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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兰高中就要毁灭了。”姜晴喃喃道。
“你说什么?”看门的保安大爷皱起眉,从头到脚审视这个柔弱的女孩,她身高不到一米六,营养看起来不好,裹着与她身体不协调宽大的校服,还推着辆陈旧的暗红自行车。“你要不要进去?不进去我门给关了。”
姜晴反应过来,她只能愣愣地点点头,将自行车推进校门口,一路推到车棚。虽说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是她走得依然艰难。
“就要毁灭了呢?”她又这么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抬起头,风吹起她的秀发,露出一张略显病态灰白的脸。干净的眸子里倒映出校园的景像,老师们依旧怀抱教案步履从常,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嬉笑谈天,或独坐长凳静心翻书。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悠闲呢?难道都没看到那则广播吗?姜晴脑海里掠过这些疑虑,步履迟缓地走回教室。
课堂一如往昔,充斥着死气沉沉的氛围。台上授课的美术老师正手舞足蹈地忆往昔分享他大学时代的恋爱史,前排的同学不时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而后排早已睡倒了一片。
如果末日就在这一刻降临,无论他们曾是什么样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时候模样都差不多吧。姜晴想着。
不过,还是有些人会不一样的。姜晴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隔了几张课桌的那个身影,那是班长时茵。
时茵跟姜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扎着简简单单的马尾辫,没施粉黛的脸庞透着一种清新的色泽。课堂的阵阵杂音中,她正单手托腮,听课的模样专注而沉静,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镀上一层金边。似乎察觉到了窥视,时茵微微转过头,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姜晴心里一惊,匆忙低头移开了视线。
上午的课一晃而过,大课间,姜晴坐在操场的绿茵跑道边的长凳上,男生们的身影在篮球场上快速晃动着,“嘿”、“哈”的声音连成一片,有女生成群地站在某处,掩嘴笑着,指着她们感兴趣的几个男生。而男生们也在女生们的视线下,更加卖力地抢球、运球、投篮、撞人。
要跟他们一起消失吗?姜晴想着,从长椅上坐起来,喝光了手中的早餐奶,扔进标着“不可循环”的垃圾桶内。
不行,如果就这样消失的话,那我读的书就没有用了,好浪费。
姜晴想着,走在路边,轻轻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石子滑到一双运动鞋边,一双红白相间的运动鞋脚下。姜晴一愣,因为那双鞋子她非常熟悉。视线随之上移,果不其然,是班长。
“姜晴,你也在这里玩吗?”时茵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手上拿着两罐饮料,一罐看起来已经喝了一半了,另一罐则是没有开封状态。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一不小心多买多了一罐,我朋友们也不在,我可以请你喝吗?”
姜晴看着那个被递到面前的饮料,默默接过,有些木然地垂了垂眼道:“谢谢,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时茵自然而然地跟姜晴并肩走在小路上,身后校园的打球声、女生嬉笑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板,只剩下两个人对话的声音逐渐清晰。姜晴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除了自己的心声外,还有另一种声音能如此真实,近在眼前般清晰。
“最近课上总是看你有点走神,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吗?”时茵轻声细语地开启了一个话题。
“有点害怕吧?”
“害怕?是因为什么呢?”时茵疑惑地眨了眨眼,“是因为家里的事吗?是社区的人来检查吗?”
“不是,社区上访没有什么问题,我都能应付得了。”姜晴有些惊讶于自己能开口一次性说这么多字,她感觉要把一天的说话字数存量都要耗光了,不过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她继续透支着自己的字数余额。
“我最近看了灾害预告预警联播。”
“哦,就是那个联邦灾害预警吗?”时茵自然是知道的。在如今的地球联邦社会,各类地震、海啸或陨石灾害频发的情况下,关注灾害很有必要。
不过,在预警体制如此完善的社会中,学校的安保部门和灾害预警署是信息直联的,时茵没想通姜晴在担心什么。
“我看到新闻说,有一颗陨石要掉下来了,目标就是我们这儿。”姜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她盯着地上的影子,她想把自己的身体藏到影子里。“我想跑掉,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时茵默然地抿了抿唇,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大概是什么时候?”时茵突然问道。
“就是今天下午。2点钟,第一节课课前,报告里说那枚陨石就会落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逃跑。”
“逃跑?”时茵有些惊疑地喝了口手中的饮料,“怎么逃跑呢?坐车吗?”
