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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白色,黑色,青色,青色,红色,红色,红色。
嗯……李玉真……不对,李裕贞?好像还差点……柳德米拉·维塔利耶维奇·李?真用这个吗?千早裕贞?更不对了。颜色在一个人的头脑中变幻不止,不舒适的燥热在她的脑内油然而生。
你记起来,你的名字叫做李天下。这个人的脑海内闪烁过一个这样的念头,散乱的光聚集在黑白色的不成型的身影上,这人头脑中的景象变成了钢笔涂鸦一般的碎片。
对了,李天下,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名字呢?李天下惊醒过来,拿手狠狠敲了两下昏沉的额头,不再计算她抱怨自己这个起名废的爹,李海卿为什么非得给她起了一个古代大男人的名字的次数。
李天下像廉价动漫里的角色一般默默平移到了房间内衣柜上的镜子跟前,又一次地思虑自己这幅“天生异相”到底要不要去跟随大众,染成黑发,戴上棕黑瞳色的隐形眼镜,解决掉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她这粉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瞳根本超出了某种“外表特征”,进入了某种遗传病的境界了。
但她觉得,自己需要纠结的并不在于此。
红色,白色,蓝色,绿色,黄色,白色,红色,红色,红色。光芒在她的身边环绕,仿若她现在尚未醒来一般,光芒无休无止。
要说她实际有着什么问题的话,她也说不太清楚。倒不是说问题的迹象并不明显——太明显了,一般人的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光芒闪烁的,她像是……像是什么呢?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问题?乃至于更进一步,是她将问题说出,可没一人正常地回应吗?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走到卫生间,打开洗手盆的水龙头,从光芒中打捞出水,扑到脸上,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的幻视。你可那些光却是在眼皮底下,闭着眼也极为忠实地显现着,让你苦不堪言。
她记起来,她好像每次试图向人倾诉自己视觉的问题时,要么就是自己说不出来,要么就是说出来而对面立刻忘却了,就像是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被故意抹除了一般,从最开始的时候便是如此……
你对这样的现实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愤怒,想要找些什么发泄你的情绪,还有……从那时开始,你所一直具备的,自我繁殖的创作欲。旁白一样的文字在她脑海中显现,她发现自己的手似乎不听使唤,一拳狠狠打在了玻璃上,玻璃上沾了点血。
这血并不多,倒不是她大力到打裂了自己的手,是这几天的焦虑让她不停地扣着指甲外沿的死皮,直到自己的真皮和血液暴露出来才停下所导致的。对她而言,那血液并不鲜艳,而像是沾染了某种污秽。
她缩回手,愤怒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更是比喻或现实意义上的。愤怒地看着她脑海内那个旁白式的存在。那个女孩也站在镜子里,戴着红色胶手套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用脸上有红雀纹身的那一侧对着她所注视的镜面。
你给我收敛点,郭雀儿。她在脑内骂到,想起来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可不止就这么一点奇怪的光。
记得当时是一处李天下不知是醒着还是做梦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学校还是家里的时候,她曾打开一扇门,主动或被动地跌入了一处四下无人的沙漠(她根本记不清楚,对她自己而言并不意外)。那是顶端的天空似乎被穹顶封闭住,伸展出铁的框架的奇怪地方。她从平缓的沙丘上起身,往前看去。
红色,白色,蓝色,橙色,橙色,红色,红色,红色。光层层叠叠,让她几乎看不清周围。她走了一段,发现那是一个个不知道由什么供电的聚光灯,嵌在沙子当中,光芒的深浅随着风把沙子刮起而变化,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它们,把光尽力地扔在身后,虽然总是无法彻底排除开去。唔,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自然光。当时的她这么想。
而后李天下看到了,一条红线垂下,下面挂着一个人,把自己倒悬在红色的铁塔之下,纯白色的高塔之上。那人生的一头黑发,蓝色的眼睛,苍白的面部有些泛紫。
