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幻想物语『终始银河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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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典 *

「 混血妖怪 」

「 话说回来,混血妖怪的产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那时,妖怪与人类交好尚是常态。 」
「 有些新兴的妖怪——多半拥有人类之血统——便被想当然地称呼为混血妖怪。 」
「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但是,混血妖怪这一说法,却流传了下来。 」
——『 远野物语拾遗·阴之卷 』

* 叙记 *

远野幻想物语『终始银河旅行』

「 叮咚。咕嘟。咕嘟。 」

原来,溺水的感觉竟是这样啊。对河童来说可真是陌生。

话说回来,狐狸那边的小早川昼子老师叮嘱过我,要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以去找她索要帮助。果然还是没能想起来啊。

大概,就要到这里为止了。

虽然是自愿选择的结果,但是,应该说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啊。

就这么闭眼吧。在摇曳的水草当中沉眠吧。忘掉所有。如此一来——

「 哇啊!」

毫无预警地,撞到了十分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大块的溪石。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的身体拽出水面。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世界前所未有地在我面前旋转了起来。

「 原来不是石头啊。 」我心想,旋即没有意外地昏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亦生亦死的昏睡,持续得可真久啊,就连那些我不愿窥探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其时都清楚地一一浮现,来去往复,阻止我陷入柔异的沉眠。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前往河童渊下游岸边,你会看见母亲将我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的情景,在二十年前。不,或许还要更早。我的母亲……是一个人类,普普通通的人类。她应该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取出几个包裹,为我祝福,包裹里大概是绘马一类的东西。相当精致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野涼子。再见了。 」她说。我天真地向她伸出手去,却捉了个空,母亲离去的脚步声隐没在不间断的流水声中。

听上去大概很奇怪吧。但是,被称为混血妖怪的事物,其命运就是如此,无论在浮世间如何挣扎,都难以避免被抛弃的命运。据说,被人类称为江户时代的那段岁月里,混血妖怪尚是常见的妖怪,从街上走过,去商店购物,在人们眼中,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那时大家看待我们的目光,大概并不带着歧视与恶意吧。

那种不加掩饰的对于混血妖怪的嫌恶态度,在如今的人类和妖怪脸上,却能时时见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仅仅过去了三十年而已。对妖怪来说,那是多么短暂的时间啊。

我无法得知其中的原委。但是,我应该已经深受其害了吧。妖怪的社群,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接受我。在酷暑与苦寒交替的隐岳之下,我始终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蟋蟀的味道真是很不好受。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或许我可以溜进人类村落里生活,就像许多保护区里的妖怪做的那样。像是座敷童子什么的,不是经常居住在人类的家宅中么?那样的话,总比饥寒交迫地四处流浪、居无定所要好吧。

一个想法还未成熟,却被匆匆付诸行动。当天夜里,野涼子便离开妖怪的地界,悄悄接近了人类住地。人类的社区真是不可思议啊。望着人类所筑的「酩酊街」两侧的华丽楼房,她发自内心地如此感叹。若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 但是,像你这样的妖怪,是不可以通过的。 」

负责看管界限的人类守卫如此说。

真的一点余地也没有吗?

「 当然了,你是混血种嘛。大家都看得出来。所以啊,越境的事还是不要想了。 」

这样啊……

深夜时分,某个灰溜溜、微不足道的小小河童,回到了妖怪之山的山脚。如果是很擅长倾听的人,会知道那里有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几乎听不见,恐怕真的很轻吧。

「 天色——看上去很不早了吧。可是……迷路的小家伙,在这里做什么呢? 」

( 是说话声吧……这个时间点的妖怪之山,居然还会有其他人吗?)

乍然抬起头(花了不少力气),泪眼朦胧地、茫然地望过去,对面好像是一只狐狸吧。

( 原来不是幻听啊。 )

「 呜哇!」

在那种情形下,被吓到是正常的反应吧。况且那个地方还是深夜的竹林呢。

「 真抱歉呐。我不是有意惊吓你的。 」

声音听上去很友好。真是难以置信。惊魂未定之际,我只敢稍稍撑开眼皮,偷瞄一眼。真的是狐狸啊。她比我高两倍以上,身负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很多册书。( 还有一只烟斗?)上面写着我所不认识的人类的文字。其中有假名,也有汉字。

「 对了,你的名字是—— 」

「 野涼子。 」

似乎这样的话还不够,我又补充了一句。

「 但是,很少有人这样叫我。 」

「 是吗?为什么呢?」

「 妖怪更喜欢叫我“混血种”。人类也是。而不是我的名字。 」

「 原来如此…… 」

狐狸站起来,将前爪提至颔处,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然后,她转过身去,想要展示她带来的书。

「 野涼子,野涼子。你看,我是老师。大家都在接受教育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 我没有获得许可。 」

「 什么的许可?」

「 按您的话说,接受教育的许可。 」

「 谁有权利决定这一切?」

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 我不知道。但他们就是可以。 」

「 他们是谁?」

「 自称纯血妖怪代表的人。我曾经向他们提出想要住在山腰上。但是,他们却让我待在山脚,禁止我上山。因为我没有上山的许可,也没有这样的许可,那样的许可。很多事都是我未经允许做的。如今它们都被禁止了。 」

「 真是闻所未闻。根本没有这些许可。 」

眼前的狐狸对我说,目光满含疑惑。

「 我倒是,宁愿相信它们存在。 」

( 那样的话,我心里也会好受些吧。 )

「 所以,你如今住在山脚啰?」

「 嗯。 」

「 人类那边,有尝试过么? 」

「 人类那边也是这样。 」

「 啊…… 」

她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就算是我也能够听出来。

「 或许是因为,我只是不纯粹的妖怪吧。既不允许我住在妖怪的领地,又不准我到人类的村落里去。这么说来,我到底属于哪里呢……野涼子的家究竟在哪里呢?」    

(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弄清过这一点。 )

「 那么,野涼子。 」

狐狸的声音又有变化,变得郑重了起来。

「 你愿意成为我的学生吗?」

「 欸?学生?」

她所说的果真是这个词汇吗?恐怕是我的耳朵出错了吧。

「 嗯。我是说学生。 」

「 可是,我不能上山—— 」

( 就算真的上去了,也只会平白无故地遭到歧视和冷遇的吧。 )

