，都被记忆删除剂，加记忆科自研的特殊手段彻底抹除了。眼下，我马上就要登上一台靠这引擎驱动的舰船执行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当初造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Watts，很抱歉，但你也知道这类事情向来就是这样。”
“Keo……”
“这不是我要删减隐瞒这些内容的，相信我。如果可以我肯定会告诉你，但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
“要是这玩意儿坏了怎么办？你想让工程团队里唯一一个能修它的人完全无从下手吗？”
“AI足以处理所有故障。”
“那，哦，比如说出现3417实例，或是其他无法预判的异常直接瘫痪AI呢？”
“子系统能够接管运作。”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慢慢冷静下来。“行吧。”她蹑手蹑脚地坐回了座位。
“实在抱歉，Watts，事就是这样。”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真心实意。
Hyeon探过身子。“Enjay，你还好吗——”
“我没事。”
她必须踏上这次任务，她一定要查清自己造出的究竟是什么。
Phirun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对着在场四人丢下最后一句。“一路平安。”
. . .“知道我们是第一批踏足这片区域的人类，你是什么感觉？”Micha穿过1号机库大声喊道，说着他跳过一台静止维修无人机的机械爪。在零重力环境下，他尽可能优雅地滑行，直到脑袋撞到了机库墙上。这里的空间实在太狭窄了。
“不得不说，这真的太酷了，”Hyeon回答道，“你觉得呢，Enjay？”
N.J.在远处的角落默默点头，正潜心琢磨着一套宇航服的繁复细节；这套宇航服外叠着防弹装甲，还刻满了错综的奇术防护符纹。
Alex从维修无人机的舱口探出头，一只肩膀撑在球形机身上“我可没法跟你感受一样。”
Micha停下抚摸他们额头的手，挑眉问道。“真的？”
“如果我们来过这里还有机会被后人记住的话，我会感觉好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