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罗宾逊神父不在黛安镇，不是街，11550号。

不是街11550号，位于弗罗里达州的枢纽黛安镇，对迪克西兰第一联合圣殿的教区牧师来说是个合适的会面地点，会面的对象是一个来自……来自某个影响力足够面见教区牧师的势力的代表，丹尼尔猜想。想必，这里是个雅致、宁静、庄重的地方。

这个不是不是街11550号的地点位于一条名为“不是街”的街道，用带有数字11550的纹章装饰着，几乎肯定存在于黛安镇中。然而，它并不适合这样一场会面，因此它不可能是弗罗里达州黛安镇不是街的11550号。

丹尼尔站在“安布罗斯幸福冲击”前，一家……一家餐厅？低俗的食物。店面的装饰上描绘着秀丽的女性，她们穿着自贬人格的制服：半扣的衬衫、格子花纹的超短裙，还有各式各样的地狱服饰，可能是伪造的，也可能不是，考虑到这些装潢，食物大概不是卖点。好吧，不是主要的卖点；有几个男的在户外餐桌用餐。一些……“服务员”，也在外面。

盯着罗宾逊神父。

丹尼尔查看了他的寻呼机。地平线倡议关于这次会面的函件一直寥寥无几；转换成短讯，等同于是包含时间地点的自动发送副本。但和筹备本次会面的那一方相比，这已经算是工作周到了。言语不多，暗含的信息却更深：对方能承担得起马虎对待这次会面的结果（或者更糟，对方必须马虎了事）。综合来说，“不会面”对罗宾逊神父来说就是世界末日，而对另一方来说无足轻重。

用通俗的话来讲：丹尼尔·罗宾逊在黛安镇不是街11550号这件事——而这里不可能是黛安镇不是街11550号——背后必有蹊跷。

丹尼尔舔了舔嘴唇。另一方没有留下电话号码，地平线倡议也没有提供。如果有人正尝试设局让他失败，那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但为什么呢？丹尼尔的方针既无争议也不激进，他的那些“竞争对手”亦是如此。所以除非——

丹尼尔眨眼，转身面朝本该是那声音来源的方向。那位置站着一个金发男人，带着格格不入的外貌特征：尽管说话语气端庄，男人却长着一名职业水手的体格和头发，膘肥体壮得像座山；尽管音调平淡无变化，男人却给人一种“流行风的圣诞老人被迫穿商务休闲装去出席董事会会议”的印象；尽管言辞枯燥无感情，男人却咧开一嘴亟需皮革表皮咀嚼棒修理的烂牙微笑着，眼睛就像……

不。那双浅绿色，几乎死一般麻木的眼睛很合理。

丹尼尔咽了咽口水。“我……我就是。您是——”

他笑了，一阵热情的大笑，但眼里没有笑意。笑的时间太长，仿佛丹尼尔刚才告诉了他什么滑稽的事。随后他挺直身子，笑容逐渐消失。“您来早了，罗宾逊神父。我印象深刻：您的同事们是如此的……坚持不懈，可以说，在浪费我时间这件事上。”

“那么……我道歉。”他右手悄然滑过夹克中隐藏的手枪皮套，“恐怕我一定是迷路了……请问您贵姓？”

“格林Green。”

太阳一直是这么热吗？丹尼尔咽口水，然后点了点头。“格林先生。我找不到会面的地点，只——”

格林先生又笑了，又一次，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睛。接着他镇静下来，咧着嘴微笑；这让丹尼尔回想起一只露着牙齿的黑猩猩。“这么快，罗宾逊神父？您对我撒谎，是不是感觉很舒服？”

丹尼尔眨眨眼，张开嘴，却只是沉默地退了一步。“我……我没有撒谎——”

“又一个谎。”格林先生向前迈进一步，“我颇为失望，要面见一个像你这种……水平的人，要听他们在互相介绍后撒上至少一分钟的谎，还是在如此琐碎的小事上。”他再次微笑，眼中无笑意，“值得撒谎掩盖的重要之事多得多。现在是1997年了，罗宾逊神父。有人会认为社会已经倒退至评头论足不再盛行的阶段了。年轻的女性们寻求慰藉没什么羞耻的，尤其是在你自己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远远更多的情况下。”

