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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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顺着建筑轮廓漫开,易响穿过男生宿舍里混杂着流水、嬉笑打闹的声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六人间只住了三个人。除了他之外,另外两人都是隔壁班的。那两人一胖一瘦,关系很好,与易响却陌生得像路人,一道墙以易响为圆心垒了起来。

从进寝室那天起到现在,易响和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内容无非是“空调遥控器在哪”“好吵,声音小点”“把灯调暗点”之类。看着周围人熟络地说笑,自己却被隔在外面,这种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算疼,但很不舒服。

而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易响被分到这里纯属运气问题,班里住校男生刚好十三个,作为多出来的那个他只能服从安排,加之他在班里也没什么熟人,自然也没人愿意和他换寝室,于是成了这间宿舍里的孤岛。

“好吵啊,不就是个周末吗?搞得跟过节一样。”

易响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阳台边。

寝室在一楼,所谓的阳台,不过是半身高的护栏围出来的一小块空间,墙外是菜地,尽头又是一堵墙,再翻过去就是女生宿舍。

因为位置的缘故,女生宿舍正对的卫浴窗户离这里并不算远。即便隔着玻璃,也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嗡鸣声和细碎的流水声,像夏夜里振翅的蚊虫。

易响双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浸在这片嘈杂与洗浴用品的香气里,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月亮并不圆满,残缺得像他生活里的许多东西,总缺着一块。

再过十几天,月亮就会圆满,可易响觉得自己的人生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是这副模样。平静,普通,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摸出一把全音阶口琴,熟练地送到嘴边。易响会的曲子不多,也就停留在入门水平,但那些更难的他也会,不过是懒得练而已。

嘴唇紧贴格栅,气流穿过狭窄的音槽,簧片在震颤中苏醒。

他吹起了一首《小星星》,琴声被晚风托着,一路飘上楼去,下一秒,一阵尖锐而粗粝的嗓音便从楼上砸了下来。

“好!吹得好!”

“听不见,再大点!”

易响脸颊发烫,他停下动作,放下口琴,清了清嗓子,却没有理会那些戏谑,按照计划,现在该练基本功了。

易响吹起升序音阶,对于接触口琴还不到一个月的他来说,唯一能算得上熟练的乐器只有吹口哨。

单调、干瘪又毫无节奏感的练习声顺着墙壁一路爬上楼,楼上原本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公鸭嗓很快又变了调。

“难听死了!吹的什么狗屎?”

“老子要听音乐,你在那儿吹什么?”

声音一下一下砸进易响耳朵里,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颊也越来越烫,那股热意已经不是最开始听见喝彩时的羞涩,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来回冲撞。

易响转身回屋,余光里,那两个室友正靠在桌边,又有些僵硬地把头扭开,他们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易响看见了。

最开始是新奇,随后变成厌弃,最后归于无趣。

切,跟楼上那帮垃圾一个样,我吹口琴关你们什么事?我吹得好不好,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但能不能把嘴闭上别来烦我?

这些话,易响终究没有说出口,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露出来,那些爱也好,恨也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最后跟着他的琴声一起,散进杂乱的夜色里。

灯闸被拉下,黑暗迅速漫过床缝、墙缝和门缝,将所有角落一点点填满,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深沉、细碎而遥远。

易响躺在床板上,闭着眼熬了很久,才勉强睡去。

睡觉并不能解决烦恼,心烦意乱的时候,那些抓不住的思绪总会像蝴蝶一样在身体里到处乱飞,把原本压在心底的情绪也一并搅动起来,最后晃得七零八落。

易响醒了,那种遥远的清醒感与近在咫尺的困意交织,反倒让他愈发敏锐。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帘,脊背弓起,蜷缩成一只虾的形状,极力克制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上周他因感冒在夜里没忍住连续擤了十几声鼻涕,被上铺的胖室友低声怒斥过一次。从那以后,易响便自觉哪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都仿佛在犯罪。

于是,易响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挪到阳台,反手锁好那扇单薄的铁门后,两个世界便被隔绝。

门后是寝室,黑暗中缠绕着此起彼伏的、或沉重或尖锐的鼾声;门外则是落兰高中的夜色,冷寂、空旷,唯有菜地里的虫鸣在泥土间穿梭。

易响长叹一声,撑着阳台边缘抬头望向月亮。他其实并无明确的动机来到这儿,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只是想透透气,顺便看看月亮。

灰蒙蒙的穹顶上,月亮被黑云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光亮落入这个偏僻的角落,即便没有乌云,城市的光污染也足以将星芒过滤得一干二净。

“这下连待在外面的理由都没了。”易响有些烦躁。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寝室时,瞥见菜地里晃过一道人影。此刻寝室楼早已熄灯,走廊的光照不到这儿,整片菜园宛如深海海底,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通过那抹暗淡的轮廓,辨认出对方的是个男性。

易响身体紧绷,脑中闪过落兰高中关于乱坟岗的怪谈,试图照着眼前的异象对号入座,却记不起哪则故事里会有半夜游荡的鬼影。

“还没睡吗?”