「 不,我们不上山。 」

我仰起头来看她,她好像没有在开玩笑。

「 我们的教室就在这里。 」

「 就在这里?您是指—— 」

「 嗯。就在这片竹林之中哦。 」

那只狐狸轻巧地在空中摆动了两下手指。

「 我在这里有一间竹堂,作为存放书籍的处所。如果你愿意,它也可以属于你。 」

「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

「 不是这样的,野涼子已经オールセット1了。 」

「 欸?」

( 完全没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 野涼子完全没有意见呢。 」

「 不,不是这样的…… 」

「 初次见面。我是小早川昼子。很高兴认识你,野涼子。就让我们开始——

属于我们的第一堂课吧。 」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从昼子老师那里获得的短暂宁静,就是野涼子生命中最最明亮的片刻了。拜她所赐,我才能学到真正的知识,从而能更好地认识周围的一切。

只不过,这样的时光,似乎总注定要很快迎来尽头。对我来说,它走得未免太快了些。

后来我才明白,不论是在狐狸一族之间,还是在山上的所有妖怪之间,昼子老师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啊,随着保护区最近发生的剧烈变化,她的工作愈发繁重,闲暇时间也相应地越来越少。起初,昼子老师会偶尔缺席某一堂课,后来是整天整天地失踪。我当然不会怪她。可是,只是,要控制自己不想念她,恐怕野涼子不可能做得到吧?

「 野涼子,要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尽可以到山上来找我喔。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共同解决。 」

当我想要向她请教些什么的时候,竹林总是显得空荡荡的。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山上那些人,也还是像往常一样阻拦我。久而久之,我的生活好像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那种虚幻的、一无所有的样子。

这间不起眼的竹堂,终于,有一天,还是被山上的妖怪代表找到了。那些人凶相毕露,命令躲藏在其中的我赶紧滚开,就连几册书也不允许我带走。于是,那遍地乱石的丘陵之地,名为野涼子的混血妖怪,就又回到这里了。不知怎么,明明是故地重游,我的心情却比从前还要糟糕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我的语言尚无法将之准确地再现出来。但是,我的身体记得,不仅如此,它还会始终记得。月升日落,加之水流的增减,都反映在我的身体之上。我大概已经称得上遍体鳞伤了吧(他们说,我的鳞片连卖点小钱都做不到了)。正是这样的体验,在堪称寻常的一天,将我扔进了河童渊纯净的湍流之中。对我来说,这就是寻求解脱的最终方式吧。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撞到什么东西,而是直截了当地向水底沉落的话。

可是,事与愿违。

「 欸,醒了么?这样就…… 」

待我重新睁开眼,周遭的景物已不再是下寒户的溪流与丘陵,取而代之的是日奉家位于上寒户人间町的宅邸。这一点是我后来才弄清楚的。不知为什么,宅邸那洁白无垢的墙纸当时让我想到了人类的医院。当然,我也仅仅是听说过这种建筑物而已。

照常理而言,像是座敷童子那样的妖怪,对此应该知道得更多吧。但是,她们不会明白,此地或许真是一家医院也说不定呢。

这也是过了许久,才渐渐为我所知的事。

将我从湍急的溪水中救起的人类,名为日奉礼子。在她的家族,这似乎是一个很少见的名字。只不过,当时的我,大概还无法读出蕴含于此中的意味。她是日奉氏的礼子小姐,对我来说,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 你是谁呀? 」

「 我……我吗? 」

那时的我,一定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吧。

「 嗯。就是说你呀。 」

「 我是……妖怪。名字是野涼子。 」

「 你应该是河童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掉进水里,还昏过去了呢? 」

「 啊,这个的话…… 」

虽然短时间内讲清楚有些困难,但是,我还是勉强将原委告诉了她。希望不会太显得难以理解。不对,她要是根本没有听懂才更好吧。

「 噢!」

礼子小姐听完之后,短暂地将脸捂了起来。

「 那,野涼子……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

「 住在这里? 」

「 没有错,就是这幢房子,住在这里。 」

「 这里……就在这里?」

( 就是在人类居住的村落里…… )

「 有什么疑问吗?还是说,有什么相关的禁忌呢—— 」

「 不,不是那样的。我非常愿意……! 」

「 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某些事,在这个家里,很需要有人与我作伴呢。 」

「 只是…… 」

「 只是什么呢?」

「 你不害怕吗?我是说,我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

「 野涼子担心的是这个吗?放轻松啦,之前上门的异常技术人员说,你的健康状况比我还不好。就像这样,野涼子要试试吗? 」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攥成拳头,仿佛很努力地,向空中捶击了两下。那应该只是很简单的动作吧。

( 嘿呀…… )

虽然想象起来很简单,可一到实际操作,我的双手却像是吊着千斤重的石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而且还很痛。我大概,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 嘎吱…… )

「 野涼子,小心—— 」

「 呜啊,好痛。 」

「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

「 不,不……我很好。 」

「 不要勉强自己,野涼子,是我的错。 」

房门忽地推开了,一个护理师模样的人走进来,他戴着口罩,审视着我们俩。

「 你们两个,应该没有受伤吧。 」

我仰起头来,正要示意「没有」……

「 野涼子受伤了,是我的错。柳田先生,请带她去看看吧。 」

真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啊……

缓缓地跟在医生身后,踉跄步下楼梯时,我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一段崭新生活的开始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吧。

在此之外,有一点还是需要说明的。那就是在人类之里的生活,居然当真如想象中那样美好,不,应该说比那更好。并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提升,对我来说,那究竟是什么呢?

「 野涼子,我们两个,还真是相似啊。 」

一日的午餐时间,礼子小姐对我这样说。

「 像我这样的人都尚且能存活着,野涼子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

「 欸,这是什么意思呢?」

「 什么嘛,野涼子难道不明白吗?」

那时我才弄清楚,礼子小姐患有不治之症,如果不是她本人告诉我,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如此想来,还是我比她更健康些吧。

对我来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想象着没有解出的答案,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度过了几个星期。在某个傍晚,礼子小姐从背后偷袭,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考虑到她的手尺寸比我的大,加之这一下实在措不及防,我产生了一种被伤害的感觉。

被伤害的话就应该还击吧。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做恐怕没有错。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伸出的手,却在空中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 野涼子,这是怎么了?你突然变得好吓人…… 」

