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或七个月前,青蓝玻璃透着光,笼罩山坡下的小城,气球鲜红色,从远处升起,又在深空破裂,嬉笑、嚎哭,我捂了下耳朵,随即摩挲玻璃,转头把脚搭在柜台,用力撬动锁扣。我不知道这是否发生过。三个月或七个月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
铅云埋没太阳,海面漆黑,浪涛推晃船身,吊灯闪动。海风拍打之下视线昏沉,嘶哑低鸣在耳边响起,船边靠着一具枯瘦身子。船里尼龙布已皱成一团,我躺身,转身,再转身,尿骚味左右扑腾。是老陈撒了尿。海里蹦不出东西,往里边撒尿不会蹦出东西咬断生殖器,我们无比安全,可就好比人们爱惜鲜血一样,老陈爱惜自己的尿液,不想让它漂泊海洋。这些日子他手舞足蹈,眼睛快迸离身体,凸出半截,船身剧烈摇晃时他就靠着不动,像具尸体。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老陈。记忆模糊。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声控灯闪烁,深绿色防盗门震动,粉衣服的女人尖叫着冲出来,胡乱挥舞菜刀,男人提着酒瓶砸来砸去。女子抽搐,大喊,陈硕,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是杀人犯,你杀人,你死,你死。菜刀始终碰不到人,可酒瓶却碎了一半,女人摔倒脱了手,菜刀往后飞,在地上插住,立稳,我这才看见它落入一颗头颅,鲜血蔓延,爆发,继续蔓延。男人失了魂,肢体无力,却依然用半截玻璃瓶捅来捅去,血流交汇。你别死,他说。我开始撬锁,砸门,老陈往猫眼看过来,两眼各偏一边,像鱼在注视。
船板沾了血。我拖血爬动,探出头,钻入海水,可海面没有泛出一丝血色。我收回头,呕吐物倾泻而出,黄白红。我没有吃过东西,海上没有东西吃。老陈跑来,抓住我的肩膀说,我死了没啊,我死了没啊。我说,我没死。他说,我问你。我说,你没死。他鱼眼般的眼睛变得迷离,没有反光,摇头晃脑,告诉我,那就是死了。我靠在床沿,他躺下,头顶是尼龙布。
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出海,海面为什么是黑色,天空为什么没有太阳。
李秋霞送我出了海,我记得是这样。她壮实,做事利索,笑起来像红泥巴裂口。那天天气跟现在海上一样,我以为要下雨,便靠在床头尼龙布关了铁丝窗,可几分钟后却没有半点雨声。屋子里黑压压的,我又打开窗,门外传来啼哭,哇啊哇地叫个不停,我起身,走到门口,眼睛要凸出来。砸,撬,咆哮,嘶哑。门锁终于打开。我按住婴儿车,抓起瓶子不断锤击,李秋霞扛着锄头出现在门口,立马慌神,使劲凿击地面。她想把我吓回去,吓回那黑色房间。我大吼,我不回去。她颤抖一下,我说,别说话,别说话,于是继续砸击。她大步走来,我立马逃开,差点摔跤,天上落了雨滴,大概有四五秒就停,飞鸟盘旋。
我被赶出家,逃到了海上。可是费县没有海,这一路应该十分辛苦。我躺在船沿,打了喷嚏,头顶盘旋的海鸟一哄而散,其中一只飞得太快,凿穿身前那鸟的头颅,鲜血滴入我眼,我晃身,双臂摆动,险些栽到水里。老陈把我拉了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我双手血污一洗而空,莫大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有救了,他手舞足蹈,捶打船板。我说,你不是死了吗。他又说,有救了。那像是游轮,巨大而洁白,游轮上的人通体白衣,一排排站在栏杆前,朝我挥手。我把着船沿,而老陈不停跳动,船身晃来晃去,下一刻就快翻转,他用力挥手。我们被注意到了,洁白色的空间奔腾而来。他们微笑嘈杂,我沉默寡言。
童年时期,我在封闭空间中度过,窗帘是红蓝尼龙布,枕头被子床铺纯白。吃饭,睡觉,我无法动弹,铁勺子把滚烫稀饭塞入嘴里,口腔燃烧,之后和之前窗户都关着,黑暗中吃完饭就闭眼,闭眼就会入眠,可睡眠中没有梦,或许走兽恰好也不会做梦。然而不知为何,生母偏要我识字,识字是为了成为人,人用字沟通。于是我不仅会说不,还会写不。