那声音在距离易响三米处驻足,音量控制得极好,既不会惊动寝室,也不显得像自言自语。

易响屏住呼吸,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这个音色:“你在跟我说话?”

“除了你,这儿没有别人。”黑影淡淡回应。

易响扯了扯嘴角,他在脑海里翻找了许久,仍对不上班里任何人的名字,只能结巴道:“啊……嗯。有点睡不着,出来看看。你呢?”

“我来捉萤火虫。”

“萤火虫?”易响愣住,看向漆黑的菜园,“这地方哪来的萤火虫?”

“有的,但它们发着看不见的光。”

“看不见的光?”易响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不就是不发光吗?”

“它们是一种异常生物,习性跟萤火虫没区别,但尾部散发的不是可见光,而是处于太赫兹(THz)频段的相干光信号,专门吸引同样以光能为食的异常实体。”

“你在说什么鬼话?”易响反驳,“就算真有这种东西,难道不该有新闻报道吗?这根本不符合常识。况且,既然是人眼不可见的光,那你又怎么抓?”

黑影回答的语气像极了科普节目里的主持人,只是缺乏应有的情感起伏:“因为它们本身就存在于帷幕之外,大众科普自然触及不到。自然界中存在大量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生物,而我拥有些许特殊技术,可以观测并捕获它们。”

“得了吧,唬谁呢?”易响感到一阵难以沟通的挫败感,硬撑着嘲讽道,“你是想说你戴了什么高科技眼镜?”

“那是一件异常物品,外观与日常用品无异,细节不便透露,它能重组我的视神经,拓宽光谱接受范围,并支持逆向调节——”

“——好了好了,行了!”易响挥挥手,直接打断他,“神神叨叨的……你是吕退,对吧?”

吕退没有立刻承认,但那股沉默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易响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一直待在宿舍里,从来不用出勤。我有点好奇,老班说过你身体特殊,看来你并不是那种瘫痪在床的类型。能告诉我你的特殊情况是什么吗?”

“情况比较多,而且说出来你未必能理解。”吕退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敏感体质,能连接灵界,能与某种模因实体沟通,甚至还在对抗一个试图毁灭人类的超自然恐怖组织,你恐怕不会相信。”

“行了行了,我大概知道了。”易响赶紧挥手,长叹一声,“和你聊几句,我感觉自己都要变神经病了。既然这样,那你慢慢去抓你那些看不见的萤火虫吧。”

易响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手刚搭上门把,吕退那冷淡的声音忽地在背后响起:“你家里遇到困难了?”

易响猛地回头,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吕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那些超自然的事物和灵界都是真实存在的,让这人拥有了如翻书般窥探记忆的能力,否则他又怎会对自己心里的死结洞若观火?

易响擦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转身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上周的一模考试,你语文班级倒数第12,数学倒数第14,英语倒数第6,其他选修课成绩也在中游。”吕退声线平稳,“但我没在你身上观察到应有的压力。直到这周,你才表现出明显的沮丧,若仅是因为考试,周末回家早该消化完了,所以我开始思考学校之外的因素。

“月初的时候六号高速物流因山体滑坡瘫痪,影响了本格区一半的物流供应,这让我联想到你曾提到家庭的经营小卖铺,那里的货源很大程度都依赖这条路。

“既然你对成绩不甚上心,说明你视家业为退路。可一旦退路受损,你的动摇便顺理成章。再根据我的观察,今晚你练习口琴时节奏紊乱,中途甚至放弃了。虽然楼上有围观者对你起哄施压,但我更倾向于认为你是因为家里店铺的变故扰乱了心绪。”

易响头皮一阵发麻,“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次?怎么知道我每晚练琴的习惯?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刻意针对谁,我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吹牛吧?”易响嗤之以鼻,试图用愤怒掩饰不安,“人怎么可能连这种琐事都记住?”

“有一种精神疾病名叫超忆症,患者能将生活中的每一帧细节都锁住,无论多久都记忆犹新。”

易响一愣,眸光闪烁,他思索片刻,指尖抵在下唇,“我……好像明白了。你是患了超忆症,因为大脑被无用的琐事塞满、压力过大,所以才通过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强行挤压思考空间?但就算如此,你还是很聪明,难怪班里人都说你是疯子……”

“你的理解只是事实的一小部分。”吕退面色如常,打断了他,“更多原因是我每天都在与超自然黑暗组织战斗——”

“——行行,大哥你说得都对。”易响无奈地叹了口气,坦言道,“确实,我家铺子的货源断了。但我爸妈说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我在学校的任务就是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他们一直想让我守着店,但我确实不是学习的料,我想找点别的路。”

“比如?”