“白兔?”当时的李天下认出了这个倒挂的人,她垂下的双臂和衣袖让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露出的特征仍然足够多,让她看出这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同小区的邻居,刘白兔。刘白兔的穿着与她平时所看见的不同,那是一身盔甲,盔甲下还奇怪地套着西装和裙子,外面挂着天鹅绒的披风,像是某种精神错乱但又贴合的恰到好处的戏服一般。
那个女孩身上的红线捆绑着她,红线的底端从手部垂下,下面是一把匕首,匕首有规律和节奏地在不断地摆动着,变成了某种钟摆。似乎是听到李天下的这句话,匕首顿时拉紧红线,让自己向外飞出,直直向着李天下奔袭而来。
李天下闪身避开飞来的匕首,匕首插到她后方的沙地上,从沙上拖曳而回,在沙上画出了一道直线。她愣在原地,不知道刘白兔这是在搞些什么。
然后,她看到匕首在沙中划出的那道沟里面开始涌出什么东西。一开始只有纯水,然后似乎有了点盐碱的气味,再之后出现了像是焦油一般的东西,就这么逐渐弥散开来,逐渐铺满了地面,形成了一个染满了油污水塘,水塘又在加大加宽,像是要变成海洋一样。
而后,那匕首又向回拉去,扬起,划出一道圆弧回到刘白兔的身子上方,把段段红线割开,让红线飞散在空中,不落下也不消失,像是蜘蛛网一般,而刘白兔倒在地下,一动不动。
李天下踏过没过她脚踝的水面,聚光灯的红光在水面上反射浸染入她的眼睛,让她看不真切前面刘白兔身躯的模样,她揉了揉眼,那些红线似乎在向着她缓慢移动过来,她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幻觉(尽管她现在所在的这整个场景都是幻觉一般的存在),不安地继续向着刘白兔靠近。
当她走到刘白兔跟前的时候,李天下发现水变得更红了——不止是反射的红光,水本身也在变红,刘白兔的脖子被扎出了一个眼,血从里面喷涌而出,像是这水塘的泉眼一般。李天下很确信,这个出血量决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于是让她反而无法确认刘白兔是否是在真的出血了。
刘白兔没有呼吸,头发散在染红的水中,眼睛大睁着与李天下对视。而李天下也不知该干些什么,也许她当时被吓到了,也许没有,现在的李天下记不清楚,很多细节都记不清楚。
之后,她记得的是,她身上带的手机电话铃响起,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的前奏在循环播放,像是戏剧在缓慢拉开布景的声音。她把电话从口袋里掏出,看到这样的东西:
从此处开始的,不可预测的[命运]的[残酷戏剧],敬告李天下女士:
您与字面与比喻意义上的戏剧、故事、舞台签订了契约。
当您看到此处,我们便认为您同意成为永恒的故事。
当您看到此处,我们认为您已得知您有可能遭遇到癫痫/痛苦/精神崩溃的风险。
当您看到此处,我们认为您已得知,您将用充斥着隐喻和意象的幻觉与梦境来代替生活中的现实。
当您看到此处,我们认为您已得知,您将身陷于幻觉和梦境的世界之中,从此与平淡无味的往日再无关联。
当您看到此处,我们认为您已得知,您有可能遭到您的父亲,李海卿/维塔利·亚历山大耶维奇·李先生的追捕。
您无需担心违约的可能,因为这个契约是您永远无法摆脱的。
如有更多疑问,请联系刘白兔女士,尽管她比你更要千倍万倍的身不由己。
洗水池的流水声在继续。
啊……那个契约,契约!即使是流水的白噪音也无法让李天下的回忆继续下去,她每往前回忆一点,记忆就要被进一步地浸染,在光中消失不见,在海水、焦油和血液的混合物中消失不见、在逐步变成电子噪音的场景中消失不见。
你想起来,那个契约一直在你身边,没有离开,在被你称作郭雀儿的存在身上一直刻印着。那个契约刻在郭雀儿的身上,那个唯有她看得见的女孩。郭雀儿和李天下长的一样,只是头发和眼睛都染的漆黑,从脖颈到脸上还有一只鸟一样的纹身。
镜中的那个女孩又靠近了一些,抚摸她脸上被刻出的一道道纹路,可以隐约地看出一份文档的结构。她努力眨了眨眼,看到上面这么写着:
根据[戏剧]相关规章、定律和准则的规定,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双方同意通过[故事]方式签订本合同……
……乙方工作期限自[时间的开始]至[时间的结束]止……
……乙方津贴税前[1名自然人所有权]/[每戏剧场景](含舞台装置,现实复原,光污染治理费用等各项津贴)……
……乙方享受最高责任[20名自然人之心智与躯体]人身意外保险附加最高责任[5名自然人完整人格]医疗保险……
……甲方有权依据本协议约定要求乙方完成职责……
她看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她一看到这些文字就开始头皮发麻,脑子里开始有不知名的说话声折磨着她;也不是因为她已经把这份合同的内容背了个八九不离十,而是她真的不想去仔细思考这些条款里面隐藏着的某些不可言说的诡异感了。
郭雀儿似乎在笑,看不出那是嘲笑,是某种朋友间善意的笑容,还是因为她也身陷这种诡异情景所以自嘲的苦笑。她的手放到李天下的额头上,狠狠揉了两把,偏转过她的脑袋,让她用余光看到自己房间里昨天晚上准备好的书包。