「 没什么……礼子小姐,是我的不好。 」

「 啊,是这样的,野涼子,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

「 具体是什么呢? 」

「 野涼子,你以前听过,许愿签的故事吗? 」

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啊。

「 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 」

「 那你想听一听吗? 」

「 可以的话,相当荣幸呢。 」

「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很久以前—— 」

她那时所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年代。彼时不单是远野妖怪保护区,就连人类熟知的寒户乡的概念都还没有形成。在那种情景之下生存,无论对人类还是妖怪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一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名叫杏(あんず)的人,以及一个姓氏不明的妖怪。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性格热情,交到的朋友有很多。有一天,在朋友的怂恿下,她(与很多人一起)将数枚叠好的许愿签装进袋子里,编成好几串,丢入流经附近的河中。那些做工相当精美、承载着无数愿望的许愿签,最终会抵达水的尽头,也就是大海。在杏所生活的时代,这就是人类为追求「心想事成」想出的方法。听上去大概很可笑吧。

付出了心血,却不曾收到任何回音。

当然了,那些愿望也不会被满足。很多渴望获得财富与平安的人,要么贫苦而死,要么在那以前就夭折了。

与大多数人不同,杏想要得到的,其实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事物。那一天,她面对河流,所许下的愿望是——

「 再认识一个新朋友。 」

( 仅仅是这样而已哦…… )

实际上,许下愿望的时刻,她并不期望能得到什么。毕竟,杏不是那种轻易相信的人。如果仅仅这样就能实现愿望,那么人类一再向神明祈祷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浮世之千变万化,实在很奇妙吧。不可思议的事似乎总是在发生。杏所送出的愿望,明明是往下游去的。但是,几天之后,当她来到河边玩耍时,却意外遇到了一桩怪事。当时,就在她蹲着的地方,可以清晰地望见,从河之上游,漂来了一个茶颜色的袋子,乍看上去像是栗子。杏伸伸手,轻松阻止了袋子的运动。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将它打开了。

那只袋子,比普通的女孩所使用的要小。制作工艺只能说很粗糙。质地也不好,摸上去黏糊糊的。意外地倒是很坚韧。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一瓣草叶。草叶上似乎写着字。

( 礼子小姐念到这里时,那种语调就好像她真的触碰过那个袋子。 )

「 写着什么呢…… 」

我不由得说出了口。

「 那上面写着,如果你不嫌弃。 」

这也许是她讲故事的风格。她将一句话捣碎成两句来讲。

「 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

「 礼子小姐知道,是谁写下了这些吗? 」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答案。

「 是一只妖怪。 」

她斩钉截铁地说。

「 一个既不知道名字、连种族都不明确的妖怪。 」

「 居然存在着这样的妖怪。 」

过去数百年的情境,真是很难以想象啊。

「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叫河见的地方,杏与那个妖怪见面了。起初,当她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时,她害怕得差点一下就跑掉了。不过,没过多久,她们竟然真的成为了朋友。 」

「 欸?」

「 怎么了,野涼子?」

「 不……我觉得很奇怪。那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杏不是明明很害怕妖怪吗? 」

「 谁知道呢?古代的物语不会什么都讲,它们会选择性地省略某些事。那种细节,就只能留给我们来猜测了。或许是杏察觉到了妖怪的善意。或许是妖怪过于谨慎的言行惹她笑了出来。又或许,那个妖怪不辞辛苦地想要满足她的愿望,这样的努力,最终将她打动了。 」

( 她接着说…… )

「 不仅如此,妖怪在会面之时,居然还带来了杏所使用的许愿签。它生活在河的下游 ,并出于偶然捡到了它。」

「 杏对此很是感动。妖怪提出要归还时,她拒绝了。于是,许愿签便被一直留在了妖怪那里,直到故事的最后。 」

「 妖怪与杏有一点很相似,那就是她们都各自有很多朋友。杏在人类之中,对方在妖怪之中,都属于颇有人气的存在。她们呼朋引伴,借助彼此与他人的能力,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创造了村庄,甚至城镇。当时那些人居住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上寒户。 」

「 听上去真好啊…… 」

「 以那时的情况,还不可以这么说。 」

「 欸?」

「 尽管看起来,一切好像都井井有条,但是,许多隐患,大概还没有真正得到解决吧。妖怪与人类之间,妖怪与妖怪之间,人类与人类之间,互相劫掠、攻讦甚至杀戮的事都时有发生。许多人反对不同种族的个体混合居住。在当时,驱逐异己之事,一度变得相当流行。 」

讲到这里,礼子小姐咳嗽了一声。我为她送来了水。

「 后来, 有一部分人意识到了这种境况,并且迫切地想要改变它。但是,寒户一带,历来是神灵居住的土地。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仅凭人们自己的力量,几乎是不可能的。向外求援也没有结果。因此,那个无名的妖怪,最后只能提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方法。 」

「 具体来说……是什么方法呢?」

「 那个妖怪,希望能代表寒户,向隐居在鹿仓山上、高高在上的神明求助,或者,按它的说法,对神明许愿。考虑到神明未必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妖怪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祭典中,让神明必定答应的方法,也就是说——

——要献上自己。 」

「 啊…… 」

「 而它求援的目标,是那位天照大神。 」

( 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 )

「 独自登上祭场的妖怪,也确实那样做了。 」

「 但是,作为朋友,杏小姐就只是放任这一切发生吗? 」

「 当然不是。她讨厌这一切,提出反对,甚至希望能替代她的朋友,自己向神明求告。但,妖怪告诉她,这件事,只能由妖怪来做。只有被神明选中的妖怪,会成为其侍奉者。这个职位,是不能由疏远神明的人类担任的。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妖怪与神的关系更亲密吧。总之,它是这样说的。 」

「 祭典当天,妖怪独自走进了柴堆之中,所谓的天照大神,应该的确现身了吧。但那是人类的眼睛所看不见的。负责传唱故事的人们所看到的,大概只是它的身躯被火焰吞没吧。不过妖怪的体型很小,实在难以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

「 虽然未能见其全貌,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在那之后,寒户的确迎来了长久的安宁。不知是神明的旨意如此,还是说,妖怪对自己认真许下的愿望,被许多人听见了。  」

愿望被听见,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所以妖怪的姓名到最后也不知道。对其抱有感激的人类提到它时,一概以「日奉大人」代之。甚至有传闻说,那就是它原本的名字。这样的谣言,要是让妖怪大人听见了,不知道算是什么事。