又后退一步。丹尼尔的手掌穿过外套将手枪握住；他未曾注意格林先生保持着多么专注的目光接触，直到他的眼睛突然盯向丹尼尔的手。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我不……我道歉，格林先生，我一定是被搞糊涂了。这样一个……名誉败坏的机构不可能是我们的会面地点。”

格林先生只是微笑着，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流畅性踏入丹尼尔的私人空间。“思想稍微开明一点点，神父。这里绝对就是会面地点。”

“格林先生”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丹尼尔的右侧，将他领进了建筑。

油腻。

安布罗斯幸福冲击很油腻。空气闻起来很油腻，触感也很油腻，无孔不入的油雾如缩影一般，将空调吹在汗湿、肮脏、油腻的皮肤上的那种感觉具象化了。油污像纸一样糊在灰泥墙面和油毡地板上。肥皂水残留在空桌子上，仿佛要模仿那些有人的桌子，上面污渍斑斑，满是烹饪的油和来自油腻男的生物质肥油，这些男人的嘴巴狼吞虎咽地吃下他们油腻的食物，眼睛贪婪地享用着油腻年轻女人们穿着的油腻女生校服、她们抹着化妆油彩的皮肤，还有她们油污结块的、努力工作的手，就像这幅油腻的蠕动壁画中的画布。

丹尼尔不饿，尽管他怀疑格林先生无论怎样都会逼他吃。

格林先生咳嗽；咳嗽声听起来很有问题。“一张两人的桌。噢，还有，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一阵停顿。“好的。”又一阵停顿。“他会喜欢的。这个礼拜对他来说糟透了，我觉得给他来点刺激的东西他会很感激的。”还是一阵停顿。“确实。”最后一阵停顿。“谢谢。”

“好了，来吧，神父。”当格林先生拖动着身体踏上餐厅地板时，丹尼尔心中警铃大作。他只来得及回头朝柜台瞥上一眼，那里没有人，只有一幅女招待的湿壁画，看着它会感到痛苦。

格林先生将他带到一张有卡座的桌子旁，靠近地板的中央位置。卡座可以从两侧任何一边进入，没有角落能把自己埋进去。从这里，他可以看见整个餐厅；更重要的是，整个餐厅也都可以看见他，而且任何抵抗这一安排的尝试都会因起身的显眼动作而被镇压下去。

丹尼尔吞了吞口水。“这算不算……‘撒谎’，如果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反应很快，神父。”情况是不是好点了，既然格林先生没有在假装微笑？“现在，你想先听哪一件事：我在此的原因，还是你若试图忤逆我会发生的后果？”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格林先生。”

“好吧，首先，我身上确实带了一台摄像机。我相信地平线倡议不会想看到一名教区牧师被抓到和几个服务生调情，年龄才他的一半，身上还穿着……袒胸露乳的，让人想起天主教女学生的服装。”

丹尼尔脸色很难看。“所以这是一桩栽赃？”

格林先生微笑。“我还是不确定地平线倡议会不会那么在意。但看见你无地自容的窘样会很好玩。”

“即便如此，她们的不成熟怎么会反映在——”

“您好，欢迎来到幸福冲击~。”丹尼尔几乎从座位上跳出来。

站在桌前的是……一个小丑。一个高大的，标致得让人不舒服的小丑，有着卷曲的（为什么他在脑子里挑出了那个词？）1Footnote 1.译注：“kinky”除“卷曲的”外还有“性变态的”之意。彩虹色头发，皮肤就像一种深灰色的化妆油彩，一个鲜红的鼻子，除了她的服务员制服外还穿着花哨醒目的女式条纹长筒袜。她调皮地扭着胯，微笑着。

丹尼尔什么话都没说，但小丑递给他们菜单时却好似他说过话一般点了点头。“我的名字叫条纹妮，但你可以叫我佩妮。几位要来点什么开胃吗？”

格林先生微笑。“给我一杯水。这位过生日的男孩，他要一杯奶。”

条纹妮睁大了眼睛，不过她的笑容没有消失。“那个奶？”

“正是。”

她笑着的嘴咧得更大了。“胆子真大！”不管‘那个奶’意味着什么，条纹妮的笑容带着一种令人苦恼的掠食性意味，她转回丹尼尔那边，朝他倾身，近得让人不自在。“马上就来，生日男孩。要是你还想再来一点……”这么近，丹尼尔都能看到她原本整洁的牙齿上的黑斑。“……别犹豫，直接要。”

