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七月,南方无名乡野的河岸,我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那时我满心惶恐,辗转反侧,决然之下将数不清的昼与夜抛到身后,乘飞机,坐火车,登上山顶,看见泥路曲折无尽,两侧积满芦苇与镰草,于是搭上往返乡镇托运煤堆的三轮,来到那曾长满曼珠沙华的河岸。
飞云缓慢,母亲坐木椅上,面部没有任何变动,双眼直直望向河水尽头,我随之看去,却只望见群山重重叠叠,截断视野延伸,水花四溅,鸟群嘈杂。几天前的夜晚,我完成工作,瘫软于床,侧首,城市霓虹黄绿交错,一通电话将我惊醒,那头传来拘谨嗓音,告诉我,母亲身体日益虚弱,而精神也不复往日,我是独生子,在这个危险关头还是去见上一遭为好。我马不停蹄,费尽力气,眼皮如挂了铅般沉重不已。河风清凉,心神被短暂唤醒,她双眼浑浊,面容粗糙如脚下泥壤,我直直走去,半蹲于地,双手合握,包裹她的右手。
母亲嘴唇颤动,一阵嗫嚅之后我总算听清,可蝉鸣竞起,于是,这声音似乎融入环境。我想起许多苍老疲倦的面孔,数目屈指可数,可黄土堆中还掩埋着更多这样的面孔,因此也数不胜数。楼栋方正规矩,风刮耳膜,地面鲜血淋漓,这场景我捂面难视,却频繁发生。而这阴郁沉闷的山沟,树枝扭曲盘扎,延伸勾结,我血的尽头就交叉挂落于那枝头绳结,一滴滴泪流滑入大地。我看不见,只听见。可仅仅如此,我也心头紧皱,逐渐烧起无端怒火。人们死亡,死亡,在束缚中死亡,咽喉嘶哑,入土无棺,鲜血干涸。我闭上双眼,河水奔流不息,述说停止。我独自跪坐在地,睁开眼,云层爬动,吞吐冷风,许久以后才缓过神来。
山里曾有无数个日落。那时我尚未诞生。木板棕黑,逐一搬运,建成隐入大山的村落。木房之间相隔很远,家家户户并未聚成一团,一条河一段路,遥遥相望,可他们仍为一村乡邻。猪牛成群,叫唤,她躺在地里,等太阳下山,等外婆呐喊声传来。月牙露了身,床头正好攀着一点白光,她抚摸背部红起的伤痕,那发生于昨日忘割猪草而遭受的鞭打。那时她凝望夜空,心中止不住幻想未来生活。她在另一个沟头认识了父亲,出嫁时只带着红花新被,没有半点不舍。后来去了镇里,沥青,水泥,夫妻俩经营起一家杂货店。母亲告诉我,外婆偷偷找出自己大半身家塞给了她。生活逐渐富足,而童年记忆里那黑成一片的楼房,也早早化作乌有,外婆外公走了人,就在山里边儿,而她只是从住山头变成住镇头,直到我长大成人,回到这熟悉的南方阴湿不平的土地时,她又回到了山里头。
事后村头来了人。河里点了几块巨石,三叔一一跳过,来到荒草地,问我,你妈走之前说了什么。我坐在土坡,脚下就是河,收嘴唇,咬了咬,开口道,她说要是自己死了,就埋这山沟里,跟爸一块。三叔坐到我身旁,问,就这些吗。我说还有。那你讲完,叔抹了把鼻子。我说,她说很多老辈子给自己吊死了。我转头看向他,真的吗。三叔摇摇头,点了根烟,说,你不介意吧。我说没事。
岸头是荒芜,黄与绿。读高中时,母亲伴我去县里读书,一次我打开电视,有档节目出现了丛丛妖艳红花,含着血,叫曼珠沙华,我觉得并不吉利,且阴森诡异。母亲说,老家木房前的那条河流,一直走,某个时刻就会出现这样的花。我心中不以为然。如果真有那么一段河,开满那么一种花,山野里就一定会有传说传唱,在这荒芜地,只有黄与绿,那自阴曹地府渗来的一抹鲜红不属于这土地。这话我记在心里,一直未能忘记,往后过了年,回沟里祭祖烧香放鞭炮,我就站到土坡高处,眼睛顺着河流不断推进移动,始终探求不得。有时我思维可怖,想到那一棵棵歪脖子树上都挂起绳结,每棵都系起头颅,淌起血河,把花草染成曼珠沙华,于是这就成了母亲回忆里的那河段。