因为那个妖怪,是侍奉太阳的妖怪。所以与它交好的人类,从此便开始以日奉氏自居。留在世上的杏小姐,后来被称为日奉杏。

而故事里那个名叫河见的地方,许多个世纪过去,它的官方称呼,如今也改为了远野。

那就是日奉一族的开始。

礼子小姐的物语到这里就结束了,她讲到这个段落时,听得出来已经很困了。她果然,很快就撑不住了。当她准备要做个收尾时,我看见她脑袋一偏,渐渐靠在枕头上,凑得稍近些,就知道礼子小姐睡着了。

这样就到晚安时间了。

那些日子里,我还学会了操作相机。一开始,拍摄对象仅仅是窗外的木兰花与野菜。不久日奉氏的雏菊主母返家了,她悄悄告诉我远野乡有哪些难得一见的稀世胜景,并且恳求我,如果可以,还请多让礼子目睹那些情状。这对她的病也有好处。我依嘱行事。伊哈托布与河童渊的路径,于我而言自是不陌生的。可是隐岳与鹿仓山就难说了。那是我未曾涉足过的领域,且是连妖怪都容易迷路的树篱迷宫。只不过,此时的我,已经学会了给老师寄信。在她的帮助下,那两地飞瀑的照片终于也还是得到了。后来我与礼子分享了这些照片。她看上去很开心,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若总是如此可就好了。然而,有一次,她接过照片,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在过去,她对我说,她有些人类朋友,也会像这样寄给她好看的明信片。但是,很快就不再联系了。因为就在理解世事的过程中,大家逐渐认识到了礼子身为日奉氏,是非同小可的存在。日奉氏权势极盛,而且往往与妖异怪奇之事扯上联系。大家便渐渐疏远了。

原来,礼子小姐的过去,居然是这样啊。

「 身体瘦弱,况且还生着病的礼子小姐,究竟是如何使出那样的力量,将我从河里救起的呢?带着这样的疑问,前去拜访了主母。 」

「 那孩子的话,她有着稀薄的妖怪血统呢。主母悄悄告诉我。情急之下发挥出超乎常理的能量,或许是妖怪之血赋予她的能力吧。说起来,她之所以得了那种怪病,恐怕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

是这样啊,礼子小姐所以罹患不治之症,原来是妖怪之血在她体内作祟。

现在想来,礼子的病情恶化,多半也是从那时突然开始的。

自我入驻日奉家那天开始算起,大概过去了一年的时光。这一年间,我收获的快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但是,作为交换,悲伤什么的,也总是没有办法避免吧。

野涼子的意思是,礼子小姐的健康状况,显而易见地变得更差了。更不幸的是,看上去似乎不可逆转。

「 不仅如此,我看得出,她的心情也变得更糟了。我以前从未见她的脸色如此苍白。 」

有一天在走廊上见到主母时,我这样焦急地对她说。

「 野涼子,不是你的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 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多少还保留有一点办法吧,我在心底如此祈祷着。

「 不……要说的话,其实还剩一种。 」

雏菊主母语调格外郑重地对我说。

「 野涼子,你了解银河铁道的传说吗?」

「 从我的老师那里,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也仅仅是听说过而已。 」

「 那么,野涼子想必知道,在妖怪之山的顶端,铺设着一条如梦如幻的铁路。偶尔在盛大的祭祀期间,会传来列车压过轨道的声音,那就是银河列车正驶入远野。不知真相的人,恐怕会将那当作是流星吧。 」

「 这种误解相当普遍呢。银河列车也好,流星也好,其实都有着相似之处。 」

「 的确如此,那就是在“能够实现愿望”这一点上吧。我听说,忧郁的人登上列车,会获得快乐。疲惫的人登上列车,会重获力量。就连死去的人,如果能坐上列车,也终会得到安宁。 」

「 而乘坐列车的患者,将会康复如初,被赠与阔别已久的健康。 」

「 是啊,这真是难以理解的奇迹啊。 」

「 我会试试的。 」

「 这很困难,野涼子,你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况且日奉氏私下里尝试过好几次,最终竟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这个愿望实在……很难以实现吧。 」

「 我做好决定了,雏菊主母。请信任我,我会去同她谈判的。 」

「 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做…… 」

她看上去很受触动,声音也变得缓慢了。

「 请代我告诉她,我爱她,也希望她的情况最终能够好转。另外,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野涼子小姐,这原本不是你的责任。 」

「 不,既然是她的朋友,做到这些也算是我的分内之事吧。 」

「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雏菊主母伸出左手,将它停留在我的头顶。

「 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野涼子。 」


那天,稍晚的时候,我去找了礼子小姐。

「 没事的,野涼子,真的没事的。 」

她一个劲地对我说。

「 不,礼子,我不是不相信你…… 」

「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可是从激流之手中解救过野涼子的。野涼子一定要信任我啊。」

「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 想要做的事?」

「 比方说,一起挂绘马呀,做手工的稻荷结,还有到晴日的山坡上,一起去摄影什么的。 」

「 野涼子,这些事情,我们应该都做过了吧。」

「 那,礼子愿意和我一起,去银河列车上看看吗?」

「 欸…… 」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 不,我不想这样做。 」

「 ……为什么呢?」

「 进入银河列车,要先经过妖怪之山吧,我知道,那段路程对野涼子来说,相当艰难,又相当危险。可是,仅凭我一人,又完全不可能走到。况且,人类和妖怪一族的关系如今也很不好。我的家族曾经出过面,但最终却也遭到了拒绝。所以说,想要达成这个愿望,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

「 不,不是这样的。 」

「 明明就是这样啊。 」

「 在过去那些失败的案例里,礼子小姐有亲自踏上过旅途吗? 」

「 不……我想没有。 」

「 从来没有么?」

「 从来没有。 」

「 那,你有想过,亲自前去造访么? 」

「 就连那些厉害的人都无法做到,仅仅是我的话,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 可我不这样认为呢。 」

「 野涼子……不这样认为?」

「 礼子小姐的身上,明明有很多令人羡慕的品质啊。这一点我可是感受颇深呢。 」

「 令人羡慕……? 」

「 那种不顾自己的身体,努力将别人从汹涌的溪流中拽上来的勇气,我可是完全学不来呢。 」

「 …… 」

「 而且啊,在我的生命轨迹中,礼子小姐也是第一个将我当作朋友对待,甚至毫无歧视之心的人类。这份品质有多么难得,恐怕我会是最有感触的吧。」

「 野涼子…… 」

「 还有…… 」

「 足够了,野涼子。我知道了。 」

「 礼子小姐,我想,有一些事情,仅仅依靠你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 」

「 嗯…… 」

「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

她没有出声,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 只要结束这一切,我们就可以见到春天的梅酒酿成,夏季“迷家”2隐现于山间。到了秋冬两季,乡中的溪水纷纷冻结,望去如同水晶质地的天之梯。只要礼子小姐恢复健康,我们就可以前往所有这些地方旅行——甚至,甚至是更多的,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遍地是我们未曾见到过的事物。只有结束这一切,我们才有机会见到生命真正的样子。 」

