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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居民楼的边缘。胡雪绒走出居民楼,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残留的血渍。随后,她点燃一根烟,任由辛辣的烟草味在口腔中弥漫,借此掩盖浓重的血腥味。
她穿着一件高立领风衣,领口外侧围着一圈雪白的绒毛,暗红色的中短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她用力吸了一口,仰起头,将烟雾缓缓吐向夜空。视线中,那团白雾穿过了她头顶的光环。
那光环直径几乎与她的头颅等大,悬浮在发顶上方约莫三公分的位置。它散发着幽幽的光,却没有任何实际的照明效果。它是一种纯粹的视觉现象,并不适用于光学规律,换言之,它只存在于“看”的范畴内。
胡雪绒低下头,小区的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一条只剩下上半身的恶犬正从雪地上拖行而过,断裂的肠子和内脏在雪面上犁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它仅靠两只前爪艰难地扒拉着雪地,喉咙里发出凄厉而微弱的呜咽,就这样一点点爬出了胡雪绒的视线。
胡雪绒静静目送着这截残躯消失在拐角,轻声呢喃:“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竟然还没死透。”
踏、踏、踏——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胡雪绒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吞云吐雾。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喂。”
叶游轻轻唤了一声,停在了她身侧。这是一个和胡雪绒年纪相仿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他裹着厚厚的羽绒外衣,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塑料袋。袋子里似乎装着各种沉重的块状物,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你刚才……这几个小时一直站在这儿吗?”叶游出声问道。
“不,我做了很多事。”胡雪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继续说道,“我在小区里找了点零食吃,又去周竟伤家里复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线索。把指纹和DNA痕迹全都清理干净之后,才下楼抽烟等你。”
“哦,这样啊。”叶游听罢,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胡雪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叶游。叶游接过,有些惊奇地抬了抬眼。胡雪绒静默如水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叶游讪讪一笑,收起烟盒,继续拎起那两个沉重的垃圾袋。
两人就像两只在风雪中呆呆站立的企鹅,望着远方。
“那,我们走吧。”叶游说。
“嗯,走吧。”
二人迈开步伐,向着小区边缘的垃圾房走去。
“谢谢你帮我做这些。”胡雪绒走在叶游侧面,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如果不是你,周竟伤那混蛋现在还逍遥呢。”
“没有我的话,你一个人也能搞定的吧?”叶游说道。
“我确实也能解决。”胡雪绒顿了一下,“但要花费的功夫、心力和时间,绝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
她将抽完的烟蒂弹入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插回兜里。暴露在外的冷空气划过手背,让她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
“如果是我,我可能就直接冲到他面前,但你不一样,叶游。你比我谨慎得多,计划和行动力都很周密。”胡雪绒感慨道,“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在周竟伤隔壁租了房,一直潜伏了一个月。恐怕到现在,奇狩俱乐部的那帮人都还不知道他已经失踪了吧。”
“哈哈,是啊。”叶游轻笑了一声,“等退了房,就算俱乐部的人顺着出租屋的线索查,顶多查到我的假身份。到那时,我们就安全了。”
叶游说到“我们”这两个字时,身体不由得向胡雪绒靠了靠。但胡雪绒似乎嫌弃垃圾袋上的气味,顺势向旁边避开了几厘米。叶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继续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与她并肩走下去。
“你看到他放在冰箱里的现金了吗?”叶游问,“那混蛋竟然攒了几百万的存款,我可不是羡慕他,只是没想到他干走私狩猎的生意这么赚钱。”
“正常,毕竟他们走私的是异常生物。”胡雪绒道:“如果周竟伤能抓到我,估计买个几百万都不止。”
“等回去之后,我们把钱平分一下吧。”叶游开玩笑似的说,“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多拿两千块,权当是这个月花的房租了。”
“没有这个必要吧。”胡雪绒喃喃道,“也不知道那笔钱会不会被追踪,我也没有洗钱的经验。”
“雪绒,你不要做什么事都这么消沉嘛。”