“我会骑自行车的,跑,一直骑,沿着前进路的下坡路一直骑。越远越好。”
“可下午还有课哦。”
“我知道。”姜晴说到这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我也想上课,但是我不想死。”
“我知道了。”时茵顿了顿,道,“我陪你一起吧。”
闻言,姜晴双眼惊讶地睁了睁。她不敢去看时茵的眼睛,她害怕迎上一双戏谑的眼神。她像往常一样发出木然的、干涩的、沙哑的声音道:“嗯。”
窗外的云被风推着,一点一点从蓝色的背景板上滑走。姜晴从桌上,从两臂中抬起头。
恰逢中午,教室安静得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趴在桌上。她看向时茵的座位——没有人。她去哪里了?
姜晴想着。轻微起身,像博物馆里准备偷盗文物的特工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同学们的桌椅、从桌子上一直伸出去的胳膊和书本,离开教室,向着车棚的方向走去。
应该是去告老师了吧。姜晴想着,不由得加快脚步。由走化为跑,由跑化为冲刺。很快,她奔到了车棚前,双手撑着双腿,呼哧呼哧喘着气,汗水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她擦了汗,扬起头,走向自己的车边,熟练解开锁,推着车离开车棚,迎上时茵。时茵也推着她的车,两人并一起推着车默默走向校门口,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用余光悄悄看着彼此。
走到紧闭的校门口,保安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两名女生。时茵出示了一下条子,说道:“下午请假半天。”
保安接过条子,抬了抬下巴道:“那个同学怎么回事?”
“她跟我一块的叔叔,我身体不好,老师怕我一个人回家不方便。”时茵语气没有一丝不自然。
姜晴的呼吸有些加速。她低着头跟着时茵推着车,一起穿过,一起盯着从铁轨上划开的电动门,推车到校外的坡上向外走着。大约末了一分钟后,姜晴突然轻声道:“你身体没有问题。”
“嗯,是啊。”时茵笑道。
“为什么老师会给你批条子?”
“没事的,老师不会知道的。”时茵笑道。
“老师知道我会送你回家吗?”
“老师不知道。”时茵顿了顿。
“你这样不是骗老师吗?”姜晴声音变得急促,“可是,可是你是班长。”
“嗯。”
“没关系吗?”
“嗯。”时茵微笑应道,她接着道,“前面是下坡了,一起骑过去吧。”
“好。”姜晴说完,心里也不由得急躁,心跳也不由得加快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马上就是陨石降下来的时候,到时候整个学校都会消失。就骑得快一点,足够快才能逃离这里。
二人跨上自行车,脚在轮子上飞速踩着,风把她们的长发和校服托起,衣服在身上因快速行进而拍打得猎猎作响。
时茵的衣服很修身贴合,看来改过腰身,很好地突出她身体的曲线,姜晴看得有些羡慕,但她又不忍心骑得太快,因为她想跟在时茵后面,从侧后方看她的侧脸更清晰。
很快,车来到下坡路段,速度越来越快。姜晴死死抓着方向盘,车在她的把控中甚至有些打摆。她缠入的力道像是骑在公牛背上驯服一头粗暴的公牛,她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握得松一点。”时茵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从耳边传来。女孩惊诧地用余光去看,时茵竟要把车速降低到跟她并行。用她听得到的声音大喊道:“姜晴,你不要怕,不要握那么紧,松一点,不会翻的,车不会翻掉的。”
姜晴抬头,不敢看着手中似乎即将脱手飞出去的车把,心跳骤然加速。她看了看天空,她隐约能看到几道白色的线条。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方向盘,方向盘的恐怖比天上坠下流星更加可怕。这时她又看了一眼时茵。时茵失去了往时的自在,她竟然和自己一样喘得很厉害。明明她骑得那么好,明明她可以那么从容。但此刻她却害怕得像是她自己会掉下去,自己会把车骑翻一样。
姜晴深吸一口气,她感到流星陨石也没那么可怕。不管是消失,不管是在学校里被流星砸中,还是在下坡道上因这辆车失控,都有人陪着她。
慢慢地,姜晴将握车的手劲松了点,那打摆的车竟然真的得到了控制。
就这样,她们的车顺畅顺利地完成了下坡,在路上一路疾驰。
姜晴难以置信地回味着刚刚经历的一切,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容。捕捉到这股笑容的时茵也笑了。姜晴反应过来,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二人就这样子在迎面吹来的风中,半仰着头,放慢速度,一路骑行。