条纹妮像个坏掉的汽笛风琴一样咯咯笑着，转身漫步离开了。

“你知道，”格林先生的笑意依旧没有触及他的眼睛，“这场面完全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滑稽。”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来折磨我？”

格林先生耸耸肩。“如果我告诉你，这家设施招待你这样的人多过我这样的，你会相信吗？被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性带着微笑服务……无论在帷幕内外，这都是人们普遍怀有的幻想。”

“你把我误认成一个下流人了。我是个教区牧师，格林先生。”

“看，”格林先生将身体倾过餐桌，“你这样称呼自己很好笑。和你这个人的全部一样，你曾经的、现在的，还有未来将获得的一切身份，都可以被归结为一个老练的谎言。你觉得自己能够抛弃掉一切造就你的事物吗？你是一个人，罗宾逊神父。”

吸气。吐气。“而你不是人，格林先生？”

“聪明。”格林先生用他的舌头发出一道声音。比咔哒声响一点；更像是噼啪声，像鞭打声。“你是想听我娓娓道来，还是长话短说？出于我们……‘谈判’的目的，罗宾逊神父，你两者都听不到。我享有自己的隐私。”

不是丹尼尔想要的答复，但正是他预期中的回答。

丹尼尔揉了揉额头。所有东西都发出油脂、油污、油腻的臭味。他那张桌刚刚正被一个吸睛得引人不适的，真正的“小丑”实体服务，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恶魔，或多或少是。他来到餐厅的那一刻就该爽约的。但他没有，现在他正付出代价。倒不如乖乖配合吧。

“这样的话……你的名字不是格林先生，我猜。”丹尼尔的凝视重新回到他面前的东西上，“现在，考虑到我没有听说过其他的格林，你很大概率也不是在尝试冒充别人。而且……我从你那里听到的一切，格林先生，措辞中似乎都有着某些隐藏的含义。那么你是否服务于某些绿色的势力？”

格林先生笑了，而这次它的眼里泛起了笑意。不知怎地，这反而更糟了。“能知道你不是一个十足的白痴真是太好了，神父。这会让事情……有意思多得多。”

丹尼尔的脸沉下来。“我不喜欢被捉弄，格林先生。”

“我太习惯于和白痴们打交道了，你必须理解。”格林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有种令人不安的流动性，好像它的脖子里没有任何骨头一样。“举个例子吧：我那没用的异父兄弟本该进行这次会面，但他忙于扮演创作型歌手，好充分运用他的潜力。”

“异父兄弟。你那样称呼他倒很有趣。”

“这相当复杂，神父。我愿意告诉你更多，但我……清楚你的资历，可以这么说。”

“作为教区牧师的资历，还是作为考古学家的资历？”丹尼尔舔了舔嘴唇，“你要么没有对我诚信以待，格林先生，要么你就已经帮上忙了。对于前者的情况，我可以无视掉你为这次会面计划的一切，然后以浪费我们的时间为由将你报告给我的上级。对于后者的情况……你已经给了我相当多可供处理的信息了，格林先生。”

格林先生微笑，没有说话。

一团可怕的，可怖的恐惧感陷进丹尼尔的胃里，当他注意到格林先生并未保持眼神接触时，这股恐惧感反而只是加剧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上方俯下身来。高大，带着热气腾腾的、急促不匀的呼吸，气息里有血和馊葡萄酒的味道。凌乱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落在他的颈后。几乎完全寂静无声。

两只苍白的手，末端手指发黑，指甲里嵌着污秽，在丹尼尔的两侧各放了一杯饮品。不是水的那一杯颜色像焦油，黏度也相近。

当那双手紧紧抓住丹尼尔脑袋的侧面，并将其别向一边时，他咬住嘴唇防止尖叫出声，也正在此时，一张隐蔽在脏乱黑发中的脸庞靠近低语：“生日快乐。你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给他上一份鸡翅作开胃菜。如果你们还在做‘红蝇’酱的话，他会喜欢的。要是没有，原子辣酱也行。我还没决定。”

女招待窃笑，声音听起来像是开裂的木头。“马上就来。”女招待把丹尼尔的头猛地扭向她，力道大得足以让他神经受迫；透过那乱糟糟的头发，他只能看到一只充血的眼睛。“如果你需要我，就喊迈娅~。”

