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那件事发生已过去五天。自那之后,Eric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字。
有什么可说的?六十七条人命没了,大多是他认识的人。他去了医院,被几十号人轮番问了几十个问题。他浑身酸痛,满是割伤和淤青,脚踝也不知什么时候扭了。比起那晚在场的其他人,他伤成这样,已算走了大运。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幸运。如果他当真幸运,他的朋友们,还有其余所有死者,现在都该活着。他也不会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穿过天花板,投向两千码外。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掌心的戒指。那是他挚友Riley的校友戒指。Eric自己从没费心订过一枚,觉得没什么意义。可如今,Riley走了,而这枚戒指,Eric再也不想放开。
他想起Tobias和Sherry。就在上个月,他还和他们一起去看了场音乐会。他记得三个人笑着、在人群中冲撞闹腾,玩得很尽兴,可当他试图想象时,脑海中只看到他们的遗体躺在学校礼堂舞台右侧。
当他回想Oliver时,情形并无二致,Oliver被绞索吊在舞台另一边。Eric坐得很近,看到他脖子断裂后猛地抽动了四次,然后静止并轻轻摇晃。有那么一会儿,Eric只觉脊背发凉,因为他的表演竟如此逼真,随后,他看见Tobias和Sherry持刀刺向自己。
当第一声尖叫声响起时,他猛然意识到,事情非常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站起身来,紧接着后脑便挨了一记重拳。他说不准那是谁下的手,因为当他踉跄前倾、本能地捂住伤处时,身旁Riley发出的窒息声响分散了他全部的注意。有人掐着Riley的喉咙,可Eric看不清那人是谁。他嘶吼着让他们停下,放开Riley,但对方充耳不闻。Riley又艰难地呛出几声之后,气道被彻底闭塞。Eric眼睁睁看着挚友拼命挣扎,为吸进一口空气而拼尽全力,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就在他转过头、正要喊人帮忙时,Eric看见了舞台上的那个身影,就站在Oliver正前方。那个裹着破布的高个子,自第一幕第一次见到对方起,Eric就一直在猜,究竟是哪名演员扮演了这个角色。无论那人是谁,对方都看向了Eric。至少他感觉是这样。那身影的头转过来,正对着他,他感到一道他无法看见的目光。他僵住了,恐慌渐渐被一种原始的恐惧所吞噬,那恐惧悄然渗入他的脑海,令他颈后汗毛倒竖。就在这一切之中,他听见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对他低语。说了什么,他已记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极其要紧的事。一件他必须去做的事。一件他必须停下来的事。
Riley
他必须停止扼住Riley。
他无法停止扼住Riley。
他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天,他伏在父亲肩头泣不成声。他身上有股烟味,却想不起哪里起过火。
等等…
记忆开始一点点回来了。
他注意到台上起火,大概是在他和Rachael搏斗完的时候,他把她撂倒在地,她少了一只眼睛和两根手指。火焰舔上幕布将其吞没,迅速包围了舞台,警报声在观众歇斯底里的尖叫中大声响起。Eric看见了火,想过要找出口,但当他再次看到那个衣裳褴褛的人影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仍感到有人与他对视。那究竟是谁?Eric怎么也想不明白,而这件事带给他的愤怒与恐惧,胜过那晚发生的一切。胜过舞台上成片的尸体。胜过人群因痛苦、恐慌与暴怒发出的尖叫。烈火与尸骸环伺,那个人、那个东西越过人群,直勾勾地望进Eric。
他尖声嘶吼,挥拳砸向那一刻不幸站在他身旁的人。
若非那个灰西装男人从背后用纳尔逊锁控制住他,再强行将他从最近的出口拖出去,他还会继续攻击下去。
Eric从噩梦中惊醒,一时惊慌失措,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他已经不再握着戒指,但很快就在床边找到了戒指。他弯腰去捡,可指尖刚触到戒指,那种感觉又来了。五天前的原始恐惧在他脑中猛然升腾,他仿佛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正透过卧室窗户盯着他,他几乎压不住冲到嗓子眼的惊叫。
心脏狂跳,Eric手中的戒指应声落下,他这才意识到窗边那人原来是那位穿灰西装的救命恩人。那人一言不发,但奇怪的是,几天以来第一次,Eric感到了一丝慰藉。他们对视了约一分钟,随后男人转身离去。Eric重新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那枚戒指已不见踪影。Eric倒也不太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