胡雪绒默默转过头,对上他的笑容。她垂下眼眸,又快速移开视线,轻声道:“你比高中的时候开朗很多啊,叶游。”
“啊,我本来就是个很开朗的人呀。”叶游答道。但说到这,他的语调沉了下去,“其实……如果不是周竟伤的话。”
“怎么了吗?”胡雪绒罕见地追问道。
“我在想,虽然我们俩都很痛恨周竟伤,但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可能也不会走到一起,成为朋友。”说到“朋友”时,叶游加重了语气,并朝胡雪绒脸上扫了一眼。
让他失落的是,胡雪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顾木吧?”胡雪绒突然说道,“就是我们班上的那个纪律委员,没有他,光靠那些无能的老师根本不可能让周竟伤退学。”
“啊,对了。”叶游像是想起了什么,“高中群里有同学在商量同学聚会,而且我通过私人渠道打听到,顾木加入了帷幕官方。”
胡雪绒听到后并没有多少意外:“也是。他连高考都没参加,直接进了御灾局。像他那样的性格和能力,被提拔进入特应机构,不管是加入基金会还是别的什么帷幕官方组织我不觉得意外。”
“那这样的话……”叶游的眼神闪过一丝郁闷,“就不太方便去参加同学聚会了。万一我们做的事被顾木知道,就算他念及当年旧情,像他那种正直又死板的人,也一定会把我们逮捕的。”
“嗯,我也不太确定。”胡雪绒微微扬起头,看向已从深蓝色变成墨蓝色的天空,“同学聚会上,一个人当了警察,另一个当了杀人犯。就算他们感情再好,恐怕也没法轻松地谈话了吧。”
“是啊,真是可惜。明明有那么多同学可以叙叙旧。”叶游幽幽道。
“不过谨慎一点也是好事。”胡雪绒说道,“说不定我们同学里还有其他人也成为了帷幕官方的人。总之,对于没有把握调查清楚的人,还是不要尝试接触了,听到了吗?”
对于这种带有指令意味的话,叶游并不排斥,他反而有些享受被胡雪绒指使的感觉。在细细品味这份强迫式指令的滋味时,他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强调是‘我’?那你呢?”
“我一直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人。”胡雪绒平静道,“我走在商场上,没有人在意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我走在马路上,别人只会认为我是马路的一部分。我抽烟、喝酒,甚至吸毒,但周围的人都把我当成空气。不管我怎么努力地尝试堕落,都没有人愿意正视我。
“这座都市里成千上万的人。但我每天晚上走在人满为患的街道上时,我都觉得我是独身一人。我想向这个世界大声呼喊,但回荡在耳边的,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胡雪绒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久久不化。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叶游停留在她身后三米处,半低着头问道:“那我呢?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对待你吗?”
“抱歉。”胡雪绒扭过头,“你的记忆力很好,你能记住我。不过……我想之后你就会忘了我吧。”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吗?”
“嗯,我已经感觉到了。差不多就是今天了。”
两人就像雕塑一样站立在街上。一个行人从胡雪绒身旁走过,胡雪绒的身体随着行人的靠近慢慢移动,头顶的光环也随之平移。但那路人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径直撞翻了她的肩膀。
随后,那人瞟了一眼叶游,随口寒暄:“扔这么多垃圾啊!哈。”
叶游没有理会对方的搭话,任由那名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掂量了自己几眼,随后消失在视野中。
“走吧,时间不多了。”
胡雪绒说完,转身又走了几步。她走得很慢,不多久叶游便跟了上来,二人又恢复到了齐肩并行的状态。
“你说得对,都结束了。”叶游缓缓开口,“在周竟伤之前,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那家伙的狗腿子,整整十六个,全都被我们解决了。没有人再能欺负我们。”
“是啊。看来在同学会上,那些家伙也全都不会出现了。”胡雪绒适时地含笑开了个玩笑。
叶游听了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他吸了吸鼻翼,试图将眼泪和鼻涕一起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因为前方就是垃圾房了。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一直这样下去不长久吧。”或许是因为靠近了目的地,胡雪绒的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或许你应该加入蛇之手。没有组织的庇护,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还是太难了。”
“我会继续关注奇狩俱乐部的动向。”叶游沉声道,“直到目送这帮混蛋全部死掉为止。”
他顿了顿,继而苦笑道:“没想到,不管怎么想都很巧。高中的时候周竟伤欺负我们,就算我们把事情闹大让他退了学,他还是加入了这种组织,继续欺负非人生物,还在机缘巧合下又找上了你。”
说到“非人”时,叶游忍不住看了胡雪绒一眼:“我都想不出来你当初是怎么隐藏得那么好的。”