今天还得上学来着。李天下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发觉在洗手池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了,不知道会不会迟到。她捞起一把水,在镜子的血迹上狠狠抹了抹,也不确认抹没抹干净——现在她的状态实在不好确认——然后洗好脸刷好牙,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带着书包出门了。
李天下还是不确定郭雀儿到底是什么。
她看到那份契约之后和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导致她看到那份契约之后再往后的,第一个记得清楚的事情就是她躺在一处公园的石阶上,郭雀儿站在她跟前,用她漆黑的双眼瞪着她,斑斓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让那红色雀鸟的纹路熠熠生辉。
之前一点的事情不是完全记不起来,而是她无法理解的一些东西。
城市沉入了地下深处,地表覆盖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水,海草飘摇其中。城市一望无际的平坦地面上,这水无处不在,浸入了空白的店面与大堂里去。
而在楼房之间盘桓攀附的则是巨大的树木,上千米高,数十米宽,树叶也被阳光折射出的光芒变得熠熠生辉。这阳光不是白色的,而像是散漫开的彩虹,光碟的盘底,白里带着七彩的变幻。
正常的植物与非正常的植物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棵巨大的树的整体,它名叫世界树,从地底一直长到天际。树将天空遮蔽,看见的只有渗漏而下的阳光,没有天空的景象。
建筑的内部也攀附上七彩的藤蔓,一切文字的迹象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框架和空白。
当时的她看着郭雀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背诵着这样的话语。她不知道这些话语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而来,她只是一字一句地述出,以一种奇怪的狂热和悲伤就这样一字一句地向当时她还不认识的郭雀儿述出。
光。无穷无尽的光芒,红色,白色,黑色,青色,青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的光,红色的光,红色的光。
光在郭雀儿的身体上闪动,在李天下的眼睛中闪动,在李天下的脑内闪动。李天下很困,但是她睡不着,这光照的她无法入眠。
李天下发现这光被遮挡,她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把遮挡光的障碍搬开,但发现她面前是自己的父亲,李海卿,而郭雀儿不知所踪。
她忘了她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说过什么了,也许是光,也许是刘白兔,也许是她还不认识的郭雀儿,也许只是日常的交流而已,不过那也没关系,李海卿自己应该也忘记了。
她只记得一句话。
“天下,你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身躯,确实高大了不少——甚至,与她的父亲到了一个水平线,身躯还变得壮硕了不少,像是能穿起一套盔甲,扮演古代的男将军一样的演员。
像是那倒吊着的刘白兔一样。
李天下从家中跌跌撞撞地跑到学校,却发现无论是门卫还是老师都开始或多或少地忽略自己,没有座位、没有签到、以至于试卷都没她一份的情况。你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现如今这样故作惊讶,也许是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她无视了郭雀儿的揶揄,心态上百无聊赖、但身躯却有些艰难地起了身——她还是不太适应这具比原本的她高了足足二十厘米的躯体——并尽力忽略在她眼中因为那些光芒变得愈加光怪陆离的景象,走到了教学楼外的绿地。
刘白兔站在那里等着她,看来也是逃了学。不过她倒是十分意外,这是她们近来头一次互相约定好见面,然后没有因为自己精神失常或者干脆忘了而爽约的情况。尽管如此,李天下还是有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见刘白兔,……暂且不管那些吧。她对自己说。
刘白兔穿着一身常服,似乎有一点衣冠不整,看起来是因为别人也在忽略她,连校服也懒得穿了。
现实中的刘白兔本来也比较话少,李天下平时跟她没什么共同语言,一般来说,她在交谈很容易陷入沉思,然后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某个已经过去了的话题,并进入意想不到的深度……