迈娅放开了他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后悄悄离开了。感觉很油腻。

格林先生沉默片刻，无疑是在计划它下一轮折磨的手段。这给了丹尼尔检查它怪异行为的好机会。

格林先生始终不动如山；它没眨过一次眼，没有坐立不安，甚至从迈娅悄然而至到现在的时间里看上去连呼吸都没有过。在此期间它抿过一小口水，短促而谨慎，随后把杯子放到一边。至少杯子里有回流，但它是绿色的，浑浊的，而且消散无踪得太快了。尽管它的眼睛里掩饰着厌倦，但它的目光一次都没有从丹尼尔身上挪开过。

只有当两个女招待（个矮，蓝皮肤，黑色长发，圆球状的红色眼睛，无唇的嘴里杂乱排布着针一样的牙齿——现原形的魅魔）端着一小盘四只血红色的鸡翅来到时，格林先生才再次开口。“谢谢，姑娘们。”

丹尼尔左边的那只咯咯笑起来。“谢谢您，先生，”

“但我们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丹尼尔右边的那只接话。

“好，”今天第二次，格林先生的眼里泛起笑意，“我能否邀请你们观看一位天国之人被喂下地狱的一角？”

魅魔们一齐轻笑起来；丹尼尔犯了一个错误：他回头朝他左边的那只瞥了一眼，只看见会计部的丽贝卡穿着和其他每位服务员一样的衣装，向他回视。“噢，我们很愿意为生日男孩加油。你同意吗，迈克尔？”

丹尼尔没有回头看右边的那只，试着忽视他的它的肯定回复所带来的那种独特刺痛感。

丹尼尔回头时格林先生注视着他。

只有当丹尼尔拿起他第一个鸡翅，酱汁像血一样滴下来时，格林先生才开口说话。“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谁的代表，我想这……就是最佳时机了，罗宾逊神父。”味道很刺鼻，仿佛火焰发出了气味，光是看着它就让丹尼尔流眼泪了。“我不该问太多问题。点头‘是’，摇头‘否’就行，好吗？”

丹尼尔眨眼，点了点头。鸡翅到他嘴里一半了。

“很好。继续吃。”

不会那么糟的，对吧？毕竟这个设施是服务人类的。

丹尼尔试探地咬了一口。

噢天哪。

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丹尼尔·罗宾逊吃不惯辣；圣殿的百乐餐就是他在这方面尝过最辣的东西了。里面没有哪道菜像这样烧灼着他的口腔；好似颗粒状的火焰在他嘴里横冲直撞。

格林先生再次开口时丹尼尔流泪了。“与……‘我的行动’，这么说吧，可能表现出的情况不同，我并不恨你。我对学者怀有相当程度的尊敬，对那些依靠学习和劳作挣得他们地位的人。至于你的……‘机构’，我和我所代表的团体都有望从其持续存在中获益。”

他吞了下去，很艰难，然后很快发现灼烧感蔓延至他的喉咙。

“你可曾听闻过美国基督神职众Christian Ministries of America，神父？”丹尼尔摇了摇头，顶着巨大的困难又咬了一口鸡翅。不知为何，他口腔里的火焰烧得远比先前更旺了，仿佛酱汁的效果是可叠加的。“噢不用担心，神父，消化这些信息可比那些鸡翅要容易。”

“噢噢噢~，”不是丽贝卡的东西低吟道，“但他做得多好啊！”

“一堂吞东西的大师亲授课。”不是迈克尔的东西插话道。

有什么出问题了。世界正开始从接缝处片片剥落，如同暴露在火炉前的旧羊皮纸，现实那晒伤的皮肤正在被剥去，直到一层更黑暗、更丑陋的幻象将它纳入其中。

“要是我的异父兄弟能在这试一试就好了。”直到格林先生的话语穿透过来，丹尼尔才注意到那火红的薄雾，“无论如何，我想你会喜欢的。CMA和地平线倡议……非常相似，尽管要更精干。它是个泛教派的基督教组织，志在……进入公务体系。”