送葬乐队在第二天或第三天到来。管笛嘈杂,如同金属摩擦,干涩又夹杂尖锐。我从小听到大。母亲头像黑白,头像下边就是一长块棺木,灵堂上下牵起白带白花,场外大概四五十人,大都是远亲近邻,我所熟识的面孔并不足多,头上都系起和堂内一样的白带。我站在门外,双手交叉安放,李匹走了过来,这是我发小。他说,节哀。我嗯一声,东张西望,看见三叔在远处吞云吐雾,周边是三五个差不多大的老头,石坝上摆放桌子,大伙嗑瓜子,剥花生,嘴里不停。李匹走开,我在原地沉默。如果是在别人葬礼上,我早已摆开双脚,晃来晃去,以此消解无聊。
我挪动脚步,靠向门扉,目光飘摇,无所思考,忽然注视灵堂里那朵白花,感受色彩漫然延伸,如同河流一样奔跑。之后的事更模糊,大概是主持人发动指令,各个亲属排列成队,棺木上裹张大白布,黑色记号笔被塞到手里,说是写点送别的话。我想了想,写下,入土为安。棺木被抬走,视野的尽头恰巧是那红色岸头,我仔细注视,却发现这只是石坝边缘的鞭炮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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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三叔那里听到河岸的更多传闻,或者严格来讲,他只是复述王神棍的所说。二叔早年在山里摔死,那时才他二十三岁,于是三叔就成了父亲最年幼的弟弟,爷爷对他的爱胜过对我父亲。遗产是他的,照料也由他。王神棍则跟三叔当过兵,退了伍就读起太乙八门六爻之说,四处开坛设局,端坐桌上,给人指点迷津。三叔事业无成,尤其信这一套,便向他学了起来。我记得父亲给他打过电话,一堆话来奉劝他收收劲头,效果甚微。
那时三婶得了癌症,形销骨立,没了头发,戴着一顶白帽子。三叔花三百块钱把王神棍请来,他说这是友情价,人命关天。到了地方,王神棍掐指,中指无名指食指线条分明,组成八卦九宫,大拇指往上点个不停,口里念叨天干地支、周易系辞,三叔眼里泛起光。我右手抓衣角,默视。王神棍起身,走到客厅,指向天花板说,你们屋顶。三叔点点头,作出笑意,看着王神棍咽口水。有铁线,王神棍声音突然变大。三叔说,要拆了吗。王神棍点点头,之后再看看你家婆娘情况有没有好转吧,随后抚摸胡子,身板挺得极直。三婶早就断了治疗,先前到县里就医,几个月后身子骨反而变差,三叔就觉得这医生有些害人,把她带回老家。求卦对他来讲就是试图治疗。
屋檐积水淌下,挂成珠帘,王神棍撑伞走出,在雨幕中淡身,三叔目送他离去。后来三叔请人拆了铁线,可三婶病情并无好转,说起话来有气无力,走路僵如行尸。三婶葬礼那天,在木屋客厅贴上黑白头像,下边就是棺材,周边是白带白花,送葬曲带着熟悉的尖锐,我们拥上,题字。人们三五成群,把棺材运入土坑,三叔站在土堆凝望,眼眶红肿,说起话来却依旧精气神十足。这年我十九岁,站在更高的土堆上四处张望,摆腿,刹那间望见一条长河正不绝涌流。
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我停在那土堆,三叔以及棺里的三婶都还在这。叔,这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我问。三叔嗯了一声,几步走上来,眯着眼睛似是探寻,几秒后终于开口,这河不一直都在吗,你小时候还掉里面了。我心中吃惊,惶恐,但只挑挑眉毛。好吧,这河叫什么名字,我问。他说没名字,只有住了人的地方有名字,它跟山上的泥巴一样没人取名字。我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去。三叔又说,但这个地方有个传说。我顿足,问是什么传说。