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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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误食了药剂。我记得那是夏天。我记得那是流感快速传播的季节。父亲得了流感,然后是我,而母亲还没有症状。我三天没吃药,当风穿过身体时,我感觉灵魂将被卷走。

小陈,吃点药吧,莫一天就咳咳的,母亲说完便离开了客厅。你看电视机柜子里边有没有,我出去买菜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随后起身在电视机前踱步。柜子就在我的小腿前,我走来走去,持续半分钟之后才蹲下身。拉开柜子,绿的黄的红的药丸在横七竖八的药板中独自生活。红色药丸所在药板模模糊糊写着消炎两字。我取了两板,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开水。好像有这么一瞬间,我确实思考着是否该吃两板药丸。可我最终还是只抠了两颗放在茶杯旁。

我没有马上吃下。

手机在裤兜里响了响。我取出,解锁屏幕。是有个群正杂七杂八地说着什么。仔细看了看,似乎是讨论聚会的问题。我觉得与他们都不太熟,便退出群聊。应该是有那么些日子,我和很多人相谈甚欢,可之后便没了交集,而我的心中也没了怀念。我在拥挤的日子里被迫与人们相谈甚欢,我有毛病,跟他们处不来。我现在这么想着。

我忽然忘记了药丸。

我在屁股旁找到遥控板,打开电视,盖起毛毯并蜷缩身体,怔怔地看了起来,而心中却泛动着不尽混沌。我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朋友也不多。我记得有人在我被窝里撒了泡尿。我不记得是谁干的,只记得他十分得意地笑着,似乎以战胜我为荣。

手机又响了响,我重新掏出来。发现是唐兴荷发了消息。可唐兴荷是谁我也记不确切了。我发现记忆正变得越来越模糊,我距离整个世界越来越遥远。我有些看不清她说了什么。我看不清文字。我瞪着眼睛,血丝伴着疼痛涌来,耳边嘈杂,窗外好像下起雨,雨有三种声音,打在地上,打在树上,打在伞上。

她似乎是问我去不去聚会。我敲起电子键盘,似乎要长篇大论。可我没有发送,只是到设置界面删除好友,并拉入黑名单。她惹过我吗。我不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叫唐兴荷,是交际花,和我说过很多话,很多时候都几乎要把脸跟我贴到一起。我感到恐惧,因此时常与她保持距离。后来人们都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而最开始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就是她。我的思绪在回廊里踱步,发热发肿。

我继续翻找着老同学的联系方式,一个个删除。茶杯上的热气已然消失,药丸黏到桌上。我单手拿着手机点来点去,另一只手抓起什么东西丢到嘴里,一口气把凉水喝入肚。我突然有些发热,于是走到窗边,推开窗门,沐浴冷风。我的灵魂好像真的被吹走了,因为声音已经消失。确切来说,是声音的意义已经消失。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我的眼睛有些昏花,行人仿佛在靠拢时粘连到一块。我听到有声音在背后传来,眼睛有些失焦地看过去。这道声音又重复,又重复,又重复。我坐到沙发上低着头,旁边有两道人影。

怎么了。你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了。似乎是这两句话在重复。无名怒火在我心中涌起。但我有些编织不出话语,只是嚅动嘴唇,发出嗡鸣。我要完了。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

我要完了。如果真的完了,之后怎么办。可一旦完了,也就没有之后了。一些无意义思考在脑中循环转动,仿佛咏唱起来。这时有个粗糙双手正牵着我的手走出去。要去医院。对。镇上没有医院。要去石板县。石板县有医院。我走了几步,好像已经到了楼底。之后我双脚悬空,好像飞跃到了车站。车站来了车。我迷迷糊糊坐了上去。

大脑闪动。我坐到了大巴车上 ,口腔中弥漫着甜与苦交织的草木药物气息。

车窗外是黄与白的荒芜,荒芜之中生长着同样颜色的植物。大巴车太快,没人看得清它们是什么。总之是和我一样高,在荒原之上摇来摇去,像人在扭腰。车的末位有五个座位,我坐中间,被挤来挤去。此时我似乎听不到声音,但人们确实正说这些什么,嘴唇张合,他们也确实动来动去,敲打着座椅,敲打着车壁。可我听不到声音,头颅中填充虚无。

我突然想起,两天前我与母亲行走在公路上,两边挤满了人,人潮同样寂静,人与人的缝隙之中便是荒原。

我可能也记错了,这应当是两个小时以前,因为那时我们才启程寻找大巴车,恰巧在荒原之中的公路行走。不知为何,一切都在变得遥远,我在时间中即将独立行走。

荒原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我也说不太清。我只记得一开始踏上旅途时,荒原只在尽头,人们拥挤地站立于荒原之前。可后来它开始延伸,吞噬了地上的一切。只留下一种植物,摇来摇去。大巴车上的人们失去了面容,头颅像白色多面体一样。