“你去过昆明的马哈只墓吗?”果然和她印象中的刘白兔基本没什么区别,总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开场。在现如今的混乱中,也只有她像是固定在原处,没什么变化的存在了。
“没有,云南的话我只去过一次丽江。”其实李天下还顺路去过香格里拉,不过反正是没去过昆明,她好奇刘白兔这个问题是在问什么。
“墓里面是空的。”刘白兔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事实。
“你去把人家坟刨了?”李天下不解其意,下意识地问,要是别人说这句话她只会觉得这是随意说的瞎话,但如果是刘白兔的话她就不得不真的怀疑她是认真的。
“有记载说,马哈只是穆斯林,于是他是赤身下葬,颜面朝着麦加的方向。但是,马哈只的墓里面不仅仅是没有除了他的尸身以外其他的所有东西——甚至连他的尸身也不存在。”刘白兔向前走了几步,拉住李天下的衣领,仰头望着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去找了后来人对他墓穴的复原,而他原本的尸骨仍然好好埋着,没人打扰?”李天下被刘白兔这一下搞的不知所措,甚至都忘了去管她什么时候去的马哈只墓以及怎么看到墓里面的东西了。
“你以为我是亲眼看到墓里面,然后看到里面没东西吗?不会的,我们的世界已经不是这么运行的了。我只是知道了,他的尸骨并不存在而已。”刘白兔紧紧攥着李天下的衣领,说着说着,竟然流下了眼泪来。
我们的世界已经不是这么运行的了?李天下默念。
是的,你们的世界已经不是这么运行的了。郭雀儿笃定地回答。
李天下试图安抚刘白兔的情绪,却发现随着刚才的这段一问一答,她眼中的世界开始进一步的扭曲、模糊起来,刘白兔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电子噪音般的色块,而她周身的世界也被愈加暴烈的光芒淹没。
红色,蓝色,绿色,白色,白色,红色,红色,红色。
而后,她又看见了:
城市沉入了地下深处,地表覆盖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水,海草飘摇其中……
而在楼房之间盘桓攀附的则是巨大的树木……
……它名叫世界树,从地底一直长到天际……
……建筑的内部也攀附上七彩的藤蔓,一切文字的迹象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框架和空白。
刘白兔又穿上了那身戏服一样的装饰,但形制和风格有着微小的变化,长袍的下半身浸入清澈的水中,却没有被水浸湿,看起来它的材质并非看上去的那样。
“我们现在在哪里?”李天下因为刚才的强光有点头痛,意识昏沉地问。
“不分时间,不分空间的不可思议之国。”刘白兔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口气,不再流泪,如此回答。
此时,远处缓慢驶来一片巨大的木船,上面的人大都是剪影一样的纯白的人,少数是彩色的,但他们的面容都被电子噪音一般的色块遮蔽,看不清晰。
“他们是谁?”李天下这么问。
“马哈只有两个儿子,次子叫马三保。明军攻入昆明之时,马哈只死了,或者据说是死了,而马三保则入宫成为了太监,跟随当时的燕王朱棣。后来,朱棣当了皇帝,马三保受他的委托出航,那便是郑和下西洋。”
“……那是郑和的船队?!”李天下感觉自己隐约想出来为什么刘白兔突然要跟她说马哈只的事情了。
刘白兔没有搭话,而是转过头去,看着那些剪影般的人和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些剪影般的人似乎在做什么动作,僵硬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工作,像是定格动画或是舞台剧一般;而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脸上的电子杂音逐渐剥离,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脸,不属于同一个人的脸,不同表情的脸,不同动作的脸,脸层层叠叠,延伸到船外面,延伸到水里,延伸到她们二人跟前,各种各样的表情立定在她们跟前。
其中,有一个大太监打扮的高大男人脸上的电子杂音般的色块迟迟没有消除,而是一直保持着模糊不清的样子,用武侠小说里轻功般的手法跳到了她们二人跟前,看起来,那就是船队的领头人。
所以,你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郭雀儿如此说,下了一个奇怪的论断。
那男人脸上的色块逐渐消除,变成了和刘白兔长的一模一样一样的脸,只是肤色更为苍白,不似活人,而像是历史中的幽影,他操着一口南京口音,如此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不分时间,不分空间的不可思议之国。”刘白兔强撑着回答,身子逐渐因为恐惧缩成了一团。
“你们又是何人?”
“刘白兔,李天下。”李天下有点不知所措地代为回答。
“你们是五百年前的人?”