‘那该会是句双关语吗？’，但丹尼尔的嘴一张开就被一道剧烈的火焰袭击了。

吃完这只鸡翅一点都谈不上容易；他的消化系统——从牙齿到食管——都猛烈地抗议着接下来的三只。

格林先生的笑容穿透雾气。“作为我认为你所怀有疑问的回答，是的。”丹尼尔疲惫地看着剩下的鸡翅，用颤抖的双手拿起最小的那只。“CMA是一个异常组织，尽管它的体系和尼西亚基督教高度契合。他们并不运营任何类型的集权式教会，但它的数个成员管理着横跨北美的若干教堂。在你提问前，不，它与地平线倡议的教义没有业务冲突。”

地狱的烈火燃烧着他的咽喉，丹尼尔伸手去拿那杯一直被他无视的浓稠乌黑饮品——

“小丑奶会字面意义上杀死你，罗宾逊神父。”

丹尼尔压制住哀嚎的冲动，又从那可怕的鸡翅上咬了一口。他马上就后悔了。魅魔们不管不顾地咯咯笑。

格林先生继续。“所以，我本人……不是基督徒，可以说。但不管怎样，CMA的持续存在可以使我自己的目标得到满足。不，我不会告诉你那些‘目标’是什么，神父。”

一些酱汁沾到了他的嘴唇上；丹尼尔不知道它们居然可以那么辣。“虽然地平线倡议和CMA有相同的目标，但还是有一些后勤问题必须解决。谁对什么文物负责？某个人运营哪里，遵守哪款法条？对这样那样的事要做什么？”

丹尼尔放慢速度，但那鸡翅灼烧的感觉却一如既往地炽烈，犹如黑暗海洋中的一团邪火。

格林先生歪过头。“所以我想……这就是你出场的时机了，神父。”一只魅魔的手轻拂丹尼尔的后背；他勉强克制住没有吐出来。“作为圣殿的教区牧师，你在这些决策中握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惊人地大，可以说。”

丹尼尔勉强咽下第二只鸡翅的最后一口，强撑着对付起第三只。糟糕的举动。“你够聪明，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对吧？因为我不是在要求你叛变，也没有要解散圣殿，没有要求把它的基督教派系割让给CMA，尤其是，没有要求发动战争。”

“求你了。”丹尼尔感到头晕目眩，格林先生的图像如同一个数字文件被拖拽着穿过他模糊的视野，“太辣了。”

格林先生点点头，将它的那杯水推过餐桌；丹尼尔几乎是立刻一把抓起，贪婪地大口豪饮，直到他的嘴巴盛不下，随着一口水喷出而清醒过来。

丹尼尔差点哭出来。“谢谢。”

“先别谢我，神父。咽下辣的东西后喝水的结果其实相当反直觉。”格林先生歪过头，今天第三次眼里泛出笑意，“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仅仅几秒后它的话就应验了。丹尼尔强忍住尖叫的冲动。

格林先生继续。“我所要求的全部，罗宾逊神父，就是服从。服从我。服从CMA。还有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服从长老约瑟夫·康斯托克·洛克威尔，CMA的首席牧师。”

丹尼尔发出一声原本是“谁？”的噪音，正当他把手伸向最后一只鸡翅时。

“你还没见过洛克威尔长老，是吧？”格林先生往另一个方向歪过了头，“相信我，他是和你一边的，神父。你和地平线倡议都有望从他的计划中获益。他所需要的一切，神父，”格林先生前倾，世界在烈焰中分崩离析，“就是服从。不容质疑。不容设限。不容懈怠。听，懂，了吗？”

世界变成了红色。

丹尼尔眨眼驱散眼前的雾气，只见到一个空盘、火辣辣的双手，还有来自魅魔服务员的欢呼。格林先生又笑了，它厌倦的眼睛几乎算是慰藉。“恭喜，罗宾逊神父。那些鸡翅上的酱汁在法律上被定义为化学武器。”最好是化学武器，考虑到它在胃里咆哮的样子。

魅魔们在他脸颊两边各留下一个吻，他胃里的熊熊烈火又被一阵令众生凋敝的寒冷所对冲，然后魅魔们起身离开，不是迈克尔的东西手里拿着盘子。

丹尼尔呻吟着，双手抱头休息。他很累，想吐，准备好当场躺下迎见他的主。

格林先生啧了一声。“得了吧，神父。这么快？”

丹尼尔抬头看去。“你是个孩子。”

“我年纪可比你大上不少，罗宾逊神父。”

“这是当然。青翠法师的异教已经消亡上千年了。”