「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野涼子?」

她正注视着我的眼睛,我那时心情激动,大概很失态吧。

「 那好吧……我明白了。我投降。 」

「 您能同意真是太好了。 」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以为,这就是对话的全部了。

但是,她好像,还是一副很犹豫的表情。看上去有什么话要说。

「 所以,这样看,野涼子算是亲近人类的妖怪吗?」

礼子缓缓地启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 我的话,应该是类似于妖怪的人类吧?」

「 是的,如果礼子小姐相信,这会是一件好事的话。 」

几度费心斟酌措辞后,我向远在妖怪之山上的老师寄去了信。她的回信来得也很快。

「 我明白了。野涼子的诉求我已经清楚了。即使我无法保证此事最终能够成功,但我赞同你,也支持你的尝试。请大胆去做吧,我会为你安排一位向导。她是人类,名叫真都子,向她提要求时请报出我的名字。那人尽管身为人类,却意外地相当熟悉妖怪之山,恐怕不逊于任何熟练的妖怪。她的知识应该会对野涼子有帮助。野涼子完全可以信任她。最后,野涼子,请加油吧。只要怀有坚定的心,就算是棉花玩偶也可以徒步走上山来……不,应该还差一点。 」

在信的最后,还写着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 野涼子的话,应该不是棉花玩偶吧。」

「 这是看一眼也知道的事情啦。 」

做好这些事之后,我们预备在正午出发。

离村后,面向西方,徒步半个小时,就是寒户乡的外围,真都子小姐的住处正在那里。当我们敲响屋门之时,前来应答的她,看上去还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 啊,是生人……你好,初次见面,你有什么需要?」

我向她简明阐述了我的来意。

「 那可是很困难的。非这样做不可吗? 」

真都子小姐皱着眉头,再三向我强调。

「 真都子小姐,请你原谅。在我最痛苦的时刻,是礼子小姐陪伴在我身旁,如果我不能帮助到她,至少也让我陪她到最后一刻。 」

「 唉,好吧,我明白了。 」

当我们走到山脚时,她叹了口气。

「 不过,你究竟是为什么缠上我呢?」

礼子小姐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仰面注视着高耸的妖怪之山,我离她有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她的神情。

「 我的老师说,要去到妖怪之山的禁地,必须由您来为我引路。 」

「 你的老师?」

「 嗯,狐狸之家小早川昼子大人。 」

「 原来是她,真是不走运。 」

「 真都子小姐……听上去很讨厌她? 」

「 倒也不算是这样。请跟上我吧。 」

当我们沿着真都子小姐熟知的窄道,避开妖怪代表的眼睛,绕过竹林,接近山腰时,礼子小姐与我,都不得不为所见的事物赞叹。在我们脚下,流过了洁净深邃的河童渊,远野乡的郊野屋舍零散分布在溪水上游,而聚落布设于更遥远的入海口附近,数不清的妖怪宿处、雕像和破败神社点缀其间,从平原直到海面,你甚至可以窥见迷家与海市蜃楼——那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得见远野妖怪保护区的全貌。

「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啊。 」

礼子小姐感慨道。

「 这就是我们的家呀。我的话,也相当有所感触呢。 」

原来,真正的远野乡,是这样的啊。

此时的鹿仓山上层,已经聚集起一大片从「伊哈托布合区」3涌近的薄雾。它们若有若无的,只是来回飘动着,看来它们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那大概很令人困惑吧。但是,许多年之前,在一本古代物语里,我曾有幸读到过对这个情形的介绍。而按照故事书的内容——

我勉强醒悟过来,那个只存在于故事中、永远明亮的发光物体——银河列车,就要到了。

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我们的步调也在加快。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离山顶也越来越近。

但是,实际上,我更应该想到的是,节奏加快,就意味着消耗也在变得更大。那时的我,为什么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 野涼子,野涼子…… 」

「 礼子小姐,你还好吗?」

她看上去并不好,非常疲惫的样子。与其说她现在感到累了,倒不如说,穿越寒户乡、攀上山腰,对这个状况下的她来说,已经不能够用奇迹来形容了吧。

说是更神奇的东西才合适。

看到这一幕,真都子小姐也放慢了脚步。

但是,虽然脚步放缓,向上行走的艰难,还是并未真正得到减轻。况且,我们还必须保持潜行,以免被半道上不怀好意的妖怪发现。我们已经跋涉了数十公里,对礼子小姐来说,消耗的体能,也已经越来越接近她的极限。

「 野涼子,我感觉很不好。你能稍微留意一下我吗,我好像…… 」

那就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 不好了。 」

礼子小姐几近崩毁的身体已支撑不住了。

随着「噌」的一声,她擦着我身体的边缘滑落,晕了过去。

「 啊!」

我连忙搀扶住她,努力支撑起她的身体,礼子小姐明显已经失去意识了。我将她领到一块岩石边上躺好,那时的我,应该前所未有地惊慌吧。说是心乱如麻恐怕更合适,我大概已经……

——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我们遇到了这样的困境,真都子小姐也皱起眉头。她将手心贴在我的背上,安慰我。在我因不知所措而哭泣的当下,真都子小姐,她先是安静地思索了一会,而后,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 野涼子,你擅长妖怪的魔法吗?」

「 妖怪的魔法?您是指—— 」

「 我说的是魔力的使用。也就是法术。 」

「 不,我完全没有概念……法术什么的,也只是偶尔从书本那里听说过。对于我来说,那都是十分遥远的东西。 」

「 那只住在山上的狐狸,她不曾对你说起过吗?只要身为妖怪,掌握施术的窍门,方法正确,加上一点点体会,就足够使用法术了。 」

「 啊,她的确说起过…… 」

那是在一个午后被传授给我的。昼子老师彼时格外忙碌,却还是抽出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希望我学会魔法。但是,我恐怕还是太驽钝了,或是我的出身实在差劲,以至于理解不了的知识很多。不过,当时她的一句话,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使我记忆犹新。

「 使用魔法的诀窍,野涼子一定很清楚。让我们试一下吧,按照课本上记载的,往空中凝聚力量。通过你的心。而不是你的手。 」

「 通过我的心,而不是我的手……?」

那时的我,大概还无法理解这些话吧。

「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尝试的,真都子小姐,请给我一点时间。 」

「 嗯,野涼子,我相信你哦。 」

( 冷静下来,身体固定,将心灵敞开,以待时机。准备施术,切记,往空中凝聚力量,通过我的心,而不是我的手…… )

「 就是现在!」

与此同时,魔法起到了成效。

沉睡中的礼子小姐的身体,正被我创造的气泡一点一点向空中托举。她飞得越来越高。最后,在适当的高度,停止了向上运动。随着一个「 固定完毕!」的感觉传遍我全身。礼子小姐的身体,就这样在空中静止不动了。

成功了!