他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勾起,跟面对王神棍时一样。春秋时期的事,你读过书,知道春秋时期吧,他说。我点点头。他继续说,春秋时期就有人住这了,那时候贵族死了人就是埋这河边的。现在难道没人盗墓啊,我说。他说不知道,又开口,你王叔说,春秋时期的阴阳家最知道这种门道,他就读过古书,书里记载这种两边埋人的河可以通地府。我问,人死了不都去地府吗。他说,那不一样,荒郊野岭,野鬼实在多,要是没有路引,也没有谁来接,那就不知道怎么去地府。我又点点头,看了看三婶的坟,又看了看河,水雾滚动,河也被掩埋。
三婶死后,家里终究变得冷清。她生前爱凑热闹,总是话说个不停,我妈不在时,就由她给老人掌勺。我每见到三叔,他依旧挂着笑,心态似乎从未改变,只是,我再也没听他口头谈起占卜命理之说,回乡时,我看见木台上摆着一本《皇极经世》。爷爷喜欢吃肥肉,于是他买了很多肥肉,白水煮了吃,或会加盐,但不知量多量少。去镇里买的包子馒头,能分好几个早晨吃完,而先前煮的肥肉,也是四五天分开吃完,中午,晚上。爷爷住的木屋靠着镇,外婆住的地方相对更远。母亲六十岁以后就住在外婆旧居,她离开那天,我告别三叔,顺着河流,一路往那靠镇的木屋走去。我太久没走过这样的路。短裤下皮肤裸露,镰刀草边缘锯齿状,顺势割出伤口,鲜血淤积于血肉之表,从未落入土壤。我不断前行,看见虬枝系起白带,成了圈,圈里空荡荡。阴风掠过,起舞。泥壤爬起,苍耳攀附,我似乎从泥土深处走来。太阳要下山时,我总算看到了悬在高处的木楼。我停下来。送葬放的鞭炮壳呈深红色,躺身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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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成年李匹的再一次会面,是二零一四年五月。小时候,村里只有他跟我年龄相仿。我们砍花砍草,抓蜻蜓叠在一块,滚木屑,看电视。离开小镇以后,我不再见到他。他年纪大我两岁,五六岁时,我学着他爷爷语气叫他细弟匹,大人们觉得好听,也都改口叫起细弟匹。我不曾抽烟,也不曾喝酒。不知多少岁起,我发现周围人都喝起了酒,年纪大些的就抽烟。李匹抽起烟,变得与我印象中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孩截然不同。我抽不起烟,喝不来酒,日夜濒临崩溃,在城市生存律动中随波而行,无法麻痹。有时我坐在出租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双手合握,低头看地板反光,随即突然捂脸,想尖叫,想释放一切郁结,却又转头痛哭。
长河穿城而走,李匹把手靠在河栏,吮吸香烟。他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五十多岁,双眼皮,戴眼镜,灰衣松垮,肚子微鼓,皮质腰带,皮鞋沾了泥巴。我一眼认出了他,尽管多年未见。可我不敢提出口,于是移步对面打量他。见到我,他眼睛颤了颤,张口,闭口,我也张口,闭口。见状我直接说,你是细弟匹啊?他瞪大眼睛,哦,哦,你是唐舜啊,是不是啊。我大笑起来,点着头,止不住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他说,来根烟不。我说,不用。我想了想,又说,吃饭没啊,没吃我请你一顿。他说,刚吃盖饭,不用了不用了。我问,你现在是干什么工作。他说,高中数学老师。我又笑了笑,你还当老师了啊,唉,现在的小孩不好管哦。他哈哈几声,确实,你呢,你现在是干啥。我说,研究所里边搞数值分析。他说,听着挺高大上啊。我说,很无聊。我把着栏杆,开始摆脚。