格林先生眨了眨眼。

“恶魔的麻烦，”丹尼尔擦去嘴边的油，说道，“在于它们过于热切地让自己的本性为人所知。即便是它们中最聪明的成员也不能幸免；这样一种冲动深植于它们本质的结构中，格林先生，而一个博学的人，比如我自己，知道要留意什么。”

格林先生张开了嘴，但丹尼尔还没说完。“那么这就毫不意外了，某个对火与毒如此痴迷的存在会将它们自己与拉斯普拉Raasepula的绿眼狼相关联。那些是你运用自如的折磨手段，格林先生，而你又与一位恶魔君王共享名号和领域，这是多么凑巧的一件事啊。”

丹尼尔面前的东西抽搐了一下。

“十分钟前，我就假定，围绕着我们这场会面的大量含糊其辞的内容又是另一种折磨的手段。”丹尼尔紧咬牙关向前探身，“但关于你的君王最有趣的事情，格林先生，从来都不是法师自己，而是它的信徒。它们对征服与毁灭的狂热驱动力……还有它们对以色列先祖的仇恨。”

丹尼尔坐回卡座。“感谢你的宝贵时间，格林先生。但你若是来此代表对神选之民的威胁，这场会面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一阵停顿。

格林先生笑了。笑声响亮、喧嚣。一阵强烈的欢愉，在它浅绿色双眼中那如同激光一般聚焦的厌倦感里逐渐消退，最终固定于一个露齿的笑容，而那份厌倦始终如一。

“你就是这么称呼的吗，神父？‘神选’？”格林先生做出一个扭脖子的动作，“你这种人如此之多，神父，地平线倡议、联盟、双子基金会，靠一种偏执的确定性来定义自身。认为他们的神施行拯救，却仍然需要被他人所拯救，从一个与‘本应如此’的构想仅有豪末之差的世界中将神拯救出来。”它以一种与说话动作相异的方式张开嘴。

一股冷意骤然贯穿丹尼尔全身。

“所以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神父？”格林先生的嘴依旧完全敞开，它的声音自更深的某处传来，“无魔法的世界？无世界的魔法？还是存有魔法的世界，但是没有像我这样的事物？”它的下颚忽地拉开，丹尼尔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锯齿状牙。“因为像我这样的事物是永恒的，神父。”

它的嘴里开始显现出某种东西：某种扭曲的吻部，几乎呈圆锥形，宽到远远超出格林先生缓缓下垂的头颅所能容纳的程度，纠缠的毛发和绿色的液滴覆盖于其上。

“谁才是异常，神父？是那些暴戾的猿猴，把这颗星球的寒冬烧成盛夏，短短八十年后就在肿瘤的剧痛中一卧不起？还是那些不老的存在，挑选宰杀他们，让他们保持驯化，保持安静，规矩得体，神父？很好笑：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格林先生从它的座位上弹起，像把斧头一样笼罩在丹尼尔上方。

“因为我们两个都知道你为了维护自己珍视的信仰而不得不做的事，丹尼尔。”

格林先生把什么沉重而带棱角的东西咳到了丹尼尔的大腿上，世界陷入黑暗。

丹尼尔在一阵头痛和文件啪地放到桌上的声音中醒来，有那么欢乐至极的几秒钟他发誓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情况很快变得显而易见，他实际上并不在他的办公室。丹尼尔·罗宾逊神父的办公室不是一家声誉可疑的餐厅，而他也从未允许格林先生，或是那个身上蚀刻着各式各样字母表的人体模型服务员，阅读

那个服务员现在站在餐桌旁，阅读着一个文件包。在丹尼尔的右边还有更多文件包，以及一个打开的塑料拉链袋，覆盖着某些滑溜的绿色物质。

格林先生发出一声类似清嗓子的声响。“欢迎回到生者领域，罗宾逊神父。我看见你所有的骨头都有序排列着。”

“这是什么？”

“你在一家餐厅里，罗宾逊神父。”

丹尼尔紧抓额头，脸色不好看。“那些文件，格林先生。那些是什么？”

它眼含笑意。

服务员不知怎的已经看完了她文件包里的内容，把它放回桌上。当它与丹尼尔眼神接触时，什么东西刮擦着丹尼尔的意识深处。“它们没付够我嫉妒你的钱，人类。再见。”最后它走开了，只留下一片尴尬的沉默。