“也没有怎么隐藏吧。高中毕业后,我才逐渐意识到一些关于我来历的事情。之前也从来没有谁跟我讲过。”胡雪绒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单纯是因为我的遭遇,想帮我报仇而对抗奇狩俱乐部,那我觉得大可不必。并不是所有的异种生物都值得被拯救。除了狩猎像我这样没有社群庇护的单独非人个体,他们更多狩猎的是深山荒野里的原始异种。那些家伙就跟野兽一样,就算你从猎人手里救下一只,它们也不会对你感恩戴德。它们的智力还没有聪明到去理解爱、恩情、友谊这些复杂的概念。”
说着,胡雪绒伸出手触摸自己头顶的光环。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就像触碰着一片虚拟的全息影像。
一直严肃听她讲话的叶游扬了扬眉,上下打量着她的动作:“光环……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胡雪绒收回手,“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是偶然接触到这个东西,只是个没有异常特性的异种,顶多会被人类前线那种组织为了维稳而逮捕,然后教化后释放。但有了这光环,我就是妥妥的异常了,那么多异常组织都对我感兴趣,连基金会都急着来抓我。”
“我不会让他们得手的。”叶游恶狠狠地说道,“他们要是敢来,哪怕与基金会为敌,我也会保护你。”
胡雪绒听到这话,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她有些病态地抬起眼,俯视着叶游,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将一份难以察觉的嘲讽与怜悯吞回眼底。
良久,她突然提醒道:“你在等什么呢?”
叶游这才悻悻起身,上前一步,将两袋垃圾扔进大垃圾桶里。
胡雪绒随即伸出手,掌心对着垃圾桶。一股绚烂的点点白光从她手心喷涌而出,覆盖在垃圾袋之上,随后慢慢散去。
做完这一切,胡雪绒走到垃圾桶旁,将其摇了摇,发出“咚咚”的闷响。她问叶游:“你能看到里面有什么吗?”
叶游疑惑地皱了皱眉,靠近垃圾桶往里扫视了一圈,然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空的呀。”
“那你还记得你跟我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我是空着手过来的呀。”叶游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件事情的合理度,就像是被问到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
“嗯,太好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成功了。”
听到这句话,叶游的神色微变。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刚刚用了能力……你把周竟伤的尸体隐化掉了?”
“接下来关于周竟伤的记忆,也会在公众的认知里变得模糊,最后彻底消失。”胡雪绒解释道,“你可能会记得一点。毕竟我们高中被周竟伤堵在厕所里打的记忆太过惨烈,再加上你记忆力本来就很好,所以很难忘掉吧。”
叶游点点头。他双手绞在一起,盯着脚尖,半晌才抬起头:“那你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胡雪绒轻声说,“光环对我的影响越来越重。它可能会把我自身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除掉,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存在。我想,届时我会无比孤独吧。”
“但是我所做的事情还是不会变。我每天都会在这座城市里走路,一直走到深夜。只要向着月亮落下的方向一直走去,我就能永远待在黑夜里。没有人能找到我,包括我自己。”
话锋一转,胡雪绒莞尔笑道:“不过,我想就算我把自己忘了,我也不会忘记你。谢谢。”
叶游听到这话,动了动嘴唇,声音带着颤抖:“我也会永远……”
话音未落,叶游呆住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整个垃圾房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思索片刻,走到垃圾桶旁往里看了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已经确信,自己将死者的尸块和凶器都处理掉了。至于具体是怎么处理的,他实在想不起来。
“没想到,我竟然能一个人完成这么大的计划。”
叶游边想边往回走。他的步履坚定,行走带风,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小步竞走的文静感。
“接下来的计划是把奇狩俱乐部打掉,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不过这么久以来不都是如此么?如果能混进去当卧底就好了,反正我也了解周竟伤做的事情。”
话至此处,他沉思着,“不过,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难道就是因为周竟伤加入了这个组织,我就要把整个组织干掉?真奇怪,这份冲动到底来源于什么地方呢?”
冷风中,雪越下越大。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夜色,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
叶游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体,摸到一盒烟。他自然地将其拿出,抽出一根点燃。
抽了一半,叶游看向手里的烟盒,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谁给他的。
1. 这是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