「 大获全胜。野涼子。你已经是位全然成熟的妖怪了。 」

「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话还差得远。 」不知怎么说才好的我,只好连连向她摆手。我清楚,我能够做到的还远远配不上这句称赞。

「 我想,你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

「 欸?」

「 你刚才所使用的,是妖怪的魔法吧。更准确地说,那就是河童一族的魔法。 」

「 河童一族的……魔法?」

「 嗯。很难以置信吧,但这就是事实哦。始终相信魔法遥远不可触碰的野涼子,实际上是个天生的魔法好手。所谓“血统不佳”这样的蠢话流言,也到了适合被戳穿的时候吧。 」

「 啊…… 」

那段话,将将听懂之际,我感到心脏仿佛被挤压成了一块纸团。曾经抛下我的生命而去的某些东西,如今却都折返回来纠缠我。在某一瞬间,我的灵魂,几乎被扯得七零八落。

「 那抛弃我的家人,为什么会…… 」

「 恐怕也是越之桑孩4那样的故事吧。 」

真都子小姐所说的这个事实,对我的冲击力实在难以估量。我几乎忘记了当时的反应,于我而言,那可能只是一阵战栗或眩晕。我不知道那种状态究竟将我禁锢在原地多久,不,恐怕不会太久。因为我的耳朵很快就感受到了真都子小姐那满载着笃定感的话音。

「 好啦,该往前走了,野涼子。动作要快些了,我们还要继续上山呢。 」

「 嗯。我没事的。我们照常走吧,继续下去吧,真都子小姐。 」

她俯下身,递给我一张纸,好让我尽快将眼泪擦干。

过了浮世亭,就是妖怪之山的顶端。狐狸一族的本宅「迷家」就立在那里。迷家的正体即是保护区历来施行法术与祭祀的官方场合。考虑到这点,呼唤银河列车停靠的仪式也须在此地进行。所以说,要达成愿望,一定得预先获得狐狸的许可(听上去似乎很困难)。

幸运的是,狐狸们当下的统领,很凑巧,正是我所熟悉的小早川昼子老师。这样一来,只是取得允许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 在这座山的最高处,住着我的冤家。 」差不多能够望见迷家的时候,真都子小姐忽然使出了一种很奇妙的腔调。「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允许我在此地驻足。狐狸的地盘,我实在不愿立刻踏入。这也许算是我的禁忌吧。 」

向导小姐的任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我十分不舍地同她道了别。我们走了如此之久,而现下所处的地方,距山顶大概不过咫尺吧。

这都是多亏了她。感谢真都子小姐。

「 剩下的路途,如果是野涼子的话,一定会毫不费力地走完的。我百分百相信你哦。 」

如果她允许的话,我会在心底祝福她的。

真正来到顶峰,就能亲眼见到迷家本家。本家间的宅中供物一应俱全,庭院里有水池,遥遥望去,水池边上好像始终固定着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

我将手指变成圈状,悬在眼睛前,帮助自己看清楚那个东西。眼中的光景的确变得清晰了些,差不多可以辨认物体了。

等等,那是——一只狐狸?

好眼熟……

我应该还没有靠近迷家,那只狐狸就已经远远地看见我,步履轻快地迎了上来。

「 野涼子,好久不见。我在想念你。 」

好熟悉的狐狸,她的手中还提着书本。

「 我也很想念你呀……小早川老师。 」

「 真是稀客啊,野涼子,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

「 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

「 这样说来,恐怕是我记性不好吧。 」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狡猾,特别特别狡猾。

「 那,就算您不知道,您愿意一口气答应我吗?」

「 啊呀啊呀,这可不行。 」

「 …… 」

「 在这座山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懂得你的苦衷。但是,不能就这么答应你。 野涼子,毕竟我是奉命维护这里的妖怪呀。 」

「 怎么这样…… 」

我感到身体变得疲乏了,所以脱力地侧坐在地上。我倒不觉得老师是真心阻拦我。只是她这一番话,让我终于觉察到自己很累了。这种疲劳是多因素的,而它在此刻,显而易见地到达了最高处。

原来,礼子小姐和我,已经走过了这么远的路啊。

「 你一定有话想要问我吧,野涼子。 」

见我这个样子,昼子老师不无担心地凑近了些。她这样说,听上去像是要试探我一下。

「 是的,老师。有很多事,我一直想请教您。自我们上次分别后,我就擅自期待着这样的机会。 」

「 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野涼子。 」

「 那么,您有预料到,我会走到这一步来见您吗? 」

「 怎么不会呢?如果做不到的话,我才会感到惊讶呢。野涼子的变化,我可是全部看在眼里啊。况且,你也并不是孤身一人。野涼子有很多可靠的朋友呢。 」

「 啊,啊!」

「 是在表达开心的意思吗?」

「 不,还不敢高兴。老师,您认为,那个名叫野涼子的弃女,卑微的混血河童,她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妖怪吗?」

「 这取决于你,野涼子。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观点,我认为——

——是的。 」

「 …… 」

「 你不喜欢这个答案吗,亲爱的野涼子?」

「 不,老师,我喜欢……只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问题。 」

「 请尽管开口问吧。 」

「 我想知道,礼子小姐身体虚弱,是否真的是妖怪之血造成的。 」

「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 我想,恐怕是心病吧。礼子小姐从没有什么朋友,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她的家族的地位也好,继承的妖怪血统也好,其实都或多或少地加剧了她的孤独。过着如此抑郁与不被理解的生活,难免会变得日渐消瘦吧。更何况,她的年纪也不大。 」