“不如说是六百年以后的人。”李天下猜测他就是郑和,这么说到。
“那我来对地方了。”对方长出一口气,然后回身跳上船去,准备引人离去。那些生长在外的人脸落入水中,融化,融化成血液和焦油,搅拌混合,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等等,你们是谁?你们要去哪里?”李天下狠狠地趟着水,试图追上对方,从他口中得到这一场光怪陆离的遭遇究竟为何的答案。
可李天下却发现自己跌入水中,那水因为染透了焦油和血液变得浑浊。她越沉越深,越沉越深,直到刘白兔和郑和都不见踪影,直到她再次进入沉眠之中。
SCP-CN-4140在1982年被正式发现之前,它就已经逐渐为人所知了。原来只是在沙龙和宫廷中流传的谣言,从1978年开始扩散到街上,扩散到行路的市民里,扩散到像当时的我那样的小孩子们身上。
比较反直觉的是,其实对这房间最早一段时间的记载反而最接近于它现在的模样,米里金(马哈只)的手稿中便提到过一座“居于城市正中,发出彩虹般光芒”的奇屋,然后在帖木儿王朝和德里苏丹国的内乱时期也出现过类似的记载。
李海卿观看萨德尔撰写的这份报告,和他自己撰写的另一份报告进行比对。那份报告讲的是他的女儿,李天下,可能正在遭遇超常之物的侵害。
在他身旁站着的,没有人察觉到其存在的郭雀儿知道,李海卿回过头去就会把自己撰写的那份文档忘掉,甚至连他这个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组织——控制收容保护基地里面得到的,SCP-CN-4140的文档忘记掉一部分。但她明白,李海卿可不会善罢甘休。他将成为这故事的一部分,变成追捕李天下与她所附带的异常的存在。
马哈只成为了永恒的故事,郑和成为了永恒的故事,这些故事继续在六百年后的现在存续着,但它们却与马哈只本人,与郑和本人的关联却没有那么大了。
郭雀儿不想李天下的故事变得与李天下本人无关,她想要李天下本人继续存在,即使她自己的世界再也不能用常理解释,即使她本人可能也再也不能称之为人类。
郭雀儿想起刘白兔正在做梦,于是她向后倾倒,从李海卿的身旁潜入刘白兔的梦中,看到她茫然地在那座铁塔下呆坐着。
她的身边有光,光无休无止,光照的人无法入眠,那是不分空间,不分时间的不可思议之国的光,那是灵魂屋的光。
你到底为什么要用马哈只的故事作为开头。郭雀儿问。
郭雀儿从光的幻影中看到了一座城市的幻影,很像是李天下之前进入过,在其中遇到剪影般的人与郑和的幻影的城市,更像是李天下之前醒来之时,在她的面前一直反复描述过的那座城市。
“你不好奇那座城市里面有什么吗?”刘白兔知道郭雀儿看到了那座城市,极其不情愿地反问到,“马哈只进入过它,郑和也进入过它,我也要进入它。”
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你又要找到什么。
“对里面有什么的期待,本身就足够支撑人前去找到它。”刘白兔不再搭话,蜷缩在一边。
郭雀儿不满于刘白兔的含糊其辞,从她的梦境中离去,重新回到了李海卿的身边,她觉得让李海卿一直延续这样被蒙在鼓里的状态,也许也太不公平了一点。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李天下再次醒来。现在,她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被那光覆盖,光和其他的所有事物合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李天下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她艰难维持的日常生活,却发现她再也想不起来所谓“日常”应该是如何的。她站立在镜子前,愣了半晌,想要思考一下有关那个疑似郑和家伙的事情,但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她决定不再思考,去街上散散心。
她走过自己的学校,不再进入,而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她走入自己梦境的世界,那是与她曾见到的那座有巨大木船的城市几乎一致的地方,只是没有那么多水,可以正常在街道上走路的样子。
然后她看到了郭雀儿,一只手抓着李海卿,站在这梦境的世界中,她看不清李海卿的脸,他的脸在李天下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动物、植物、物件和许许多多象征之物的结合,她只看得出李海卿很惊讶,也有点恐惧。
李天下张开嘴,但不知道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她走到了郭雀儿跟前,看着他们二人。
你想要找到那座城市。郭雀儿这么说,故意让李海卿听到,她猜测李天下和刘白兔一样,都为那座显现在光中的城市着迷不已。
“我们一起去找吧。”李天下听到了这句话,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若有所得,于是她这么说,难得地笑了出来,不知离上一次有多久了。
她看不出李海卿什么表情,但是他也说,“女儿,我们一起去找。”带着一点奇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李天下有一种预感,他们二人间的这个约定,让他在自己的故事里,必然成为重要的角色。
李天下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梦境世界里逐渐刮起来的风,海水的气味、焦油的气味、血液的气味,而她在眼皮底下的一切都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一片红光。
[命运]的[残酷戏剧],敬告李天下女士:
您要超越一切时间和空间,成为永恒的故事。
您要超越一切人类主动制造与强加于人类身上的末日,成为永恒的故事。
您不需要原谅[命运]在您身上犯下的任何罪恶,更不需要说服自己其中有任何的善意。
因为永恒不是一个两个念头就会改变的事情,您自己更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