气氛很快陷入沉默,李匹咳了把痰,吐地上,用脚擦擦,我看了看表,说,要不多少还是整点,我俩多聊聊。他说,行吧,行吧。我说,搞一两面条吧。我俩就近找了家面馆。我看了看菜单,大喊一两豌杂,李匹说一两肥肠。吃面时,我俩聊起童年种种往事。李匹突然提起故乡的河流。那时太阳正处中天,河水溅脚,清凉,河道中央是几块巨石,我与李匹走在上面,推来推去,嬉笑连天。李匹突然用了力,我脚底一滑,落河流里去,眼中白花花一片,恍惚间看见岸边木椅,外婆从那里绕身而来,大声叫喊,三婶自她身后出现,惊呼起来,然后是我母亲,张大了嘴巴,跑下水来将我拉起。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极快,我的思维仍然处于落水之前的停顿,冷风拍打脸庞,李匹站在远处,身子缩成一团。
李匹讲起这事有些尴尬,我笑了笑,聊起近来状况。李匹说自己刚谈了个对象,是家里人给相中的。我说没想到你也到了要相亲的地步了,又问,你等会有没有空。他说,怎么了。我看了看表,回答,下午有个画展,我俩可以去看看,我多弄张票。他说,画的什么。我说,一些年轻人画的花草植物。他说,花草植物啊,山里到处都是。我说,那画出来的还是不一样,怎么样,去不去,好不容易星期天碰到。他说行吧。
出租车内充溢汽油味,我打开车窗。李匹问我,谈没谈对象,我说没有。车道两旁群木滑动,间隙隐有白光,是先前的那条河水。我一直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我问李匹,这河有什么门道吗。他说,门道是啥意思。我说,哪来的,要去哪。他说,哦,这个。他扣了扣后脑勺,费尽力气思考,总算憋出答案,说,这是长江分流,从山城涌来,横穿石板县。我问,它要去哪。李匹说,不知道。云雾拨开,阳光刺眼,我关上车窗。李匹又说,我们老家那条河就是这玩意分出来的,从城到县到乡了说是。我随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现在乡里没人住了,都走城里了,但还是老样子啊。下车后,我干呕起来,猛吸几口气。李匹已经看到画展牌面,字字连笔强劲有力,中间别了个大白花,他说这像送葬举的那花牌,四五个人才举得动。我哑然失笑,站直身子跟李匹走了进去。
红毯铺张,墙面贴画,黄的红的,菊花,郁丁香,蔷薇,墙角射光,光影翻动如河水映照,群花浸泡其中。李匹说,还打彩光啊,谁设计的。我转头看去,东偏北四十五度,红光散射,上边是一盆菊花,鲜血淋漓。中年女性戴着白帽子,在墙角,于鲜血中走来,身后有男有女,脸上爬满皱纹。李匹和他们讨论起来,我想起他曾学过作画。那位中年女性身体消瘦,白帽染红,身后另一位女性面部粗糙如泥壤。我不懂画。画廊太热,一道凉风从门口吹来,让我想起多年以前的河风。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匹跟她们讲完了话,似乎聊得尽兴,满面笑容。
我与李匹找到出租车,分别时他驼着身子,并未回头。我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霓虹闪动,红,白,黄。口干舌燥,我起身找水。没找到。我坐到沙发上,双手合握,低头,抬头,低头,光影闪动,地板翻黄,视野有些翻黑。窗外吹来道道冷风,我捂脸抽搐,泪流不止。清凉之中我未曾徘徊,再一次浸没于故乡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