「 你想得没错,野涼子。我觉得你变成了很厉害的医生呐。 」

「 这种程度的称赞我不太敢接受呢。 」

「 你明白我们妖怪与人类的差别了吗?」

「 我大概知道了,老师。 」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 用了相当久的时间,或许已经弄清楚了。所谓人类,只不过是某种稍稍有些特别的妖怪而已。妖怪也好,人类也好,其实没有不同,我们无非是于此世暂歇的住客啊。 」

「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野涼子。 」

「 是啊,小早川老师。 」

「 能有这样的想法,真羡慕你啊。 」

说这句话时,她似乎长叹了一下。

「 那都是拜您所赐啦。如果缺少了您的教导,我怎么能…… 」

「 你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呢。 」

她好像难得地动了感情。我意识到,老师的话语里明明有可趁之机,也就是说机会来了。

「 啊,所以说,银河列车的事—— 」

「 就为你们破例这一次吧。 」

「 欸?真的?」

我独自祈祷这一切不是幻觉。

「 嗯,我已经允许了,就这么办吧。 」

「 我们真的可以,就这么乘上银河列车—— 」

「 真的哦。没有任何附加条款。 」

「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 」

「 那种事留到后面再说,野涼子。你看,她已经醒过来了。 」

我连忙转过头去,礼子小姐果真睁开眼睛了。此刻她正在好奇地打量我们呢。

她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狐狸吧。

准确来说,是狐狸化成的妖怪。

稍晚,昼子老师拉住我,叙了很久的旧。我倒是十分乐意,不过,召唤列车的时间就要到了。而且,像它这个级别的,应该不至于晚点吧。

「 野涼子,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礼子小姐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了我。

她好像很喜欢狐狸,在刚才的对话里,好几次忍不住摸了摸昼子老师。

「 啊,是的。礼子小姐,我们该走了。 」

「 哎呀唉呀,真是舍不得你们两个啊。 」

昼子老师主动结束了聊天,脑袋摇摇晃晃的。

( 那个能算是摇头吗?)

「 老师,不要说得像是我们不会再见了一样。 」

「 老师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喔。 」

「 噗。 」

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很奇怪地没有说出口。

「 那……昼子老师,我们走了。 」

「 要享受一段高高兴兴的旅途啊。 」

「 嗯,一定会的。我答应您。 」

「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再一次见到您,昼子老师。 」

最后这些话,是礼子说的。

「 不必担忧,礼子小姐,我们来日还长呢。 」

从山顶的迷家到祭场,还要走很远的路。

高踞妖怪之山顶端,身为远野妖怪保护区最高处的祭场,其地位已经远远盖过云雾。

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死寂。连人类村落里的灯光都看不见。整个场景显得单调而又动人。不知有多长的银河铁路,在夜空中散发出点点光芒。曾经有人说,那是星光洒下的碎屑。

这些互相辉映的星星,一定永远也不会感到孤单吧。

我不着边际地这样想。

轨道那边还是空空如也。夜晚的风真是冰凉啊。站在这样高的地方,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万一银河列车不会来了呢?

万一,它其实,并没有被召唤呢?

又或者,假如银河铁道的传说,原本就是一个骗局呢?许多被编造出来的童话故事,都无非是这样吧。

抱着这样的担忧,我悄悄扭过头,注视着礼子的表情。她看上去没有什么担忧,更多的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是啊,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景象吧。

只是,我是说,万一,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那样的话,站在这里的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我们会怎么样呢?

过了许久,还是感受不到任何光亮,我的担心被迫提升至了最高——

世界在那一刻是寂静的。

直到我真正听见,那延长的、不可思议的,一声鸣笛。

——银河列车入境了。

在那种梦幻的气氛之中,我转过身面向她,她是如此惊讶,与我一样,觉得自己身处的空间并不真实。

或许有一个瞬间,我们都会怀疑这一切,怀疑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事先商量好的恶作剧。是彻头彻尾的虚构。仅仅是安慰,还有欺骗。但我知道不是——那些都是真实的。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最好的、最不可思议的、最最珍贵的现实。

我冲着她微笑,伸出手。

「 来吧,礼子小姐,来—— 」

「 让我们去银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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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礼子归家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我回到妖怪居住的领地,再度参见老师。

「 银河之窗外的光景还好吗?看得满意吗? 」

才刚刚见面,老师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我。

「 是很美好啦。有白糖做的仙鹤、星间的高原,还有双子星神的宫殿,就在南十字星站前方。不过,我倒是没有看清楚多少。 」

「 那么礼子呢,她有喜欢上什么吗? 」

「 基本上一直在睡觉吧。 」

「 真遗憾。不过,这样也好。 」

「 老师也对这些感兴趣吗?」

「 应当说是怀念吧。我上一次登上列车,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有一些朋友在我身边。 」

「 那是……江户之末吗?」

「 是的,野涼子,你很精通历史呢。 」

「 这个是老师教会我的吧。 」

「 嗯。不过,也多亏你能记住啊。 」

「 话说回来—— 」

「 野涼子想知道什么?」

「 当时,老师真的有阻拦我的想法吗?」

老师听见后,只是偏过头去,没有回答我。但是,似乎听见了一点微弱的笑声。恐怕不是幻觉吧。

「 您不回答我,那我就自认为知道答案了。 」

「 野涼子,有时候,我会想,你要是不那么聪明就好了。 」

夜深了,最后的烛火消逝前,老师与我相视一笑。

「 当真是令人怀念啊。 」

「 怀念啊……您是指什么呢?」

「 对我们妖怪来说,岁月过得如此之快,许多事明明前一秒还是这样的,片刻过后,却彻底沦为了其它样子。」

「 我不是很能理解…… 」

「 当我尚年轻时,凡寒户乡的妖怪,几乎都交到过至少一个人类朋友。 」

「 欸?是这样吗?」

「 一开始,大家相处得很愉快。人类有将盈余的收获分享给妖怪的习惯,妖怪则常以亮闪闪的东西回报,有时是贝壳,有时是值钱的石头,人类收到了也很开心。其乐融融的。 」

「 那时候,他们还相信,妖怪赠送的礼物会带来好运。人类孩童会互相展示收到的贝壳和奇妙的石头,成年个体在集市上交易妖精的至宝。那些是更特殊的、珍贵的礼物。 」

「 但是,有一天,人类的某个组织侵入了远野乡。他们杀生掳掠,肆意纵火,焚烧岩手的稻荷神社,毁坏供物。那些人打扮得凶神恶煞,而且毫不讲理,习惯用暴力镇压我们妖怪的反抗。待我们元气大伤之际,他们便开始频繁现身人类村落,向人们宣讲妖怪的可恨。我们的祖先曾经说过,自古以来,人类总是最易被欺骗的种族。难道不是吗?从那往后不过一年半载,寒户乡的人类村落就不再欢迎妖怪。无论是旧住民还是新移民,人类都拒绝信任妖怪,妖怪的赠物也被视为可耻之物。尽管它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祥瑞之宝。 」