我回想起第一次乘坐大巴车的经历。那是我转校前往石板县念高中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也是披盖着这样血腥的落日余晖。那时我的心中也无比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期盼。我记得大巴车里十分嘈杂,人们富有感情地度过那趟旅途。现在这趟车,所有人却同我一起沉默。

你是头一次来到荒原吗,有人这么问我。我扫视一圈,发现是左侧的多面体乘客正在发声。

这里就叫荒原吗,我反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是听不到声音的,可现在,这人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我要去石板县,我生病了,我自顾自地说到。

荒原之中只有荒原,没有什么县,只有孤独的人才能坐车来到荒原。

我有些恼怒,长吐了一口气,说,怎么离开这里。

芦苇在生长。路在延伸。孤独的人才能来到孤独的世界。人类必然孤独。人类必然来到这样的世界。

你在说什么,我问。我们都回不去了吗。

他不再回答。

我立马起身走到最前方,司机的头颅也是白色多面体。公路平坦,大巴车没有任何颠簸,路途遥远,仿佛走不到尽头。我惊讶于自己对这些怪异模样毫无反应。窗口被红色夕阳渗透,仿佛自这世界显现的那一刻起,那轮太阳便挂在山头一动不动。我喘着气,透过镜面,发现自己的头颅也变成了白色多面体。

荒原的尽头是什么,我问司机。

他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荒原有尽头吗,我问。我看向打开的门,一股热流正喷涌而来,随即又看向司机,他只是点点头。

我走下了车,毫无犹豫。口腔中的药物气息已经消失。

荒原确实在延伸,我终于确信。

我望向荒原上的芦苇,密密麻麻,看不到头。荒原上的芦苇也在延伸,道路上的沥青也随荒原一起延伸。我行走在延伸的道路上不知多久,最终躺身在路中央,感受着空气的炙烤,夕阳如血一般铺上身躯。

向徘徊的人群走去吧,一道声音传来,是一根芦苇。我说,可是这里没有人。你说得对,这里只有人的灵魂,芦苇说道。就像天堂和地狱吗?我问。或许差不多,但这里不分善人与恶人。

我笑了起来。没想到芦苇也能说话,但一切都不奇怪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起身,走向血红的芦苇地。它们闪开身,似乎为我指出一条道路来。我走了上去。我想起,来到荒原之前,人潮的缝隙间就是荒原。

我问,为什么来到荒原后,你们要成为芦苇。他回答,荒原是孤独的荒漠,没有决心孤独却目睹这苍凉世界的人,变成了一根根芦苇,就像墓碑,然后这墓碑越来越多,随荒原一起延伸,而我即将有决心前往孤独的道路,因此我获得了声音,即将不再是芦苇。

我继续前行。芦苇地似乎也没有尽头。我再次躺下身去。

我平凡至极。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怪事。我望向天空自言自语。芦苇回应了我,所有人类都将来到这里,只是,很多人都离开了这里,离开之后,他们便忘记荒原,真正孤独的人坐上那辆大巴车,陷入永恒平静的轮回。

我闭上双眼。黑暗中,无数道白色人影出现。所有人都毫无方向地浮动。人们的身躯被白色的壁垒包裹,无法相碰。然后黑暗撕裂又缝合,在撕裂的一刹那便显现出血红色的荒原。我伸出白色的手。此刻我终于意识到,前往荒原是人类命运般的瞬间。

这瞬间太快,以至于我们无法铭记下来。

我的腹部破裂开来,鲜血飞溅,一根芦苇正在其中野蛮生长。荒原之上一根血腥的芦苇正破土而出,而后血液被这旷野上孤独的风给吹走。道路旁,一根芦苇被压垮身子,脏器从中增生而出,然后是皮囊。

我张开双眼。可眼前还是黑暗。我尝试向虚空询问,你们就要这样孤独地保持存在吗。没有人回答,仿佛所有人都已下定决心。

在病床上醒来时,我右手插着一根针管输送降压药,母亲坐在床边昏昏欲睡。雨声淅沥沥,窗帘柔动。莫名的词语在脑海中向我传达了一个莫名的故事。出院以后,灵魂抽离于身躯的感觉依旧残存,直到一觉之后才彻底消失。

坐上大巴车离开石板县。路上有很多芦苇,但更多的是绿油油的草木。这让我感到似曾相识,可却无法想起。

二零一八年的初秋,我已经二十七岁,站立在前往石板县路途的荒凉山坡上,那时我才回想起那流溢鲜血的血红夕阳下生长着黄与白的世界,如此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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