“你知道，”格林先生依旧微笑着，“在图书馆外看见档案助理很奇怪。你觉得这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吗？它这次起作用了。”

“包里是什么，格林？”

一声尖锐、虚假的笑声。“没什么你还不知道的，神父。”

“是你在地狱的身份要求你如此轻浮，格林先生，还是说这是你的基本美德？”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神父？好吧，请允许我致歉。”格林先生的脸上立刻收起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张人类面孔的解剖学仿像，“把包捡起来，翻到里面内容的任何一页，读一读。”

丹尼尔皱起眉头。这一定是某种测试。很合理：女招待、鸡翅，甚至是那预谋的交易，所有这些都带着即兴考验或是诱惑的迹象。然而读文件怎会是考验的一部分？要证实的正义品质何在？那么关键一定在于文件包的内容，而非文件包本身。一名地平线倡议的教区牧师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区区文字击垮，对吧？

他捡起文件包，随机翻到一页。

丹尼尔眨了眨眼。

他翻到下一页。

丹尼尔在文件包中不停地翻。每一页都很相似，一套由丹尼尔或助理发送给地平线倡议犹太成员之一的，各式各样的备忘录的收藏集。它似乎并不是伪造的：所有的备忘录都是丹尼尔可能写过的，其中的几篇他甚至认得出来。

第二个文件包翻到一半时格式突然变了。

一阵恐惧骤然贯入丹尼尔的脊髓。

丹尼尔继续往下翻：这会儿文件包里塞满了摘要、论文、图表和图解，还有丹尼尔懂得足够多，足够令他忧心忡忡的字词。它涵盖了历史、人类学、考古学、工程学，各种看似不相干的领域汇聚成一个可悲的，预料中的负荷。

论文结束后是打印件、图解、七零八落的文本和照片。丹尼尔本可以说的、本可以被告知的、本可以构思出的、本可以无视的、混淆的、否认的零碎资料，那是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光阴出于好意而在日积月累中被浪费的极度恐惧。

不管恐惧感多么剧烈地抓住丹尼尔的心口，最后一页对他来说都称不上是意外。

“感觉真不错，罗宾逊神父，”格林先生的声音流动着，像包裹着一只蚊子的树汁，“当你既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养分。要我说，我无法想象被这么多需求烦扰是什么感觉，神父，但我在关键时刻已经变得相当擅长模仿了。”

吸气。吐气。这不是真的。这太可笑了，不可能是真的。丹尼尔闭上眼，掐住自己的脖子，并没有醒来。

“值得赞扬，罗宾逊神父，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骗子之一。编订出这份卷宗花了我两年里大半的时间，而且据我所知，除了那些提拔你的人以外没人知道你伪造了……几乎一切，真的。”听得见什么东西破裂了，“你想了解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丹尼尔睁开眼，当看到格林先生的脸时缩了一下，那张脸被一种令人痛苦的、发自内心的蔑视所扭曲。

“我已经与一个敌人战斗上万年了，罗宾逊神父。我见过它们的武器、它们的兵刃，还有它们的火与残暴造物。它们从我这里夺走了一切：我的地位、我的神殿、我荣耀的帝国，我曾屹立于帝国之顶，直到它们邪恶的煽动者操纵那该死的混血杂种把矛头指向我们。”

格林先生的身体压过餐桌。“根本没有耶稣基督，神父。当你的挖掘深入到古黎凡特人的化石遗骸的那一刻你就明白了这点。当你所珍视的圣遗物在它们的巨兽面前被揭示为百无一用的垃圾时你就心知肚明。对抗它们，罗马会被粉碎得一无所剩。”

“所以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流动性，格林先生爬上了餐桌面朝丹尼尔，“当那些肮脏的贱种迦南人搞明白地平线倡议一直以来都在诈取他们的力量？宗派代表在数量上被压过，与此同时他们字面上的类人黏土先祖的玩具构成了你们绝大部分的资产。他们会成群结队地蜂拥在一起，回归到黏土恶魔军队等待已久的怀抱中。”

“觉得成员数目骤降15%还不算那么坏？你觉得当你们的穆斯林成员发现了这一点，又会他妈的怎样看待你们？由于关系近到啐口唾沫就能喷到对面，那个所谓‘反帝国主义’的ORIA随时准备好且乐意把他们挖走。”