白色空间有床铺,规整排列,白炽灯一线铺开。老陈正襟危坐,鱼眼一只看左下角一只看右上角,三四个白衣人员包围他,或是观察,或是说话,但说的话我听不懂。老陈就这么坐着,不动声色,我站在远处。这里提供盒饭,一荤两素。包菜,干豆腐,鱼香肉丝。那段日子我口腹之欲得到满足,吃得极其快活,其他的似乎无所谓。这种生活很快转入无聊。晚上熄了灯,老陈走到岸板,天上没光,海也黑,可他还是找到了我。我沐浴海风,清晰看见他眼眶含泪。他说,我们走吧,我们走吧。我说,为什么。他说,我们走吧,随后拉着我走到栏杆前,黑浪拍出白花,阴冷气息扑面。距离海洋,我们只差一跃。老陈松了手,纵身一跳,却停在半空。是船里人把他抓住,衣服黑色,手臂爬满青筋。
老陈想走,但终究不能走。为什么他要走,这么想着,我走回去。
有位年轻女子,鹅蛋脸,笑得出酒窝,声如轻铃,苗条身子凹凸有致,老陈就喜欢跟她说话,对其他人只说不,有时甚至要挥起拳来。我说,你喜欢她啊。老陈笑起来,说,对。我说,你不喜欢她。老陈问为什么。我说,你丑,长得像禽兽,禽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摸摸他裤裆,感受到一把直枪挺出。他张嘴,闭嘴,眼神飘离,意识像离了体。很快,他又笑起来,就像在小舟上手舞足蹈时的表情,口水飞溅,咸湿。有一天老陈被人们拖着离开,他蹬腿想往回缩,可力气不够大,拖的人又太多,于是被关到黑屋子里,屋子铁门上有扇青蓝色观察窗,他把脚搭起来,往外看,眼珠子扯满血丝。锤击声不断响起。那位常常微笑的女子,衣物被撕扯裂开,肤质粉嫩,一溜尿黄顺着胸沟滑下,她坐在地板埋脸抽泣,一只脚露出白袜,靴子不知何去何从。
锤击声渐行渐远,我走到船沿栏杆前,抬头望天。密布的乌云隐隐约约要透出光来,昏暗中这光闪起金色,神圣无比。可它尚且渺小,只如裂痕遍布云层。远处雾气丛生,而后撕裂开来,一座灰沉沉的小城显现其中。那是费县。可费县没有海。海浪翻滚,激起,一丝水花打我脸上。我往回走。
四个月或六个月前在小舟里醒来时,风雨浮动,他上身赤裸,两排肋骨凸出,满身尘土不断褪去。雨越来越大,小舟积起水,逐渐下沉,老陈鱼眼下快要长出鱼鳃,阵雨浓重之中万物如海洋逆流。这是世界上唯一的孤岛。可雨水转瞬即逝,他本要顺流潜入天空。逃走吧,我大喊。费县在海洋对岸,黑色房间如往安置其中,那是一片山坡,土地里埋葬尸体,山坡下的河渠近乎干涸。我们要回去,从潮湿中回去。我撬动门锁,撬动门锁,哐当,铁门敞口,老陈飞奔出来,我拉着他往船沿跑。人们拥挤而来,我抄起桌上棒球棍朝四面鞭打,血流横飞,木棍断裂,我又捅来捅去,血液交汇。
忽然,我感到视线分裂。雨水滴落,哗啦啦,老陈长出鱼鳃。我飞离船身与人群,在雨雾中遨游。天空漆黑,海洋漆黑,我发现连雨点也是漆黑的。我心中生出漆黑的忧愁。
老陈把我带回小船。
船蓬吊灯摇晃。手术台,手术刀,鲜血飞旋。头颅卡在黑暗中,黏稠窒息。啼哭时,所有人都大笑起来。船蓬就像棺材盖,我的头颅卡在棺材里。世界被黑色的海水淹没。老陈双臂敞开,站在船头让海风穿身,放下右手,左手拿起一只白靴子。他颤抖,右手振动,抬头低头。我的嘴唇快要干裂,舌苔好像起了壳,即将剥离,整个世界模糊不清。我问,为什么回来。他猛地弓腰,说,要逃走。我说,去费县吧。他说,费县没有海。我说,我们在哪。我大吼,我们在哪。
海鸟再次飞到船顶。风雨欲来,一切都面临崩摧。世界上最后一座孤岛也要沉没。
我举起断木棍,另一只手飞去掐住老陈脖子,把头按到海里,咕噜咕噜。穿刺,掏出,穿刺,再掏出。内脏流落,血液消融于黑色海洋,我使劲捅脖子,直到断裂,这头颅也消融不见。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尼龙布上,看着吊灯摇来晃去。转头时发现高处有一块青蓝色玻璃。我站起身。
土坡长满芦苇,风一吹就摇荡。天沉沉,快要下雨。往下看,幢幢灰白楼栋矗立,我看见气球鲜红,接连升起,在空中发出清响。我捂住耳朵,烈阳般的光照从气球内部爆出,云层中的金色裂缝顿时绽开,下一秒,干涸水渠中涌来黑色水流,它不断升起,溶解窗外一切。铁丝窗上了锁,我不断撬动,但无济于事。我很快昏迷。
醒来时,老陈靠在船边,我躺在尼龙布上,玻璃已经往外破碎飞走,消失不见。我们漂泊于黑色海洋,浪涛溅泼一切,连天空也被封上漆黑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