最终,她们在一个关卡面前停下。只见前方设置了路障,穿着御灾局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下了他们。
“前面是陨石雨灾害预防管制区,路段被封闭了。”工作人员说完,两名女生对视一眼,有些局促地扶着车,向四周望望,不知向哪里去。
“看你们衣服好像是学生啊。”那名工作人员随即意识到什么,表情严肃起来,“现在是放学时间吗?你们为什么出来?”
“啊,是这样——”时茵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爆响。两名女生都不约而同地呆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天空被几道细长而分叉的白线划破,像是在丝绒布料上失手划开的裂痕,正缓慢游移。
紧接着,战斗机的轰鸣声排山倒海般掠过头顶,震得胸腔嗡鸣,制导炸弹拖着长长的尾线,将那些分散的陨石击中,使其散落成更加细小的陨石雨,在空中弥漫、燃烧,化成碎屑的小点。
长长的尾迹在天空中切割错乱,将天幕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几何网格。
时茵和姜晴都呆住了,她们似乎忘了之前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又有新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拿着对讲机,对着两名女生指指点点。很快,又有新的穿着制服的人来了,引导她们走向路崖边,并且当着她们的面,向学校打去了一通电话。
夕阳斜斜地打进教室,落了一地的余晖。
班主任肃立在讲台前,视线落在台下仅有的两名学生身上。时茵低着头,神情里写着歉意;而姜晴依旧有些木然,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时茵你是班长,怎么跟着同学一起胡闹啊?”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我都重复多少遍了,有这种灾害陨石雨政府会处理,学校也有防空设施,每周都有演习。还有你,姜晴同学,你怎么不相信学校呢?”
他缓了口气,看向时茵:“我知道你很想帮助同学,但帮也不是这么个帮法。好了,我也不想再听你们道歉。检讨五千字,明天早自习前放我桌上。”
班主任摆摆手走出教室。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严肃消失了,转而压低声音,对等在走廊里的教导主任和另一位老师陪笑道:
“张老师,刘老师,你们也知道,姜晴这孩子父母都是因为陨石雨遇害的。时茵也只是想安抚她的情绪,青春期的孩子冲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让她们写份检讨,好好反思,你们看这样行吗?”
教室里,姜晴和时茵仍像两尊静默的雕塑般罚立。直到走廊尽头那串杂乱的脚步声被穿堂风彻底吞没,她们才如释重负,脊背微松地跌回座位,对着面前那张白得晃眼的检讨纸相顾无言。
“姜晴,”时茵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她侧过脸,笑意清浅而狡黠,“你现在还害怕吗?”
姜晴垂下眼帘,片刻后,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时茵低声说道:“行啦,等把这份检讨应付完,我晚点去寝室找你玩。”
姜晴抿了抿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几乎同时俯身,指尖紧紧攥住笔杆。空荡的教室内,唯有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与墙上挂钟单调、机械的咔哒声交叠。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放学铃声穿透暮色,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气从远处飘来。后排那个一直蛰伏在阴影里昏睡的男生猛地抬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茫然自语:“下课了吗……已经放学了?”
1. 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