“只要在现代社会,路多的是。”易响耸了耸肩,带着些许自嘲,“考公考编?我那成绩别想了。当兵或者进御灾局?我这身子骨拉练几公里就得趴下。考心理医师资格证?没那个耐心。至于进文工团或搞艺术,虽然我很想走这条路……但我压根儿没天赋。”

话音刚落,易响愣住了,他惊讶于自己竟能在这么一个怪胎面前吐露这些连面对父母都不敢说出口的真话。

“我明白了。”吕退点头,“原来你是那种需要天赋才敢努力的人在你眼里,梦想只有成功这一种结果。”

“这话有点刺耳了哦。”易响双手抱胸,摆出防御姿态,“失败了我也在努力尝试好吗?你以为梦想就是那种随便说说就行的谈资?”

“那你打算怎么实现你艺术家的梦想?”

“我觉得……我想组个乐队。”易响半低着头,悄悄观察着吕退的反应,“如果在校庆上搞出点名堂,就算进不了文工团,至少能有个独立乐队开开演唱会什么的。”

“等我一分钟。”吕退说完转过身去离开,易响瞥见他提着捕虫网和编织笼,心想这人真是疯得彻底,还真是出来抓虫子的。

三分钟后,吕退又折返了回来。

“这么久?不是说一分钟吗?”易响不耐烦道。

“我刚才去拿了样东西。”吕退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口琴递过来,“这把口琴我用过,但刚刚已经用热水消过毒,水渍我用无绳吹风机吹掉了。”

易响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碰到琴身,果然传来一股温热。

易响在口琴边缘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微凸起的按钮,这是一把半音阶口琴。

“我猜你原计划是练简单的曲子,但随复杂度提升,全音阶口琴将无法支持你的练习难度,所以这把给你。”吕退语调平平道。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易响掂量着琴身,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让他心生犹豫。

“不是白拿,我需要你的全音阶口琴。”吕退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正在应对一种只能被规律声波影响的异常生物,全音阶的节奏音调差已足够适合,再偏移半度反而会有反效果。虽然我的半音阶口琴也能模拟,但若不慎误触切换按钮,频率的细微偏差就会导致目标逃脱。作为交换,把它给我。”

“……真是辛苦你解释这么多了。”易响虽觉荒谬,却还是妥协了,“行,换给你。但说好了,如果我乐队真的出了第一张专辑,送给你一份,绝对不能拒绝。”

“没问题。”吕退点点头,“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干嘛说这种丧气话?”易响喉头一紧,“你身体……或者说你还有什么其他病吗?”

“我与想象界的链接愈发深了,无法保证某一天是否会被模因实体彻底同化。”

“好了好了,我不该问的。”易响摆摆手,匆忙回到寝室取回那把旧口琴,完成了交换。交接之际,他想起一事:“等等,你刚才用电吹风不会吵到舍友?而且那可是违禁电器。”

“我的寝室只有我一人,宿管我打过招呼,不会查我。”

易响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叫住他:“等等。开学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你几次,甚至连你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吕退停下脚步,侧过身。下一秒,“啪”的一声轻响,一束冷白的光从他胸口的手电筒里亮起,从下方直射向他的脸庞。

那是一张标准的男高中生的脸,却被浓重的黑眼圈层层包裹,面色苍白如纸。那种破碎感宛如刚刚从深海溺水后爬上岸的生还者,眼神里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麻木。

“别这样打光,你拍鬼片呢?”易响下意识避开视线。

光束熄灭,吕退像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没再废话,转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真是个怪人。”易响摸着手中那把尚存余温的半音阶口琴,靠在铁门上喃喃自语。他猛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吕退,他大概至今也下不了组乐队的决心。“或许……第一首歌,就写一个学生抗击病魔的心理历程吧。”

那一夜,易响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执笔飞快地写下歌词。疲倦、清醒、惊喜……无数种情绪在笔尖交织,灵感如从笔尖倾泻而出,铺满了整张信纸。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一定要写下去。

隔天的白天,易响付出了熬夜的代价。他整个人虚脱般陷入沉睡,整节课都在昏睡中度过。老师们大多对他的情况知根知底,一个家里有店要继承、不求上进的学生,犯不着为了学业去苛责他。

于是,他就这样写写睡睡,一直睡到放学铃响起。

当易响迷迷糊糊睁开眼,夕阳的金辉正从窗外倾泻而入,铺满整间教室,天空宛如一片燃烧的金红色海洋,树叶晃动影子游在池底。

教室里空荡荡的,唯有前排坐着两个女生,正肩并肩低头写着什么。或许是留下来罚抄,又或许是在探讨难题,但这都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易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这是从开学至今他都未曾有关的满足感,这份景色是对他一天一夜劳作的慰藉。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对着空旷的教室轻声道:“下课了吗……已经放学了?”

Footnotes
  1. 1.一个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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