格林先生的面孔笼罩在丹尼尔心头之上，被一阵恐怖而不可名状的强烈情绪扭曲得近乎无法辨认。

“你的地平线倡议扒在毁灭的峭壁上，即将被迦南人的怪物和他们无知的后裔所吞并。地平线倡议的命运牢牢系于你对我问题的回答上：你是否服从，罗宾逊神父？”

“怎么样，神父？”

丹尼尔·罗宾逊没碰过格林先生为他点的猪排。只是这也合适，格林先生同样没有碰过它自己的菜2Footnote 2.一种邪恶的粉末状物，名为“不守规矩的顾客”。。

格林先生窃笑。“得了吧，神父。有这么糟吗？你准备成为这个故事的英雄，而你所爱的一切都有望获益。这难道不应该庆祝吗？”格林先生歪过它的头，“我会觉得这很自然，对于你这种人。而且就我的异父兄弟姊妹而言，你同我展开这场对话算是非常走运了。”

“恐怕我不知道太多关于你异父兄弟姊妹的事，格林先生。”丹尼尔叹息，“但我会把你的话记到心里的。”

又一次，格林先生窃笑，随后重归于它熟练的无聊表情。“……抱歉，让我回想起一个老笑话。”

丹尼尔已然体验过它太多的幽默感，无法再继续了。

如果他闭上眼，丹尼尔能够想象这件事结束了。想象他死了，错了，可以自由地在死亡之外的虚空中永恒受苦了。讽刺的是，一次信仰的展现催生出这样一个愿望。

但他太油腻了，不可能是在虚空中漂浮着。他的双手因油腻而发痒，每当紧张地梳弄自己油腻的头发时都会一阵退缩。油腻的味道渗进他周围的空气，不管是来自这栋油腻设施的气味还是他自己油腻皮肤的气味。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糊了，受那可怕鸡翅、胃酸，还有尖叫着的油脂组成的恶心混合物的烧灼。倘若他仍然背负着灵魂，那灵魂也被油脂玷污了。

并且丹尼尔不可能永远闭着眼。

格林先生死气沉沉的眼睛破坏了他原本模仿得完美无瑕的关切表情。“看起来你这一天已经玩得够开心了，神父。我能叫人来结账了吗？”

丹尼尔咕哝着，可能是同意了，然后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他将在一周后会见这位洛克威尔长老。再过一周，他就得向CMA报到，在那之后他将需要伪造必备文件以避免地平线倡议阻碍他们的计划。接下来丹尼尔必须相信洛克威尔和CMA把他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并且以此为出发点行事。

而那还只是格林先生要他做的事。

这全都是为了一项美好的事业。每个人都会在这一新安排下繁荣发展，除了地平线倡议的敌人（尽管格林先生令他确信这其中也包含了CMA的敌人）。没人会质疑他的……“工作”。丹尼尔要做的就是相信这所有的事情以及更多而已。

丹尼尔抬头看。

在他面前的是三个盒子和一张账单，已用几张钞票和两枚金币付清了。格林先生不知所踪；环绕着丹尼尔餐桌的是各式各样的恐怖之物，全都身着服务员的装束。

丹尼尔弹起身子，仓惶猛冲以逃离服务员的包围圈，结果却被什么尖锐而带鳞的东西给拽了回来。

某物咯咯笑着。“没这么快，罗宾逊神父~。”

丹尼尔转过头，努力咽下反胃的冲动。把他按在原位的那只干瘦爪子属于一位高大而看似瘦削的服务员。它的皮肤惨白，几乎像是粉笔，纵横交错地密布着病态发黑的血管分岔，它灰白色的双眼含着近乎嬉戏般的恶意。

“您需要放松下来。”它微笑着，露出乱成一片的发黄牙齿，“格林先生付了好一笔钱要让您的生日……难以忘怀。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这个等级的服务的，神父。在没得到您的生日之吻前您是不会想离馆的，对吧？”

丹尼尔在它的铁爪中挣扎着，它用空出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别向它。

服务员用一条瘀紫的、肿胀的、长得过头的舌头舔了舔它上了色的嘴唇。

不管他挣扎得多剧烈，丹尼尔都无法阻止服务员把他的脸拉得越来越近。

丹尼尔的尖叫传入那张散发着疾病和泥浆气味的嘴里。