「 怎么这样…… 」

「 后来,尽管妖怪与人类结缘的事也偶有发生,但都是暗中进行的事。一百位妖怪里,恐怕只有一位能真正结交到挚友。这种情况也仅仅持续了二十几年,再往后看,像是这样的友谊已近于不存在了。 」

「 真是遗憾呐。明明是很好的事情吧。 」

「 意料之外地怀念啊。 」

老师结束了沉重的讲述,将头转过来,面带微笑地望向我。

「 直到昨日为止,我都还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事与我已无干系了。但是,野涼子,但是。 」

「 多亏了你和礼子的经历,我如今多出了一件想要做的事。 」

「 这样说的话,我能领会到您的意思。 」

「 真想再见见我的好友一面啊。 」

我眨着眼睛,趁机朝她凑近了半分。

「 听您的口吻——难道是真都子女士么?」

老师浅笑着,不愿回答。她转过身去,背对我。

「 这个就不告诉你啦。 」

* 后记 *

宫泽贤治(诗人)与『终始银河旅行』

应该鲜少有人知道,身为小说家兼诗人的宫泽贤治5老师,与远野妖怪保护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依据《宫泽贤治年谱》,从盛冈的岩手大学(今名)毕业后,他生命中的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岩手县花卷町的乡间度过的。他在那里担任教师,一生致力于农村的教育事业,直到献出生命。通过他留下的笔记,我们可以知道,贤治老师不常离开他驻守的花卷町。他似乎很少做地理意义上的移动,除了1920-30年代的一次意在考察的旅行。笔记中的他,竟然一反常态地出了县境,期间还提到了游览远野市诸地风光的内容。最使人感到新奇的是,他所游历的地区,竟然不偏不倚,正是远野市附近的北上山地。从他的描述来看,贤治老师已经涉足了那里的核心区域。而所谓的北上山地的核心区域,以今天的视角来说,就是「远野妖怪保护区」。

因此,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贤治老师年轻时,曾经误打误撞地闯入过远野妖怪保护区。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贤治老师初次听说了这个故事。按照他的年谱,1925年前后,他曾经取道远野乡,北上秋田、青森诸县,期间拜访过其时已经成年的礼子小姐。日奉一族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且设下宴席。席间他们提到了许多本地的奇异故事,对于我们这些终生居住在远野妖怪保护区的人来说,这些故事显得如此真实,毫无虚构的必要。但是,对于生活在保护区之外、属于人类的浮世间的贤治老师,它们总该是不折不扣的童话故事了吧。

应该说,就是途经远野时历经的这一切,促使他真正步入了小说家的道途。这样的契机,大概很不可思议吧。

惊讶之余,我必须指出一个问题。

后来,依据这些记载,贤治老师创造了数不胜数的幻想故事。它们显得美好而不现实。在他的眼中,我们所经历的生活,仅仅是一个又一个光彩照人的童话。这种错位的认识,经过他那些经久不衰的作品,又被隐秘地传递给了读者。于是在读者的心目中,我们的生平、欣喜与苦难,再度被矮化成为幻想。但这是正确的吗?我们应该仅仅拥抱这样的命运吗?

话说回来,贤治老师好像很爱描摹,他想象之中的银河列车。不知为什么,他所幻想的情景,竟然相当准确,同我记忆中的形象惊人地吻合。

事到如今,我还依稀记得,那时所亲眼见到的银河列车——向我们靠近的情景。

「 雾气渐渐地向我们拥过来,不久后,传来了响亮的一声鸣笛。正如贤治老师所写的那样,银河列车从雾里明晃晃地穿出,全无践踏铁轨的声音。它像一只体型极大的山猫那样,沉静地踱步到我们面前。 」

许多年过去,处于创作后期的贤治老师,因为某些原因,第二次进入了远野乡。在这场旅途之中,他多少醒悟了什么。对照年表,我们可以发现,他那时已开始着手修改他的作品。许多故事改变了模样,但在我看来没有变差。『渡过雪原』就是那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至于其间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他心目中现实的模样,悄悄发生了变化吧。

看上去不切实际的事物,难道就仅仅应该生活在言语之中,虚幻地漂浮着么?

恐怕,并不应该是这样吧?

不过,我确信,在故事的最后,凭借礼子小姐自述的那段经历,贤治老师还是创造出了他此生最好的作品,也是最最接近真实的作品,那是一部童话。我们之中的任何人想必都不会陌生。

那是贤治老师所写下的,名为『银河铁道之夜』的童话。

虽然,那个故事,恐怕本应该由礼子小姐,还有我,而不是贤治老师来完成。

不过,就这样谢幕倒也还好。

想起了雏菊主母,曾用来鼓励我的话。

「 野涼子,你已经做完了你必须要做的事,现在,请休息吧。 」

「 晚安。 」


讲述者(ストーリーテラー)

日奉 野涼子(河童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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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昼子所使用的片假名,意思是“all-set(准备好)”。
  2. 2.传说是虚幻的妖怪住所。有时表现为规模很大的洋馆。大概相当于人类所说的海市蜃楼吧。但是,迷家是实际存在的事物。如果贸然拿走了里面的东西会受到惩罚。那些并不贪心的人,离开了迷家,似乎之后会被赠予财富。
  3. 3.远野妖怪保护区西南部分的区域名。这是后来所使用的名称。故事发生的年代,还没有「伊哈托布合区」这个名字。类似这样的称呼,很显然多次出现在原文中,往后就不再一一注明了。
  4. 4.在越前等地,由于无力承担抚养费用,或是作物歉收,一些人家擅将婴儿或幼童弃诸桑林之间,从此不再过问,谓之桑孩。
  5. 5.生活在人类世界的作家。通过维基百科内的搜索,或访问远野妖怪保护区 中心页可以查阅到进一步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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